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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水滔滔滚滚,肆虐翻滚,泥沙同下,比镰刀割麦子快多了,大抵像火焰烧着酒精或者汽油吧,转眼之间,偌大的大梁就没几处能落脚的地方了。

秦军站在安全的高处,向大梁城内飞风筝。

墨子做过木鸢,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公输子也削过竹木为鹊,可飞三天而不落下。

如今墨子与公输子的门徒后生,大多都在秦国,木鸢与竹鹊的工艺不仅可以传承下来,还能互相比较交流,一起飞在咸阳的上空,落在大梁的屋顶。

虽没有青云那么灵活,也不像信鸽会返程,但这次足够用了。

“硕鼠硕鼠,莫我肯顾。黍在何处?生在何处?

夙夜无已,嚎哭无益。为活之计,开城而已……”

不需要什么华丽词汇,越简单越直白越好,最好三岁孩子和不识字的老翁都听得懂。

天上飞的是秦国的风筝,落下来的是秦国招降攻心的言语,地上横流的是浑浊的黄河水,漂浮的是魏人的尸体。

不巧,又逢暴雨如注,乌云压城,电闪雷鸣,整个大梁的天空布满紫白青赤的闪电,霹雳地倒挂着参天的树枝,又仿佛一架架巨人的白骨,利爪从天而降,扼住一群群惊恐失色的、水上的蝼蚁。

蝼蚁是没办法在水上长存的,他们哪来的翅膀和腮鳍呢?

有一只蝼蚁颤抖着说:“我们降吧……”

他被捂着嘴杀死,投入了洪水中。

暴雨依然在下,雷电依然在闪,风筝早就落了下来。

第二只饥饿的蝼蚁湿淋淋地说:“我们降吧,洪水涨得更快了,没有人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就被丢入了洪水。

可洪水并未停歇,它们变得更浑浊了,咆哮着升腾,比千军万马还要令人惊惧。不害怕千军万马的勇士也许是有的,但不害怕洪水的,恐怕没几个。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王保保,兵败逃亡的时候,只抱着一根木头就能渡过黄河。

那可是黄河!

洪水里的尸体越多,开口求生的蝼蚁就越多。

杀得尽吗?杀不尽。

求生的意志是永远杀不尽的。

暴雨下了整整两天,第二天的晚上,蝼蚁们逆着洪水,齐心协力撞开了这曾经坚不可摧的大梁城门。

任何城门,从内部打开,总要相对容易些。

他们欢呼着,却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大梁城破,秦军投下了救生的木筏与船只,统计存活的人数及身份。

魏王增死于暴风雨夜,其子假继位投降。

洪水仍未停歇,大梁至少还要在汛期泡上两个月,两个月之后,那些侥幸逃生的魏人,也许还会回来,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正当全天下的焦点都落在这场人为的洪水当中的时候,楚国夺位的政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负刍先杀其兄熊犹,再杀太后李嫣,尽灭令尹兼国舅李园一家,杀得人头滚滚,踩着熊犹的血,踏上王位。

秦国一边遣使谴责负刍杀兄上位,一边火速召开朝会,准备攻楚。

“魏国的战事还未结束,贸然攻楚是否仓促?”御史大夫略有疑问。

但奇怪的是,精通战事的太子、熟谙兵法的国尉、负责委积的治粟内史和少府,都不发一言。

嗯?什么情况?难道他说的不对?冯去疾疑惑极了。但有些话必须得说,不然他不是尸位素餐吗?

“再仓促,还能比楚王易主更仓促?”秦王反问道,“如此良机,不夺个十几城,岂不浪费?”

“王上是想夺城?”冯去疾有点糊涂了,“这几年打的仗,不都是奔着灭国去的吗?”

“楚国的疆域比我秦国更大,若要灭国,也得先下几座城池,一步步来,寡人不着急。”秦王淡定道。

要是真不着急,就不会这时候开会了,不少臣子暗自嘀咕。

秦王凝神道:“楚国,素来是我秦国大患。昭襄王在世时,武安君白起曾率军攻楚,大破楚军,攻陷楚都鄢郢,逼迫楚王迁都两次,然从鄢郢到陈,又从陈到寿春,楚国始终未灭。寡人每每思之,便辗转反侧。今日便想问诸位将军,若要灭楚,当需多少兵马?”

众人皆陷入沉思,一时无人应声。

李信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不吱声。他在灭赵灭燕的时候表现很好,作战勇猛,杀敌很多,战绩亮眼,秦王颇为欣赏。

李信就出列道:“臣以为,二十万就足够了。”

“哦?二十万?”秦王不动声色,与太子对视了一眼。

父子俩目光交流了什么,谁也看不懂,连蒙毅都觉得茫然。

“王翦将军,你以为呢?”秦王的语气更郑重了些。

灭赵,王翦是首功;灭燕,王翦是主帅。除了韩国自个投降的,现在魏国那边的主将王贲,还是王翦的儿子。

如今朝堂之上,军功最盛、威望最高的,就是王翦了。这么重要的事,当然得问他。

王翦素来稳重谨慎,除却把太子弄丢那次,他是不打没有足够准备和规划的急仗的。冒险而没有八成胜算的事,他一般不干。

所以王翦为求稳妥,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臣以为,灭楚当需六十万兵马。”

“非六十万不可吗?”秦王追问了一句。

“非六十万不可。”王翦坚定道。

秦王失望道:“王将军老了,不如年轻的将领有锐志了。”

王翦脸色微变,未曾想朝会之上,王上竟把话说得如此难听。这也就罢了,更让他觉得难过的是,太子居然也不出声缓和——哪怕一句。

一句都没有。

怎会如此?他做错了什么吗?

秦王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果断下令:“那便令李信为攻楚的主将,蒙恬为副,率二十万秦军南下……”

王翦依然想不通,如果说秦王觉得六十万太多,而更信任年轻的将领,他可以接受。大不了他告老回家,不干了就是。但是太子……

王老将军的视线投向静默端坐的太子,忽然有了一种不安的猜测:难不成王上与太子有了嫌隙?既定的婚事要作废了吗?

不会吧?这么大的事,总该有个征兆。他真的没有发现任何预兆!

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翦想不明白,闷闷不乐地告老辞官,以病为由,回故乡频阳休养。

不到三个月,频阳这个小地方,就迎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

第157章 秦王撒娇名场面

频阳在咸阳的西北方向,距离咸阳大约一百里。

王翦回这里,当然不是因为他真的病得很严重了,不得不回老家养着,更多的是一种政治意向。

王贲还在前线,王离还在太子身边,他想着自己退就退吧,急流勇退也不是坏事,卸甲归田养养身体,也是不错的晚年了。

有几个将军能像他这样,建立了值得夸耀的战功,却能平平安安地告老还乡呢?

翻遍史书,也没几个了吧?上一个,大概还是蒙骜,也挺幸运了。

但是王翦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只是尽量不表现出来,以免有人告他有怨怼之心,牵连家里人。

他闭门谢客,专心地种菜,种什么死什么,灰心丧气的,干脆不种了。

他的孙女从咸阳过来陪伴他,帮他收拾菜园子,撒上草木灰。

“你怎么来了?此地不比咸阳,没什么吃食卖,鹞鹰送不了信,更没什么聪慧的女孩儿与你交友,很寂寞的。”他忍不住叹气。

“祖父觉得寂寞了吗?”她敏锐而贴心地问。

王翦沉默了。

“可以同我说说吗?”她从容而笑。

“也……无甚可说。我只是不放心……”王翦摇摇头。

他没有说自己不放心什么,但无忧明白。她也是带着记忆转生的,没上过战场,不代表她一点都不了解战事。她前世那样的出身,生活在那样的乱世,又有那样的伴侣,一点战事不懂,反而不可能。

何况,她爱读书,读过的史书也不少。只是她现在不能透露什么,以免干涉秦王父子的布局。

王翦把想叹的气又咽了回去,看着叠好的铠甲出了会神,喃喃自语:“不知李信行至何处了?”

“祖父不放心李信将军吗?”无忧了然。

“慎言。”王翦低声,“我等在后方,自当祝捷报频传。”

一开始是捷报频传的,李信与蒙恬分兵,李信攻克平舆,蒙恬拿下寝丘。李信乘胜追击,计划直取楚国故都鄢郢。

王翦心中的担忧,无法宣之于口,却在某一个夜幕降临时,忽然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汪——呜……”门口黄色的猎犬刚出口叫了一声,就诡异地改换了腔调,变成一种伏低做小似的狼狈低呜。

王翦诧异地正要起身,忽然想到自己是“告病”回家的,万一来的是廷尉或者御史,那就麻烦了,还是先等等,看看客人是谁。

“祖父稍待,我去迎客。”无忧稳稳的声音在外面传来,提着灯,带着两个僮仆,将客人迎了进来。

少顷,王翦看着进来的客人,惊起道:“王上!”

他连忙下床行礼,震惊又疑惑道:“可是出什么事了?大王尊驾,怎会垂临寒舍?”

“尚且未出什么事。”秦王解下披风,有条不紊道,“寡人远道而来,将军不欢迎吗?”

“王上请坐,寒舍简陋,拿不出什么待客之仪……”

“听说将军病了?”

“年纪大了,老毛病总是有的。”王翦倒也不撒谎,戎马半生的人,谁还没点毛病?年轻时仗着身体好,受的那些伤好得快,到了年老总不免跳出来折磨几下。

“倘若寡人说,现在的秦国需要将军,将军是否还愿意挂帅?”秦王肃然相问。

王翦怔了怔,一时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只好慎重道:“这……此次攻楚,不是已经由李信将军率军出发了吗?我已经老了,又生着病,哪里还能出征呢?”

话说出口时,他突然想到了白起,顿觉不妙,惴惴不安,正琢磨着怎么找补一下,秦王却握住了他的手,十分恳切。

“将军虽然病了,难道忍心丢下我不管吗?”

王翦呆立当场,受宠若惊到怀疑自己在做梦。

“噗嗤”一声笑,打碎他梦境般恍惚的错觉。

王翦下意识转头去看,十五的月光亮堂堂地铺满院落,如水银泻地,积水空明,明亮到可以看见窗外那对铂金色的兔耳朵。

那本来该是金色的吧?只是被月光镀上了银色,显得柔和偏色了。

胆子大到这种程度的,也唯有一个人了。王翦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秦王气道:“你在那里干什么?偷听君父说话,成何体统?”

“我在学习。”兔耳朵冒了出来,露出一张两人都极为熟悉的脸,神采飞扬。

“学什么?”嬴政瞪他。

“学怎么撒娇。”太子一本正经。

王翦现在一点也不觉得是在做梦了,他的梦绝对没有这么离奇且胆大包天。他强忍着笑,偷偷观察秦王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觉得浑身轻松。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所有存在和不存在的病都好了。

“你还需要学?”嬴政冷笑,斥道,“躲在那干什么?跟做贼似的。进来!”

“这不是怕打扰阿父和王将军叙话吗?”太子碎碎念着,飞快地从门绕进来。

另一个提灯的身影,悄然无声地走远了,没有进来。

“让将军见笑了,太子自幼就这般顽劣……”嬴政又瞪了李世民一眼。

“将军的病好些了吗?我与阿父日夜挂念,自从将军不在咸阳,总觉得心中不够安稳,一直想请将军回来,又怕打扰将军养病。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便一起过来看看。”

太子言笑晏晏,眼睛永远明亮而充满少年气,看人的时候专注而真诚,温和得令人如沐春风。

谁能不喜欢春风呢?哪怕是在秋日。

王翦眉目舒展,彻底放松下来:“我不过是小毛病,不妨事的。只是王上究竟想要什么,总得告诉我一声。稀里糊涂的,我没法上阵。”

“正如寡人方才所说,秦国需要将军出征。”嬴政正色。

“那李信将军?”王翦有疑问。

“那只是个鱼饵。”嬴政解释道,“从一开始,寡人选定的主将,就是王将军。李信与蒙恬,均是放出去的饵。”

“此招可颇为凶险哪。”王翦立刻就明白了。

“胜算却很大。”太子笃定道,“我推算过很多次。”

原来如此。王翦恍然大悟,难怪那日朝堂上,太子始终不发一言,原来就是他出的主意。

“此事本该与将军交个底的,只是得做做样子,骗过所有身在咸阳的间谍。而若想骗过敌人,先得骗过自己人,就委屈将军了。”

李世民温言解释着,王翦忙道:“臣明白。”

“让王将军为主将攻楚,是我与阿父达成一致的决定。但除此之外,我们也有分歧,谁都说不过谁,所以正好让将军听一听,说说你的看法。”太子趁热打铁,看似偷偷摸摸,实则光明正大地瞅了瞅他无动于衷的父亲。

王翦心中一凛,坐得更正了些,谨慎道:“太子请说。”

“我与阿父讨论过很多次,都认为李信将军做先锋没问题,只是深入楚国腹地,战线拉得太长,粮草送得太远,容易被楚国将领,比如项燕斩断后路,这样一来,他前后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很容易被击溃……”

王翦连连点头,完全赞同:“臣担心的就是这个。楚国的疆域太大了,从前每次攻楚,都是打得赢,但灭不了。已经打下来的地方,也可能会失去,就这样反反复复,如灰烬复燃。李信将军确实勇猛,但他对楚军欠缺了解,也许会轻敌。”

不是也许,只怕是一定。

嬴政早就听太子巴拉巴拉说到半夜,重点提到了李信败在项燕手里的那一次,也提到了他在“二十万”和“六十万”之间,选择了“二十万”这件事,结果李信大败,嬴政不得不驱车百里,急吼吼地来亲自请王翦出山。

他自然不会重蹈覆辙,但可以借机麻痹敌人。

“将军所虑,十分周到。灭楚,还是需要将军这样老成谋国的主将。”嬴政微微一笑,“所以我想,临阵换将。”

临阵换将这个操作,长平之战就是最经典的了。原本秦赵两国长期对峙,谁也讨不到好处,廉颇的防守固若金汤,秦军难以突破。怎么办呢?反间计吧。

老秦人的拿手好戏,反间计一出来,赵王把廉颇换成了赵括。与此同时,赵括的敌人从名不见经传(相对来说)的王龁,换成了后来家喻户晓的白起。

长平之战的僵持局面,瞬间被打破。赵国从此由盛转衰,再也不是那个能跟秦国单独死磕到底的赵国了。

王翦心底有了数,却还有点疑惑:“那王上与太子分歧在何处呢?”

嬴政的语气有了更真实的起伏,甚至带了点抱怨:“我想让将军带四十万秦军,去接应李信蒙恬,前线全都交给将军指挥。”

王翦不解:“太子不同意?”

“我同意的,我很同意。”李世民忙用力点头,“主将必须是王将军,没有人比将军更稳妥了。”

“那……”

“但太子也想参战。”嬴政瞥了李世民一眼,颇有怨言,“将军觉得合适吗?”

我应该觉得合适……吗?王翦不确定了,看看不情不愿的秦王,又看看眼巴巴的太子,竟不知该向着谁。

在秦王父子之间找平衡,这可比打仗难多了。

庞煖下了地府,不好意思去赵国那边,也不太想去秦国那边,正思量着该去哪,忽然看见了一只猫。

他明明没有见过这只猫,却又是见过的。

在太子的桌案上,摆着一只差不多的、毛茸茸的猫咪摆件。

庞煖在太子的立极殿待过,还惊奇了一下。

黑漆漆的绒毛,绿油油的眼睛,胖乎乎的体型,想来这就是那只猫了。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庞煖顿时安心了点,慢慢地蹲下来,猫猫却喵喵叫着,走两步就回一下头,好像在给他引路。

庞煖就缓缓跟着它去了,果然到了秦君们那里。

猫猫跑到了华阳太后脚边,就地打个滚,舔舔爪爪。

庞煖看了一圈,没一个熟人,只有一个半生不熟的蒙骜,当年还是敌人。

正觉得尴尬,就看见蒙骜走过来,笑道:“不必见外,看看热闹也不错。”

“什么热闹?”庞煖纳闷。

“你听。”蒙骜笑眯眯。

嬴小米涨红了脸,分辩道:“储君,怎么能参与呢?不行就是不行。”

“储君不是君?”白起就瞅准这一个点和他对掐,“不是吗?”

张仪吹了吹口哨:“这个问题嘛……”

商鞅与嬴渠梁面面相觑,揣着手,为难道:“按理来说,储君确实也是君……”[哦哦哦]

“哼,既如此,我就要投太子,有何不可?”白起头铁。

“这是怎么了?”庞煖看得啧啧称奇。

“在历代秦君之中,选择自己心仪的一个。只能选一个,随便选。”蒙骜解释道,“你也可以选。”

“我也可以?”庞煖惊讶。

“当然。”蒙骜肯定。

“那我也选太子了。”庞煖毫不犹豫,“我只认识太子,其他秦君我都不认识。”

嬴小米失去了所有声音,仿佛一只被掐着脖子的尖叫鸡。

子楚小声道:“你不是还认识政儿——就是现在的秦王。”

庞煖想了想,却道:“可是太子给我端过药,我活了这么多年,历经这么多君主,还从来没有哪一位,给我端过汤药呢。”

等到水镜里的秦王赶到王翦的住处,拉着他的手,说出那句撒娇名言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很难不把目光投向白起和嬴稷。

毕竟类似的场景下,这两位当年的对话是这样的。

“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

让你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了?败了吧?

“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如有不行,寡人恨君。”

就算你病了,也得为我出征。如果你不愿意,我恨你。

白起:“……”

嬴稷:“……”

第158章 天策一撒手

“将军不要怕我阿父,如实说就好了。”李世民充满期待。

王翦顿觉压力很大,斟酌着问:“太子是要坐镇中军吗?那臣可以让出指挥权……”

“不!”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秦王一口否决,太子立刻补充:“将军指挥大军这件事,是不变的,请将军放心。”

嬴政冷笑:“他若是愿意坐镇中军,寡人就不用担心了!”

嬴政是真的、真的完全不明白,怎么会有太子这么闹腾,这么看不住呢?是,以前也有秦君上战场,指挥作战的例子,但那要么是形势所逼,要么是鼓舞士气,没有哪一个带头骑马冲锋,直接杀到敌军大本营的吧?

这完全是两回事!

这小子不仅冲锋在前,他还自己断后啊!

今天嬴政敢把人放出去,明天这混小子就敢失联,几天不见能直接闪现到楚国都城。什么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七天飞出去一千里,在敌军大本营一路杀到底,听起来很神奇是吧?

但他就这么一只太子!

这种作战风格,嬴政怎么能把他放出去?

出事了他找谁哭去?

王翦大抵是明白了:“所以太子是想……独立作战?”

“就是这个意思,还是将军懂我。”李世民殷勤地笑了笑,给王翦倒了杯茶。

至于大晚上喝茶影不影响睡觉,那就不管了。

王翦心道我能不懂你吗?拉着马匹的缰绳都没能拽住,说好的劳军,太子转眼就窜出去没影了,这事我能记一辈子!

“带多少人?”王翦问到了更实际的问题。

“三千。”李世民自信道。

三千,熟悉的数字,熟悉到让人头疼。

不仅嬴政头疼,王翦听了都头疼。

“大军出征太慢了,急行军还是得我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造成最大的杀伤力。”不需要地图,李世民直接把脑子里构思好的布局描述出来,试图说服他们。

“李信现在在攻打鄢郢,如果他获胜,计划与蒙恬在城父会师,一起攻打寿春。这个路线,是可以被推测出来的,因为秦军的目标,一定是楚都寿春。如果我是项燕,我只需要埋伏在这个路线上,或者尾随李信,伺机偷袭,就能打得他全军溃散。一旦李信兵败,无法与蒙恬会师,那蒙恬也只能撤退,此次攻楚,就等于无功而返了。”

“的确如此,太子与臣不谋而合。”王翦舒了口气,很是欣慰,“太子若非国储,着实该封上将军,为秦而征伐天下。”

嬴政心情复杂,听着重臣夸奖自己儿子,硬是高兴不起来。

“便是国储,不也给他封了‘天策上将’吗?”秦王淡淡道。

“而我想做的,一言以蔽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笑了。

不用说得太透,嬴政和王翦都能意会到他是什么意思。

“太子今年十四岁了吧?”王翦含蓄地提起。

“嗯。”李世民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笑看着他。

嬴政摩挲着手里的杯子,垂眸道:“《礼记》里,几岁束发?”

李世民垮着脸,慢吞吞道:“十五岁。”

十五岁,才应该把总角的发型改成束发,二十其实才加冠,但因为太子干什么都特别早,就变成了十二束发,早早地混在武将堆里,发冠也接近武将们,意图营造一种年纪并不小的错觉。

但这招对嬴政一点都不管用,孩子几岁他还能不知道吗?他一年一年地养着容易吗?

私底下,在来王翦这里之前,父子俩就已经半讨论半争执地纠结很久了。

嬴政不太愿意放太子去前线,怕一撒手孩子就跑没了。

这倒霉孩子,他有前科啊!

“我有分寸的。”

“你有什么分寸?你自己去当斥候打探消息?这叫有分寸?”

“第一手消息才是最准确的。”

“如果正好撞上敌军呢?”

“我的马有马镫,跑起来比敌军快。”

“被包围呢?”

“我的铠甲防御最好,冲出去并不难。”

“被射中马匹?”

“有备用的马。”

“都被射中?”

“我运气没那么差。”

“运气?”嬴政冷哼,“战场上的箭长眼睛吗?知道你是秦国太子都绕着你?”

“根本穿不了甲的,李牧都试过两次了……”李世民嘀咕。

“你还好意思提李牧,这次楚将是项燕,你是不是也要手下留情,再来一次招降?”嬴政嗤之以鼻。

“项燕就不必了,他跟李牧不一样。”李世民摇头。

“你知道就好。李牧没有根基,项燕可不一样,项氏一族是姬姓项国之后,遗民以国为氏,而后成为楚国名门,世代为官。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招降的。”嬴政最清楚这些了。

李世民也很清楚。李牧能被拐过来,是很特殊的情况。他出身行伍,常年驻守北地,不仅被昏庸的主君夺了兵权,还差点死在赵王手里。死里逃生,又山穷水尽,才会被打动。

项燕,完全不具备说降的可能。

“阿父,我上战场,能帮助秦国更快取得胜利。”

“我有王翦就够了。”

“六十万大军,人与马的嚼用,一路迢迢送到楚都寿春附近,这么长的补给线,一年下来,足以把秦国掏空了吧?”

就是这句话,导致嬴政明明不愿意,不放心,却又始终没有办法坚定拒绝。

可恨的小子!太善于攻心了。

回到现在,嬴政平静表情下的波澜,王翦哪怕看不出来,也猜得出来。

他言语之间,委婉而小心道:“战场之上,凶险难测……”

李世民愈加期待而真诚地看着他,几乎称得上恳求了:“王将军……”

这谁抵挡得住?王翦卡壳了一下,为难地转折:“然太子所率精锐,突然杀出,确实能解李信之危。”

嬴政高深莫测地沉默以对,眉目间流露出些微“你到底站哪边”的不满。

王翦:“……”他能怎么办?站哪边都不对。

太子很无奈:“我都叫上李牧了,阿父都还不放心。”

“李牧将军也参加攻楚?”王翦精神一振。

“是,诏令已经悄悄递过去了,大梁那边有王贲就够了。算算时间,李牧都快到楚国边境了。”太子认真道,“准备得这么周全,真的不会有事的。”

王翦不自觉地点了一下头,瞅见秦王不赞同的眼神,连忙收回,若无其事地喝茶。

“将军以为,寡人该放太子去吗?”嬴政灵魂拷问。

“呃……”王翦的茶喝不了了,他硬着头皮道,“若想快些攻下楚国,当让太子参与。太子的战法,很容易杀敌人个措手不及。且精锐作战,来去如风,侵略如火,比人数众多的大军要迅捷猛烈,无论与李信、蒙恬还是李牧将军互相配合,都能打出正奇相合的效果,取胜的可能很大。”

若非如此,嬴政也不用犹豫了。

就是因为知道太子很善战,还善于指挥,把他往战场一丢,确实对己方大有增益,他才纠结到现在的。

“阿父,让我去吧,我会给你带来胜利。”

烛火幽幽,在月光下显得比平常要更亮些,但都比不过太子清亮的眼睛,灼灼生辉。

嬴政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在马车里也沉默了一路,思绪繁多,难以言说。

“阿父放心,我会平安归来的。”

“……赤松子也不知死哪去了,我……我还是让奉常占卜一下……”

“若是不吉,难道不战了吗?”李世民失笑。

嬴政一点都不想叹气,但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不要怕。”十四岁的太子握住他父亲的手,神情镇定,从容磊落,笑意灿然,“我一定平安凯旋。相信我,毕竟我可有天命加身。”

“……你一路小心,不要光顾着行军不吃饭。不要自己跑去当斥候,也不要总是冲在最前面,你又不是没有卫尉……”

可怜的秦王嘱咐起来,一连串接一连串,哪里还有什么威风凛凛的样子,想起什么说什么,念念叨叨说了半天。

“嗯嗯,孩儿都明白。”

至于照不照做,天策一飞出咸阳城,那跟他的鹞鹰一样一样的,放出去就消失不见了,连根羽毛都看不见,还听话,听谁的话?

战场上的天策,只听他自己的话。

秦国攻楚,有三条路线可走。一是从南阳,就是辛梧当时陈兵了大半年,啥也没干,纯粹用来吸引楚国注意力,牵制住楚军,不让他们出发救援赵国的地方;

二是从汉中郡,沿汉水而下,可攻击楚国西部边境;三是从淮北出发,乘船走水路,可沿濉水而下,直接抵达城父附近的水路码头,再登陆进攻。

李世民毫不犹豫,选择走最近的水路。

他到达濉水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支秦军在晨雾中有序地渡河,几十只船荡开水面的浪花,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李牧负手而立,向李世民微微一笑。

“你来得好快。”太子欣喜道。

“我比你先出发。”李牧递来一壶干净的水,“歇一会,我这支快渡完了。”

“城父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李世民问,“李信和项燕交上手了吗?”

“尚且不知。”李牧回答,“为了不惊动楚军,我特意选了隐蔽的上岸地点,确定附近没人,才让士卒趁着雾气,尽早渡河。”

“这雾生得很妙。”李世民伸出手,那浓郁雪白的雾气缥缈地游过他指尖,令他轻松一笑,“正方便上岸。”

他跃跃欲试的语气,让李牧立刻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想……”

“目前消息不足,我去探查一下。”他说着就要走,连水都没喝。

“等等!”李牧顺手把他拉住,像截获一只起跳的猫,比的就是谁速度快,差半秒都抓不住。“斥候已经去了,你不要乱跑。我答应了王上的。”

“将在外~~”太子笑嘻嘻,跟吟诵诗歌一样,悠悠然地拉长调子,吐出了三个字,尾音快随着白雾飘到河面去了。

原来跟太子协同作战,是这种感受。李牧微妙地同情了一下王翦,坚定道:“那我只好同你一起去了。”

“这不合适吧?这边也是需要人指挥的。”李世民瞅他。

“你都能跑去当斥候了,我怎么不能?”李牧挑眉。

“你还是更适合干王翦将军的活,坐镇指挥……”

“还能比你更适合?”李牧顺便问,“你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晚上啊。——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好不好?我没有蠢到饿了都不知道吃饭。”

“没法子,我接了王上的密令。”李牧面无表情,把太子拉到了埋锅造饭的地方,“先用食,正好让你的卫尉歇一歇,也该喘口气了。”

“那好吧。”他居然还有点遗憾。

李牧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喝汤吃饼,看他把饼掰碎放进肉汤里,假装自己是在吃新鲜的面片汤,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河面上瞧,心不在焉的。

“你带了多少人?”

“这里是一万。”

“有点少啊。”

“为了配合你,特地选的锋,我那部不够,还从王贲将军那里借了部分好马。”

“他人不错嘛,愿意借给你。你们相处得挺好?”李世民笑眯眯。

“不是我们相处得好,我告诉他我接了王上的诏令,必须带精锐驰援楚国那边的太子,王贲将军二话没说,亲自带我去挑选,全军最好的马和锐士全送我了。”李牧平平淡淡地道出真相。

依王家一贯的家风,一听说“诏令”,那就毫无疑义了,再听说跟“太子”有关,那耽搁一秒都属于王贲腿慢。

“只带精锐作战,其实不是你擅长的,辛苦你跑这么急了。”李世民拍拍李牧的肩膀。

“你不要从我眼前消失就行,不然我回去没法交代。”李牧只在意这一点。

“那就得看你能不能撵上我的速度了。”李世民并不给他一个准确回答。

“无妨,就算我只是在你附近,给你供给马匹弓箭和粮草,也算圆满完成我的任务了。”

“那也太浪费了吧?”

“王上会满意的。”

“啧啧啧,你都学会敷衍和懈怠了。”李世民玩笑道。

玄甲军迅速休整了一会,喂饱了马匹和自己,打断了李牧军队乘船的进程,大喇喇地插队。

“我先过去探探。”李世民轻快地跳上了船,带着他的马,和王离等几个卫尉。

鹞鹰落到马上,顺便搭了个船。

李牧不紧不慢地上了隔壁的船,淡然道:“请便。”

“你应该留在岸上指挥的,还有这么多人没坐船呢。”

“跟着你比较重要。”

“那是亲卫干的活,你堂堂一个上将军……”

“没保护好你,回去我就变成阶下囚。”

“没那么严重,李信和蒙恬不都一点事儿没有吗?阿父这个人很讲道理的。”

“我这个人,也很讲道理。”李牧不动如山。

王离油然而生一种钦佩之情,对李牧居然能说得太子哑口无言这件事,深表仰慕。他要是能学会这个就好了,就不至于只知道跟着太子到处跑了。

“咦?”李牧忽然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风向。

“怎么了?”李世民歪了歪头,“起风了?”

“风向变了,变成了南风。”

“那不是很好吗?顺风而行,会快上很多。”李世民微笑。

“好是好,但这个季节,突然刮起南风,也不寻常。”李牧古怪地瞅着他家太子,“我在这里等了三天,俱是西北风。”

“这算什么?没有半夜砸个陨石下来,正好掉到项燕军营,再来个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导致他不攻自乱,都算我气运还不够鼎盛。”李世民盘腿坐下来,托着脸,乐呵呵地抓雾气玩。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接近城父的一个临时渡口。

说是临时,是因为这地方本不是渡口,而是李牧让人临时标记停靠的。

“你考虑得很周到。”李世民赞道。

“我没打过水战,楚人比我擅长,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自然要小心为上。为防止被击于半渡,便不能惊动楚军。”李牧低声道。

“是这样,那我先带人四处探探。”

“你不能先歇息会吗?”

“船上不是休息一路了吗?睡了好几个时辰呢。”

“好歹先用食……”

“怎么又吃饭?早上都吃过了。”

“吃完再去!”李牧不容置疑地把刚要窜出去的太子拉住,老妈子的活计是越干越熟,马上就要把自己干成饲养员了。

“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牧了。”李世民哼哼唧唧地抱怨,又耽搁了好一阵子,才被饲养员允许放走。

李牧沿着岸边放出几股斥候,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地依次拉长,很小心地在陌生地盘摸索敌军的动向,同时注意隐藏自己的踪迹,悄咪咪地躲在暗中。

李世民则在夜色掩盖下,用眼睛和脚步丈量城父的地形,起先也沿着河岸,等到看见一个被破坏的渡口时,稍微停了一停。

“你觉得这是谁破坏的?一只船都不见了。”

王离艰难地思考了一下:“应该不是我们秦军吧?没了船,秦军没法回淮北了。”

“这条路被项燕封死了,不知道李信发现没有?”李世民眺望着空荡荡的水面,略有点担忧,“走,看看我们的粮道还健在吗?”

任何一场大型战争里,粮草运输都是重中之重,军队一日没有补给,一日就缺少战斗力。一旦粮道被截断,前后失联,两处慌张,那就败了一半了。

李信已经占领了平舆和鄢郢,秦军的粮草便会运输到这两个地方,方便供给李信的军队。李世民推测,项燕的策略是放弃前方,弃小谋大,让李信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地闯进楚国腹地,而后集结主力,绕到李信后方,给他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就像狼群咬住了雪豹的长尾巴,恶狠狠地咬断为止。

那么这个时候,项燕会偷袭哪支粮道呢?是还没开始,还是已经偷袭完毕了?这个时候寻过去,会不会正撞上两军交战现场?

王离警觉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多带些卫尉再出发?”

“那多慢!”

“可是……我们已经走出三十里了……”

“才三十里,夜都没过半呢。你累了?”

“那倒没有。”王离连忙否认。

“既如此,跟我来。”李世民上了裹着马蹄的马,熟练地咬着小木棍,头一摆,示意王离跟上,径直往东南方向而去。

鹞鹰陪他熬着夜,远远近近地跟随探路,一会飞出去,一会飞回来。

楚国的地图,尤其城父附近的地图,这两年,李世民研究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画过几十回,所以他很明确地知道,从鄢郢到城父,这一路所有的、大大小小的重要地点。

阳夏、鹿邑、涡阳……其中离城父最近的是涡阳,两地大面积接壤,水系与陆路皆紧密相连。

如果他是项燕,必然攻击还立足不稳的涡阳。涡阳本就是楚国的,刚刚打下来,人心也会不稳,只要项燕一动手,不仅涡阳,周边其他地方也会跟着乱起来。

这就是王翦所说“非六十万不可”的缘故。楚国太大,太乱了,它自己可以内乱,可以窝在一亩三分地里,拒绝改革,不听指挥,但外敌一打进来,马上就不一样了。

秦国是郡县制,而楚国是六国之中,离郡县制最遥远的那一个,它简直还活在春秋。

一靠近涡阳,他们就看到了火光。熊熊的火焰燃烧着秦军的补给线,烧的何止是钱,还有秦军的命。

李世民靠着小丘的大石头,颇为心痛地看着那红色的大火,冷静地评估着秦军的伤亡和楚军的人数及装备士气。

他当然不会蠢到这时候冲上去,那跟自投罗网无异。

就这么看了两刻钟,王离都急出汗了,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换了一条水道,沿着涡水注意沿途的码头,谨慎地避开楚军的侦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即将到达城父时,他们不幸遭遇了一支楚军。

晨雾四起,朦胧的光线中,楚军的将领年轻而昂扬,喝道:“抓住他们!他们是秦军的斥候!”

外出侦查遇到敌方军队这种事,怎么老让他遇上?

李世民不慌不忙,笑问道:“阁下哪位?项梁还是项伯?”

白起僵硬着,表情一秒钟变化了好几次,最后长叹一口气:“如果不能选太子,那我就选当今秦王了。这个总没问题吧?”

“好眼光!”子楚第一个喝彩,“政儿特别好,选他准没错!”

嬴小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不高兴道:“明明你也不像王翦一样知进退,凭什么认为是我的错?”

“人家秦王可不会打仗打到一半,听了某些人的谗言,把王翦调回来,也不会在战事失利的时候,请人出山还说那么难听。”白起阴阳道。

“那能怪我吗?我堂堂秦王,你就不能对我服个软?”

“你都赐剑了,我还服什么软?大不了就是一死!”

这两人吵得太凶,周围连个劝架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离他们远点,生怕被波及。

猫猫都吓得炸毛了,被华阳太后抱在怀里,好一顿安抚。

“能不能好好看人间了?”子楚无力道。

他是最最关心人间的,因为嬴政在那里。其次大概是华阳太后,忧心忡忡:“太子又要上战场吗?唉,孩子还那么小,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庞煖忍不住道:“他不让别人出事就不错了……”

荀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楚国可不太好打。”

白起抽空回了一句:“太子年岁渐长,能入他梦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不过他幼时,我时常与他谈论攻楚的事,他很善战,不必太担心。”

“为何越来越少呢?我昨天晚上刚带着猫猫入他的梦,今晚不行了吗?”华阳太后颇为忧虑。

嬴柱解释道:“地府不能多干涉人间的事,孩子小的时候,八字轻,比较通灵,入梦相对都容易。越大就越难了。像政儿,我们都很难入他的梦。”

“真的很难。”子楚愁眉苦脸,“我一年都入不了一次政儿的梦,其他人更不行。”

“王上的梦难入,真的跟年龄有关系吗?”张仪琢磨,“跟性格关系更大吧?”

第159章 项家死了第一个人

楚国小将的脸色微微一变,李世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半。

楚军有个很别致的特点,他们的宗族性特别强。

项燕麾下的楚军,不是单纯的楚国的军队,而更倾向于项氏的私兵。或者,至少是以项氏为核心,融合了淮北这一带,诸如屈、景等族的武装,很多士卒不是同族就是同乡,彼此熟识。

正因如此,在这片土地上,楚军比秦军更擅长协同作战。

毕竟这是人家地盘,是别人从小玩到大的老地方,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旱鸭子,要怎么能比水边长大的楚军更熟悉地利呢?

所以,李世民很小心哒。

他老远听到了动静,就飞速上马拉开了距离,凭借着超绝的视力和直觉,胡说八道地乱猜一通,居然让他钓到了一尾有价值的鱼。

“想来你也不是一般的斥候。”项梁冷笑,一看到那匹神骏不凡的马,就足以断定,“追!不能放他走!”

李世民只需要一夹马腹,连马缰都不需要扯,朱骧就知道四蹄加速,向他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不过起步这百十步,就可以与楚军拉开距离。

楚军射出的箭,连马尾巴的毛都够不着,纷纷气急,拍马急追。

要的就是他们追上来,不然还怎么放风筝?

李世民悠闲地一矮身,稳稳地踩着马镫,信手从马背的行囊里抽出弓箭,估测着双方有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还单手勒住马,等了一等。

王离魂都要吓飞了,忙跟着停马,低声道:“怎么突然停下了?楚军会追上来的!”

“就是在等他们追上来。”他轻轻松松地弯弓搭箭,一秒钟都不需要,那箭矢就如白色流光,逆风而去。

一箭,秒杀了项梁前方的亲卫。

项梁大怒,弯弓的间隙,那可恶的秦国斥候却溜得比风还快,转眼就快消失在雾气里了。

偏偏初冬的清晨,雾气常常凝结,两三个时辰都不散。项梁本觉得晨雾有利于楚军隐藏踪迹,是天时有利于他们,不曾想,同样的天时,也会有利于敌人。

这样的箭术,绝不是无名之辈!

项梁咬紧牙关,火冒三丈地紧追不舍,势必要将这落单的两人斩落马下。

可他无论怎么着急,都追不上。

反而是可恨的敌人,在雾气的可视的尽头若隐若现,犹如鬼魅一般,偶尔消失几个呼吸的时间,一支冷箭就穿透渺渺雾气,收割一个楚军的性命。

手段极其刁钻,例无虚发,挑衅意味太浓,项梁几度想起父亲项燕的交代,几乎想冷静下来不追了,但紧接着这箭就又射中了他一个族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项梁怒从心头起,牙都快咬碎了,手上的箭也没停过,却死活差那么几步,就是挨不着敌人的边。

怎么偏偏就差一点?到底是差在哪儿了?是马的问题还是弓的问题,难不成是他箭术次一点,比这个人要差?

项梁很不服。年轻人的火气就是旺,很容易被挑拨起来。仗着自己是地头蛇,一追就是十几里。

秦军斥候的影子疏忽之间,消失在林子里。

“将军!逢林莫入!”亲卫连忙提醒。

项梁勉强勒马止步,一痕箭光就直冲他的马头而去。鲜血如蒲公英般爆开,项梁跌落下马,怒意磅礴,上了备用的马,大吼道:“给我追!我就不信抓不住他!”

人多的优势,在树林里是完全体现不出来的,战马的速度优势也会被削弱,在彼此都削弱的情况下,项梁自信己方更了解地形,才敢闯进这林子。

然而——

绊马索横空出世,绊得楚军人仰马翻。一根又一根,连续不断。弩箭从四面八方泼洒而来,毫无间隙地带走了一批防备不够的楚军。

意识到中了埋伏,军马纷纷嘶鸣,在惊恐和混乱中,仓促地想要退出林子。

但鼓声隆隆,不知从哪个方位最先出现,仿佛突然之间,铺天盖地都是鼓声,都是马蹄,都是玄色的旗帜。

大地都在震动,鸟群都在惊飞,更多的弩箭疯狂如蜂巢里的蜂群倒灌,带着刺耳的破空嗡鸣,刺透楚军的人和马匹。

“撤!快撤!”项梁着急回撤,在亲卫的掩护下紧张退去,可是渐渐散开的雾气里,早有弓与弩对准了他。

楚军看似寻到了一个薄弱的活路,却不知那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项梁带着亲卫刚刚逃出密林,包围圈就如松开的口袋,再次扎进,把剩下的一千多楚军包了包子。

逃出去的那支小股部队,直面了李牧率领的主力,以逸待劳,被分割成了一块一块,尽数绞杀。

箭雨纷纷,刀光凛凛,血色浸透了白雾。

李世民带着玄甲军,横空出世,如入无人之境,与李牧打着配合,凶残地杀尽这被埋伏的楚军。

“要俘虏吗?”李牧问。

“不要。”

简简单单的对话,连十个字都不到,就决定了项梁的死期。

他直到死都没想通,这个秦军斥候是谁,这支秦军是哪里冒出来的,他这么前途无量的将军,怎么会这么草率地死在自己家门口?

可是战场,就是这么收割人命的地方。凭你是谁,一个轻忽大意,都可能败在一个小角落,死在一个小地方。

他仰着头,浑身插了几十支弩箭,俨然一只可怜的刺猬,连脖子上的血窟窿都在不停冒血,怒目圆睁,不甘地摔落下马,倒在自己族人旁边。

血污遮住了他半张脸,但看得出只有二十来岁。

李牧只留了几个俘虏,让他们去辨认一下此人是谁。

“是项燕将军的儿子,项梁将军。”俘虏战战兢兢道。

“项梁……听说过。”李牧客气道。

“你怎么谁都听说过?”李世民看了看消失的雾气,估了估时辰,“巳时几刻了?”

“巳时三刻。”

“这雾漫得够久的。”

“看得出上苍厚爱你了,雾聚雾散都有利于你。”

“你是在说玩笑?”李世民品味了一下这句话。

“当然,推测天气和利用环境,不是很寻常的能力吗?”李牧平静地说完,多少还是抱怨了一句,“你跑得也太远了,还带了敌人回来,若我没有准备好,我们都得交代在这。”

“你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呢?你可是那种出门一定看天色,下雨之前一定带伞和蓑衣的人。”李世民笑道,“我可不信,你这一夜什么也不干。”

“好歹知会我一声,我也被你吓了一跳。”

“听不出来你被吓了一跳。”李世民瞅他。

“难不成我要惊叫出声?”李牧无奈。

“也不是不行。”李世民乐了。

“你怎知我在树林有埋伏?”

“因为若是我,这个林子我是绝不进的,我站在外面的时候,就觉得里面气息不对,绝对有埋伏。”

李世民解释道,“那种危险的气息,很浓。但这里离我们上岸的地方很近,我想应该是你,而不是楚军设的伏。还有,你喜欢设伏,这么大一片树林,你不可能放着不管。”

很多时候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大概这就是化敌为友的好处吧,了解对方的作风,猜得到对方会干什么。

他们收拾着这个短兵相接的小战场,把敌人的尸体丢进河里,让他们顺着水流往下飘。

“啧啧啧,还是你狠,这水都脏了。楚军看见同伴的尸体,不得气得睡不着觉?”李世民咋舌。

“项梁的脑袋得留着,有机会可以送给项燕看。”李牧多问了一句,“你不打算招降项燕吧?”

“不打算。”李世民回答得很干脆。

“那就行。项氏的根扎得太深了,不除掉这些根,就算楚国灭了,项氏也不会灭,依然四处作乱。人心思变,遗祸百年。”

李世民双手环胸,玩味地注视着李牧。

“我说的不对?”李牧诧异。

“不,就是因为太对了,才让我觉得……”

“?”

“我们现在不是敌人,真是太好了。”李世民感叹。

李牧看着他,幽幽道:“显然,这话更适合我来说。你作为敌人的时候,真的很可怕。”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寻一下李信……”李世民的手刚抬起来,李牧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了他的缰绳,比王离反应还快。

“我知道李信将军在什么位置,你等我与你一起去。”

“你都快混成我的卫尉了。哪有你这样当将军的?”

“也请太子反省一下,哪有你这样当太子的?”李牧的语气毫无波动,但手也并不放开,甚至还有心情道,“该到用朝食的时辰了。”

“我们是出来打仗的,不是游玩的。”

“打仗也要按时做饭,不填饱肚子,哪有力气拉弓?”

“旁边河里漂着那么多尸体,这水喝得下去吗?”

“我提前让人备好了干净的水。”李牧很淡定,“已经烧开了。太子还有什么疑问吗?”

不知道该夸他细致,还是该烦恼这人一路向保姆的方向进化,且没完没了了。

“你联系上李信了?”李世民还是更关心这个。

“联系上了,我提醒他注意后方,建议他就地扎营,派人回防一下已经攻下来的涡阳和鹿邑。”李牧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子瞧,等他下马,摘了头盔,匆匆洗脸漱口,在釜边坐定,才算小小松了口气。

“那你提醒晚了,涡阳的粮草已经被楚军偷袭了。”

“你已经跑到涡阳去了?”李牧忍不住道,“我放过最远的斥候也不过五十里,你这一夜跑得都不只五十里了。”

“差不多啦。”李世民随意地摆摆手。

他们彼此对望,沉吟了一会。

“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李牧问,“项燕已经在逼近了,随时可能出现。他麾下的军队,总数也不少于二十万。硬碰硬,我们是没有胜算的,除非等王翦将军的大军赶过来。”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我是不喜欢打硬仗的,损耗太大了。”李世民拿着一支箭,在地上画画,“所以……”

“所以?”李牧垫了一句。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李世民微笑。

有神队友在边上而不用,那是傻子。

第160章 杀!杀!杀!

项燕觉得,好像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导致他有点心神不宁。

他悄悄跟踪李信的军队,已经有三天三夜了。这期间,他下令前方的城镇都意思意思地抵抗,不要与秦军血战到底,见势不妙马上撤退,给李信一种“楚军不过如此”的错觉。

而后暗地里一直在收拢后方的楚军,让他们沉得住气,默默尾随秦军,隔着几十里的距离,探清周遭所有秦军的动向,袭扰蒙恬那边的军队,致使两边不能及时合兵。

如他所料,李信虽然作战勇猛,所率士卒能征善战,都是典型的秦军,但在楚国这片河网纵横的地方,再强的骑兵也不那么好施展,孤军深入太远,未免像一条长长的线,拖得后勤粮草有点吃力。

这就是项燕想要的,他像一只蛰伏的狼,隐藏在这些河网与丘陵之间,冷静地审视着攻城略地的秦军。

再等一等,等秦军走得更远,后勤拖得更长,打下来的地方更多,一心只沉浸在胜利的假象之中,那就是他出手的最好时机。

就是现在,就该是现在了。

项燕令项梁带人去夜袭涡阳,那里上个月刚被李信攻下来,设置了粮道,是离城父最近的粮草囤积处,把此处的粮草烧了,李信的军队就会暂时失去后勤支援。

他又令副将把附近码头的船只全都收缴了,堵死了李信可能撤退的一个方向。

秦军的水性自然不能跟楚军比,不可能游水逃回淮北。

正当项燕做好了一切准备,打算发动总攻的时候,却发现项梁没有按时回来。

他派人去涡阳探查询问,亲卫回来报信:“涡阳那边很顺利,秦军的粮草已经烧了,我们的人接管了涡阳。”

“那项梁呢?”

“项梁将军丑时左右带了一千五百人去四周巡查,还没有回来。”

“也没有送信回去?”

“属下到的时候还没有,现在就不知道了。”

项燕陡然生起莫名的不安来。虽说不过几个时辰的误差,遇到什么意外都有可能耽搁,但是不知为何,这时候联系不上项梁,就是让他有点不放心。

“将军,我们还按定好的时间袭击秦军吗?”亲卫多问了一句。

牵一发而动全身,再拖下去,万一蒙恬那边出了变故,与李信会合,两支秦军合二为一,就没有分兵这么好打了。

项燕当然不能因小失大,为了自己儿子失踪几个时辰就耽搁大局。定好的时间不能更改,否则战机一失,怎么找都找不回来。

“传令下去,申时发起攻击。”

“是!”

亲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项燕悬起的心始终无法安定下来,默默地吐出一口浊气,攥了攥手里的戟。

“父亲是在担心二兄吗?”项伯走过来问。

“按理说,他不该不传信回来。”项燕克制着不要皱眉,不要流露出担忧之色,让副将与亲卫们跟着忧心。

“自长兄病逝后,父亲的心肠都软了不少。”

“大敌当前,就不要提起这些家事了。”项燕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项伯老老实实地闭了嘴。他比项梁要听话些,也就显得没什么主见,没有项梁那么受父亲看重。当然,项燕最看重的本是长子,偏偏死得最早,只留下几岁的孩子项籍。

项燕轻轻地掐了掐手心,想把这些无由来的纷杂思绪都抛之脑后。为今之计,唯有战胜秦军,才能考虑什么家族繁衍与荣光。

不能想,想的越多,戟都钝了。

申时,是秦军埋锅造饭的一贯时辰。项燕跟踪了好几天,已然摸清了这个时间点。申时的时候,秦军会分散开来,饮马的饮马,休息的休息,准备柴火和粮食的各自准备,是难得的可乘之机。

他瞄准了这个松懈的空档,令楚军猛然出击。

“有敌袭!”在河边饮马的秦军发现了楚军的靠近,连忙大声喊道。

他的声音刚刚传给同伴,就在冷箭的突袭下,倒在了汩汩流淌的水边。群马惊嘶奔逃,水边这数百秦军随之慌乱急呼,仓促间想拔出兵器,却又想赶回去报信,一时间乱作一团。

有的仓促上马,就被一箭射了下来。更多的毫无准备之下,就跟敌人短兵相接,迅速被杀。唯有几个幸运儿,侥幸得以逃脱,向大营的方向奔去。

“将军,有几个逃了。”

“让他们逃,正好为我们指引方向。”

追着秦军杀的机会,这些年可是很少很少了。楚军连败几城,早就着急上火,卯着一股复仇的劲儿,等待了好几天,就等着项燕一声令下了。

楚军呼喝着,杀声震天,冲向秦军安营造饭的地方。但奇怪的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至少十万的秦军,难道还能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吗?斥候明明看到这地方冒出很多做饭的烟雾的,根据烟雾的范围都可以推测出秦军的数量,绝不会有假的。

项梁顿生不妙,还没等他下新的命令,就听属下来报。

“将军,我们在河边,发现了自己人的尸体。”

“谁的部属?”项燕心里咯噔一下。

“是……是项梁将军带出去的那支……”

项燕一时间有些天旋地转,直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必须找到秦军的踪迹,一旦跟丢了,就容易被反过来袭击。

“斥候呢?沿着河岸找找,此处虽然是假的,但秦军也该离这不远,我们一路跟随他们过来,不可能所有踪迹全是假的。”项燕断定秦军就在这附近。

十万人,又不是十个人,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

所有楚军心里都憋着一股火,项燕尤甚。不仅因为突然失去了秦军的踪迹,还因为这河里源源不断地漂下来楚军的尸体。

确确实实是楚军,总有人认得他们的脸,能确定他们的身份。

何况这些人很好认,有好一些都是项氏的同族与同乡,有的面孔熟到项伯都能一口叫出那人的名字。

“将军……”项伯的眼睛里出现了彷徨与悲伤,“我看到了二兄的亲卫……他是不是也已经……”

项燕用严厉的眼神,逼迫项伯闭嘴。“不可扰乱军心。”

“可是……”可是他不扰乱,军心难道就能不乱吗?

核心军队都是熟人的优势与弊端一体两面,优点在于大家都认识,缺点也在于大家都认识。

就算项燕让楚军远离河岸——这不现实,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得沿着河走,寻找秦军痕迹。无论是饮马还是休整,秦军都不可能离河太远,那不方便。

而若是真的让楚军离开河边,更会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夸大死者的数量,想象到底是在何处被杀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是李信动的手,那是谁?”项燕只一心思考这个,“蒙恬的军队赶过来了吗?还是说,除了这两支军队以外,秦军还藏了第三支?如果有,会是谁?王翦?不,这不像王翦的作风……”

楚军找了一个时辰,无果,除了看到更多自己人的尸体在水里漂,什么也没找到。

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初冬的夜晚总是比夏日要来得早得多。

“就地休息,注意换防,严加戒备。”

项燕提防着秦军来袭,提防了一整夜,眼里都出现红血丝了,秦军始终没有出现。

这实在是不符合他对李信的了解,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沉得住气,简直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这个时候,被动的就成了楚军。原本稳稳当当的咬尾巴行动,变成了自个团团转。

“调转方向,回涡阳。”项燕权衡再三,下令道。

事已至此,不如先回涡阳,继续断秦军后路。没有后勤粮草,秦军走不远,也没法走,他们必然要回师救援,到时候自然就能守株待兔了。

夜半三更时,楚军来到了涡阳。

涡阳并不是楚国的都城,它的防御措施也不如都城牢固和复杂,护城河不够宽,浮桥也没有什么机械升降的机巧,纯粹就是一条可以快速拆除的木板桥罢了。

项燕还是很谨慎的,他先派几人小队过桥去交涉,确定涡阳还在楚军手里,才慢慢地、一列一列地令人通过。

因为楚军人多,这个过桥的过程难免过于缓慢,涡阳那边就增设了一些船只,载着楚军过河。

项燕应允下来,依然派人严加警戒,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这样枯燥又无聊地划着船,过着桥,好几个时辰后,忙碌一天一夜的楚军都人困马乏,提不起精神来了,天也快亮了。

“怎么又生雾?”项伯抱怨,“今冬的雾气也太多了。”

项燕没心情接他幼稚的话,他心底那种不安宁的跳动感,紧绷到现在了,明明周围一切都正常,他就是觉得危机四伏。

“将军,你也进城休息吧,反正秦军跑不了,你这样一直熬,神灵也熬不住。”项伯劝道。

秦军是跑不了,但秦军影都没了,他怎么睡得着?做梦都得梦到秦军像鬼魅一样突然冒出来,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了,你……”

项燕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话没机会说完了。

有战鼓的声音,通天彻地,响彻涡阳内外。轰隆隆、轰隆隆,那是总攻发起的指挥擂鼓,在薄雾飘荡间震动所有人的血液。

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奔腾而来,刀光箭雨,盾兵列阵,黑金的旗帜在战车上猎猎飘扬。

那是一个硕大的“秦”字。

却不是秦将们常挂的那种军旗,而是更华丽的、更崭新而炫目的,像凤凰的尾羽一般,拖着五彩的长飘带,张扬耀眼到不可一世,还附带了四个展翅欲飞的行书。

“天策上将”!

秦国只有一个人能称之为“天策上将”,也只有一个人能竖这样超规格的华美旌旗。

秦国太子,降临了。

项燕所有的疑惑,仿佛迎刃而解,毫不犹豫令大军集结,向着秦国太子攻去。

精锐的机动性,是大部队完全没有办法比拟的,要不然怎么叫精锐呢?

李世民在战场上,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敌军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凭借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与天赋,带着他选锋选出来的最强战力,如臂指使,如一把淬炼得最坚最锐的尖刀,径直插入敌军心脏。

而在此之前,在最适合的战机出现之前,他也很耐得住性子,如蜘蛛结网一般,沉静地等待网层层结好,粘住敌人脚步,耗得对方心浮气躁,军心涣散。

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微妙过程,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就在悄然发生变化。

李牧接管了李信的部队,因为有太子在,李信毫无意见,秦军也毫无疑义,指挥权就这样悄咪咪让渡了。

而后莽莽撞撞就知道往前冲的秦军,突然停下了步伐,不仅不冲了,还故布疑阵,伪装出一切如常的假象,分批次悄然隐没,藏匿了行踪。

大李将军的指挥,真的很艺术。军队在他手里,好像乐高拼图一般灵活多变,他想拼成什么就拼成什么,轻轻巧巧地化整为零,带着近十万秦军,在楚地溜着楚军走。

任何时候,不急不躁,不惊不慌,拿着有限的资源,缔造无限的可能,这就是顶级名将的作风了。

有他指挥全军,李世民就能放心出去浪了。

“明明你也很擅长调兵遣将,排兵布阵,为什么非得冲锋呢?”李牧试图拦他一下。

“阿父交代你要拦着我的?”太子小声问。

“算是吧。”李牧勉强回答。

“他管得也太多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是放权给将军们的,只要得到胜利就好。”

太子偷偷摸摸抱怨王上的时候,李牧就当没听见,一句也不接话。等他嘀咕完了,自然就说正事了。

“毕竟以前太子不在战场。如今你在这里,王上自然要多挂心几分。”

“但是我,能带来更快的胜利。大军固守,坚壁清野,以稳取胜,那是王翦将军的战法。我不是做不到,而是想能不能更快破局,否则我没必要上这个战场。”李世民很冷静,并不像毛头小子似的就知道冲冲冲。

“现在这个机会就很好,楚军一半在进城,另一半还在城外,折腾了一天一夜,士气低落,军心也有点乱。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他目光灼灼如火,笑道,“除非你能说出这不是个好时机的缘由,不然我可就出发了。”

看起来有商有量的,实际上已经蓄势待发了。

李牧也不是真心想拦他,只是尽一下责任罢了:“我会随时支援你的。”

“还有我。”李信有点灰头土脸地冒出来。

他真的差点栽项燕手里,就差一点。

玄甲军犹如一群猛虎,冲到了非洲大草原上,见什么咬死什么,那种撒欢得自由畅快的恣意感,战意高到可怕。

像一股通电的水流,滚滚地涌到哪里,就电死附近一大片鱼。刹那之间,就从还在列阵的楚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李牧在战车上凝神望去,纵览全局,用鼓声指挥,传于秦军,拖住项燕的主力,与之相持,而让玄甲军可以奔着那动作较慢、队形都没列好的弱点攻去。

“以我之强,攻他之弱,那么我的优势就会体现得非常明显。”太子当时在泥土画的临时地图上,点了点。

以正合,以奇胜,就是眼下这个场景了。李牧只要保证硬碰硬不输,战损比哪怕是一比一,也足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楚军的弱点被玄甲军杀得七零八落。

楚军的士气,从那一点向外溃散。

项燕发现了吗?他发现了。

因为城内的楚军烧掉了浮桥,断掉了这半进半出的问题,而让已经进城的那部分守着涡阳城,项燕则调转方向,直接向玄甲军冲了过去。

弃車而将对方的军?李牧还在这呢,还能让项燕将到他家太子?

李牧放出了李信,率轻骑而阻拦项燕,从另一边插入战局,给玄甲军扫清后续的压力。

离得太近,弓弩都不能用了,会伤到自己人,但太子从不担心这个。他的箭跟带了Buff似的,无论周围多么混乱,他的箭都从来不射偏,没有一支是浪费的。

三千人,俨然一个浩浩荡荡的整体,随着李世民马匹的方向冲锋,所到之处,箭声嗖嗖,敌人应声而倒,眨眼的功夫,地上就多出几具楚军的尸体。

割麦子都未必都这么快。

他们毫不耽搁,长刀顺势送出,在千万次的训练和实战中,准确无误地划开那爆血的大动脉,迅速到好似庖丁解牛。

黑色的旋风横冲直撞,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们停下奔驰,在咚咚隆隆的战鼓里,血脉偾张,借着骏马疾驰的速度,削断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脑袋。

莫说脑袋,王离凶残起来,甚至能凭这惯性,直接把敌人砍得铠甲碎裂,鲜血如暴雨倾注,连人带马都惊恐地倒在血泊里。

那一角的楚军忍不住避开锋芒,许多面孔上流露出迟疑的神色来。

“他们怯了。”李世民一伸手,王离就把他带的箭筒,交换一下。

他们的左右,已经被杀空了,白羽箭耗得有点快。

“但还没有逃。项燕治军,还是有一手的。”李世民洒然一笑,原地转弯,像贪吃蛇似的掉头,二话不说,折叠过来,把这个竖着“景”字旗的裨将的部属又杀了一遍。

玄甲军在这个时候,宛如一群着甲的杀神,陷入了一种群体无意识的飙升的杀意里,太子往哪里,他们就往哪里,太子说杀谁,他们就杀谁。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佛,但是楚地那么多神神秘秘的神灵,不知道存不存在,能不能看见,也不知有何感想。

但想来,今日是保佑不了楚军了。

雾气散去时,“景”字旗在李世民的刀锋下断裂。秦国太子顺手抄起这面旗帜,大大方方地挥展给各个方向看。

烈烈风中,旌旗招招。

“景氏,名门呐,楚国王室的分支。你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吗?”天策上将微微而笑,一手挥着夺来的旗帜,一手长刀相向。

淋漓的鲜血从他的刀锋不断往下落,那滑落的血实在太多,宛如一条崭新的溪水,潺潺流淌。

对面的将领面如金纸,亲卫已几乎被他屠戮殆尽,灰败的脸上尽是血污,手里的刀已经豁口卷刃,无法再拼下去了。

“我……”他颤颤巍巍地举起了刀。

“不至于这么就自尽吧?你们楚军是有什么传统吗?打输了就自刎?”李世民很干脆地斩断了对方的刀。

“你叫景成吧?往上数数,是楚景公的后代。咸阳是个好地方,你想不想去看看?”太子笑眯眯地甩了甩袖子,更多的鲜血挥洒在半空中,“到时候你们楚王负刍,说不准也会到咸阳去,大家还能见个面呢。”

居高临下,威逼利诱。

那面“景”字大旗就在他手里,迎风飘扬,每个染血的笔画都在述说景氏的战败和辉煌历史的终结。

李世民很擅长终结别人的辉煌战绩,且一战定生死,不给对方卷土重来的机会。

景氏的将领站在满地同伴的尸体里,仓皇四顾,既等不来支援,也没机会逃跑,除了自杀和投降,竟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玄甲军把他给绑了,带着夺来的旗帜,卷吧卷吧一起丢李牧面前。

“战损如何了?”李世民问。

“大约都折了一万。”李牧肃然道。

“好生棘手。这种情况下,竟然能跟秦军拼杀成这样。”李世民也上了战车,目视全场,疑惑道,“不对吧?楚军死的应该比我们多。”

“哦,没算景成所属。”李牧淡定改口,“算上你那边,楚军的伤亡是我们两倍。”

“才两倍。”李世民不是很满意。

“我们的人数,还不到楚军一半,有涡阳做底气,楚军还有一战之力。”

“项燕的人,比我们推测得还要多,他的威信不容小觑。”李世民斟酌着,“这样打下去,拼的是人数,两败俱伤而已。”

“两败俱伤,我们也没输,因为蒙恬快到了。”李牧沉着道。

“如果我们这时候退,项燕会追吗?”

“会,因为你在这里。”

“好极了,那我们退。”

“你想引诱项燕过去?”李牧与他对视,“这次我们可没有设伏。”

“蒙恬还有几个时辰能到?”

“约好的时间是午时。”

李世民抬眼看了看头顶的金乌,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那就迎他一下。”太子扬眉,朗声道,“撤吧!”

李牧鸣金收兵,把厮杀得正酣的李信召唤回来。他与项燕正是焦灼的时候,彼此都觉得对方难缠,听到这清脆洪亮的钲声俱是一愣。

“这个时候收兵?还没有分出胜负呢。”

不仅李信大惑不解,项燕也摸不着头脑。

但那钲的脆响穿透大半个战场,一声急似一声,催促着李信,不得不率军撤退。

“秦军想干什么?怎么退了?”项伯不明所以,一时愣住了,“涡阳他们不要了?”

项燕也拿不准秦军的动向,但任何军队撤退的时候,都不可能不乱。而一乱,就有可乘之机。

景氏被拔旗带来的恶劣影响,还在楚军发散,倘若这个时候追上去,趁秦军撤退的动乱,抓住秦国太子,不仅可以扭转战局,还能直接左右胜负。

这是天大的诱惑。

“追!”项燕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