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好尴尬
“今岁的宫灯挂得更早了些,一年比一年早了。”
“他心情不好,又不想叫人发现,便比平常更殷勤,更忙碌。”
“我以为是你的意思。”
“……”嬴政顿了一顿,似乎有点难为情,但最终却承认道,“亦算是我的意思。”
华阳太后深深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儿微妙的了然和探究,忍不住笑道:“你的性子变了很多……或许,你本来就是这样好恶分明又重情的人,只是我从前没有发现……”
嬴政沉默着,想着说点什么吧,不然他与她也太尴尬了,可是说点什么好呢,又要聊太子吗?好像除了太子,他们就没有别的共同话题了似的。
“太子去何处了?”她问。
这句话她几乎每日都问,哪怕太子最近每日都来,但他未至的时候,她就要问上一问。
“他去荀子墓前扫雪了,很快就会回来。”
华阳太后看了看天色,略有担忧:“还回来用哺食吗?”
“我叮嘱过他,要早些回家。”
“那就好。”
几句话过后,两人又静默了。所以嬴政真的很少单独与她叙话,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就是感觉不够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绞尽脑汁找话题,干巴巴地说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二十一年了,他愣是没跟华阳太后混熟。
“年关将近,王上公务繁忙,还有很多奏疏没有处理吧?去忙吧,我不妨事,不需要你常常过来。”
这个时候,如果是太子会怎么回答呢?
嬴政走神地想,倘若是那孩子,定然会凑得更近,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道:“可我喜欢陪在曾祖母身边。”
他心里有点恶寒,一边觉得这孩子怎么那么腻歪,一边不得不感叹这种天生的本事真的很好用。
他就做不出来,也说不出这话。
“我忙得过来。”嬴政简短道。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更令人窒息了。
“你……”华阳太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实在无奈,硬着头皮道,“我可否提起你幼时的事?”
做祖母的聊起孙儿小时候,为什么还要征得同意啊?
好怪的祖孙俩!
“可。”他还真点头同意了,“如今这世间,祖母是我唯一的亲长了。”
私心里,嬴政知道她有分寸,不会像赵姬和燕丹似的,说些戳心窝子的话,惹他不悦,因此便多了几分耐心,愿意听听华阳太后要说什么。
“你知道的,我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华阳太后陷入回忆,平平淡淡地道来,“我从楚国来,嫁与先君多年,一直无子。无论男女,都没有。头几年还抱有希望,看过多次太医,也用过很多药,都没有用,后来也就放弃了。”
嬴政安静地听着,他不会安慰人,便只是倾听。
华阳太后习惯他的沉静,倒也不觉得敷衍,继续道:“彼时昭襄王年迈,先君有很多孩子,让我在其中挑选一个,认我为母,他好立其为继承人,日后能保我余生安稳。”
这就是异人上位的前提了。
“你父异人,生得高大,模样不错,为我而改名子楚,叩拜称母,殷切周到,瞧着似乎有两分可靠,加之吕不韦和宸弟劝说,我便收下了这个儿子。”
但这种奇奇怪怪的母子关系,实在是勉强,合利而动,各取所需而已,哪有什么感情呢?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一点,但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忽略了这一点。政治斗争太残酷,谈论感情太奢侈了。
“你回国时,恰逢先君病重,我委实没有心情照顾你。先君去后,我忙着处理后事,更没心思应付你。你当时有父有母,也轮不到我来过问。”
就是这样,一连串不凑巧的事情加在一起,导致彼此错过了最应该熟悉的阶段,隔着安国君的葬礼、忙碌的子楚、有私心的赵姬,他们一直都没有机会培养感情。
“我知道我应该站在子楚和你这边,无论外忧还是内乱,是以我助子楚成王,也助你继位。但是……”华阳太后迟疑着,摇头失笑,“但我与你,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政治上他们是很有默契的盟友,每当重大的变故和抉择摆在眼前,华阳太后每一次都在帮嬴政,尤其那几次叛乱,她一次都没有选错过,真的帮了大忙了。
可两人的关系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也许是我亲缘淡薄。”嬴政甚至愿意贬低自己来续这个对话。
“子楚去世的时候,我有想过要改善一下和你的关系,毕竟你才十二三岁,也就和太子现在一般大。可我看着你,就像在看一位秦王,而不是一个孩子,言语之间便亲昵不起来,一开口除了政事便是政事。久而久之,便也作罢。”
这倒是嬴政第一次知道,华阳太后也为他们如何相处而苦恼过。
他便和缓地笑了一笑:“我幼时倔强,不喜与人亲近,让祖母费心了。”
“不,我没有费多少心,你处事稳重,御下甚严,废寝忘食,兢兢业业,这些都不是我教出来的。”华阳太后道,“有时候远远地看着你在那里奋笔疾书,灯火通明,夜以继日,我会想……”
嬴政静静等待着。
“这么好的孩子,偏偏不是我的孩子。否则我与他,不会这般生疏。”
嬴政惊讶地看着她,从未想过她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那时以为,祖母不喜欢我。”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祖孙俩面面相觑,纷纷震惊起来。
处在同一个咸阳宫,认识了二十一年,还不如太子和陌生人初见那么熟络。
嬴政仿佛才意识到什么,有点迷惑,又有点不确定道:“那时我每次过来,成蟜都在,祖母好像更喜欢跟他说话?”
“我倒是想跟你说话,你根本不开口,我怎么说?”
嬴政:“……”
华阳太后:“……”
看吧看吧,就是这样,都不吱声,聊什么天?太费劲了。
“你那时候真的很冷淡,连赵姬你都懒得敷衍,遑论旁人?”华阳太后抱怨道。
是这样吗?嬴政仔细回想了一会。
“祖母以为是我之过?”
“没有,我知晓是因为吕不韦和嫪毐,你们母子才疏远的。”华阳太后叹息道,“你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一步步扎稳了脚跟,把秦国治理得这么强盛,竟能如此轻易地灭赵吞韩,转眼燕国也快了……”
她絮絮叨叨了一阵子,很奇异地拐回之前的点,“你九岁时,比太子同龄那会,要更漂亮些。”
嬴政别扭地想终结这个话题的趋势,浑身好像有蚂蚁在爬,低声道:“那么久远的事,祖母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看着太子,就正好想起你。”华阳太后笑道,“他比你活泼张扬一百倍,也就不说话的时候最像你,看着他只觉得灿烂得很,很难去审视他的容貌。你不一样,你幼时,过于昳丽了。”
真的不能换个话题吗?嬴政默默地想。
“太子像只小鸟似的,总是主动飞过来,绕着我打转,叽叽喳喳说半天话,快乐得很。
“我去摘花,他就跟我去摘花;我去看书,他就凑过来听我读书;我去喂鱼,他就跑过去帮我喂鱼;我做的蜜渍果子,他会一口口吃掉;我准备的衣裳,他会穿在身上;我说琴弦该换了,他就帮我换弦调音……
“而这些,你都没有做过。”
嬴政艰涩道:“我未能尽孝……”
“你听我说完。”华阳太后柔和地打断他,不需要大一点声量,“不是你不孝,是你性情如此。你有你的事要处理,不喜欢被打乱。用这些琐事扰你,你会觉得心烦。就像那床琴,若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呢?”
“……令少府修。”嬴政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了。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直接找少府呢?”华阳太后又是一笑,“我只是想留太子在这玩,让他多陪我一会,琴修不修得好有什么要紧?就像当年,先君让我教他弹琴,一支曲子我教了一个月,他都学不会,我骂他笨,他只是笑眯眯地听着,一点也不恼……”
嬴政听到这里,不禁问:“祖父真的学不会吗?”
“不,后来我发现,其实他早就会了。”
果然,他一点都不意外。
“我没有点破他,依然教他弹琴。他后来亲手做了一床琴送给我,从选桐木开始,做了整整一年,连漆都是自己一遍遍刷的,为此还生了疹子,骗我说是热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在制琴了,他不说,我就只当不知道,就这样等啊等,等到我的生辰,他把那做好的琴送给了我。”
华阳太后缓缓眨去泪光,仍然笑道,“难道我差一床琴吗?难道他买不起吗?不是的,因为是我,所以他愿意花时间花心血亲手去做;因为是他做的,所以我收藏到了现在。在你看来,是不是很浪费时间?”
“……”
嬴政确实觉得浪费时间,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得很。
“可人与人的情谊,就是在这样琐碎的事里长出来的。我那时候想着,这孩子好生冷漠,他不喜欢我,我又不是他的亲祖母,巴巴地凑上前去做什么。现在想想,当初该对你好一点的。”
嬴政微微动容:“祖母对我已经很好了。”
很奇异的,他竟能颇为自然地表达出来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以为祖母不喜欢我,更偏爱成蟜。”
原来有些话,压了二十年,也有说出口的那一天。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祖母选了父王,让我能回到秦国,才有了今日的一切。”
也不是很难。
“我也很高兴,成蟜和熊启作乱时,祖母都站在我这边。”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与祖母亲近……”
华阳太后放轻了呼吸,好像这会干扰她听清嬴政的话似的。
这场迟了太多年的对话,若是能早一些坦白就好了。但两人的身份和性格摆在那儿,便一直都没有交心过。
有点可惜,但也不算太晚。
“你幼时很可爱,我很喜欢。”她弯起眼睛,“乖乖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最常干的事就是看竹简。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不像太子——”
“我怎么啦?”太子从门口冒出半个脑袋,“详细说说阿父小时候有多可爱。我等很久了,都等不及了。”
政崽看待华阳太后:好高冷,她不喜欢我,算了,谁让她是名义上的祖母,我离她远点就是。
第152章 贴脸开大
熟悉的头疼和心梗击中了嬴政,他下意识回想了一遍刚刚与华阳太后的对话,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这混小子记住了,以后拿来学舌。
华阳太后乐呵呵地坐正了,精气神一下子好了很多,连忙招呼道:“快进来暖暖,外面冷。”
一时间,周围全都忙了起来,添炉子的、烘衣服的、上点心热汤的,络绎不绝,有条不紊,方才极静的氛围立刻就被太子一句话打破了。
倒不是说没有给嬴政准备这些,但秦王在的场合,做事的宫女宦者往往都要更轻手轻脚,桌上的点心从热放到凉,他也不会用一口。
太子脱了雪白的狐裘,十分自然地坐在他俩中间,未语先笑:“祖母继续说,阿父有多可爱?比我还可爱吗?”
好恶心啊这小子,怎么能张口就来?嬴政匪夷所思。
他酝酿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话,自以为已经很煽情了,结果太子随口就来了一句。
“是你阿父九岁的时候。”华阳太后乐开了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小小只的阿父,肯定比我矮多了,可以一把拎起来抱走!”
“自然要比你现在矮一些,但恐怕你也抱不走。”华阳太后与太子咬耳朵,“很凶的,小小年纪,就有虎狼之势了。”
嬴政假装没听见,端起了手里的茶杯。
“哦。”太子充满好奇,带着夸张的敬畏,小小声道,“凶巴巴的小美人,肯定很……”
很欠揍!
秦王冷笑一声,幽幽的寒气便从太子脊梁骨窜了上去,某个地方仿佛突然就疼了起来,逼迫他咽回了剩下的字音。
华阳太后忍俊不禁,笑语不绝:“可惜当时没有留下画来。”
“我可以画!”李世民跃跃欲试,“现在就可以。”
嬴政挑眉:“现在?”
“不急,先喝碗枣姜汤,再用些吃食……”
“画什么呢?那时候阿父经常去哪里?”
“明堂。”嬴政与华阳太后异口同声。
太子豪爽地干了碗热汤,卷起袖子就开始做准备工作。
“明堂我去过好多次,这个我会画。”
那是咸阳宫藏书的地方,从前堆满了竹简,公子政就端坐在那日光照亮的烟海中,脊背永远挺直,一列列,一卷卷,如饥似渴地学习着知识。
他的衣裳色调总是偏沉,玄色的袖口当露出赭黄来点缀,画面上还要有一点朱砂的红色,在下摆那里层叠地露出来少许,这样就不单调了。
李世民一边画,一边盯着嬴政,再画,再盯,盯得嬴政都无语了。
“你哪来这么多颜色?”
“有些是少府的,也有些是无忧送我的。我现在有十几种颜色可以作画了,是不是很好看?”
华阳太后最给面子,笑得合不拢嘴:“好看,这画得有几分神似了。”
李世民不是专业的画家,但他太了解嬴政了,这个衣裳与姿态一出来,十岁左右的公子政就跃然纸上。
因不擅长画面目,他就偷懒,重点落在这公子专注凝神、浑然忘我的神韵里。
嬴政以挑剔的眼光去看,自然能找出一堆毛病,但奇妙的是,这画里的公子,但凡见过他的人,都能联想到他身上。
“阿父画好了,我再来画祖母。”
“还要画我?”华阳太后吃惊。
“祖母那时有到明堂去过吗?”
“没有进去过,只在外面停留,见你父一直在读书,也就没有打扰他。”
“那我就把祖母画在这里啦。”
片刻之后,一位衣袂翩跹的青衣贵妇人,就出现在了这书海之外。
她脚边盛开着一簇簇兰花,石青色的颜料晕染出靓丽的色彩,让这裙摆没入花丛里,连那蝴蝶也分不清是裙带上绣的,还是花朵里展翅的。
“我没有画出曾祖母最美丽的样子……”李世民左看右看,有点不满意,“那时候明明应该更年轻的。”
“多好看哪,这个颜色调得真好,仿佛还有光泽。”华阳太后夸夸。
“因为加了砗磲的粉末。”
“这花画得也好,跟真的似的。”
“兰花我很熟的。”
“把我画得真好。”
“曾祖母本来就特别好!”
华阳太后把这画从头到尾夸了一遍,夸得太子喜笑颜开,心满意足地蹭过来问:“阿父觉得呢?”
“明堂外,没有种兰花。”嬴政实事求是。
“不愧是你。”李世民叹服。
“本就没有,你不是去过好多次?”嬴政反问。
太子还不是太子的时候,那就是秦王的小尾巴,经常跟着他到处跑。
嬴政在明堂一坐就是很久,本以为那小不点会待不住,没想到那走路都怕不小心踢飞的小东西,竟然也能拖一卷古籍,哼哧哼哧地打开,趴在那里看好久。
很神奇的画面。
比起通俗意义上的人,更该像个小猫小狗似的四处捣乱的年纪,居然安安稳稳地待得住。一个姿势累了,就翻个身,打个滚,换一只手支撑,或者再拖个枕头过来垫在胸口,煞有介事的。
有时像只小乌龟般手脚并用,蛄蛹蛄蛹,自以为悄咪咪地蛄蛹到嬴政身边,拉拉他的袖子,引他低头看。
必须得低头,不然看不见。
这角度,跟看一条奶黄的猫猫虫一样。
“作甚?”
“我饿了。”
“一个时辰前,你阿母刚送吃的过来。”
“所以,我饿了。”幼崽努力爬起来,一屁股坐他腿上,仰着脸可怜巴巴,“好饿。”
“蒙毅。”嬴政惯例呼唤他的小助手。
蒙毅就进来把孩子抱走,且报告:“华阳太后来了。”
跟算好时间似的,一个个交接来喂孩子,加起来一天至少喂五顿,那小脸日渐丰润,软乎乎的全是肉,胳膊腿竟没有撑出藕节似的纹路来,也是十分稀奇了。
嬴政偶尔从门窗或屏风的空隙向外瞥一眼,永远不会迈步走进来的华阳太后,就停留在那专门清理出来的房间里,看孩子吃东西。
她看得很专心,好像没有察觉嬴政在看她。
侧影朦胧柔和,像一个母亲,一个祖母,一个曾祖母。
这是嬴政仅剩的长辈了,尽管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走近过,但也一直没有离得很远。
“画画,是可以不符合实际的。”太子振振有词。
“对,这就已经很好了,我要把它挂起来,日日欣赏。”华阳太后美滋滋地还在夸。
嬴政若有若无地抗议了一下下:“这上面还有我……”
“又没挂在北辰殿,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就是。”李世民帮腔。
“就算挂在北辰殿,又有何妨?”
“曾祖母说得对。”
“若白马非马,那公子政也不是王上,更无妨了。”
“曾祖母好厉害,这也想得到!那我以后可以画很多阿父小时候的画了,反正都不是阿父。”
他们在说什么没有逻辑的鬼东西?
嬴政满头问号,都能摘下来炒盘豆芽菜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直接略过了嬴政,把这幅明明白白画着公子政的画精心收尾,叫少府的工匠过来装裱。
这期间李世民还没闲着,瞅准机会问华阳太后:“阿父小时候长得什么样子呢?刚刚那幅画得不够细致,我想重新画。”
“你先仔细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按这个年岁来。”华阳太后兴致高涨,什么心悸头痛全都抛之脑后了,甚至搬出一面一米多高的铜镜出来比对。
那还是李世民几年前送她的礼物呢。
他老爱给身边人送东西了,小到花朵石头茅根草,大到弓弩铠甲马匹,手写的祝寿贺词,从墨家顺的风筝,无忧那里得来的各种丝绸茶叶,四处转送,不仅落落大方,而且收到礼物的人都会觉得被他惦记着,心情很好。
嬴政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胡闹,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他这个当事人,竟沦为了旁观者。
“他比你更静,神情变化不大,眼睛和你很像,——现在也很像,不过他看人时没有你这么温和……”华阳太后唠叨了一阵子,“比你要瘦点,气势要更强盛,但又在收敛,像是在擦拭太阿剑一样。”
嬴政耗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听华阳太后充满滤镜和奇怪词汇地谈论自己的少年时期,再看说到就是做到的太子画他少年的样子。
时不时的,两人一起盯着他的脸瞧,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很快达成一致,彼此都非常满意。
“阿父!看,十三岁的你!”
太子骄傲地昂首挺胸,指尖还残留着笔墨的色泽,孔雀开屏一般,等着被夸。
十三岁,是嬴政继位的那一年。
他高高地站在太庙的祭坛之上,华丽的冕旒垂下冷冰冰的玉珠,五官模糊而俊美,玄衣章服,组佩太阿,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
唯一的败笔就是……
“这是什么?”嬴政虚虚地指着自己背后半空盘旋的那个东西问。
“龙啊,这么明显。不像龙吗?”李世民马上寻求华阳太后的认可。
“像,像极了。”华阳太后哪有反驳的道理?
“它为什么那么胖?”
“才不胖,这叫健壮有力,显示你气势磅礴。”
“这个体型,它怎么飞?”
“它都是龙了,还用担心它怎么飞吗?想怎么飞怎么飞。”
“它的眼神,仿佛傻子。”
“阿父怎么可以这么说?这分明是双目圆睁,不怒自威。”
“你不会画龙。”嬴政平静地总结。
“我又没见过龙,阿父也没见过,那阿父怎么知道,龙不是就长这个样子呢?”
“狡辩。”嬴政不忍直视,“它看起来像是会飞一半,撞到山,掉进河里,不会游水,还因为太胖,浮不起来的那种蠢龙,跟你那只九百斤的蠢虎一样。”
“山君才八百斤!而且它会游水。”
“这幅画最好销毁掉。”嬴政只想毁尸灭迹。
“那怎么行?世民好不容易画的,画得多好,多像你啊。”华阳太后忙道,“这个我也要挂起来。”
“这个就算了吧?”嬴政看那呆滞的胖龙一眼,觉得眼睛都要瞎了。
“我现在会画阿父了,我要多画点。”李世民洗洗手,精神抖擞,一点也不觉得累。
“你又要干什么?”嬴政顿觉不妙。
第153章 楚国的巫舞和特别的筑音
“画画呀,还能干什么?”太子画出乐趣来了,而且专门画九岁到十三岁的嬴政,甚至从那画里能分辨出年纪来。
嬴政不知道该不该夸他神韵抓得准,却也有点疑惑:“为何都是这个年岁?”
“因为我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所以?”
“阿父为王之后,很多人都见过,而且和现在的样子差别不大,我可以去问好多人,唯有这个时期,见过的人太少啦,要多画点。”
太子总是有他的道理,干什么都能自圆其说。
虽然嬴政怀疑他纯粹就是恶趣味,是在哄长辈玩。
嬴政依稀意识到,华阳太后有点后悔,当年没有和归国的自己打好关系,这种悔意虽然并不浓厚,重来一次恐怕也一样,实在是时局艰难,性格又不合,没有什么对错可言,但时过境迁,她没有什么别的可悔的事情,便纠结于那一点了。
若没有这个孩子处在他们中间,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华阳太后单独待一下午。
但有了这孩子,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他们难得聚在一起用了哺食,最近一直没有胃口的华阳太后很高兴地吃了大半碗馄饨,笑吟吟地一直看着他们。
若不是冬日天黑得早些,说不定还能再多留一会。
嬴政还记挂着他没处理完的奏疏,但没有表露出来,就这样等太子磨蹭,磨蹭到石柱里的灯都一一点亮,才与他一同出门,坐马车回北辰殿。
李世民犹豫着,嬴政以为他要开口问华阳太后的病情,谁知他却若无其事道;“还有很多没批复吗?”
“三五十份。”
“那我来帮忙吧。”
“你不是忙着做灯?”
“下朝后,带扶苏他们做了几个了,明日再接着做。”
嬴政稍微盘了一下太子这一日的行程,发现他真是一刻都没闲着,从宫里忙到宫外,什么也没错过。
“让少府做就是了,都是去岁的灯样。”
“就是想做点不一样的,才自己亲手做的。”李世民笑笑,“阿母想自己剪裁猫猫的花样贴上去,扶苏想凿冰灯,将闾说要做一个超大的灯树,好几个孩子都去帮忙了,还有想要云朵的、橘子的、霓虹的、葡萄的、螃蟹的……”
工具应有尽有,空白蒙纸的竹骨灯笼最常见,孩子们只要负责在纸上作画就行了,就算最后只印了个手掌印上去,也有巧手的姊妹帮忙勾勒成山峰或梧桐叶。
没有一个孩子不想参加这项活动,哪怕不爱画画的,也可以坐边上吃东西凑热闹。
“你好似比我都忙。”
“阿父想要什么灯呢?”李世民却认真问他。
“我?”嬴政微怔,没有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曾祖母和阿母的灯都已经做好了,我空出了足够的时间,来专门做你想要的灯。你想要什么呢?”
真的很少有人问嬴政想要什么,即便是子楚和赵姬。
他想了想,竟不知自己想要什么。
“……六国?”秦王上线,迟疑开口。
“画个秦灭六国的地图?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人来人往的……”李世民真的考虑起来了。
“不,还是算了,不妥当。”嬴政立即自己否决了。
“那画阿父你钓鱼,被鹤鸟偷吃怎么样?”
“不可以有我。”
“那就不画你,只画鹤鸟偷鱼。”
“莫要画那么肥。”
“鹤鸟好长的腿,肥不起来的。”
“最好如此。”
……
但当嬴政收到这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疑心,太子是不是把他们认识的那只鹤鸟,画得有点儿……笨?
到底是画技的问题还是审美的问题,为什么画人没有问题,画其他动物就不大聪明的样子?
“不是告诉你不许画我吗?”嬴政很淡地指责了一句,淡到蒙毅差点都没听出来是责怪。
“我没有画出是你。”李世民理直气壮地辩解,指指那灯上的人物部分,“只有钓竿和手,还有一点衣服,谁能猜得出是阿父呢?我甚至都没有画玄色的衣裳。”
我能猜出来啊。蒙毅暗自嘀咕,这不是明摆着吗?
这枣树,这河岸,这贪吃的大鸟,这熟悉的木桶,这似曾相识的鱼……就差标上时间地点了。
嬴政拒绝跟太子争执这么无聊的话题,他们一起去看望华阳太后,后者已经收拾妥当,就等着他们了。
“祖母还出宫吗?”嬴政不大放心。
“宫里的景致看多了,还是想见见宫外的烟火气,很有意思。”华阳太后笑道,“你们尽管去玩,我有人陪。”
芈夫人温婉一笑,要抬手才能摸到太子的兔耳朵,柔声细语:“太后这边有我呢。”
夜市的街道比去年更热闹了些,如他们答应华阳太后的那样,引入了楚国来的巫祝傩戏。
楚国从前自诩蛮夷,巫祝文化极其盛行,川泽山林很多,水网纵横,封君们各自为政,好内斗与享乐,也融合了商周的礼制和南方原住民的风俗,形成了一套自己人都搞不明白的各种各样的巫文化。
神秘,复杂,崇拜火神与太一等神灵,年轻的巫女们羽衣宽大逶迤,面具精美绝伦,且歌且舞,视觉效果华丽至极,听觉也不遑多让。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这是在做什么?”扶苏屏息凝神,和哥哥咬耳朵。
“娱神。”李世民小声回答,“据说能通过歌舞取悦神灵,念诵咒语祷文,请神灵降世,占卜赐福治病驱疫……”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在观赏表演的华阳太后,在她察觉之前就迅速收回。
“真的管用吗?”扶苏疑问。
“若是管用,便不会被打到迁都了。”李世民一句话秒杀了扶苏对楚巫所有的好奇和想象。
“……也是。”
楚人临时搭了个不大的祭坛,再大一点,巡防的卫尉就要来拆除了。
兰草与柏枝燃烧的青烟袅袅腾空,互相纠缠着绕上四周的凤鸟旗帜,随着钟鼓声而震荡。
这乐声很不寻常,低音如洪钟,高音似裂帛,热烈诡谲,鼓声每次响起,都好像击在了人们心脏上,敲得人心神为之一震。
巫女们用楚语唱着古调,五彩的羽袖翩然回转,比起人,更像一只只起舞的凤鸟,不知疲倦地振翅而歌。
兰蕙的香气在烟雾里弥漫,婉转的歌声仿佛能直达天听,轻盈的衣袂斑斓绚丽,在无数灯火的映照中簌簌作响。
“我当年在寿春,也见过这样的傩舞。”华阳太后痴痴地看着,舍不得移开眼睛,“一转眼,四十年了……”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把自身暖洋洋的温度转移过去,暗自注意她的脸色,偷偷摸摸地问道:“在唱什么,没太听懂。”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是《九歌》里的一段,献给东皇太一的祭舞。我以前就很喜欢听这一段,感觉唱起来特别美。”华阳太后笑起来,眼底漾开三月湖水般的柔软波光。
嬴政对巫女没什么好感,到现在他还对当初逃跑的那个巫女耿耿于怀,但人远遁楚国,总不会送上来让他杀,所以他也只能先记着。
直到巫女们的表演结束了,蒙恬才松了一口气。
他真的很担心会不会出幺蛾子,还好没有。
华阳太后有点走不动了,又舍不得回去,就回马车上坐着,随着马儿慢悠悠的节奏去欣赏这人间,芈夫人上去陪她。
李世民也想去,被华阳太后赶下来了:“我们说些妇人间的话,你这个小童莫要乱听,陪你父玩去吧。”
“这个时候我就变成小童了?”催他成亲的时候可不嫌他小。
大多数东西去年都看过,嬴政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就缓缓迈步,权当出来陪老人孩子的。
“豆沙的甑糕,和红枣的不一样,暑现在做了两种口味的。”某只太子转眼就吃上了,还一人送了一份,连蒙家兄弟都有份。
蒙恬和蒙毅都先拿在手里,没有急着吃。
“可惜老师不在,他从前最喜欢洗卖的豆腐了,还冒着热气呢。”
“赤松子只是离开咸阳,你不要说的他好像殁了一样。”嬴政无力吐槽,“上个月不是收到他的信了吗?”
真正殁了的,李世民反而没有提起,总觉得在这么热闹的氛围里,怀念已故的师长,似乎有点矫情,又怕自己露出痕迹,叫身边的亲人挂心。
他依然言笑晏晏,不扫任何人的兴致。
“那边好像有一缕很特别的乐音,阿父听到了吗?”
“听到了。”嬴政对乐律很敏锐,也很喜爱。
“我们去看看吧。”
他们徇着乐音觅过去,那铮然激昂的节奏越来越近,如珠玉碎裂迸溅,落在玉盘之上,铿锵激越,很有穿透力。
“有点像琵琶和筝,但又不是。”李世民猜测。
“是筑。”嬴政断定。
“还是阿父厉害。”
他们驻足在人群外,这曲子却忽然断了,像一本精彩纷呈却偏偏拦腰截断的太监小说,让人抓耳挠腮地想看后续,又忍不住疑惑和愤怒。
“怎么不击了?”
“就是啊,哪有曲子奏一半的道理?”
“还奏不奏了?”
“我可以付彩头的!”
“不奏了,诸位请散吧。”那击筑的男子冷漠开口,驱散了人群。
李世民悄悄地给嬴政使了个眼色,步伐微移,不动声色地警惕起来。
嬴政没有再前进一步,而是等无关紧要的人散尽,才冷不丁问道:“足下认识荆轲吗?”
第154章 丧钟:如果真的有黄泉
“那是谁?”乐师似乎有点惊讶。
筑并不是罕见的乐器,善于击筑的人天下也不少,但很微妙的,在这一刻,秦王和太子忽然达成了共识。
此人有问题。
隔着重重的卫尉,乐师与他们对望,昂着头,没有露出丝毫怯意。
“蒙恬,查一下此人的符传。无辜则释,若有疑问,交给李斯审理。”嬴政一秒都没有耽搁,径直下令,拉着太子就走。
“唯。”蒙恬心中一凛,连忙答应。
“他的筑击得确实很妙。”太子小声。
“嗯。”
“会不会是化名的高渐离呢?”
“很快就知道了。”
“李斯师兄又要正月十五忙碌不休了。”
“不然留他作何?”嬴政不咸不淡地反问,仿佛对某些事耿耿于怀,但落到实处,终究也谈不上迁怒,不过是合理利用好用的臣子罢了。
他们竟完整地逛完了这条发光的街市,回长乐宫时,还在那里看到了两米高的灯树,铜筑的枝条横斜逸出,优美地舒展开来,每一支都上挑着三五盏兰花灯。
这兰花开得巨大无比,层层叠叠的花瓣丝绒般聚合,拥簇者花蕊的灯芯,散发着柔和明媚的光彩。
华阳太后看了很久很久,惊叹道:“这是谁做的?”
孩子们一窝蜂地跑过来,七嘴八舌:“我出的主意!”
“花是琼英画的。”
“太子阿兄找的少府。”
“我有帮忙点灯。”
“我也有!”
“好,都好,都是好孩子……”华阳太后捂住了胸口,短促地吸了口气,“那我们坐下来看灯好不好?”
“好!”
“我要跟阿兄坐一起。”
“小黄不在这里吗?”
“我有点困了。”
“曾祖母不舒服吗?”
多病的琼英小姑娘细声细气地问,声音太小,差点淹没在孩子们中间。
“曾祖母休息一会就好了。”她有点不忍扫孩子们的兴。
“那我们就回去了,不打扰曾祖母休息。”懂事的女孩子连忙去拉他的兄弟姊妹,其他人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父王,又看看兄长。
“去吧。”华阳太后笑了笑。
秦王也颔首,太子始终没有说话,只向孩子们挥挥手。
热闹的小鸟们乖巧地回巢了,芈夫人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
她与这宫里的诸多女子到底还是不一样,有些特别的情分和地位在,既与华阳太后系出同姓,又是太子的母亲。
华阳太后猛然闭着眼,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芈夫人便没有走成。
长乐宫的灯亮了一夜,那华美的灯树不知疲倦地闪耀着辉光,照亮一张张暗淡失色的脸。
华阳太后弥留之际,向他们笑道:“我这一生,过得很好很好,几乎没有什么遗憾。不必为我伤怀,我不过是去陪伴我先去的亲人罢了。”
她看向芈夫人,柔声道:“我留了些东西给你,都是楚国的旧物,你拿着做个念想。你素来识大体,不需我叮嘱什么。”
芈夫人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扶苏惶惶地落着泪,华阳太后努力抬手想摸摸他的头,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乖孩子,莫哭了,这不是什么悲哀之事。”
她看向嬴政,依然淡淡:“不必为我耽搁出兵,王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嬴政虽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一天真的来临时,难免心酸,低声应是。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华阳太后拉着李世民的手,毕生所有的爱怜与心忧都化为叹息,“你出去一次瘦了十几斤,到现在都没养回来……”
“我……对不起曾祖母,我总让你担心。”他努力忍住泪水,不想让那些无用的东西模糊他的视野,让她不安宁。
她吃力地摇了摇头,含笑道:“多谢你,来到这咸阳宫,让我觉得,每一日都是可爱的。等你来的时候,连滴漏的声音都变得悦耳起来。我准备着所有你爱的吃食玩意,便有事可做,安定又愉快,远远地听到你的脚步声,我就知道你来了……”
他的泪水终于无可抑制地溢落。
“你要好好吃饭……”
“我会好好吃饭的。”
“早点睡觉……”
“嗯,我会、我会早点睡觉的。”
“战场的事我不懂,但你要保重自己……”
“我一定小心。”
“你……”她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时光是有尽头的,最后也只能叹一句,“你以后受了委屈和欺负,可怎么办呢?”
他该给她做个保证的,可惜她听不到了。
丧钟由咸阳宫而起,传遍了秦国。
十五的灯会,只开了一天,不得已草草落幕。
丧仪有条不紊地按流程走着,和赵太后去世时办得差不多,只是秦国没有停下辽东的战事。
“祖母有心疾,这两年发作得频繁些,太医说脉象很虚,虚不受补,油尽灯枯了。”
“我知道的,我看得出来。”
她这样养尊处优的女子,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不能长寿自然有不能长寿的原因,无非身体问题罢了。
“那个乐师,确实是高渐离,李斯让萧何查出来的。”
“杀了吗?”
“杀了。”
“哦。”
“云中来的信,看吗?”
“……虽猜得到写了什么,还是看看吧。”
“庞煖过世了。李牧奏请去吊唁,我允许了。”
“……”
“如果真的有黄泉,一定很热闹,好想去看看。”李世民默然很久,才喃喃。
嬴政很想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把这种胡言乱语和奇思妙想全都拍散,但今时今日,又怎么下得了手?
连续送走两位亲近的长辈,若非庄子,谁又能鼓盆而歌呢?
太子这一个月,肉眼可见地瘦了很多。
他不好好吃饭。
从嬴政认识这孩子开始,路都走不稳的小豆丁就很爱吃东西,饿了就要嗷嗷叫,一刻也忍受不了,务必让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他饿了,并且马上送好吃的过来。
一两岁的时候,天天都是按四五顿地喂,为了能让孩子多睡会,有空吃东西,早朝的时间都往后推迟了。
不仅喜欢吃,还喜欢琢磨吃,那头出现在他床边的倒霉熊,不就是因为长了熊掌吗?
什么橙齑茶叶葡萄酒,豆腐甜醋馄饨汤,胡荽石榴芝麻油……一年到头手没停过,嘴也没停过,路过棵野果树都要揪两个尝尝好不好吃。
可现在居然食不知味,勉强吃两口就不动了。
要不是因为有事要做,那两口他估计都不想吃。
嬴政也没有办法,道理孩子都懂,安慰别人的时候妙语连珠,道家的经典、巫祝的神学,融会贯通,从风霜雨露,说到星辰凤鸟,哄人哄得无比娴熟,聪明灵透得不得了,但落到他自己身上,全都不管用了。
若是崩溃大哭,嬴政还能让他靠靠,哭完发泄一下,说不定能好点,结果太子他却又不怎么哭了。
他只是不吃饭。
这比哭还麻烦。
外显的悲伤好歹流露出来,让人有安慰的余地,内积的沉痛却无法安慰,只能自我消化。嬴政很明白,他惯于如此。
从前总觉得这孩子与他性情截然相反,一点也不像他,但当太子真的像他时,嬴政却发自内心地觉得:还是不像为好。
“你不是答应了你曾祖母,要好好吃饭吗?”
“我在尽力。”
他花了足足一刻钟,很尽力地吃了一个豆腐包子。那种勉为其难的表情,简直令人怀疑他手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能吃的。
若不是他们吃的同样的食物,嬴政都要产生疑虑了。
“你这样,你曾祖母也会不安心的。”
“我知道,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李世民诚实道,“我感觉,我一点都不饿,再多吃一口,就要吐了。”
话说到这份上,那就真的无法可想了,唯有等待万能的时间,冲淡这种难以自控的哀恸。
嬴政便带着太子处理更多政务,转移他的注意力。
吞食赵国的时候,秦王就意识到秦国原本的官吏不够用了,如果依然用赵国本土的官吏,那从上到下政令都不通达,和楚国有什么分别呢?
选拔更多优秀的基层官吏,成了除却打仗以外,最棘手的问题。
好在这个问题,在多年前的雍城,平地摔的小太子就帮他解决了一半,当年那场气得嬴政麻木的架没有白吵。
如果一个受伤加哇哇哭,另一个心累到灵魂出窍,也叫吵架的话。
除太学外,各郡的郡学里已经储备了足够的俊杰,有些已经投放到各地干了几年基层了,还有些直升中央,平步青云。
在秦国原有的举贤制和法家等内部才有的考试选拔之外,秦王扩大了选拔人才的范围,提升了力度,大肆宣传并诏令各郡县考察推荐,每年至少举荐两个贤良的人才,进入咸阳考试,考核合格后任命为官,或者进入太学。
太学俨然成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官员孵化基地。
这跟察举制好像也没啥分别,果然政治制度都是一脉相承,逐渐流传变化的。
李世民毫无意见,举双手赞成。
秦王政十九年,燕国灭,燕王喜被俘。
二十年,秦王命李牧与王贲攻魏。
按照大事开小会的传统,就这几个核心人物聚在麒麟殿,对着地图做前期的准备和规划。
李牧问道:“此次攻魏,太子参与吗?”
“秦攻魏,如狼叼兔子,两位将军足够了,我就不参与了。”太子回答。
李牧又问:“那日后攻楚呢?”
“呦,什么曲子这么难,要学一个月?”
“我牙都快酸掉了。”
“真会哄啊,亲手做的琴,这么用心的礼物,我都没收到过呢。”宣太后瞥了嬴驷一眼,“看看人家。”
“这你也要比?咱们跟他们,根本不一样好不好?”嬴驷默默离她远点。
“太子画的政儿好像,政儿九岁那会儿是这样没错。”子楚乐呵呵地看着,“这画要是能捎给我就好了。”
“等夫人下来,我问问,不过我估计她舍不得给你。”存在感从来没有这么强过的嬴柱,笑容满面,颇为期待。
“你期待什么?不该期盼你夫人多活几年吗?”宣太后奇道。
“她有心疾,发作起来太难受了,吃什么药都没用,年纪大了发作更频繁,还带起头疼了。她虽舍不得太子,我却也舍不得她。早些过来,也能少疼几天。”
这个思维方式还挺务实的,其他人也都表示理解。
“就是太子有点可怜,接连送走两位亲长,不知得哭成什么样。”
“没办法,他年纪太小,长辈们年纪都太大了。”
嬴柱默默地算着时间,看着水镜里的华阳太后离开人世,而后就赶着去接她。
再次重逢的时候,隔着二十余载的光阴,他们都恢复到了自己认为的最好的时光。
她比较爱美,便更年轻些,天青的长裙犹如流水迢迢,抱着琴和画,嗔怪道:“怎么还不过来帮我拿?”
嬴柱忙迎上去:“我这就来。实在是夫人绝色,忍不住看久了些。”
青山与碧水,终会重逢。
第155章 吃饭睡觉打魏国
攻魏确实没什么好谈的,太容易了。
任何一个秦国将领,都能扔出去打魏国,哪怕是王离这种没有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只要给他配个老成的副将,也打得赢。
让王贲去,既能分担一下王翦的责任,也能十分稳妥地完成这次任务。而李牧,则是用这次机会,与秦军互相磨合,将领之间彼此熟悉,融入秦国武将之中。
李牧知秦王好意,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虽然这个组合打魏国,有种拿着满电的电蚊拍扫荡草丛蚊子的感觉,蚊子不仅毫无还手之力,可能还要骂骂咧咧:至于嘛,至于嘛,弄啥嘞!俺们犯天条了么?
“先论攻魏。”秦王坚强地抵抗住了这个充满诱惑的问题,把基调先定下来,不要跳流程。
他大抵有点强迫症。
众人坐定,都认真地看向这河川纵横的立体沙盘式地图,这甚至不是太子做的,而是其他公子和公主们自告奋勇要帮忙的。
尽管有的孩子可能纯粹是想捏陶土玩,也搞砸过好几次,但最后成品差强人意,秦王也就当没看见。
王贲本来在等太子发言,等了两秒没有动静,便开口道:“赵韩归秦后,魏国西部和北部的屏障完全消失,如今两面受敌,边境几乎全部暴露在我们秦国铁蹄之下,战战兢兢,比杞人忧天更甚,是一个灭魏的好时机。”
杞人整日抬头看天,担忧天会塌地会裂,旁人会嘲笑他想得多。
但魏王看着自家越来越少的土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边境线,越来越凶残的秦军大片大片与魏国接壤,没有直接投降,就是魏王最后的骨气了,谁也无法嘲笑他忧心太过。
尤其旁边一个接一个邻国,全都迅速消失之后,那种直面恐惧的感觉,堪比深夜一个人在家看《山村老尸》,还突然停电了。
秦王颔首,示意王贲继续说。
“自我王继位以来,大秦夺取魏国二十余座城池,设立东郡,又得朝歌等战略要地,步步紧逼。魏王屡次献地,现在除了都城大梁比较难打,也没有什么难处了。”
“不错,寡人也是这么想的。”秦王很满意。
秦国之所以这几年能次次灭国,就是因为前期早就打了足够多的仗,积攒了所有的优势了。若非如此,秦王哪来的战略自信呢?
“大梁……”秦王凝望着地图上那座坚固的城池,“此处易守难攻,你们准备如何作战?”
“水攻。”×3
三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太子丝滑而顺利地度过了他的变声期,秦王日日与他相处,甚至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还是出国回来的吕不韦发现的,笑眯眯道:“太子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了不少,果真是长大了。”
“个子也比我高了,时光真是不饶人啊,转眼臣也老了……”吕不韦感慨着,似乎是想博得一点秦王的怜悯,但秦王还心不在焉地琢磨着:声音有变化吗?好像是没有以前那么清脆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完全没有注意到……
还好没有变成难听的公鸭嗓。
“详细说说。”秦王想听具体点的。
从前最喜欢叽喳的太子渐渐也不吵闹了,谦让地不出风头。李牧更是低调,导致沉稳的王贲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出声。
“大梁位于黄河与鸿沟之间,地势低洼,虽城高墙厚,护城河挖得很深,但只要在西北方的堤坝处开凿渠道,引黄河水灌入鸿沟,倒灌大梁,洪水泛滥,不出三个月,城中粮绝心溃,不攻自破。”
水攻是极残忍但好用的法子,用得好了,己方几乎毫无伤亡,敌人在人祸造成的天灾下死伤惨重,不得不降。
唯一的问题是,会导致大量的平民伤亡。残酷确实是残酷的,但说出口的时候,三人一个也没犹豫。
没办法,处在什么阵营,就得为己方阵营考虑。慈不掌兵。
“你们两人觉得呢?”嬴政没听出什么问题,就去问另外两个默不作声的。
李牧不紧不慢道:“黄河六七月为汛期,若要今年灭魏,眼下就得准备征发民夫,修坝凿渠,待汛期时才能开闸放水,水淹大梁。”
“可以带上郑国,他擅长这个。”李世民这时才补充。
“可。”嬴政同意。
李牧略微迟疑了一秒,像有什么话想问,又像在等其他人先问。
嬴政注意到了,随即道:“李将军欲询何事?”
李牧便不再犹豫:“魏王增是否还健在?”
嬴政真的感觉有点微妙了,因为类似的话太子不仅说过,并且昨天还问过,一模一样的意思,只是语气更随意些。
这两人了解敌情的时候,思维方式好像啊。
“病笃,其子假着手继位。”
“魏国太子可有扭转战事之能?”李牧很谨慎地又问了一句。
听起来有点画蛇添足,毕竟那可是魏国,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但是,在场的君臣三人不自觉地都瞄了一眼他们秦国的太子,就完全不觉得这个疑问多余了。
这要是万一呢,对吧?
秦国这些年打仗,特别喜欢提前很久用间,收集敌方情报,所以秦王给他的将军们吃了个定心丸 ,肯定道:“两位将军放心,魏国太子从不善于作战。魏国也并无能够抵抗大秦的将领。”
“那臣便放心了。”
秦王与他们确定水攻之后,召郑国过来,详细议论和规划日程与地点。
“太子怎么不发一言?”良久,嬴政忍不住问。
“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李世民淡定道。
“还有你觉得不该说的话?”嬴政匪夷所思。
“我其实觉着有点不该说的……”他这在磨磨蹭蹭。
嬴政面无表情:“说。”
话说一半留一半最讨厌了,在这钓谁胃口呢?
“僚先生与我之前推演过此次攻魏的战事,他犹豫了很久,知我为难,却还是问了一句,可有什么法子能减少水攻对黔首带来的伤亡?”李世民解释道,“僚先生没有参与此次议论,也没有上奏,只是心有不安,望王上莫要怪他心慈手软。”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
在出征之前,不求彻底干脆的胜利,而对己方的将领设置多余的道德枷锁,真的有点强人所难。
可尉僚的兵法就是那么写的,如果在明知后果的前提下,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的话,那他就有违他的道了。
他就找到了太子,私底下求问了一句。
“这……臣不懂,臣只会修渠。”郑国老老实实道。
“臣亦不懂,臣只知作战。”王贲老老实实道。
“臣……”李牧也想效仿一下这个句式,但瞥见太子眼巴巴的目光,终是不忍,踌躇道,“无非两个法子。开闸前放消息,告诉魏国我们要水淹大梁了;开闸后乱人心,使间者趁着浑水摸鱼,鼓动黔首、串通守城兵吏,早日打开城门……如此,死的黔首自会少些。”
“但是……”王贲忍不住了,“若消息走漏,魏王逃了呢?”
郑国弱弱道:“上万人挖渠,一挖好几个月,魏国就算全是瞎子,也该发现我们的意图了吧?”
嬴政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也就没有打断,饶有兴趣地听着。
“发现了又如何?”李世民冷静自若,“他们无处可逃。”
四面都是秦军,往哪逃?倘若围三缺一,那唯一的生路就必然是死路。
这跟四面楚歌也没有分别了。
等等,四面楚歌?
“我还有个法子,说与诸位听听,未必能用,但若是可以的话……”
又来了,这小子。还以为有多稳重呢,话一多起来就暴露本性。嬴政打断他:“说!”
“哦。诸位读《魏风》吗?”李世民正襟危坐,笑语吟吟。
嬴政被他钓得不上不下的,莫名有种在听纵横家侃侃而谈的错觉。荀门也没有纵横家啊,怎么这个狡猾的味儿那么浓呢?
两位武将加一个水利工程学家一时没好意思接话,怕他聊得太深入,暴露自己偏科。
嬴政就不情不愿给他搭台:“略知一二。”
怎么,秦王通读过《诗三百》,很奇怪吗?
“《魏风》虽只有七篇,却是我看过最多遍的,因为其中诸如《硕鼠》《陟岵》等,道尽了权贵欺压黔首的无奈与劳役的苦楚。”
众人皆默了默,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身为秦国太子,说这些话好奇怪啊!
论权贵,谁能比秦王父子更权贵?
嬴政听得浑身不对劲,听感立刻从纵横家变成了儒家,险些怀疑自己在听大儒劝谏。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这小子更来劲了,他还念出来了。
他不会是在指桑骂槐吧?
“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这句话一出来,麒麟殿更是一片寂静,连个接话的人都没了。
唯有被太子祸害过千千万万遍的秦王心如钢铁,绝不默然,极力让自己的语气毫无波澜,与他对话:“你想说什么?”
最好说出点道理来!不然他可就要找机会动手了!
他可是很久没打过孩子了!
谁都不许拦他!
第156章 水淹大梁:王翦
好在李世民不是想趁这个机会劝谏秦王,而只是想把四面楚歌,变成四面“魏”歌。
“这种歌放出去,没有几个黔首听了,能无动于衷吧?更何况洪水就在眼前。”他把自己的想法描述了一下。
“太子真的很擅长攻心。”李牧忍不住低声感叹。
没有人比他体会得更深了。倘若言辞如刀,那太子攻心时的言语,杀伤力不逊于太阿剑。
王贲思量着,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
嬴政轻轻叩击桌案,寻思着:“然,《魏风》之魏,非大梁之魏。”
是的,这两个魏国不是同一个魏国。前一个魏国,是周王室分封的小国,早在几百年前就灭亡了;现在他们要打的这个魏国,是三家分晋的产物,仅仅是同名而已。
“时隔数百年,非同一国,黔首们饱受硕鼠欺凌与劳役之苦的惨状,有何不同吗?”李世民从容反问。
这话题没法聊了。
明明是在说魏国,但听在几人耳朵里,却没有办法只思考魏国。
嬴政缓缓地深呼吸:“你欲以此乱大梁人心?”
“然也。”
“王贲将军以为呢?”秦王直接点名。
“可以一试。”王贲忙道,“若能因此早日从内部撬开城门,逼迫魏王投降,也是件好事。反正对我秦军没有影响。”
仔细算算,这几年的仗虽打得飞快,但最难啃的赵国打的是闪电战,韩国没打起来,燕国弱小,也就耗费了些粮草,这次打魏国也不会有什么折损,秦国的实力保存得还是非常好的。
就冲着这个,嬴政也懒得计较太子是不是在暗暗讽谏什么,一锤定音。
“那攻魏之事,便如此定了,诸多事宜,三位到了前线再行商议。便以李牧为主将,王贲为副将,郑国为水丞,行水攻之法,早做准备。”
“王上,臣请求为副。”话音刚落,李牧就毫不犹豫道,“秦军的作战方式,王贲将军更为熟悉,臣怕影响大局,指挥失当,是以愿配合王将军,彼此磨合,以发挥秦军最强战力,达到王上想要的战果。”
“好。”嬴政很满意,“就依将军所言。”
他就喜欢有能力又谦逊听话的将领。
李牧的推辞,谁听谁满意,调换一下,让王贲为主将,不仅王贲会领他的情,秦军也不会有异议。
外来的和自家的,一开始到底有点不一样,这场仗打完,以李牧的指挥风格与为人做事,就不会和王贲有什么隔阂了。
“至于攻楚之事……”嬴政已经琢磨很久了,他记得太子所说的派李信攻楚失利的事情,也知道最后改为王翦领兵成功了,但是——
六十万真的太多了!
楚国疆域辽阔,既是灭国之战,自然持续日久,补给线就会拉得很长很长,后勤压力特别大,六十万军队在前线,那就得倾整个秦国之力,一旦国内有个天灾,连赈灾都赈不了。
“此事等魏国归秦之后再议。”嬴政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牧和王贲,尤其是李牧,“寡人在咸阳,静待两位将军凯旋。”
“臣领命!”
李牧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多说什么,淡然地领命而去。
他们都离开之后,嬴政才没好气道:“你刚刚是在指责我吗?就因为我这几年修驰道修得急,征调了不少农夫?”
“阿父怎么会这么想?”李世民一脸无辜。
“要不是为了邮驿和战事,我会那么急吗?”
“阿父消消气,我真不是在说你。”太子卖乖讨巧不需要思考,微微一笑,往秦王边上一坐,茶一捧,语气一软,灭火器滋滋就开动了。
嬴政哼了一声,绷着脸接过茶,正要喝的时候,疑心顿起:“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明明是在说魏国,阿父却想到了自己,如此善于反省,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真乃圣人的品行啊!孩儿自愧不如,定以父王为楷模,多多向父王学习。”
嬴政:“。”
他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心平气和道:“你是存心在气我吗?”
“我表达得不够真诚吗?”
“真诚得有点太过了。”
“那我下次改进。”
“邮驿是必须要抓紧铺满的,驰道我也急着修,军情至关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知道你有怨言,长城不修了,行了吧?”嬴政退了一步,“你总不能让我陵墓都不修?”
“长城如今没有修的必要。”
“你果然还在意这件事。”
父子俩微妙地对视,少顷,嬴政无奈道:“我只是想早点做完所有该做的事,这样以后你接手时不就妥当了吗?骂名我来担,你做仁君就好。有我给你在前做对比,没有人能不盛赞你是尧舜。”
“我不需要阿父拿自己的声名为我注脚,我没有那么差,还需要你把饭喂到嘴里。”李世民平静道,“当今黔首的命也是命。”
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双手交叠触地,头伏低下去,几乎挨到了自己的手。
“求你了。”
嬴政哪见过他这么低的姿态,何止心软,眼眶都要酸了,根本看不下去,本能地就匆匆来扶。
“何至于此?
“快起来,好好说话。
“我没有生你的气。
“你我之间,怎么就用到‘求’字了?”
嬴政难得这般失色,甚至有点慌乱,一迭声地说了好几句,连忙把太子扶起来,关切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李世民摇摇头。
“你……征调民夫修长城之事,就此作罢,够不够?”
“加上此次攻魏与日后攻楚,劳役的次数与总量,是不是超出秦法的范围了?”
“你欲如何?”
“老秦人都未必受得了这么苦,何况新入秦的?”
“减半!可以了吧?”
真是够了!要是换个人敢这么得寸进尺,嬴政能把杯子砸对方脑袋上!
他有点着恼,一肚子火气:“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些事总得有人做吧?”
“可是你有我啊。”李世民依然跪着,握住了他的手,直起上半身,望进他的眼睛,“我不想等到覆舟的时候,再重新把船翻过来,修修补补。我虽然修得好,但那船上淹死的人,却已经回不来了。”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李世民真的不想眼睁睁看着,等着,无动于衷,一直到所有矛盾积压到无法调和、天下动荡不安、流寇与叛乱四起的时候,再来重新收拾旧河山。
他当然能做到,他擅长这个,但他是大秦太子,他不是六国旧贵,不是掀起叛乱的人,他不能看着生灵涂炭,然后坐等利益最大化。
难道他要等天下大乱的时候,再来造反吗?
何等荒谬!那得多死多少人?
死去的人是回不来的。灭火,当然要在火苗的时候灭,而不是冷眼旁观烽烟四起。
他知道嬴政吃软不吃硬,他可以软,只要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你……你真的……仁慈太过了……”嬴政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有些说不出口的喜悦骄傲,又有些习以为常的无奈纵容,好像早就料到太子会出手阻止,却又被他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真是的,不就是多征调了几十万农夫,加了几次劳役吗?
现在的秦国,又不是不能逼一逼!
早点把该做的大事都做完了,以后不是省很多事吗?他想要的驰道,才修了几百里呢!
“谁去找你了吗?”嬴政想找个人迁怒一下。
“不需要谁来找我,这些事都过了朝会的,稍微算一算,就知道黔首的压力有多大了。”李世民冷静道,“为王者,总得给普通黔首活下去的机会,再这样下去,人口会减少的。”
“这几年并未统计人口。”
“不统计,就不减少了吗?”太子认真地凝望着他的父亲,“阿父是想让我举几个黔首的例子,一笔一笔算给你听吗?”
那还是算了。嬴政并不想听太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更喜欢着眼于大局。
太子的情报收集能力有多强呢,他往集市上一走,随便找几人聊聊天,要不了半天,他就能套出对方家里几口人,多少地,哪个县的,收成如何,交多少税,参加几次劳役,遇过灾吗,活的咋样,欠债吗,还得起吗,像他这样的情况占比多少,是个人问题还是群体问题……
嬴政知道这些吗?要说完全不知道,那也不可能,但他没有太在意。
太子关心民生,秦王关心天下,这不是很合理吗?
他都有太子了,还要去在意这些?
“我本来想,我多做点事,等你以后继位了,就能按你所想的,改革法制,休养生息了……”嬴政强行把他拉起来,几乎以平等的姿态与他对话。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
“已经打下来的地方,有郡的要派郡守县令等官员,非郡的要改郡,当地的文字、度量衡、邮驿、驰道等等,都得一一改,还要迁旧贵收土地,修长城,日后还要南征百越,挖灵渠,灭匈奴,移民戍边……要做的事太多了,我想一口气把事做完,这样你以后就轻松了。”
嬴政苦口婆心地说完,太子却慢吞吞道了一句。
“我是轻松了,到时候民不聊生,叛乱四起,我得考虑要不要造反了。说不准也有人对我说一句,‘陛下何故谋反?’”
嬴政木然地僵硬了两秒,盯着若无其事的太子,咬了咬牙,压抑着怒气:“胡说什么?”
“若真是胡说就好了。”李世民慢条斯理,从始至终语气都很平淡,像在阐述一个事实,而非一种夸大其词的臆想。
他现在只比嬴政矮半个头了,这样面对面,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眼睛。
深沉、辽阔、威严、关心……
温和、明亮、笃定、担忧……
仿佛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
“若我不是太子,等上二十年再造反,可是不错的选择。”李世民笑了一笑。
嬴政听得脑仁都疼,转过头,看了眼仿佛被龙卷风挂到树上的蒙毅。
蒙毅的笔已经停了很久了,像这种军事小会议,他一向是在的,记录完也会呈给秦王看看,就当笔记了,帮秦王回顾和梳理一下大家的建议,如果有不妥之处,及时重开会议。
但他也没想到,怎么写着写着,就又又又变成了秦王和太子的拉扯现场。
蒙秘书没办法把这称之为“吵架”或者“争执”,这甚至连“辩论”都谈不上,太学天天唾沫横飞、你来我往、脸红脖子粗的场景比这激烈多了,这种程度最多叫“交流”。
就是这交流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多可怕的词汇?
他还在这儿呢!
“哦,蒙毅还在呢。”李世民也转头看他,更和蔼可亲了。
对啊,他在呢,他既不会隐身,也不会遁地,谁也没给他离开的机会,他可不就只能还在吗?
“王上放心,臣没有乱记。”蒙毅躬身俯首。
嬴政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并没有怀疑过他。
“玩笑而已,阿父不必放在心上。”李世民主动缓和道。
“若你说的话,我都要放在心上,那我早就气死了。”
“以阿父的身体状况,只要不吃丹药,活过庞煖将军不是问题。”
“哼。”嬴政甩开他的手,“你想要什么,上个奏,我同意就是,别胡说什么造不造反的。不就是觉得劳役繁重吗?好好说话,我又不是不会听。”
“嗯,我知道啦,阿父果然英明睿智,是千古以来最杰出的君主!”
太子猛烈夸赞,秦王心情大好,努力绷着不笑出来。
“本想再跟你议论攻楚的事,被你一打岔,险些忘记了。”嬴政极力把跑题跑没边的对话拽回来。
“还讨论吗?”李世民泰然自若地笑道。
“等收了魏国,李牧回来,再一起讨论吧。”
“阿父准备用李牧攻楚吗?”
“还在考虑。”
“不考虑考虑我吗?”
“不考虑。”
“阿父~~~”
蒙毅的笔刚拿起来,以为要记录攻楚的议题了,这下好了,被太子腻腻歪歪的语调一冲击,一个字都写不了了。
“别跟小童似的装可怜,我可不吃这一套。”嬴政淡漠地回应。
王上您不是刚吃过吗?蒙毅悄咪咪地想,那么慌慌张张的样子,可是很少见呢。
所以吃不吃在于尺度吗?
如果太子是真的可怜,诚心诚意的,那就一点也看不得?这种撒娇似的装模作样,就可以忽略。蒙毅恍然大悟,好像职业技能又进化了点,可惜无人分享。
李世民竟也不纠缠,笑眯眯道:“那我回去写奏了。”
太子转身就走。
这就走啦?总觉得像有话没说完。蒙毅纳闷地琢磨,王上和太子在打什么哑谜吗?和攻楚有关?
不过这跟蒙毅没啥关系,他是不需要参与战事的。
二月,水丞郑国在大梁西北方的堤坝处开堤,楚王熊悍去世。
五月,黄河水被引入名为鸿沟的大河,熊悍同母的弟弟熊犹迅速继位。
六月,暑热时节,黄河水暴涨,秦军踏平魏国,围困大梁,围三缺一,每日派人在阵前大声宣告即将水淹大梁,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魏风之歌,莫名传唱在大梁的街头巷尾。
七月,王贲开闸放水,洪水淹没了魏国最后一座城池。与此同时,新任楚王熊犹被异母弟弟负刍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