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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得以延缓去太学的时间,但他并没有心情高兴。

秦王父子转移到章台宫内殿,对着这份轻薄如蝉翼的帛书仔细研究。

蒙毅铺开地图,抻平边边角角和所有褶皱,虽没有沙盘那么方便,但他们现在赶时间,也就不计较了。

“郭开让秦使传的信?”李世民确定了一下。

“嗯。”嬴政坐下来,信手递出帛书给他。

“我们的战线推到哪儿了?”其实李世民记得,但他需要这样引出话题,一边与嬴政回忆,一边理清现在所有的情报与思路。

“王翦攻占了阏与、撩阳,桓齮与杨端和攻下了邺城、安阳等九座城邑。扈辄兵败,退城据守,暂避秦军锋芒。”嬴政简洁道,不需要多说,那一封封前线的奏报,太子一封也没有落下,全都看过。

“扈辄在拖延时间。”李世民笃定。

“杨端和也是这么判断的。”嬴政皱眉,“赵军吃了大亏,损失惨重,若就此坚守不出,秦军攻城也很麻烦。”

倒不是打不过,而是从出其不意的闪电战变成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每夺下一城都要损失更多的兵力,而在赵国境内作战,秦国后勤终究要更吃力。

“打扈辄不难,只要发兵平阳,引他出城去救,将敌人调动起来,就能歼灭。——难的是李牧。”李世民坐在地图边上,蒙毅给他送了根空白的玉笏板,他接过来就去指赵国北境。

“李牧常居代郡和雁门,十年前他以少胜多,大破匈奴,示弱诱敌,以步兵围歼,骑兵包抄,歼灭匈奴十余万,大获全胜,甚至还乘胜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1]匈奴这些年来再也不敢靠近赵国边境,安稳了这么久,李牧是可以离开,加入秦赵战场的。”

李世民娓娓道,“其人当世名将,智计百出,用兵诡诈,正奇并行,他若援兵,胜负便不可预料了。”

嬴政沉吟片刻,问他的太子:“不可预料吗?你如何推测,皆可告诉我,不必在意对错。”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不在战场,拿到的情报也不是最新的,那么所思考的结果都是可能偏离的。别说是赵军,就算是秦军,也未必就会按我所预料的行事。”李世民先铺垫了一下下。

嬴政毫不在意,耐心道:“所以你如何看?”

“如果李牧南下,多半会避开王翦,去对战桓齮。而桓齮,不是李牧的对手,恐怕一个照面就会全军覆灭。”

这个措辞实在是很不客气了,如果桓齮在这,大概会脸色剧变,心里咯噔一下。

桓齮虽不在,蒙毅这个旁听的都觉得心脏骤停,瞬间不安起来。

但竟无人去直接质疑太子的推断。

嬴政只是道:“去传国尉与蒙武蒙恬过来。”

他需要更多熟稔战场与兵法的人,来告诉他太子所言的可能有多大,这关系到秦军的下一步部署,以及这场战争的最终胜负。

哪怕嬴政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几分,但还是集思广益比较稳妥。

李世民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上辈子也喜欢这样召集诸将一起讨论行军策略,查漏补缺,才能万无一失。

所以他放下笏板,把秦使的帛书看了又看,翻开最近的军报,在大大的地图上勾勾画画做标记。

嬴政并不拦他,任由太子把地图做成他自己的笔记,这儿一个圈,那儿一个点,很快就多出好几条颜色不同的线。

尉僚还没走远,就被召回,是第一个到的,继而是在咸阳宫守卫的蒙武,然后是因王翦离都而接管中尉军的蒙恬。

众人齐至,嬴政将这急报告知他们,等他们议论。

“这可不太妙。”尉僚论战,先论不战,兵书虽写得极好,却更倾向于能不动就不动兵力解决问题。

所以他紧接着就建议,“臣以为当传讯郭开,使其暗中联络倡后,告诉她,李牧若是南下立功,必然会动摇她儿子的太子之位。

“李牧功劳越大,太子的位置就越不稳,前太子赵嘉可还在邯郸。赵嘉名声素来很好,身上的脏水都是倡后泼的,朝中也有些大臣向着他,万一赵王废而再立,如赵武灵王那般,在儿子们中摇摆不定,那倡后母子可就危险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赞叹之色,为这清奇而聪明的盘外招而舒展了神情。

李世民应和道:“还可以说得再夸大点,譬如李牧一直和赵嘉有联系,很不满倡后母子的行为,反对废太子。假使让李牧立大功,倡后母子必死无疑。”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显然对倡后来说,赵国丢几个城池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兵强马壮,在燕国那还抢了不少地盘,将军们也多,今年丢了的地盘,过几年说不定还能再抢回来,但太子之位可不是。

紧要关头不把前太子按死,倡后怎么睡得着觉?

她的政治智慧,大概比赵姬好不到哪儿去,郭开这种话一撺掇,她马上就会上钩,哭天抹泪地去给赵王偃吹枕边风。

赵偃宠爱她都宠到立王后废太子的地步了,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李牧回调的可能性一下子就会压到最低。

邯郸连出两个绝顶美貌的蠢货,也真是破天荒了。

但嬴政并没有就此放松,而是问:“倘若此招不灵,李牧真的去援救扈辄,大秦应如何应对?”

蒙武看了眼蒙恬,率先道:“既知李牧要来,那大秦就该全军戒备,暂缓攻城。只要能守住已经打下的十余城,吞掉这片地方,那此战,我大秦依然是大胜。”

听起来很保守,但蒙武用兵,其实也是灵活那一挂的,嬴政便追问道:“将军言下之意,是避李牧锋芒?若将军对上李牧,没有足够胜算?”

蒙武很有些为难,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臣并未与李牧将军交过手,是以并不敢做这个保证。”

他又不是年轻气盛的小将军,难道能张口就来:“王上放心,那李牧算什么东西?给我二十万军队,我必将李牧杀得殄灭无遗。”

要真这么骄傲确信,那怕不是下一个赵括。

将军与将军之间也是有巨大差别的,越是顶尖的将领,看得越分明,越谨慎。

嬴政冷静地看向了蒙恬,看不出喜怒。

“王上莫怪,臣大战的经验不足,恐不足以与李牧这样的老将争个胜负。但我大秦并非没有足以抗衡的将领,王翦将军不就在撩阳吗?”

蒙恬话音刚落,嬴政就心领神会:“你是说……”

“田忌赛马,临阵换帅!”李世民把嬴政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只是过分直白,对桓齮不大友好。

但对战李牧,当然是王翦更合适。田忌赛马,换个法子用也不错。王翦打仗,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稳扎稳打,顺风不骄不躁,逆风不畏不慌,哪怕看似绝境,也能稳住心态与阵脚,尽量减少己方伤亡。

桓齮可为将,王翦却可为帅,这就是他们二人的差别。

嬴政综合了所有人的观点,又议论几个回合,就决定下来:“既如此,便令前线诸将休整,暂停攻势,关注邯郸与李牧的动向,再作打算。”

这就是要麻痹对手,伺机而动,等待政治转圜的意思了。

蒙毅全程记录在侧,默默听着,没有出声。

蒙武父子进殿时看到了他,却也不动声色,只是退出时,蒙恬向他略微点头。

尉僚多留了一会,拟了个回信的草稿,笑道:“王上不必忧虑,就算硬碰硬,王翦将军也是能和李牧碰一碰的。”

“僚卿不是不愿意大动干戈?”嬴政有点意外。

“战与不战,也并非每次都由大秦说了算。就算这次可以运作,但大秦肯定不会止步于此,再打下去,赵王受不了了,总是会调李牧支援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换一个赵王。”尉僚果断道。

赵王偃尽管有些昏头,但还没有昏到自毁长城的地步,换成他十岁的的儿子赵迁就不一样了。

倡后与赵迁,看李牧不顺眼那是很久了,这可是妥妥的政敌啊。

“换一个赵王……”嬴政若有所思,在那份草稿上加了一句话,召李斯过来。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纯粹就是因为李斯写字最好看,特别适合传给外国。

待尉僚也退下,嬴政转过头,见他家太子还望着地图发呆,就提醒道:“你不饿么?”

李世民这才回神:“我还好啦,反倒是阿父你,一大早去上朝,什么都没吃,真的不会难受吗?”

“解决这件事,就能好好用食了。”嬴政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李世民犹豫着,降低声音,“能不能让间谍打听一下赵王的身体状况?”

“你怀疑赵王有疾?”嬴政顿时一振。

“虽不知有几分可能,但问问总没错。如果赵王很快就要死了,与我们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世民记得赵偃差不多该死了,但赵姬提前“病逝”,荀子到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呢,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他自然也不会太依赖记忆。

赵偃迟几年死,秦攻赵就可以再缓几年,或者多打两场硬仗罢了,最终的结局也不会改变。

——因为秦国有嬴政和李世民。

“雨好像下大了。”小小的天策上将走到门前看雨,喃喃自语。

嬴政侧望着他伶仃的身影,迟疑再三,终于向他招手。

小太子正准备出发去太学,不明所以地调转回来,仰头望他:“还有事吗?”

“让人传讯给你授业的先生,今日就不去了吧。”

“韩非师兄要讲变法哦。”

太学的课很多,但不少上课时间是重合的,也就是说,得自己做出取舍。相对来说,自然选儒法两家的学子最多,其次墨家(他们多半内部传承),剩下的都很零散,像张苍的算学课一直都那么小猫三两只,好几个月了总算告一段落,放这些学子去选其他的课了。

其实根本原因是算学的教材难找,张苍还在搜寻与编纂,不足以支撑他再讲授下去了。

真是个悲(惊)伤(喜)的故事。

“以后让韩非单独给你讲。”嬴政淡定自若。

“哇,好奢侈。”李世民棒读,“谢谢阿父。”

李斯来了又走,字迹优美的篆书文不加点,写就装好,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赵国。

秦王父子换到北辰殿,一起用食,而后各忙各的。

秦王在忙他的公务,太子在清点整理猫猫的遗物。

不多时,青云不知从哪冒出来,被宫人擦拭完毕,缩头缩脑地踱过来,嘴里叼着个很轻的藕荷色小布囊,不敢扑棱还有点湿润的翅膀,怕扇飞桌上那些没有重量似的毛发,就松开嘴,啾啾地吸引它的小主人的注意力。

“哪来的?”李世民捡起那个布袋子问。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已经想到了,果然打开一看,是熟悉的笔触。

她送了一幅绢画过来,包裹在油纸里,居然没有湿。

她竟已经做出了防水的油纸,却不知画的是什么?

第97章 一串葫芦娃

四四方方的绢帕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玄猫,它倚靠在小主人怀里,一人一猫都睡得正香。

上有桃花纷纷,下有锦衾软枕,正是安眠好时节。

还塞了一张秀笺,上面写着:画得不好,你多担待。

这哪里画得不好?画得明明好极了。

他只偷偷带猫溜出宫那么一二三四次,她就画得这么有神,连猫猫的毛发在斑驳阳光下的红晕都画出来了。

凑近闻闻,那不是朱砂的味道,而是某种花汁晕出来的。

她喜欢用花叶果子来染色,做衣服或是画画,植物的香气经久不散。现在竟然不声不响地做出防水的油布了。

大秦没有方便的油纸伞,纸才问世没几年,油得用桐油,李世民在咸阳没有看到过桐树,就想着以后再说,等发现咸阳有卖桐油的再做。反正出门有华盖蓑衣布伞等等雨具,他要忙的事太多,就暂且搁置了。

未曾想,他随意提起过的一句话,她却放在心里,默默地做好了。

李世民趴在桌上,怔怔地看着她的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猫猫柔软的触感,简直像做梦一样。

“啾!啾——”

青云的头忽然向殿外摆,连摆了好几下,啾声不断,惹得嬴政都抬眼瞄了一下。

鹞鹰的声音戛然而止,爪子往桌边上移动,小心翼翼地远离秦王,依然向外转头。

“外面有人?”李世民问。

蒙毅出去看了看,向太子肯定地点点头。

李世民就把画装回去,整理好布囊放在他的宝贝匣子里。

鹞鹰跳下桌案,扑棱翅膀,一轻一重地迈开步子,紧跟其后。

太子一出殿,就看见一串小萝卜头,从高到低叠了几个脑袋,挨挨挤挤地扒着门沿,想朝里偷看又不敢,乱七八糟却又诡异地整齐,刷刷抬头望他。

“阿兄!”“太子阿兄!”

连打招呼的声音也这样,又乱又齐,跟早读课读课文似的,此起彼伏,或快或慢,还有慢一拍的。

“你们怎么不进去?”李世民向他们招手。

小萝卜头们手忙脚乱地分开,都向他跑过来,跑得最慢的三公主没占到好位置,被挤到最后面去了,顿时有点急,细声细气地唤道:“太子阿兄,我在这里。”

李世民温和地向她伸出手,很浅地笑了笑:“下着雨呢,你怎么出来了?冷不冷?”

“不冷的,阿兄看,我穿得好厚的。”三公主高高兴兴地扑过来,像一团粉嘟嘟的雀莺。

因下雨降温,她穿得便多了些,行动有点儿笨拙。李世民恍惚想起他在雍城时,似乎见过这么一个鸟团子,也是差不多的配色。

“我们不敢进去。”四公子将闾凑过来与他咬耳朵,“父王很忙很忙的,不能打扰他。”

这显然是长辈反复交代过的,才会刻在本该活泼爱玩的孩子们心里,明明是来找阿兄的,但怕打扰父亲,就这样躲在外面,踯躅不前。

“无妨的,这里是北辰殿。”李世民与他们解释了一番秦王经常刷新的几个宫殿的区别。

嬴政非常有边界感,且很不悦旁人冒犯他划定的边界。

比如章台宫用来上朝和接待外宾,麒麟殿处理政务和召臣子开小会,北辰殿才是他的生活场所。

连李世民都不允许在麒麟殿吃东西,可想而知其他任何人都不能。

通常来说,秦王的后宫风平浪静,连一点点涟漪都看不到,后宫的女子,哪怕是太子的母亲芈夫人,都不会往这三个地方来。

华阳太后其实可以相对自由行走,但她已经不掺合政事了,一般也不过来。

于是在几个小孩们心里,除非嬴政往他们所在的宫殿去,他们是不能主动跨界的。

其实不是,至少北辰殿不是。北辰殿里的秦王要更有人情味,更耐心,更放松随意些,只要别搞出乱子来,嬴政是不会介意孩子们进去玩耍的。

他这个人,其实很温柔,也对孩子们很好。

毛茸茸的孩子们听完,眼睛都亮晶晶的,殷切期望道:“真的可以进去吗?”

“可以的。”李世民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小女孩,放慢脚步往里走。

扶苏胆子要更大些,拉着将闾就跟上,缀在哥哥后面,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

等走近了,就都忙不迭地松手行礼,向嬴政问安。

嬴政一低头,看见这一团一团又一团,顿觉脑子都嗡嗡的,眼睛好吵。

“你们有事?”

言下之意是,没事就不要聚一起过来。谁懂五个孩子聚集在一起的杀伤力和恐怖感?

那可是五个孩子!

他带一个就带得够够的了,七窍生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每听到臣子夸赞太子聪慧贤德,都觉得有苦说不出。偶尔诉个苦,旁人甚至觉得嬴政在炫耀。

一言难尽。

“他们是来找我的。”李世民回答。

“嗯嗯。”

“我们是来找阿兄的。”

“我们很快就走。”

“父王不要生气。”

嬴政:“……”现在不仅眼睛吵,耳朵也吵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父亲大人的不耐烦,几只小动物都缩到太子后面去了,将闾想偷偷观察父亲的脸色,被姐姐妹妹努力拽了回来。

李世民只需要牵走一只,其它一串弟妹就会自发地跟过来,一个缀着一个,跟葫芦娃似的,都挤到他的桌案边,小声地叽叽喳喳。

“阿兄快看,这是我和阿母收集的猫毛,够不够用?”扶苏打开袋子,到处一大团绒球,“以前给猫猫梳毛掉的,我都没舍得丢哦,本来想等阿兄有空,帮我也做支笔的。”

其实不止他一个人想要,只是猫猫猝然离世,往日里满天飞的数不清的猫毛一下子珍贵起来,这个小小的心愿,其他孩子就不好意思再提起了。

他们纷纷把自己的成果也倒出来,堆积成裹好的绒球或蓬松的小乌云。

“我只找到了一点点……”三公主琼英不好意思地揪着衣角,“这些其实是曾祖母给我的。”

猫猫逐渐老了,不再飞檐走壁,在墙头和树上跳来跳去,满宫乱窜,常去的地方越来越少,小姑娘身体不好,一凑近猫猫就会打喷嚏,没有太多机会收集猫毛。

“你们都好厉害,找到了这么多。”李世民把猫毛都捧进盒子里,看向三妹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答道:“没有啦。”

正说着,琼英就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下意识转头偷瞄嬴政,李世民轻声安抚:“没关系的,阿父不会介意这个。”

“我有带帕子。”五妹妹南嘉举手,马上给姐姐送帕巾。

小姑娘连忙拿出自己的手帕,害羞地擦擦鼻子:“我也有带的……”

“可惜今天下雨了,不然我还可以再找到一些猫毛的。”将闾沮丧。

“雨一直下,猫猫会不会淋湿呢?”琼英有些担忧。

“有盒子呢,不会湿的。”扶苏解释。

“可是泥土会湿掉,雨水一直流啊流,石头和盒子也挡不住,猫猫会觉得黏糊糊的,它不喜欢毛毛湿掉。”

“那我们去给猫猫打一把伞吧?”南嘉建议道。

“好啊好啊,阿兄一起去吧。”

几句话的工夫,几个孩子就达成一致,拉着李世民的手想往外走。

嬴政放下笔,目光移到这一群孩子们身上。

他们马上松开手,乖乖巧巧地垂首站好,等太子代表发言:“阿父,我们想给猫猫撑伞,去去就回。”

“……”成年人陷入沉默,不明白意义何在。

“好不好?”太子期待地看着他。

“……何不让侍者去?”嬴政瞥了眼连绵的细雨。

“我想去看看。可以吗?”太子请求。

嬴政顿了顿,终是不忍,应了下来:“蒙毅,备车,你陪他们一起过去吧。”

“唯。”蒙毅领命,孩子们规规矩矩地来到殿外,刚离开殿就蹦跶起来。

所以嬴政才让蒙毅备车的。你以为他是怕孩子们淋雨生病?不,和跳水洼比,淋雨都不算什么。

如果你也像嬴政一样,曾经亲眼看见一群小崽子如同小猪小狗一样,故意往积水里跳,还兴高采烈地比较谁踩出来的水花高,你也会心有余悸。

更可怕的是,太子也在其中。

而华阳太后就在廊下看着,笑眯眯唠叨:“慢一点,地上滑,别摔着……”

起不了一点管教作用,宠溺得没边了。

除了身体不好不敢淋雨而眼巴巴看着的三公主,其他小孩都玩得浑身湿哒哒的,若不是被嬴政抓包,估计还能再玩两刻钟。

太子现在应该没有玩水的心情了,但嬴政看着雨,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遂与他们同车而行。

“咦?父王?”

“父王也要去吗?”

孩子们立刻自发地往一块儿坐,给他们的父亲腾出超大一片地方,更像一群小鸡仔了。

嬴政“嗯”了一声,随口道:“你们最近在学什么?可有心得?”

宽敞的马车里,瞬间鸦雀无声,活泼的孩子们不活泼了,低头的低头,绞手的绞手,纷纷降低存在感,没有一个敢与嬴政对视。

——除了太子。

“老师带我读完了《庄子》,让我自己体会;荀先生在讲《尚书》,主要引的《周书》,虞夏商的篇章很少,配着《竹书纪年》一起看很有意思;

“墨家巨子授业时,我也去听过几节,顺便聊了聊转射机与铠甲的问题;韩非师兄的文章我基本吃透了,我催他接着写,他没理我……”

李世民撇撇嘴,好像在抱怨韩非没有搭理他催稿的事。

但据嬴政所知,这小子把韩非在狱里写的“遗书”,偷偷摸摸背给荀门其他人听了。

浮丘伯大为感动,组了个酒局,师兄弟几人殷勤地把韩非灌醉了,拍着他的肩膀回忆往昔,导致韩非面红耳赤、稀里糊涂、结结巴巴地说了不少话。

连李斯都特地忙完赶过去,劝醉醺醺的韩非又饮了两杯。

最后整个荀门只醉了韩非一个,酒量最差的太子干了两杯羊奶,美滋滋地看热闹。

嬴政不置可否,太子说的这些他基本都知道,一半是蒙毅汇报的,另一半是话唠太子自己吐露的。天天叭叭个不停,太学多出来两棵树,他都要回来讲讲。

“扶苏呢?”

短短三个字,听得扶苏头皮发麻,连忙道:“我在学《诗》,才学了一半。”

嬴政已经不再觉得扶苏很蠢了,孩子多了以后他发现,不是扶苏的问题,扶苏很正常,甚至称得上聪明。

他这个年纪,能学一百多首诗,搞清楚它们的意思,能背默出来,已经很值得夸赞了。

有问题的其实一直是嬴政的太子,太子太优秀,天赋异禀,导致嬴政的惊叹欣喜早早就用光了。

但嬴政这几年,养孩子养得实在熟练,经验丰富,随口就问:“这两日学的是哪首?背来听听。”

几个更小的孩子坐立不安,几乎要瑟瑟发抖了。

扶苏还算镇定,大概是经常跟着哥哥混,深知父亲会随机抽查,很在意学业,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近来在学《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他背得很好很流利,但嬴政却暗忖着,怎么偏偏是这一首?

蜉蝣的翅膀如同华丽的衣裳,鲜明夺目,但蜉蝣的生命却很短暂,朝生暮死,转瞬即逝。

每句话都像是谶讳,越听越让人“心之忧矣。”

“扶苏背得很好呢,一点错处都没有,是吧,阿父?”李世民却镇定地评价道。

嬴政略有点诧异地瞅他,应道:“确实不错。——你们呢?”

几只幼崽可怜巴巴,面面相觑,三公主不得已按顺序回话:“回父王,我……我还在学字……”

将闾的脸上火辣辣的,硬着头皮回答:“我在学骑马,想过两年同太子阿兄一起去猎熊。”

五公主紧张得不知所措,眼看哥哥姐姐们都答完了,就差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阿母说我吃饭很香!”

众人齐刷刷静默,嬴政无言以对。李世民却温声夸道:“那也很好,小女娘就要好好吃饭,才能长成健壮的兕子……”

兕子?

他忽地停了口,有点怔忪。

第98章 阿兄香香的

兕子。

这是个很少会出现在文章和对话里的词汇,这辈子仿佛是李世民第一次提起。

因为眼前这个幼年的小姑娘。

本和小女娘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犀牛,但因李世民作为兄长的偏好及两辈子都有的、习惯把自家小姑娘拢在羽翼下温柔宠溺的本能,他总希望这样的小女孩能更健康强壮。

好好吃饭,多多出门,跑跑跳跳,才能更健康,活得更久。

要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让他看得到。

“兕子怎么了?”嬴政敏锐地觉察到太子的突然沉默,他关心地疑问道,“你想养吗?”

“啊?”李世民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题是怎么跳到这儿来的。

他似乎想起了一个钟灵毓秀、梳着双环髻、穿着橙碧团花襦裙的小娘子,模模糊糊地对着他笑,还没有记起她的模样,就觉心脏一缩,疼得有些反胃。

“上林苑虽有一头犀,但已长至上千斤,恐怕不宜饲养。”嬴政真切地考虑起来,“你若是实在想养,便让巴蜀进贡小兕子来。”

这话听起来好诡异,生生冲淡了李世民复杂的心绪,他顺手抱着一朵妹妹,还带着奶香味的小姑娘向后贴贴,靠在他怀里,笑嘻嘻地去够他的锦囊。

太子打开黄色的锦囊,拿出布包的饴糖,送到她手里。

“我也要。”将闾凑过来。

“我……”永远抢不过弟妹的三公主急得快跺脚了,然后得到兄长的偏爱,投喂了一颗最大最甜的饴糖。

最大是肉眼可见的,最甜那就是美滋滋的心情了。

嬴政欲言又止,简直不知道该不该阻拦这个分糖现场。

算了,让他们吃吧,太子换牙期都克制着没有吃糖,锦囊里的糖与果干肉脯,都是用来投喂弟妹的。

当然偶尔也有不要脸的某同学蹭太子零食,脸皮厚,没办法。

李世民默默吸气,收敛这份压抑与忧郁,自己一颗都没有拿,还问了问父亲:“阿父吃糖吗?”

嬴政自然摇了摇头,继续刚刚的话头:“巴蜀有很多犀,如果你要的话,这两日便拟诏传下去,大抵旬月能送过来。若要加急……”

“御史不会因此讽刺我奢侈无度吗?”李世民搂着小五的腰,像抱着一只香香甜甜的玩偶。

另一只漂亮妹妹也挤过来,坐他旁边,好奇地听他们对话,懵懵懂懂的。

“那又如何?”嬴政不以为意。

“算啦,之前养山君的时候,都被参了好几次呢。”

“不必理会,御史素来如此。”

“我知道。”李世民平静如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我养的宠兽未免太多,山君也确实太大了些,落在御史眼里,若是不管,岂非是放任畜养猛兽的风气?这自然不是什么好风气,尤其贵族子弟们效仿起来,难免有恶意纵兽伤人的……”

“没有你为例,他们便不会恶意伤人吗?伤人,自有秦法处置。”嬴政不太赞同,“你养的宠兽,可从来没有伤过人。”

见他偏心得没边了,作为被偏心的对象,李世民当然很受用,实话实说道:“我没有打算养兕……养犀牛。——它长得不好看。”

太子喜欢好看的生物,嬴政不仅可以理解,还很赞同,因为他也喜欢好看的。

李斯一开始能入秦王的眼,就是因为他写得一手好字。

李世民一岁时最初能得到嬴政纵容,也是因为孩子漂亮可爱。要是长得丑,那不好意思,你得需要有绝世无双的才华去弥补,把秦王低到可怜的好感加上去。

“小兕子应该要好看些。”太子拒绝了,嬴政却反常地宽容,活像一个推销自家犀牛的动物园园长。

任何生物的幼崽,大抵都要偏可爱些,咆哮山林的猛虎可以歪着大脑袋卖萌,凶残可怕的熊罴也有满地打滚的团子时期,那犀牛自然也有。

几十斤重的小犀牛,大耳朵招摇着,还没有长出尖锐如刀的长角,雌性也许性格也温顺些,应该也能养——不,还是算了,这东西丑得跟鬼一样,灰扑扑,皱巴巴的,要是出现在咸阳宫,嬴政一刻钟都忍不下去。

小兕子当然可爱,但不是这个“小兕子”。

李世民想着,轻轻道:“饲养猛兽终是凶险之事,我虽没有被猛兽伤过,却不好引人跟着学。学我的人,可能会被野兽所伤。”

就像他上辈子敢当先锋,自己平安无事,但却有学他的堂弟,也时常身先士卒,不到二十就战死沙场。

他可以养老虎惹白罴逗黑熊,毫发无损,但一般人最好别学。

“他们学你,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有那不自量力的,也学你猎熊打虎,结果为虎所食,还要怪到你头上不成?”嬴政试图开解这孩子莫名其妙过剩的责任心。

是不是儒家那几位教育的问题,怎么感觉孩子越大想得越多了?

“父王说得对,阿兄一点问题都没有。”扶苏附和。

“嗯嗯,阿兄没有问题。”

“阿兄的糖糖好好吃,我好喜欢。”

“我可不可以再要一块……”

几个小毛孩一插嘴,氛围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李世民把糖都发完,一人一颗,最后多出来的一颗给了嬴政。

“我可不是小童。”嬴政看着他。

“阿父就当是替我吃吧,我现在吃不了糖。”

小孩子几乎都爱吃糖,这种甜甜蜜蜜的滋味令人欢喜和着迷。不过太子被医丞叮嘱过,现在还有牙齿在松动,实在不能吃。

嬴政便接过来,勉为其难地帮孩子吃了。

“到啦。”

孩子们等秦王与太子下车,然后一窝蜂地挤出来,在伞盖下嘀嘀咕咕。

“我想要阿兄抱!”

“我可以自己下去,我是大孩子了。”

“你比我小。”

“我比你壮,我还比你高,我敢跳下去,你不敢。”

“我……我也敢!阿兄,将闾说我胆子小不敢跳。”

“我没有说!”

“你说了!”

“我没有!”

“阿兄,将闾欺负我。”

“你们能不能快点,挡着我了。阿兄看我,我会飞!”

……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秦王嬴政。

要不是这几只吵得像鸭子似的小孩一个比一个矮,年纪一个比一个小,他真的会烦到让他们都滚的。

蒙毅想帮忙把公子公主们抱下来,奈何他们不要他,你挤我一下,我蹭你一下,那么大地方,那么多人,偏偏扎堆挤在一起。

“都站好,我一个一个抱,捣乱的我就不抱了。”李世民严肃脸。

几只叽喳的鸟团子马上闭上嘴巴,按年龄排好,等哥哥来抱。

“我第一个!”扶苏得意地叉腰,扑进哥哥怀里。

嬴政眼皮一跳,脚步微移,蒙毅已经熟练地半空截停,降低了扶苏的速度,让他能安全降落,不至于把太子扑倒,一起趴在雨地里。

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很难说剩下几只会不会都乱蹦乱跳压过来,那就真完了。

其实太子应该能接得住,但蒙毅不敢去赌这个概率。

——雨还下着呢。

嬴政看不下去了,无可奈何地向下一个伸出手。

“欸?”粉粉嫩嫩的三公主愣住了,看了看微笑的哥哥,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高大的父亲,迟疑地走近。

嬴政把她抱过来,又看向剩下两个。

“我要阿兄抱,阿兄香香的。”五公主连忙道。

“父王也香香的。”三公主低头嗅了嗅,笃定道。

“阿兄比较香!”

“我觉得父王更香诶,有兰花的味道。”

扶苏茫然地挠头:“父王和阿兄用的不是一样的熏香吗?”

“那阿兄比较软,抱起来很舒服。”

“父王……父王好像是有点硬……但父王力气大,可以一直抱我。”

“阿兄也可以!”

将闾趁姐姐妹妹斗嘴,飞快地跳了下去,被蒙毅一把抱住,轻轻放到地上。

“好熟练啊。”扶苏感叹。

能不熟练吗?那都是抓太子练出来的。连太子都能抓住,抓这几个小的不在话下。

李世民失笑,抱起了小五,走向花园。

“你能抱稳吗?”嬴政低声。

“南乔很轻,我可以抱一会儿的。”

隔着烟雾缭绕似的雨幕,他们看见了芈夫人。

她应该在雨地里站了很久了,哪怕有人打伞,但布伞的防雨效果不算特别好,发丝裙摆也洇上了潮湿的水汽。

“王上。”芈夫人匆匆迎上来。

“阿母!”“给夫人请安。”

“快到亭子里来,淋湿了会生病的。”芈夫人从李世民怀里接过五公主,柔声道,“我来抱吧。”

“我们是来看猫猫的。”李世民仰头望着她,关切道,“阿母的手有点凉,在外面待了很久吧?”

“也没有多久。雨水连绵,明知牵挂无用,却总放不下心。”芈夫人叹息,“王上莫怪。”

嬴政默然摇首,没有多说什么。

那小小的坟墓上,盛开着一把大大的伞盖,盖在猫猫头顶,像一只大手在摸它的脑袋,为它遮风挡雨。

他们避到亭子里,看雨打芍药,兰花凝露。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像太子抱着猫猫听过的雨霖铃。

叮咚,叮咚,叮叮咚咚……不知道猫猫喜不喜欢听?

雨下了两天,李世民也缺了两天的课。到了第三天,天空放晴,嬴政问:“今日还休吗?”

“不休了,五月将至,最后几天总不能一直不去,荀先生会斥我偷懒的。”

荀子倒也未必舍得斥责他。嬴政看他精神好些了,就让蒙毅送太子过去。

一到太学,刘季大老远就颠过来打招呼:“听说你的猫没了?”

张良正巧路过,一脚踩在刘季脚面上,跟踩一个翻盖垃圾桶似的,把受害人踩得龇牙咧嘴。

“你踩我干什么?”

“嘴巴不要可以割下来煮熟下酒。”

“你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刘季不忿,左右看看,摘下了帽子。

一只很小很小的小奶猫趴在刘季头顶,发出细弱的叫声。

“咪……”

“这猫我捡的,你要不要?”刘季弯腰勾着李世民的肩膀,大大咧咧道。

第99章 要死也是你先死

李世民登时便怔住了,呆呆地望着那颤颤巍巍的小奶猫。

“你哪来的猫?”他震惊地问。

“我猜是偷的。”张良面无表情。

“冤死了!我怎么会干偷猫的事?”刘季大声辩驳,“这是我捡的!”

“就捡了一只?”张良疑问,“你是想说母猫只生了一只,且丢下唯一的、还没断奶的猫崽不管,所以让你捡到了?”

“我怎么知道它生了几只?我看到的时候就一只。”刘季理直气壮。

李世民与张良齐刷刷地看着他,神色微妙。

“你俩这是什么眼神?这小东西真是我捡的,交儿可以作证。交儿”

刘交被他哥扯过来作证,乖巧应答:“确实是捡的。先生托我留意,附近是否有人养猫。若有不想养了的,或母猫生了很多崽想送人的,挑聪明漂亮黏人的,带到太学来我与三兄是昨天申时在太学外面发现的这只猫,也不知是野猫还是家猫”

至于他们申时为什么在太学外面,多半是刘季馋酒,一下课就带弟弟出去浪去了。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捏着小猫的后颈,放到自己手心,慌乱的猫咪四肢乱动,发出一连串稚嫩娇软的“咪咪咪”。

小奶猫的叫声,谁听谁迷糊,真的超级娇弱,天生的嗲里嗲气,成年猫再夹也夹不出这种味道。

太子的心都要化成蜂蜜水了,捧着小猫细细端详:“这像是家猫。”

咸阳从前很少有人养猫,大多数人都认为猫养不熟,爪子容易伤人,脾气坏,会偷腥,懒惰还嘴馋,总是惹是生非,远不如狗忠诚可靠,能看家护院。

除了家里老鼠多犯愁的人家会抓猫回来养,指望猫捉老鼠,其他人基本不会养猫当宠物的。

如猫猫这般脾性很好,又能遇到不离不弃精心照顾它的主人,人猫双向奔赴的几率,实在是凤毛麟角。

不过自从猫猫在咸阳宫扎了根,跟风媚上的人就多了,养猫逐渐和吃豆腐一样,成了一种流行风潮。

然而,养猫的人多了,弃猫的人也就跟着多了。

一时兴起聘只猫回来,图个新鲜玩两天,家里小孩没轻没重,被坏脾气的猫爪子抓伤,就生气把猫丢了的事,自然也是有的。

还有家里母猫生了崽,不想养就丢掉的,更是屡见不鲜。

“你捡猫的时候,除了猫还有什么吗?”李世民问得更详细了点。

“没了吧?就一只猫,可怜巴巴的。昨天不是下雨吗?这小猫崽躲在桥下面避雨,一直叫唤,我差点以为见鬼了”刘季随口道,“也不知道猫崽它母干什么去了?反正不在它身边。要是不管,最多两天就饿死了吧?”

“它是不是很冷?我看它一直在发抖。”刘交不安道,“三兄把它放帽子里,就是怕它冻死。”

“那倒是我错怪刘兄了。”张良拱手道歉,温文尔雅。

刘季很怀疑张良根本没有思考,纯粹就是为了怼他而怼他,这个美人坏得很,暴躁还小心眼。

“改日良备薄酒,向刘兄赔罪。”

不过还挺有礼貌的,说道歉就道歉,不错不错。

刘季目光炯炯,嘻嘻哈哈:“改日是哪日?今天怎么样?邓陵酒肆新上了青梅酒,子房可愿破费,请我喝上两杯?”

“三兄”刘交悄悄拽刘季的衣服。

“愿沽一壶,以赠刘兄。”张良翩翩然应答。

“好,爽快!子房实乃真君子啊!”刘季喜上眉梢,又低头同李世民叙话,“你想好了没?养不养?”

“我”李世民犹豫不决。

很难说清他现在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的生命很满,家国天下,亲朋好友,大事小事,都把他的人生占得满满当当,可猫猫一走,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时看到猫猫的遗物,就会心里酸酸涩涩的,有点难以描述的空空荡荡。

白天的时候还好,他很忙,忙起来好像就忘了这回事,一到晚上,那种清冷寂寞就如空气般无所不在。

他试图去读书排解,书里夹的是猫猫为他抢来的战利品乌鸦羽毛,黑亮亮的,泛着五彩的流光。

他合上书,看不下去了,随手摸出几个小石头玩抛接。

石头上猫咪的图案清晰可见,圆圆的胖馒头脸,长长的尾巴,愉快地翘起来,难免让李世民触景生情,想起猫猫曾经也爱绕着他打转,在左脚右脚之间来回穿梭,忽前忽后,总让他担心会不小心踩到它,可它却很高兴似的,尾巴快翘上天了。

这种幼稚的抛石头小游戏,确实也不适合他这个年纪玩了,但若叫李世民把这些小石头都送人,他是绝不答应的。

甚至于昨天他下朝发现猫窝不见了,当时就惊慌失措地问:“阿父,我的猫窝呢?”

“让宦者收起来了。怎么了?”嬴政不明所以。

“为什么要收起来呢?”

这话把嬴政都问住了,倒不是无法做答,而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

猫都没了,还留着猫窝干什么?没有直接扔出去烧掉,都是嬴政权衡之后怕惹哭小孩才放弃的。

莫说死去的猫,就算是死去的人,葬礼之后也会把逝者的东西烧祭掉或封存,非是珍宝不值得传承。

“你想让猫窝留在那里?”嬴政换了个问法。

“嗯嗯。”李世民一个劲地点头。

尽管他知道,猫窝放在那里也是摆设,再也不会有一滩玄色大猫倒猫入库,舒舒服服躺在那里,抱着个蹋鞠,蹬两下,动动尾巴,眯起眼睛打哈欠。

但他就是接受不了猫窝现在就从他眼前消失。

同样的,还有猫猫专用的碗和盘子,上面有小鸟和小鱼的图画,猫猫从前很喜欢的,宫人拿走去洗,它都要跟过去监工。

碧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宫人的一举一动,十分警惕。

嬴政无奈,只能令人将猫窝又搬回来,问他:“你留下这个,是打算再养一只狸狌吗?”

李世民回答不出来。

私心里,他觉得猫猫是天底下最好最可爱的猫,别的猫都比不上。

从他这一世有记忆以来,猫猫就陪在身边,像一个语言不通却又亲昵无比、自带默契的老朋友,每一天每一年,除了养伤时分隔两地,其他时候,猫猫总是在的。

哪怕他养了和猫不对付的鹞鹰,猫猫也能在几次小摩擦之后,容忍鹞鹰时常闯入它的领地。

他有点不太想再养一只猫了。

这种心态很复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和当初凌霄的事情不一样。

他沉默了太久,既觉得掌心这小猫可怜,又难以抉择。

“我可以帮你”

刘季和张良异口同声,没说完就戛然而止,互相看了一眼,皆有点诧异莫名。

“子房想养?”刘季双手抱胸,“方便吗你?”

“一只狸狌而已,有何不便?”

“听说这东西很爱上床,大半夜不睡觉到处乱跑,还会叼来死老鼠死蛇丢你面前,在你被子里撒尿”

刘季夸张地眉飞色舞,添油加醋,说得张良皱起了眉。

李世民嘟囔着反驳:“猫猫没有干那么坏的事,它捉的蛇也是活的,不是死的。”

“活蛇?”x3

这句话一说,众人皆惊呼。

“多大一条蛇?有没有毒?好吃不?”刘季兴奋道,“能煮羹和泡酒吗?”

张良幽幽道:“你们楚国人,真是”

“楚国人咋啦?”刘季指指点点,“一个,两个,两个半我们四个人,就你一个韩国的,楚国占大优势好不好?”

“希望等秦国攻楚的时候,你也能这么得意。”张良不咸不淡道。

“那不好意思了,你们韩国离秦更近,还那么弱,要死也是你先死,我们不着急。”刘季笑嘻嘻,几句话就气得人想打他。

李世民默默地捧着小奶猫,它好像站不稳似的,跌倒在他掌心,弱弱地“喵”了一声。

黄色的皮毛不是很干净,身上有铜钱似的斑点,有点像小豹子。

好生柔弱可怜。

“早上喂过了吗?”李世民不由自主地问。

“喂过了。羊奶,没问题吧?”刘季回答,“舔了半天也没见少,看样子也不强壮,给普通人家多半就不管了,让它顺其自然,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吧。”

“那刘兄方才说要帮忙?”张良挑眉。

“我跟交儿住学舍,虽不太方便,但等这猫崽大点,放出去,整个太学的学子,都可以帮忙,这个喂一顿,那个喂一顿,吃百家饭,也能长大。”刘季顺理成章地接话,“这里可是太学,还能饿死一只猫不成?”

李世民听完,又问张良:“子房养过猫吗?”

张良诚实道:“不曾,但我宅里有仆从。”

“他们养过猫吗?”

“也不曾。”

“那就算了。”李世民把周围的人都想了个遍,想到荀子来了都没想好猫要怎么处理。

“呦,这么快就找到猫啦?”浮丘伯缀在荀子后面,探出身道,“不过这也太小了,满月了吗?”

众人全都摇头,刘季光棍道:“不知道,河边捡的,大概是别人丢的。”

“被人丢弃的狸狌?”荀子没有先责怪他们快上课了还聚在一起讨论猫,而是走近细看,“你养的‘猫猫’,耳朵也是这样趴下来的吗?”

“不是,猫猫耳朵是立起来的。”李世民还比了两根手指,竖起来放在脑袋顶上。

“那,这一只,是否有疾?”荀子不疾不徐地推测。

“那恐怕很难养了。”张良叹气,“太子要如何处置它呢?”

第100章 一起挨老师打

当你即将与一个生命短暂的生物开启亲密关系时,你是否会因为它的寿命而踯躅不前?

按性格来说,李世民本来是不会的。他应该可以大大方方地表示:“天下哪有不死的东西呢?就算是铁也会生锈腐烂,何况乎人?若因畏惧死亡就裹足不前,那这一生何其无趣?”

如果生命的消亡就像流星的话,那倘若在千里之外,在你睡得正香的时候,一场流星雨绚烂地划过夜空,所发出的光芒炽热耀眼,美不胜收,但它们是砸了古时的杞国,害杞人整日惶惶害怕天塌地陷不得不迁徙;

还是落在了几十万大军的军营,吓得军队仓皇失措,被敌人以弱胜强逆风翻盘便都与你无关。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从人身上延伸出去的每一根丝线,亲朋好友,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这些全部的交互与记忆,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哪怕是鳏寡孤独,不愿意与人交往,只缩在自己家里安静度日,那院子里野蛮生长的花,屋檐下筑巢的燕子,竹林里的春笋,雨后的蘑菇,飞进屋里又找不到出口明明那么大门就是要四处乱撞的麻雀,提着小灯笼一闪一闪绿莹莹的萤火虫,悬停在窗前仿佛飞累了的蝴蝶,夜空中由瘦到胖、又由胖到瘦的月亮

这一切的一切,也是生命,更是生活。

所以,即便李世民刚刚面对了猫猫的死亡,还有点呆呆的缓不过神来,但他对这个不健康的小奶猫,还是忍不住产生了怜悯之心。

“它它这个耳朵,是有疾的意思吗?”他有些不安地问。

“这屋里只有你养过猫吧?你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刘季摊手,“也没有哪本书教猫要怎么养,是吧,子房?不然我们博学的张子房肯定知道。”

张良撇他一眼,道:“太子可要请巫马来看看?”

“那我把这小猫送出去给蒙毅,让他帮我找巫马,可以吗,荀先生?”李世民眼巴巴地抬头看荀子。

“去吧。”荀子老来得了关门弟子,如此聪慧爱撒娇,他连斥责的时候都要努力板着脸,才能不心软迅速放过他,何况现在?

“先生少待,我很快就回来。”

太子小心地捧着小奶猫,想跑得快点,又怕吓到小猫,加快脚步的同时,还要低头看小猫的反应,慌慌张张地把猫交到了蒙毅手上。

“咦?哪来的小猫?”蒙毅一愣。

“刘季兄弟俩捡的,可能被人丢弃了,淋了雨,耳朵没有竖起来,不是很健康”李世民越说越紧张,“你帮我找一下巫马,让他看看,能不能治好。”

“臣这就去。不过太子须知,巫马是给马治病的,未必就能治好猫。”蒙毅严谨地提前打预防针。

自然,对一个国家来说,牛与马是所有动物里最重要的,象征着耕与战,是立国之本,太仆专管马政,底下有很多官吏,厩长厩丞等负责养马,巫马啬夫等负责给牛马治病。

但显然,没有专门给猫治病的兽医,只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半蒙半猜,用治牛马的药物,折几分给猫使用。

至于管不管用,那就看命了。

李世民回来时,学子们都已坐好了,荀子打开卷轴状的书卷,坐于上首,温和地向他点头,示意他快坐。

“这两日我们讲完了《周书》的《君陈》篇,请诸位寻至此处,一刻钟后,吾将会就此篇考较诸位。”

荀子不紧不慢地捋捋胡子,底下学子纷纷盯着卷轴上的文章看,不由自主地猜测祭酒等会会提问什么问题。

刘季悄咪咪地在背后戳李世民,后者不动声色地侧耳低声:“何事?”

“我给你编了个冠,你乐意戴不?”

“你编冠?”李世民微怔,继而有种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感觉。

也对,毕竟都姓刘,刘备也能“贩履织席”,多少有门手艺,哪怕乱世也饿不死。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刘季确实有这个技术,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就暴露天赋了。

“你别看不上,虽然不是什么丝绢绸缎,也没有装饰黄金美玉,但我跟你说,夏天那么热,就得简单点,别走哪都三层外三层的,多难受啊,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跟叭叭乱侃、嘴贫得不得了的刘季一比,李世民都显得内敛端庄了。

“我怎会看不上?”他声音更轻,悄声道,“用什么编的?”

“竹皮,没见过吧?出门不想打理头发的时候就往脑袋上一盖,又凉快又好看。我有时候懒得濯发,就用帽子遮住,嘿,又能拖两天。”

李世民被他逗笑了,低问:“做好了吗?”

“本来做好了的。今早拿给子房看,他说颜色不对,不合适。我就纳了闷了,竹子的颜色多好看哪,绿绿的,看着就清爽,我编得可用心了,但子房说应该染成玄色,才配你的衣裳”

刘季抱怨了一阵子,许诺道,“你再等我几天,我搞点玄色染料来,泡一泡,再晾干。”

“那得加石垩或者矾石粉吧?”李世民顺口道。

无忧带人染布印花的时候,他在旁边瞧过,同一种染料都能染出不同深浅的颜色,每次都不太一样,很有意思。

“哪用那么麻烦?草木灰就够了。”刘季笑道,“想不到吧?”

“我还真没想到。我耕田播种的时候,倒是有宦者提醒我可以洒草木灰,防虫。”

“你还耕田呢?我才不信,秦王能让你下田地里?那脏不拉叽的全是土,下个雨全和成泥,你父不得生气?”

李世民仔细想了想,反驳道:“没有吧?阿父也没有很生气,他不但没有责罚我,还把我试验出来的代田法和农具推广到咸阳的官田了,马上五月收麦,就能见到成果了。”

他在缓慢地、按部就班地施加他的影响力,一项一项来,一年一年向外推进,以咸阳宫为中心,逐渐逐渐扩大到咸阳,乃至整个秦国。

正如嬴政当年年少继位,也是这样不紧不慢,逐年增加自己的权力范围。温水煮青蛙,润物细无声。

“听说巨子教学子们造的筒车,是你的主意?”刘季咋舌,绕了一圈,终于绕到了他最想问的问题,“你就不怕六国的学子们学有所成,全都跑回国用在自家国土上吗?”

“那不是很好吗?”李世民从容自若,“我巴不得呢。”

刘季摸着下巴,很稀奇地瞅着他:“可是这个筒车不是用来灌溉的吗?那六国的粮食变多了,你一点都不介意?”

“六国的问题,在于这吗?”李世民毫不在意,“就拿韩国来说,就算子房把所有能学的东西全学了,无所不晓,无所不精,他回韩国又能做什么呢?他与韩非师兄走得近,那韩王会重用他吗?”

“他父不是韩国丞相?”

“他父祖相韩,历经五代韩王,地位稳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但是你看韩国,在这五代韩王与两代丞相手里,变强了吗?”

刘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脱口而出:“强个卵!就剩巴掌大点地方,说没就没了。哪像我们楚”

“铛”的一声脆响,刘季愤怒地转头:“谁?谁敢打乃(公)”

荀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卷轴还没放下,看样子很有再来两下的冲动。

“祭酒莫怒,这书卷打坏了可贵。”刘季立刻满脸堆笑。

“心不在经,左顾言它,口出恶言,非礼之道!”

“弟子知过。”刘季与李世民皆唯唯诺诺,乖巧认错。

浮丘伯递来一根空白的竹简,微微笑道:“还好我提前备了,果然先生有用上的一天。”

“啊?”刘季大惊失色,不过表演成分居多。

李世民只默默地伸出双手,乖乖抬头,小声问:“可不可以只打左手?”

他右手很忙的,还有很多事要做。猫猫毛偶还没有做好呢。

“你今日着实怠惰散漫,罚你三下,可认?”荀子肃然道。

“我认的。”李世民不假思索。

刘季嘶了声,也不敢狡辩了,老老实实伸手挨打。

太子都以身作则了,其他人哪里还敢吱声?

荀子捧着李世民的左手,竹片连打了三下,后者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受罚,只有掌心那轮廓分明的红印子和清脆的“啪啪啪”,能证明打得应该很疼的。

“正因你比旁人聪慧,才更该一心一意,否则就白白浪费了你这样的天赋,你可明白?”荀子沉声问。

“我明白。”李世民用力点头。

李世民喜欢刘季这样的人,嘻嘻哈哈天南地北地瞎聊,与他相处十分轻松,又能给李世民增加很多见闻,补足他看不到的更接近乡里黔首的部分。

但太子同样也尊敬和喜爱荀子这样的师长,在他放纵过界时及时提醒和纠正,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刘季被打得龇牙咧嘴,甩了甩手,规矩了一整天。

李世民惦记着那只趴耳朵的小黄猫,一下学就往外走。

浮丘伯特意在外面等他,对他道:“你要是不想再养猫了,就送到我们那,府上人多,养只猫还是没问题。”

“嗯嗯,谢谢浮丘师兄。我先回去看看。”

李世民匆匆忙忙飞回了宫。

嬴政等他很久了,守株待凤,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你又要养狸狌?”

够了吧?真的够了吧?北辰殿到处都是猫毛的日子,他还要过多少年?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不能把孩子送回来的又丑又脏的臭小猫扔出去,这像话吗?

“我还没想好呢,它那么瘦小,也不知道养不养得活?”李世民叹气。

嬴政忍不住想:倘若我现在告诉他,这小猫因为淋雨生病已经死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孩子还会哭吗?

为这别人河边捡的、被遗弃的、他才见过一面的病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