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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嬴政:他有点像你

李世民愣了愣,但不急于为刘季说话,而是问:“我可以知道阿父为何这么想吗?”

嬴政侧过身,深深地看着他。

又过一年,太子六岁了,如今长到了秦王腰间革带处,脸上幼童的稚气和圆润逐渐褪去,仰头看人时那种圆溜溜的眼型也在慢慢变化。

这些变化以月与季积累着,嬴政一时半会意识不到,只有偶尔想摸摸头时才会发现他长高了,想捏脸时已然不那么顺手,没有那么多嘟嘟的软肉给他捏了。

嬴政看着他,想想六国的君主和继承人都是什么德行,瞬间觉得很欣慰,心头一松,便有了玩笑的兴致。

“他有点像你。”

“他像我?哪里像我?”李世民茫然不解。

“我不喜欢刘季。”

“什么?因为他像我,所以阿父不喜欢?”太子大受打击,不存在的翘尾巴好像都垂了下来。

这其实没什么因果关系,但嬴政见他这个反应,就有点想笑,忍住了没吱声。

果然孩子急了,凑过来扒拉他的手,殷切地追问:“他哪里像我?阿父哪里不喜欢?”

“他对寡人,毫无敬畏之心。”嬴政见刘季的第一眼,看他行礼的微表情,听他说不了两句话,就可以断定这一点。

“啊?我对阿父,很敬爱的呀。”李世民更懵了。

敬畏,重点在畏;敬爱,重点在爱。这两者,当然不可以相提并论。

刘季是那种就算天上的神仙当着他的面飞下来,他也能绕着对方转悠两圈,啧啧称奇,顺便手欠去拨弄神仙飘带,笑嘻嘻问:“你们神仙要不要吃饭如厕?”的人。

神仙尚且如此,何况人间的统治者?

他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豁达,雷电劈到他头发丝了,他也要抱着脑袋去瞅一眼那雷电什么颜色,好不好看,劈死就劈死,死不了拍拍屁股继续活。

若掉进泥塘,就从烂泥里爬起来,抖抖泥巴,歇会儿,笑一笑,打个滚,再继续往前走。

他带着弟弟千里迢迢赶到咸阳,衣服的边缘都破烂不堪,针线与布料磨损严重,灰扑扑的看不清原色,袜子破了个大洞,但他就这样坐在秦王对面,谈笑风生,对答如流,不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卑微。

谁若因此嘲笑他穷困潦倒,只怕刘季反而会嗤笑这人以貌取人,大喇喇表示,不就是富贵吗?他以后也会有的。

他是真的相信他会乘风而起,并且也能让周围人莫名其妙相信他,帮助他,围绕在他身边。

刘季的性格与李世民并不像,但不知道为什么,嬴政看着他们,就油然而生一种他们有些相似的错觉。

这样一个杂草野狗似的、随处可见的、一事无成、出身普通、困顿到吃不起饭的青年,居然让嬴政觉得,他与嬴政的太子相像,这难道还不足以让嬴政产生诛灭之心吗?

不敬畏王权,那就会惹是生非;擅结交朋友,那就会成群结队。

成群的野狗,那就跟狼群没有分别了。他们的野性和杀性一上来,连老虎也敢去招惹。

嬴政本能地忌惮这种能乱国的危险分子,哪怕对方在他面前装得乖巧听话,问什么答什么。那也不过是种敷衍的表象罢了。

嬴政心里想得多,说出口的其实也就两三句,他不是事事都要说得清清楚楚,掰开喂孩子的,因为小孩聪明,一点就透,两句话就够了。

“哦,阿父是觉得刘季不可控。”李世民恍然。

“他敢登门拜访,已然十分大胆。”

“那确实。”李世民也同意。

秦国最高学府太学,祭酒就住在这条街,是很难打听的事吗?——怎么可能?稍微用点心就能摸索出来了,早就不是秘密了。

那为什么门口没有别的学子,只有刘季兄弟俩呢?是因为近日来咸阳的只有他们吗?——更不可能,太学每月初一参加考校的学子多如过江之卿,有些人都参加十几次了。

回回参加,次次陪跑,这次不过,下次还考,主打一个持之以恒。

但没人敢直接登门投卷报名,纯粹是因为李斯也住这里。

大秦的廷尉是干什么的,有什么名声,谁不知道?谁敢来触廷尉霉头?

你身家很干净吗?全家都清清白白经得起查吗?就算你全家老小都白得像纸,毫无污点,那你邻居呢?五家十家全都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没有人能保证,所以一般也没有秦国人敢跑廷尉面前晃悠。至于六国之人,那就更不敢了。他们又不了解秦法,平常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触犯,还敢去找死?

可是刘季却敢。

刘季敢做任何事,只要对他有利,这就是他最可怕之处。

“不过,果然奉常还是说了什么吧?不然阿父不会如此在意一个楚国来客。”

嬴政颔首皱眉,犹豫道:“奉常说,星辰与云气皆有异动。”

“只有这句吗?怎么个异动法呢?”

李世民真的很好奇这种玄学之事,因为这完全在他认知边缘蹦跶,说不信吧,他也信一点,因为他身边总有玄乎的人,导致他不得不信。

但要说他全信吧,也不尽然,他也是有自我逻辑的,不符合他逻辑的话,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嬴政却没有直说,而是问了一句很古怪的话:“申时二刻,你在何处?”

“申时二刻?我想想……”李世民回想了一下自己出宫时的时辰和路上大概花的时间,很快就回答,“在门口和刘季闲聊吧。”

“奉常道,客星有犯主之嫌,时现时隐;云气有缭绕之象,盘旋于顶。我登台而望时,正是申时二刻,确见云气凝为白龙雏凤,环于此处天空。”

所以嬴政才赶过来看看虚实,心情也不大好。

“我有问题。”李世民举手,“我怎么没看到?”

“你没看到?”嬴政微讶。

“我真的没看到,刘季也没看到。但是老师当时也说了云气的事……”

三人成虎,这回这三人一个比一个不寻常,容不得李世民不信。

但他很不服:“为什么是雏凤?怎么看出来的?”

嬴政的心情诡异地平和下来,微微一笑:“因为他小。”

“……”

“很小,只有那条云龙一半大,但很活泼,飘来荡去的。那龙并未成形就散了,雏凤倒是很凝实,逗留了好一会,四处溜达,玩够了才躲到其他云山后面去了。”

嬴政说得很详细,指代性也过于明显,差点让李世民怀疑父亲大人是在诓他,故意耍他玩。

不能吧?

他将信将疑地小声:“那奉常是怎么定论的?”

“他与赤松子一样。”

“咦?奉常敢有所隐瞒?”胆子也这么大吗?

“不,他亦很疑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道秦之大势已成,让我不必担心。”

“哦……”李世民拖长尾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口道,“所以杀吗?”

“?”嬴政很奇怪,“你这是什么反应?”

他以为这孩子定会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人才难得,要包容大度之类的话,怎么今天不说了呢?

“我猜连蒙毅都能推测出来阿父你的想法。”李世民淡定自若。

“哦?”嬴政便很自然地看向蒙毅。

蒙毅本待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听他们对话,此时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臣不敢胡乱揣测……”

“说说看。”嬴政道。

“……”蒙毅动了动唇,无奈地回答,“臣以为,王上大约并没有真的想杀刘季。”

“何以见得?”

“若王上真想诛杀他,不会与太子商议这么久。”蒙毅轻声道。

就是这样,李世民也是这么判断的。嬴政真动杀心的时候,果决到任何人都没有反对的余地,说杀就杀了。

而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其实也就间接证明了他不想杀,只是需要有人说服他,让他定心。

李世民经常是这个人。但像郑国,像韩非,嬴政其实本来就舍不得杀,他只是需要一个缓冲,冷静下来就好了。

“无论什么样特殊的人才,阿父总归是压得住的。”李世民很自信。

“如此玄之又玄的事,总归惹人心烦。”嬴政心情略略好点,低低抱怨了一句。

李世民笑起来,乐呵呵地歪头:“阿父是在与我撒娇吗?”

“混说什么?”嬴政才不肯承认。

然而与孩子梳理梳理这件事,看他满不在乎的表情,嬴政的心也逐渐定了下来,不去在意那所谓“客星”“云龙”。

什么星辰云气,都不能挡住秦灭六国统一天下的脚步,顺嬴政心意的才能叫天命,不顺他心意的都不必在意,实在不行就杀了了事。

区区一个刘季,难道还能在他手下翻了天不成?

“王上,能不能借太子一用?”浮丘伯从书房出来,一边行礼一边笑道。

“何事?”嬴政平静地问。

“刘交这小子臣蛮喜欢的,准备收来做弟子,正好大家都在,通古马上也该到了,就让刘交给师长奉茶,也算全了拜师礼。”浮丘伯轻快地答道,向李世民招招手,“这样的场合,我们太子怎么能不在呢?”

“诶?我也是师长吗?”李世民乐了,欢欢喜喜地跑过去,“刘交是不是要叫我师叔?那刘季不就比我矮了一辈?哇,我辈分这么高吗?”

他高兴得快要起飞了,一溜烟就跑了进去,冲着刘季笑眯眯,和蔼可亲道:“你要不要也叫我师叔?”

“做梦。”刘季才不理他,双手环胸,懒洋洋地嚼着兔肉干,“你才几岁?还让我叫师叔?”

“我六岁了!”

“我有三个你大。——还不止。”刘季顺手揉吧揉吧他的脑袋。

“你洗手了吗?”李世民瞅他。

“你猜?”刘季嘿嘿一笑。

李世民迅速躲开,然后又凑过来,神神秘秘道:“你要在咸阳待多久?”

“不确定,几个月吧,我得等这小子在这混熟了,没什么问题了,我再回家看看。”刘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贱兮兮地笑道,“怎么,你要留我?”

“虽然我确实要挽留你,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理所当然?”

“我都快吃了上顿没下顿了,还扯这些没用的干啥?”刘季摆摆手,“说点实在的,我看看能不能答应。”

“刘交拜浮丘师兄为师,那也是荀子门下了,下个月考入太学没什么难度,你呢?”

“我?”刘季摸着下巴。

“你要不也入太学吧?”

“没钱。”

“我出。”

“成交!”刘季干脆利落,“就这么说定了。——方便的话能不能今天就给?这身衣服再穿下去,我骨头就要结冰了。”

“好。”李世民含笑,让蒙毅拿一袋钱过来,放刘季手里,“你先用着,不够再找我。我时常出宫玩,也常来这里和太学,你若想找我定能找得到的。”

忙碌的李斯姗姗来迟,正好赶上个拜师礼的尾巴,被浮丘伯拉过去坐着,云里雾里地接了刘交的茶。

“只有茶吗?”李斯压低声音问。

浮丘伯也低声:“兄弟俩千里迢迢地过来,哪还有别的?先这么着吧。孩子勤奋好学,就够了。”

“也对。”李斯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刘季望了一圈荀门弟子,越看越满意,干脆地接过钱袋,打开拨弄两下钱币,收紧带子,揣进胸口,瞬间和颜悦色:“你不入太学吗?”

“我?”李世民微怔,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比较忙,没办法每次授业都在。”

“那就有空的时候来呗,你身份特殊,谁还能追究你不成?”刘季撺掇他,“来不来?人多才好玩嘛。”

李世民在聊天的间隙,接过刘交恭敬奉上的茶,心动不已:“好!我也去!”

不得不说,嬴政看人真的很准,也很有预见性。

刘季真的很擅长蛊惑人心,且聚众作乱,他认识李世民第一天,就把他拐去了太学。

入学第二个月,两人就闯了个贻笑大方的祸,并且造了件会被刻在史书上让后人嘲笑一千年、而不,两千年的桃色绯闻。

而更惨的是那绯闻的主角,因为长得太美雌雄莫辨,被人误会性别,从而让刘季一见钟情,拜托李世民帮忙的倒霉鬼。

竟分不清到底谁更丢脸。

第82章 刘邦带二凤爬墙看美人

太子想去太学读书,嬴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多读书,自然是好事,太学是个正经地方,从祭酒到先生,也有不少太子的熟人,他去那里如鱼得水,不仅学得开心,也能玩得开心,而且还比较安全。

嬴政没有考虑太久,就答应了。

私心里,也有让聪明的孩子去牵制一下刘季的意思。

秦王的打算很好,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情,两个都个性很鲜明的人凑在一起,也许并不会互相牵制,而是臭味相投,迅速抱团,很快就达成了1+1>2的效果。

闯祸的时候尤其如此。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春风拂柳,连翘花多到爆枝,空气里都飘荡着新鲜绿叶的柔嫩气息,生机勃勃。

刘季鬼鬼祟祟地拉着李世民,来到一堵墙外。

“做什么?”李世民仰头。

“会爬树吗?”刘季往手上吐了口唾沫。

“会。”

“那别废话,上去就知道了。”

“这院子里是在考校吧,先生们不许已经入学的学子偷看的。”

就像不许大一新生在高考期间干坏事一样,是一个道理。

“看看怎么了?”刘季理直气壮,“难不成我们会舞弊吗?”

李世民当然不会,没有这个必要,他有推荐学生的权力,推荐十个八个都没问题,只要对方不是大字不识的草包。

但刘家兄弟俩,都没用上他推荐,他们走考校流程过的。别看刘季嘻嘻哈哈,他读过的书可不少,考试的本事也不错,他们家对几个孩子都挺好,只要想读书想游学,还是倾尽全力支持的。

太学对穷困的学子有饭食补贴,也可以在太学或附近书铺抄书挣点小钱维持生计。

都进太学了,总归饿不死,何况刘季这种自来熟,从来不缺能蹭饭的朋友,不到一个月就跟附近的酒肆全混熟了,还能时不时地去喝酒赊账。

“你的钱用完了吗?我帮你结账吧。”李世民以为他钱不够花。

“不不不,你不懂,赊账也是种人情往来,这一来二去的,我就是老熟客了,以后找店家办事都会比较方便。”

“啊?还能这样?可你不是欠钱的一方吗?”

“欠钱的才是父!”刘季哼笑,“偶尔还他一点儿,帮他带点客人,他都得感激涕零,下次赊起来更方便。”

李世民大为震撼,深感佩服。

这种生存方式他就学不来,嬴政能把他腿打断。

所以刘季要爬墙,李世民还真拿不准他是不是想舞弊。

总觉得这事儿他好像也干得出来。

他思量间,刘季已经顺着墙外的辛夷花树爬到墙头骑着着,还殷切地向他招手:“上来呀。”

“这不好吧?人来人往的……”李世民还犹豫起来了。

主要太学熟人太多,要是韩非或者荀子看见了,告到嬴政面前,多丢人啊。

他毕竟不是很小的孩子了,还是要点面子的。

“你不会是上不来吧?”刘季嗤笑。

“谁说我上不来?”

“一看你这短胳膊短腿的,衣服上叮叮当当一堆配饰,养得比花都精细,你肯定不会爬树。”

明知是激将法,李世民还是卷起了袖子,四下看看,拎起袍角,飞快地踩着树杈攀上去。

“谁说我不会爬树的?”

“哟,还挺灵敏。过来,这边,最佳观赏地点。”刘季挪挪位置,躲在墙内的柳树后面,只露了半个脑袋。

“观赏什么?”

“美人啊,不然我们爬墙干什么?”

李世民:“……”

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

谁会爬墙偷看美人啊!他都是光明正大走正门,得到人家全家欢迎的好吧?

他意识到不妥,马上想转身下去,被刘季一把按住手。

“快看,就是那个浅蓝衣服的,是不是很标致?”

刘季兴奋地扯着他的胳膊乱晃,晃得李世民抖啊抖,好奇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太学收女子了吗?”

“你是太子你问我?”

“那她也可以来了。”

“那谁?你心上人?”

“嗯嗯。”

“嚯,你这么点大就有心上人了?怎么比我还早?现在的小孩真不得了。”

“比不了你,还特地爬墙来看。”

“春光无限,美人如画,不看才是浪费大好时光。你瞧瞧,这脸,这气韵,不看可惜啊!”

“唔……”李世民还是觉得不妥当。

“你就说美不美吧?”

“……美。”

确实是美的。那月白衣裳的美人不过十五六岁,如花似玉,唇红齿白,肌肤润得像珍珠一样,放在人群里极其扎眼,比周围人白不止一个色号,又精致得不像一个画风。

更令人惊叹的是,毫无脂粉痕迹,却比很多精心打扮的还要清秀美丽,着实称得上绝色。

难怪刘季眼巴巴地盯着人家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你口水快流出来了。”

“真漂亮!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张苍师兄不也很好看吗?”

“那怎么一样?他是男的。”

“你不喜欢男的?”李世民神色古怪。

“什么话?我怎么会喜欢男的?”刘季不屑一顾,“你长得也好看,难道我要喜欢你吗?”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点被恶心到了,纷纷转开头,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

“当我没说,你可不许跟你父告我,他凶残得很。”刘季连忙补救。

“阿父哪有凶残?他很讲道理的。”

“呵呵,这话你跟韩魏赵说去。”

“那是打仗,打仗的事怎么能说凶残呢?”

“别提那煞风景的。你帮我看看,这美人谁家的?”

“我怎么知道?”李世民不太乐意。

“你见多识广嘛,不像我土里打滚的,见识太短。来来来,帮帮忙嘛。”刘季弹弹太子腕上的金镯,撒娇也像耍赖,耍赖也像撒娇,分不出界限。

李世民纠结了片刻,被刘季勾肩搭背地拽过去,央求道:“我是真喜欢这样的,你帮帮我吧。”

“……好吧。”

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李世民犹犹豫豫地顿住,仔细观察那美人。

院子里摆了二十来张桌子,笔墨纸砚席俱全,外来的士子们要在一个时辰内做完手里那张试题,香燃尽了就得交卷,根据答题情况决定是否能入学。

——算是简化版的小科举。

至于考什么,取决于试题是谁出的。若是嬴政韩非,那法家学子有福了;若是荀子李世民,那得儒法兼修;若是毛亨浮丘伯,必须得懂《诗三百》;

若是李斯,那不懂点秦法不容易过;而若是张苍,那可能还会出两道算数题……偶尔还会轮到尉僚,那兵法题酷酷一顿出,外行全都愁眉苦脸。

因为每个月卷子都可能不一样,所以才会有人连考十几次,就是为了等哪次运气好撞上自己擅长的,不至于空太多题不会做。

刘季看上的这位美人,衣着素雅,仪态端方,下笔如神,文不加点,不仅美貌,还很博学,看得出家世教养天赋都很好。

刘季眼光确实很好,挑不出毛病来,但李世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是哪里奇怪呢?

“怎么样?看出什么来了?”刘季急切地问。

“韩非师兄也许认识‘她’。”李世民低下头,拉过柳枝遮掩,避免自己暴露,小声回答。

“你怎么知道?”刘季纳闷,“公子非并没有看‘她’。”

“正因为师兄谁都看了,唯独没看‘她’,才可能认识。”李世民轻声解释,“师兄是在避嫌。”

“哦……”刘季恍然大悟。

监考老师韩非慢慢吞吞地踱了一圈,像一只晒太阳的小乌龟,每个人身边都停留了片刻,把某些半瓶水咣当的半吊子吓得手都哆嗦,大脑一片空白,紧张得字都快不会写了。

但韩非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这样徐徐穿插,一排排一列列全过一遍,只有那个熟人,他没有停留,反而加快脚步略过去了。

落在李世民眼里,这就是很明显的区别对待了。

“‘她’不会是韩国公主吧?”刘季苦着脸,“那我没门了。”

“如果真是韩国公主,那才容易呢。”李世民随口道。

“这怎么说?都是公主了,肯定不会下嫁我这种人,怎么会容易呢?”刘季将信将疑。

“过几年就没韩国了,那不是容易得很么?”

“噗哈哈……”刘季大乐,边笑边忍着,不至于太大声,“看不出来你这么爱讲笑话。”

“我没有在讲笑话。”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刘季的笑容一收,嘶了一口气:“你认真的?秦要灭韩?”

“你惊讶什么?”

“不是,以前不都是打一顿,占几城,再打一顿,再抢几城吗?竟然真的要灭国了?”

“吴越宋卫不都没了么?灭个韩国有什么奇怪?”

“还是有点奇怪的。”刘季琢磨了一下,“你们秦国灭韩,肯定不止灭韩,你们胃口大得很,那魏国说不定也危险了。”

李世民但笑不语。

“还好我是楚国的,不用担心这个。”

李世民笑得更明显了,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哎,你看,你阿母也是楚国的,往上数数,华阳太后和宣太后也是楚国的,这样一算,咱们也算半个亲戚。”

“咱们都算亲戚啦?”李世民眼里全是笑意,“那所有楚国人跟我都有亲。”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帮我追求这位公主?”

“也未必是公主。”李世民想了很久,没想到韩国有没有这个年纪的公主。——韩国又不是赵楚这种大国,韩国的公主不在他的战略规划里,他也没注意过她们的数量和年纪。

“不是公主,也是贵女,我估计我一时半会够不上。看人这年纪,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等你们灭韩,恐怕还有得等。”刘季颇有点遗憾。

“我算算,也就五六年吧,不算很久。”

“你不懂了吧?没有女子那么晚成婚的。”刘季蠢蠢欲动,“若能将人先勾搭过来……”

“噫,好失礼,那就‘氓之蚩蚩’了。”李世民立刻摇头。

“要是能成,你就是我仲父。”刘季大喇喇地说。

李世民不由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天哪,这种话他都说得出口。

“怎么样,仲父?帮不帮?”

第83章 二凤帮刘邦追张良

“帮!”

一股热气上涌,李世民脱口而出。

刘季顿时喜上眉梢,凑过去咬耳朵:“好极了,我们先打听打听‘她’的身份,想办法认识认识……”

“这个倒不难,这次入学的试题是我出的,最后会把结果递我一份,我能看到所有学子的名字及来历。”李世民小声道。

“哇!你够厉害的,都能出试题了。你是不是还能上朝?”刘季夸张地低叫。

李世民点点头。

“难怪辰时从来看不见你。我琢磨你也不能睡懒觉睡那么久。”

“早就没有懒觉睡了。”太子皱着脸抱怨。

“我再探探美人的住处,知晓‘她’常来常往的动向,就能堵路了。”刘季嘿嘿直笑。

“诶?堵路不行。”李世民连忙摇头,打断他这个主意。

“为何不行?”

“有违秦法。”秦国太子的理智上线了一点,与楚国青年介绍道,“只要这位贵女喊一声‘有人劫道’,周围百步之内,所有的秦人,只要不是老弱病残跑不动的,怕是都得冲过去帮忙,你觉着你能跑掉?”

刘季吃了一惊,显然外人对繁杂如沙海的秦律没那么了解。

接受了这个新知识后,他啧了一声:“原来秦律也有不那么残暴的。不过我不知道这条,美人儿难道就知道?”

“你看‘她’答题的神情,太自如了,我怀疑‘她’是这次学子里的头名,说不准试题全对。”李世民看人,有股直觉似的判断,十之八九是没问题的。

刘季光顾着看脸了,好不容易才抽出一点儿心神去想点别的。

人的气质是很玄妙的东西,有的人你看一眼,就感觉对方读过很多书,胸中锦绣,出口成章。

韩非是这样,这位美人也这样。

“瞧着是个聪明人。”刘季同意。

“你要赌‘她’不了解秦律吗?”李世民玩笑,“那你可能会输得倾家竭产,我还得去狱里捞你。”

刘季咋舌,眼珠子一转,就嘻皮笑脸道:“那堵路的若不是个人呢?”

“什么意思?”李世民眨眨眼睛。

“听说你养了只大虫?”

“你想死别拉我一起。把山君从上林苑带到太学,吓到行人与学子,荀先生能把我赶出师门。”李世民立刻驳回,“御史的奏书能多到把我淹了。”

“大虫不行,不还有小虫吗?”刘季不以为意,继续道,“我昨天在湖边看到几只……”

他们靠在一块嘀嘀咕咕,好一会儿后勉强达成共识,刘季高高兴兴地从墙头退到树上,又跳下来,向李世民张开手。

“我自己能下去。”

“赶紧吧,香快燃尽了,等会不赶趟了。你跳,我能接住你。”

李世民也就不犹豫了,直接从高处跳下去。

别说,刘季这个人稳妥的时候真稳妥,可靠得怪里怪气的,把从墙而降的小太子一接一抱一放,拉着他的手就开始飞奔。

“倒也不用这么急,韩非师兄还要一个一个收试文的,他很慢的。”

“你说你出个门身上佩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不麻烦吗?都跑不快了。”

“不是你昨儿跟我说今天有急事找我,让我早点过来,我下了朝就赶来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感激不尽,这事儿要成了你就是我亲仲父!”

“你得替我保密。”

“保密保密,保证保密。你说我等会念个什么诗好?”

“你还要念诗?”

“那肯定,显得我多博学!”

“诗三百随便找。”

“太多了一时想不起来,你帮我想一个。”

“那就蔓草!”

“不错不错,就它了。”

“总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既然忘了,说明不重要,走走走,咱们得赶时间。”

两人一溜烟跑得没影了,着急忙慌得跟背后有老虎追一样。

他们溜得太快,没注意墙角松树边默默平移出两个影子。

“你不去拦着太子么?”

“丞相怎么不去?”

“我今日休沐,来送侄子考校,并无正事在身。”

“王上只让我保护太子,记录一下太子都做了什么,并未让我事事都干预。”

“哦,所以太子爬墙看美人你不管?”

“显然,那墙的高度不足以给太子造成危险。至于违不违法,就得问丞相了。”

“我不当廷尉已经很久了,此事该问廷尉。”

“我得跟去看看,注意太子安危,丞相一起么?”

“太学这么大,春水漾漾,杨柳依依,值得一赏。”

“丞相请。”

“中郎也请。”

两人施施然到达河边的时候,参考的学子们陆陆续续也走了出来,喜气洋洋有之,垂头顿足有之,与同伴大声对题者甚众,喧嚣之声不绝于耳。

便有那好清静的,选择避开人群,走湖边这条小路,踏着青青芳草,分花拂柳,缓步而行。

“嘎嘎——”

那是什么?是鸭子?水鸟?不,是鹅!

一群雪白的大鹅呱呱嘎嘎,发出高昂的叫声,半张开翅膀,伸着长长的脖子,追逐着一个孩童一通乱跑。

“啊啊啊……好可怕……”那孩子吱哇乱叫,玄金的衣裳配色雍容,香囊玉佩金镯一应俱全,夺命狂奔时发带一飘一荡,像红色蝴蝶在扑棱翅膀,又可笑又可爱。

“没人告诉我鹅是这么凶的东西啊?”李世民浮夸地叫着,冲着那月白身影跑过去。

愤怒的鹅群也追着他吭吭大喊,摇头摆尾,紧追不舍。

“这是怎么了?它们为什么追你?”无辜路过的韩国人疑惑地问了一句。

“来不及解释了,快跑!它们好凶好凶的。”李世民招呼“她”。

“看出来了。”美人四处逡巡,仿佛在找什么工具或者什么人。

但凶巴巴的大鹅没给“她”这个机会,转眼就拥挤地吵到近处,嘴巴一张,就要叼“她”的腿。

那还是跑吧,没法子。

“她”被迫跟着孩子一起跑,眼角眉梢还是带点疑虑,好像觉得该出现的人没出现,该发生的事没按“她”预料的发生,一切都有点古怪异常。

他们转过一丛蒹葭,绕过几棵柳树,就遇见一褐衣男子拿着竹简踱步吟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1]

“快跑吧,别‘婉兮’了,有鹅!”李世民从男子身边呼啸而过。

“鹅有何可怕?”男子怡然不惧,还顺手接了一把被绊倒的美人。

——至于“她”是怎么被绊倒的,你别问。

“小心!这地上有石头。”刘季一脸正气,与美人一触即分,一点都不占人便宜,凛然道,“请暂避树后,我会保你们安然无恙。”

他抄起地上的长棍——也别问棍是怎么来的,就向鹅群冲了过去,嘎嘎乱打,虎虎生威,勇猛得不得了。

大鹅被打得抱头鼠窜,尖利的吭声嘈杂至极,震得人耳朵都疼。

美人默不作声地看他表演勇士,整理衣发,皱着眉走到李世民旁边,见他扒着柳树偷偷往外瞧,只露出半张脸,便停步了。

“太子竟怕鹅?”

“啊?”李世民一愣,倒吸一口气,意识到要糟,“你知道我是谁?”

“显然,这种绞龙环佩的玉饰不是一般人敢戴的,除非他想寻死。即便他想,蓝田最好的美玉也不是轻易能弄到手的。”

蓝田是秦国专产美玉的地方,也是吕不韦的封地,他这人惯会做生意,开采玉矿并选最上等的玉料送给秦王,也是他殷勤奉上的本事。

然后很自然的,经由少府玉匠之手,被精心雕刻出各种形状花纹,悬挂在秦王及太子腰间。

李世民讪讪一笑:“对不住,我惹了鹅群,殃及到你了……”

“这倒无妨,我只是有一事不明。”

“何事?”

“听闻太子弓马娴熟,剑术高超,虎鹰熊罴皆能驯养,怎么竟会怕几只鹅呢?”

这个美人好凶!一点也不温柔!

李世民又往树后面缩了缩,无辜地睁圆眼睛,仰头看着“她”,做作地对着手指,十分虚伪地弱弱道:“啊?我不能怕鹅吗?”

“不大合理。”

“很合理啊,我又没有带武器,大鹅好凶好凶的,我好怕怕。”他夹着嗓子,软绵绵地辩解,试图打造一个弱小清白的受害者形象。

但似乎装得有点过了,面前的人并不太信,依然若有所思。

刘季英勇地赶跑了那群鹅,擦擦汗水,兴高采烈过来报喜:“没事了,鹅都跑了。”

他把棍子往肩膀上一甩,潇潇洒洒地扬头一笑,致力于博得对方最大的好感。

“真巧啊……你叫什么?”

“刘季,我也是太学的学子,刚来没两月,这群鹅我早就看它们不顺眼了,老是追着过路的人咬……”刘季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那多谢了。”被英雄救美的那个美,神色淡淡,客客气气。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可否有幸得知贵人名姓?”刘季毫不介意,笑眯眯地问。

“不敢言贵,我自韩国而来,名为张良。”

轻飘飘的语气,打出了前所未有的暴击。

李世民如遭雷劈,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好像突然间被石化了,一动不动地抬着头,与张良对视。

“张……良?”李世民张口结舌。

雌雄莫辨的美少年向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怎么,我的名字有问题吗?”

第84章 太丢人了

“张良,好名字,好听极了。”刘季还在热络地闲聊,“你是第一次来太学吧?”

李世民默默地、默默地挪动脚步,僵硬地把自己藏到树后面,试图模仿姜启,迅速融入环境,从众人视野里消失。

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干……

“太子这是要去哪?”张良绕到树后面,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我还有事,就先……”李世民撒腿就跑,刚跑出几步就撞到什么人,只听头顶传来笑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障碍物揽了他一下,防止他摔倒。

“太子小心。”

“没事吧?”

李世民一抬头,人都傻了:“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蒙毅用目光上下检查了他一下,确定他没磕着碰着,舒了口气,放心地微笑:“我们只是碰巧路过。”

“不止我们。”姜启忍俊不禁,指指不远处抱着一叠书卷的韩非。

“子、子房!你在那里做……做什么?”这才是真的路过该有的反应。

“公子问得好,我也很想知道。”张良微笑看向李世民,“良有许多疑惑,不知可否问一下太子?”

“什么疑惑?”李世民转悠到姜启身后,猫猫祟祟地露出头,随时准备偷偷逃跑。

“几位先生与太子相熟,能否诚实相告,都说秦国律法森严,太子翻墙窥探太学的入学考校,是不是有违法度?还是说这在秦国是合情合理的事,在下多心了?”张良轻描淡写地作揖俯首,含笑而问。

李世民心虚地不敢吱声,心里像爆竹似的噼里啪啦,还没有缓过劲来,一味地纠结着:啊啊啊,好丢人!什么追求美人?美人是男的,还是张良!

当然张良本来就是男的,是他和刘季看走眼,搞错人家性别了。

更丢人了!

他从来没犯过这么低级又羞耻的错误!

万一被人告到嬴政和无忧那里……他会被笑话一辈子的……

还好这辈子魏征不在,不然能骂哭他……

他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着,一时没有接话,韩非却立刻吃惊道:“确……确有此事?”

“显而易见。”张良颔首,“我怎么敢在咸阳诬陷秦国太子?诬告可等同反坐。”

姜启正要开口,刘季已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混不吝似的惊讶道:“什么翻墙?有谁见到太子翻墙了?”

“我见到的。”张良貌虽柔美,心却坚定,一开口就定死了这个基调,不仅没有把这事糊弄过去,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意思,反而有些锋锐。

“你是看错了吧?”刘季好美人,但并不会被美人迷惑,一看对方不好惹,马上选择站到李世民一边,因为事儿是他俩一起干的,一旦追查,更倒霉的只会是刘季。

“这一方试场上那么多人,难不成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张良短短一句话,就把所有人拉下了水。

这原本只是个搞笑事件,倘若上纲上线,非要追查到底,那对谁都没好处。

于是姜启淡淡道:“我也看到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姜丞相的存在感唯有在发声时才会变得强烈起来,不至于像过于清澈的水,等同于透明。

“无关考校或试场,更无什么舞弊之嫌,吾与中郎可以作证,不过是学子贪玩罢了。自始自终,并未干涉任何人的考校,也绝无透题夹带之事。”

姜启一丝不苟道,“足下有所不知,此次试题就是太子出的,若他有此心思,早在出题时就可以动手脚。更别说太子本就有荐人入学的资格,以及阅卷增删名单的权力,何必舍近求远,亲自上阵,做这等吃力不讨好还容易被发现的事呢?”

张良神情渐缓,接受了这个解释,温和下来:“那便是良多想了。”

韩非走过来,看了一眼蔫了吧唧的太子,无奈地摇摇头,对张良道:“他……他这人狡黠得很,但……但赤子之心,不会做……做舞弊的事。你放心。”

连韩非都替太子说话了,张良是真意想不到,震惊了一瞬。

蒙毅笑了笑,顺手把躲起来的太子轻轻拉到人前,轻松道:“若真想舞弊,我们太子有一百种法子不会被人发现,别的不说,什么鹞鹰啊信鸽啊,那用来送信,神不知鬼不觉,哪里需要他自己犯险爬墙?是不是,太子?”

刘季一看人人都护着太子,也就松快了很多,嘻皮笑脸道:“就是嘛,都是我的错,我正好路过那院子,爬树摘花玩。——我看酒肆有卖辛夷花酥下酒的,就跟那女店主说我们太学有很多花,我可以摘了换酒钱。

“这不就赶巧了吗?真不是为了干扰考校,没那个必要。我们太子身份多尊贵,哪能干这掉价的事?”

爬墙看美人就不掉价了?蒙毅与姜启纷纷刀了他这个罪魁祸首一眼,仿佛觉得自家好孩子被带坏了,全都记了他一笔。

李世民满脸通红,是在场最羞窘不安的一个,歉疚地躬身道歉:“对不起子房,是我太失礼了……我不该做这种事,冒犯你了……”

张良其实已经心平气和,思量过后,相信太子确实没有上下其手,加上韩非作保,也就不再计较作弊嫌疑的事了。

对,他其实计较的一直都是太学可能舞弊,太子居然还参与其中的荒谬性。

“所以太子也是去摘花的?”张良给了台阶。

“呃……”李世民并不爱撒这种谎。

“摘的花呢?被鹅吃了?”张良调侃。

“鹅?”韩非来得晚,没看到那浮夸精彩的追逐画面,颇有点懵。

“想来是太子怕鹅,才会被追得到处跑,对吧?”张良抛出另一个疑点。

“咋的,太子还这么小呢,不能怕鹅吗?”刘季永远理直气壮,甭管有理没理。

韩非仔细想了想,不确定道:“太子怕……怕鹅?”

“谁怕鹅?”大大咧咧的声音传过来,爽朗地笑道,“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是要赏景饮乐吗?那我得请荀师也过来。”

浮丘伯乐呵呵地抬手,拂开几缕碍事的长长柳枝,兴致勃勃地快步加入对话。

毛亨略慢几步,笑吟吟地抱着一怀试题,温文和煦:“那得先把这些学子的试文存好封起来,不然弄丢抹赃了可麻烦。”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他们,环顾四周,人都麻了。

此时此刻,被大半个师门包围且围观的他,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你们是约好的吗?”李世民干巴巴地小声。

“这不是有引路使者吗?”浮丘伯抬头指了指天空。

鹞鹰优雅地落在树梢,挪了挪爪子,歪了下头,啾啾两声。

李世民:“……”

他深觉丢脸丢到家了,但张良一直在暗暗审视他,他虽然尴尬至极,却也并不想给对方留下纨绔子弟轻浮无状的坏印象。

这样的印象真的太坏了。

“子房少待,我与朋友有话要说,很快就回来。”

李世民急步走到刘季身边,脸依然红通通的,扯着他走出几步,拽拽他的衣服。

刘季俯下身,奇道:“咋了?不是糊弄过去了吗?”

“张良是韩国丞相张平的儿子。”李世民低声提醒。

“儿子?!”

咔擦,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堪比当年李世民不慎打碎华阳太后水晶杯那样清脆。

噼里啪啦,四分五裂。

李世民连忙捂住刘季的嘴,示意他别惹众人注意。

“对,子房是个男子。”他很同情地看着刘季。

“他怎么能……我是说……你看他长那样……是吧?声音也……我都看不出……”

刘季语无伦次地表示难以接受。

是这样,虽然这件事从头到尾张良都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但哪怕是现在,李世民和刘季在已经知道他性别的前提下,才能注意到,哦,原来张良身材高挑,音色清悦,胸是平的,并没有穿女装,还有不太明显的喉结等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俩在墙上的时候,看了张良半天,这些都没有留意到,光顾着看他的脸了。

“总而言之,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可能发现是我们联手做局了,还是早点承认道歉的好,以免被拆穿,那更糟糕。”李世民倾向于及时认错。

他认错向来很积极,也很诚恳,态度可好可端正了。

刘季还在震惊喃喃:“他怎么会是男的?”

“喂……”李世民无可奈何地摇晃他,“你还没有接受现实吗?”

“换了你你能接受吗?”刘季的防弹玻璃心因此碎了一地,唉声叹气。

心碎的刘季被李世民扯过去,向张良致歉。

李世民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前因后果,毫无隐瞒。

“此事皆是我们的错,误以为子房是女子,行为莽撞,十分失礼,还望子房见谅。”

李世民捶捶刘季的腰,催促他跟着道歉。

刘季忍不住瞅了瞅张良,那目光恨不得把他衣服扒了看看,嘀咕着:“你真的不是女子扮做男装吗?”

张良没好气地咬了咬牙:“怎么?非逼我脱衣服给你看?”

“也不是不行……”刘季厚脸皮道。

张良冷笑着撸起袖子,举起拳头,大有把刘季暴揍一顿的架势。

——打不打得过那另说,反正想打。

韩非连忙拦道:“不可!私……私斗有违秦律!”

“云阳狱欢迎你。”浮丘伯乐道,“你们韩非公子可进去过,听说里面有老鼠。”

张良不甘地瞪了刘季一眼,又对李世民道:“我劝太子还是少跟这种人来往,免得染了一身坏习气。”

李世民勉强松了口气,以为这破事总算要过去了,忽然听到张苍的声音。

“你们都在?让让,我有事要问太子。”

张苍大步流星,气势汹汹,仿佛是在问责的。

“!”李世民看到他才想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事。

完了,他现在假装失足落水,能不能逃过一劫?

第85章 干坏事的后果

“怎么了你?”浮丘伯嘴快,比众人都先问出口。

“我怎么了?那得问我们太子了。”张苍难得凶巴巴,竖起眉毛,责怪道,“我巳时讲授算术,太子为什么没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在场最矮小的那一个,像一圈大狗狗围绕着一只可怜小猫咪。

虽然太子的战斗力和破坏力有多强,好几个人都很清楚,但并不妨碍他们产生这样的错觉。

尤其对方抱着姜启的腿,眼巴巴地抬头看过来时,恰到好处地讨好一笑,诚恳道歉:“对不起张苍师兄,都是我贪玩,忘记了巳时有你的算学讲授。”

“怎么偏偏忘的是我的讲授?这一个月来,其他人的授课你怎么从来都没忘过?”气炸了的张苍,心里很不平衡,等了大半个时辰还没等到他最喜欢的学子,憋了一肚子闷气,一下课就来抓逃学的太子了。

李世民结结巴巴,犹如韩非附体,说不出狡辩的话来。

他就知道!他就说他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刘季撺掇他上墙的时候,其实他是想去听张苍讲算学的,光顾着跟刘季叽里咕噜疯跑玩耍逗鹅了,把张苍给忘了……

“这事怪我,是我拉着他到处跑,才错过张先生讲授的。”刘季见他被集火得实在可怜,侠气陡生,义薄云天地跳出来,替他分担。

“太子若是不愿意,谁又拉得动呢?”浮丘伯哼笑,“显然,子文的算学不够有趣,没有被大鹅追着跑好玩,是不是呀,太子小师弟?”

众人皆忍不住笑,看李世民小脸爆红,委委屈屈不敢吱声的样子,更觉可乐。

连倒霉的张良都不气了,悠悠然道:“所以被鹅追着跑,果然是做戏吧?”

张苍盯着逃课的太子,负手而立,哂笑:“但凡了解我们太子的都知道,豺狼虎豹从他身边过,都得留下半条命,至于是死还是养,取决于太子喜不喜欢,猛兽长得好不好看,肉好不好吃,羽毛美不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是他的猎物和食物。”

“我哪有那么可怕?”李世民小小声地反驳,又偷偷藏在姜启身后,想借两分透明度,“我也没有打死很多种野兽啊……只有三五种而已……”

“那与我所闻倒是相差无几。”张良微笑,含蓄地透露了他是怎么产生疑心的。

已知太子年幼凶残,和几代秦君一脉相承,这个年纪的太学学子本来也没几个,张良认出他只需要一秒,剩下所有时间都在琢磨太子为什么做戏,有什么目的。

这会真相大白,张良心里有点被错认性别的恼怒,但这么多年却又习惯被认错了,追究吧显得小题大做,不管吧又咽不下这口气。

也就只能嘴上不饶人,泄一泄被联手戏弄的火气罢了。

“此事确是太子不对。”姜启旁观到现在,才平静出声,“逃学有愧张苍,翻墙有失礼仪,妨碍考校,做局欺瞒戏谑同窗,更是不该。这里是太学,是七国学子交流学习的地方,为玩闹而疏忽学业,是为大错。”

他的语气并没有多严厉,但执掌律法多年刻入骨髓的肃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才让人触及到冰山一角,已生凛然。

刘季颇为咋舌,没料到一时兴起竟闹得这么大。依他看来,这不就手指甲盖大点事么,这也值得兴师问罪?

“也没有多严重吧?”刘季莫名,“我们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后果,不是吗?”

“已经很不良了,还想怎么不良?”浮丘伯浇油,“若张良真的是女子,只怕会闹得更难看。轻浮,轻浮至极。”

“你们秦国的风气真的好严肃……”刘季咋舌,“此事是我主谋,你们怎么都揪着太子不放?”

“我可不是秦国的。”浮丘伯纠正,“显而易见,太学可以把你逐出去,但不能逐出太子,自然对我们而言,教育太子更重要。”

“为了这点事就要逐出太学?”刘季大惊失色。

“念在他们初犯,也已知错。”毛亨打了个圆场,“便饶过他们,如何?”

姜启却看向张良:“此事可大可小,皆该由苦主决定。”

张良对太子的气倒没多少,毕竟孩子还小,当然比不上刘季惹他生厌,便也就坡下驴:“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但我有个要求——”

他把要求说完,李世民和刘季的脸色都有点怪,但也都答应了。

于是,不到一天时间,两人逃课爬墙的事迹就传遍了太学,还迅速向外扩散。

午后荀子得知此事,就把李世民叫了过去,捋着胡子絮絮叨叨:“逃学之事不可再有,玩闹也当有度。子文讲授算学之时,你怎可一心只想着玩耍,不顾自身安危,去爬围墙呢?万一摔下来,是谁的过错?

“况且正值入学考校,你身为太子,不以身作则,一心向学,反去做这等失礼之事,惹人误会,岂不是辜负了秦王对你的爱重吗……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1]”

李世民唯唯诺诺,一句也不敢还嘴。

被荀子念叨半天,总算结束了,他刚要走,张苍板着脸拿来几张算术题,叮嘱道:“我明日还有算学讲授,你把这个做完交给我。”

“啊?可我并不擅长算学啊……”

“你擅长。”张苍不容置疑地拍了拍李世民手里的题目,“你会自己做出来的,对吧?”

“那我要是有不会写的呢?”

“明日来问我。”

“可我明日是想去学骑射的……”

“你的骑射还需要学?”张苍反问。

“师兄你变了,你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你从前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有如时雨化之,怎么现在这么暴躁?”

张苍冷笑:“你要是再敢逃我的讲授,我可就要上奏给秦王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真的暴躁。”

太子猫猫撅起嘴,嘟嘟囔囔,飞机耳跑掉了。

等回到咸阳宫,本来在和郑国议论正事的秦王,一个余光过去,唤道:“过来。”

李世民贴着墙蹑手蹑脚,假装无事发生。

“叫你呢,过来。”嬴政向他招手。

太子身体一僵,若无其事道:“阿父有事吗?我还要解题呢。”

“本来无事的,看到你就有事了。”嬴政一本正经。

“什么事?”

“渠修好了,我们正在商议取何名。你以为呢?”

李世民悄悄松一口气,回答:“阿父决定就好了,不难听就行。”

“过来,躲着我作甚?”嬴政第三次呼唤他,出奇的和颜悦色,声音带着点温柔低缓,态度好得不得了,笑道,“我有事同你说。”

李世民受宠若惊似的,有点稀奇地凑过去:“什么事?”

嬴政一把抓住他的手,把犹犹豫豫的小崽子拉过来,不太走心地说了一句:“郑卿暂避,寡人有点家事要处理。”

郑国愣了愣,蒙毅低声提醒道:“快走。”

原产地韩国的、秦国目前第一水利工程学家急忙起身,低头连退好几步,心慌慌地往外趋步快走,总算确保自己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场面。

噼噼啪啪的清脆巴掌声被关在门内,郑国擦了把汗,不确定道:“没事吧?要不要劝一劝?”

蒙毅把门一关,淡定道:“水工不必担忧,王上自有分寸,不会让太子明日上不了朝,去不了太学的。”

“这是犯了什么错?太子不是一向很聪明乖巧吗?”郑国纳闷。

“聪明是真聪明,万里挑一,乖巧么,只能说见仁见智了。”蒙毅好像一点动静都没听到,还恭贺郑国成功把渠修完。

“唉,最初虽是疲秦之策,但我竟真的在秦国修了十年的水渠,想想也觉荒唐。”郑国摇头失笑。

“水工的职责就是修渠,在哪修不是修呢?我王大度,不计前嫌,还愿以水工之名来为此渠命名,让水工与郑国渠流传千古。如此,水工还觉得荒诞吗?”蒙毅条理分明地说了两句好话,也是真真切切的实话。

郑国便默了默,才道:“秦王确实胸襟宽广……”

他似乎是想到了怂了吧唧的没用韩王,叹了口气,无法言喻。

蒙毅有时候都觉得奇怪,韩国那点破地方,怎么能出这么多人才,偏偏又不用,全都流失在外了。

当然,韩非算抢来的。不过无所谓,按秦王父子的看法,六国不善待的人才,秦国全都要!

来多少要多少,多多益善。

郑国又等了一会儿,门还没有开的意思,不由担心起来,问道:“太子到底年幼,责罚太久也不好吧?”

“我去看看……”蒙毅思量再三,决定先不请华阳太后,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门刚打开,太子像一只抓住机会逃窜的猫一样,从门的空隙钻了出去,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蒙毅猝不及防,连忙请示秦王:“王上,太子跑出去了。”

“不用管他,还有力气跑,康健得很。”嬴政从容自若。

“好像哭了?”

“哭了吗?”嬴政诧异。

“捂着脸跑掉的。”

“那不是在哭,是觉得太丢脸了。”嬴政平和地卷起郑国递交的图纸,“这般荒唐,只是打十几下已经便宜他了。”

“那臣可要跟去?”

“他往王家去了,你……”嬴政略略迟疑,“罢了,你跟过去看看吧。”

“唯。”

两刻钟后,李世民奔向正在晒书的无忧,期待能得到些许安慰。

“无忧……阿父好过分,他居然……”

无忧收起一丛丛竹简,像穿梭在文字典籍的丛林里,抬眼望去,嫣然一笑:“听说你爬墙看美人去了?”

李世民:“……”

第86章 你都没有爬墙看过我呢

“美人好看吗?”无忧一见到他,也不急着整理藏书了,笑盈盈地促狭道。

“……”

“你都没有爬墙看过我呢。”她的尾音上扬,说不出的愉快。

“……”

李世民奔向她的脚步停滞了,又羞又气,口不择言:“连你也欺负我!”

他转身就要走,像炸毛炸得乱七八糟的橘猫,委屈巴巴,又气鼓鼓的。

“这就走啦,不饮杯水酒吗?”

“我又不能喝酒!”

“那饮杯茶如何?我扦的野茶树刚冒了嫩芽,晾揉蒸晒了一两,就等着你过来做茶汤了。不尝尝吗?”

李世民都快走出五十步了,闻言硬生生停住了,憋着一口气,跺了跺脚,又往回折返。

无忧慢慢悠悠地把手里的竹简装箱,一卷一卷又一卷,分门别类摆放好。

李世民等着等着等烦了,抱怨道:“说好的茶汤呢?”

“你若是能帮我整理一下,我就能去煮茶了。”无忧不急不缓,依然在忙自己的事,“或者你自己去煮?”

“哪有让客人自己动手的道理?”

“你是客吗?”无忧含笑看他。

“我怎么不算客?”

“你怎么能算客?”无忧戏谑。

“我明明就是客!”李世民才不管。

“好,那尊客能否帮个忙,煮一壶茶汤与主人家解解渴呢?”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李世民咕哝着,“你还要整理多久啊?”

无忧却顿了顿,仔细看他:“你不舒服吗?”

“什么?”

“你没有过来帮我整理竹简,这很反常。”无忧还特意观察了一会儿,才确定道,“王上责罚你了?”

“……”李世民不想说话。

无忧便叹气,放下手里的活计,交给侍女收拾。她净手点香,煮水取茶,柔声招呼他:“过来。”

李世民别别扭扭地走过去,却没有立刻坐下。

无忧给他的位置上又垫了两个软垫,让侍者们退下,轻声细语:“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你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想骂谁就骂谁。”

“……我能骂谁?”李世民鼓着脸,直接趴在垫子上,有点气,又不知道在气什么,可能是在气自己吧。

“谁都可以骂,随你心意。实在不行你骂魏征吧,反正他也听不到。”

“骂他干什么?他又不在这。”

“如果要骂王上,建议你斟酌下词汇。”

“我哪敢骂阿父?他那——么凶!”他夸张地比划着。

“哦,我记得上次还有人夸他们父子感情可好了,王上好爱他,现在不爱啦?”

“爱还是爱的……可是他打我……”

“你有时确实该打。”

“?”李世民愕然抬头,“你怎么能站在阿父那边?”

“逃学,还不该打么?”

“哼。”

“爬墙就算了,但时机不太对。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1]偏巧在入学考校时爬墙,难免惹人非议。”

“我本来没想爬的,是刘季他……”

“他能强迫你?”无忧一针见血,“他,强迫得了你?”

李世民的辩解便堵在了嘴里,自知理亏,闷闷地低下头。

“还好是张良,而不是任何一个贵女,不然流传出去更难听,恐怕有损女子名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