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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人 烟猫与酒 18093 字 4个月前

他顿顿脚,走到玄关点开,看到漆洋微微耷拉着眉眼,木然疲累的面孔。

牧一丛什么也没问,打开门走向他。

“还没睡啊。”漆洋身上带着浓重的烟气,望着牧一丛问。

“不困。”牧一丛托起他的下巴打量,拇指在漆洋耳后揉了揉,让他进屋。

迈进已经黑了灯的宽大玄关,漆洋就走不动了。

他背靠房门,埋头搓了把脸,深深呼出口气。

牧一丛揽过他的后背,捋了一把。漆洋一点一点的卸下力气,把脑门顶在牧一丛肩膀上。

第56章

刚走出家门的时候, 漆洋第一个想到的人是牧一丛,第一个想要去找的人却并不是他。

他想到和牧一丛在小区门口分别时的画面,下意识出去看了一眼, 午夜的街头已经没了行人,空空荡荡。

漆洋就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能捱过去, 像以往每一次处在崩溃边缘时。

——没什么过不去的。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暂停,家家户户都有掩盖在黑夜中的不堪, 第二天太阳依旧升起,他会去上班,该喝水喝水该吃饭吃饭,没什么需要排解的。

像这十年来每一天一样就行。

漆洋麻木地给自己洗脑, 今天却感到撑不下去。

漆大海仓皇逃窜的背影根本抹不掉, 不断在眼前重播, 结合着邹美竹那些愚蠢苍白的辩解,漆洋自虐般一次次回想, 一次比一次恶心。

他感觉自己得找一个人,不是为了倾诉和发泄, 就是想找个人, 能让自己平静的人。

漆洋拿起手机找到刘达蒙,对着聊天框看了半天,还是没有发出消息。

十七年的交情知根知底,漆洋知道无论什么时间, 只要打个电话, 刘达蒙就会出来。

可如今的刘达蒙已经不再是学生时代那个缺心眼儿的傻小子,他有家庭有爱人,老婆怀着孕快要临盆。

这个时间把人喊出来,万一马佳佳担心害怕, 在今晚发生些意外,漆洋承担不起。

每个阶段的朋友真的是不一样的。

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重心,每次互相联系,只希望听到对方的好消息。

“所以我就来你这了。”

漆洋靠坐在牧一丛的沙发里,语气平淡地告诉他。

牧一丛在给漆洋处理掌心的烫痕。

他知道漆洋遇着事儿了。难受到需要在他肩头撑一撑的事。

漆洋描述他今晚那些经过的语气和现在一样,平淡,漠然,毫无情绪,还带点儿自嘲。牧一丛也没表达观点,只是听着,给他倒了杯温水。

“因为我这里是一个人,不用顾及别的,是吗。”他毫不介意,轻笑着问漆洋。

漆洋想了想,摇头:“不是。”

牧一丛有些意外。

“就是想找你。”漆洋说。

没有缘由。

排除掉刘达蒙这个选项,漆洋也斟酌了,牧一丛帮他们家太多,同样没道理半夜再承担他额外的情绪。

可他就是想见牧一丛。

这感受很奇妙,让漆洋想到了高中,和牧一丛渐渐熟悉一点儿后,每次他因为家里感到心烦,就想找牧一丛。

明明那会儿他们多看对方一眼都心烦,漆洋也不管牧一丛怎么想,拎着书包就往他的出租屋跑。

看着这个人冷漠里带着淡淡不耐烦的脸,漆洋总能奇妙地平静下来,还觉得他有意思。

这种心情那时候的漆洋不懂,懒得琢磨。

现在的他本来也说不出口,今晚倒成了个例外。

牧一丛看了漆洋很久,似乎同样想到了小时候,黑沉的眼底直勾勾盯着漆洋,再次摊开胳膊,示意漆洋过来。

漆洋抿抿嘴角,嘴里咕哝一句“肉麻”,还是靠过去揽了一下牧一丛的肩膀。

“我很高兴。”牧一丛说。

“你就是心理变态。”漆洋在他腰侧拍拍,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其他人遇到这种烦心事躲都躲不及。”

一晚上两个拥抱,漆洋觉得自己实在表现得有点儿脆弱了。他端起水杯想用喝水来掩盖,温热的杯子握在手里又感到咽不下去。

牧一丛不反驳,用自己的酒杯碰碰漆洋的水杯,问他:“来一点吗?”

漆洋想了想:“来吧。”

平时不喝酒是怕耽误照顾漆星。今天他什么都不想考虑,只想松口气。

牧一丛去斟了两杯威士忌,知道漆洋酒量不行,给他加了两块大冰。

漆洋接过来,一口干了。

“你怎么跟头牛似的。”牧一丛人还在沙发边没坐下,轻轻“啧”一声。

“喝不明白你们那些讲究。”漆洋被他说得想笑,盯向牧一丛手里的杯子,“匀点儿。”

“来吧台吧。”牧一丛给他倒一半,领着漆洋去吧台的高脚椅。

酒精在某些时刻是好东西,头脑浑沌起来,许多说不出口的话,就自然而然有了出口的理由。

咽下第三杯威士忌,漆洋望着杯子里的冰球发了会儿怔,垂眼点了根烟,胳膊垫着脸伏在桌上。

“牧一丛。”他压着嗓子喊。

“嗯。”牧一丛应了声。

“同学聚会再见面之后,有时候我会想,”漆洋侧过脸看他,“是不是我的报应。”

牧一丛看了他很久才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愧疚。

小时候张扬得太过,看谁不顺眼就直接挑衅,觉得世上没有比自己更牛逼的人了,领着刘达蒙赖家豪崔伍那群没脑子的,毫无缘由针对了牧一丛整个中学时代。

除了一对一的单挑,那些出格的侮辱,确实没有经由漆洋的手。

可不经手就代表不知道吗。

在明知道自己号召力的情况下,纵容霸凌与真实的欺辱,究竟有什么区别。

牧一丛是个硬茬,觉得他们像笑话,懒得跟一群人扯皮。

可如果不是这个性格呢?

整整四年的孤立和毫无缘由的针对,家里的忽视与压抑,完全足以摧毁一个少年。

“漆星如果正常的话,这个年龄也该上初二了。”漆洋说,“就是咱们认识的时候。”

“如果她在学校经历了你经历过的那些事,我不知道我能对那些小孩做出什么样的事。”

“所以真说不好。”

真说不好是不是报应。

年少的嚣张迟早会由现实来买单,往好听了说是报应,往难听了说叫活该。

整日无所事事的漆大海意外做生意赚了钱,成了挥霍无度的暴发户,认为钱能买通一切,混成如今落魄的模样是他活该。

被家里溺爱得不成样子的自己,在学校肆意妄为,现在活成一滩烂泥,连接受牧一丛的善意和感情都不敢,是漆洋自己活该。

“你没说错。”漆洋的眼底被熏出猩红的血丝,冲牧一丛扯扯嘴角,“我挺差劲的。”

牧一丛这一晚都没说多少话。

在漆洋开口前,他不去问发生了什么,现在听漆洋说出这些,他依然沉默。

沉默到漆洋在这段煎熬的空白里无力地闭了闭眼,他才拨了拨漆洋耷在眼角的额发。

“我是说你没劲,”牧一丛纠正他,“不是差劲。”

漆洋重新掀开眼皮瞅过来。

“你确实烦人,不过没有烂到根上。”牧一丛的手指下滑,点点漆洋的鼻梁,“就算是报应,这十年受的苦也足够了。”

“而我正好是你所说的变态。”

“所以抵消了。”

漆洋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产生心口涩楚到鼻酸的情绪。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用力将额头压在胳膊上,沉沉地呼出口气,捞下牧一丛停在他头顶的手指,用力攥了攥,烟头烫伤的地方传来一阵畅快的刺痛。

再抬头,他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冲牧一丛挑衅地扬扬眉:“亲嘴吗?”

牧一丛的视线从他泛红的眼眶,慢慢移到被酒精浸润过的嘴角,也扬眉:“不。”

“今天亲你显得趁人之危。”他拿掉漆洋的烟,投进酒杯里,“我保不准会做什么。”

漆洋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他,这次听牧一丛这种浑话没感到冒犯,还没忍住笑了笑。

“你该睡觉了。”牧一丛把漆洋带到侧卧,停在房间门口没进去,“不舒服喊我。”

漆洋点点头,在房门即将关上时开口喊:“牧一丛。”

牧一丛重新将门推开,用目光询问。

“晚安。”漆洋说,“谢谢你。”

牧一丛还是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顺便牵起他的掌心,亲了亲那道烫痕:“晚安。”

这一晚漆洋睡得意外的踏实。

酒精麻痹了一切不好的现实,他本来还担心自己会反胃想吐,结果除了第二天醒来时宿醉的头痛,他浑身松懒,连梦都没做一个。

坐在床上醒了会儿困,他捞过手机,竟然十点了。

漆星睡醒没看到他,不知道有没有闹。

屏幕上有邹美竹和刘达蒙的两个未接来电,漆洋没管。

点开牧一丛的微信红点,看到他在九点多发了条消息:公司有事,我去一趟,你在家好好休息,要换衣服直接从衣帽间拿。

漆洋捂着脸搓了搓,倒回床上又缓了会儿,他下床洗漱,发现牧一丛连新牙刷都给他准备好了。

漆洋直接冲个澡,毫不客气地去挑了件牧一丛的衬衫,内裤实在是不好意思用,忍着膈应闻闻自己换下来的,没什么味儿,岔着腿套上了。

将自己收拾利索,他出门,去车粒。

烂泥一样的人生就是这样,头天发生多大的事,第二天班还得照上。

不过今天的复工并不顺利。

漆洋刚把车停在员工停车场,身后“嘟嘟”两声喇叭,刘达蒙从车窗里探出胳膊冲他摇:“洋子!”

漆洋比了个手势让他靠边停,下车点根烟等刘达蒙下来,问他:“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衣服不错啊。”刘达蒙先注意到漆洋的衬衫,瞪着眼凑过来研究,“好家伙,牌子货,日子不过了?”

漆洋懒得解释,直接往办公室走。

刘达蒙跟过来看了看漆洋眼里还没消的血丝,抬手勾上他肩膀:“怎么说,跟我姨吵架了啊?”

“你怎么知道?”漆洋转脸看他。

“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什么似的,说你不管她们娘俩儿了?”刘达蒙挠挠脸,“啥事儿啊,我都没敢细问,给你打电话不接,赶紧开车过来了。”

漆洋顿住脚,定定地盯着刘达蒙看了半天,一股无名火“噌”地窜到头顶。

第57章

人为什么能自我到这个份儿上。

漆洋算到邹美竹会哭, 会闹,他甚至想过邹美竹会用漆星来给他下软刀子,让他不管漆大海也得管漆星。

可他没算到邹美竹能这么堂而皇之的给刘达蒙打电话。

打这么一通自私的电话。

“你别这么看我, ”刘达蒙也很久没见过漆洋这样的眼神,像是再多撑一会儿整个人就要垮了, “看得我发毛。”

漆洋太能憋了,好强到骨子里。

十几岁硬生生咬着牙把这个家扛下来, 日子一度过到稀巴烂,也不在人前示弱,两人这么铁的关系,漆洋几乎都没跟他开口诉过难处。

所以邹美竹一个电话打来, 两嗓子哭腔直接把刘达蒙吓清醒了, 直觉漆洋家里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小刘和另一个员工领着客户去看车, 看见漆洋他俩,远远地打招呼。

漆洋没回头, 刘达蒙扬手应付一声,把他往旁边空地里扯:“说你不管她俩了我当然不信。到底出什么事了?”

漆洋宿醉的太阳穴嗡鸣不断。

他逼着自己按耐下火气, 才能保持语气平稳, 问刘达蒙:“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刘达蒙电话电话挂得匆忙,绞着眉毛认真回忆,“就是哭,挺难过的听着。”

“她没告诉你漆大海回来了?”漆洋说。

电话都打到人家里了, 漆洋也没有再瞒着的必要。

本来他也没想瞒刘达蒙, 只是昨晚时间不合适。邹美竹还算有点儿心,没有二半夜给人夫妻俩打这个糟心的电话。

“……我操。”

刘达蒙花了两秒钟想起漆大海是谁,跟着表情就像吃了苍蝇,满脸的义愤填膺。

“你爸回来了?现在回来?上家找你们去了?”

他立马就将漆洋与邹美竹的种种反应联系在一起, 一时间表现得比漆洋还激动,满嘴蹦脏:“孩子死了他来奶了!当年跑得比谁都快,早他妈干嘛去了?”

“别喊。”漆洋被他炸得头疼,点上根烟往办公室走,“屋里说。”

这根烟抽得挺恶心。

昨天晚上跟吃烟草似的干下去小一盒,脑子又被酒精冲了一下,烟气顺着喉管咽下去,活像在咽砂纸。

漆洋就着这根犯恶心的烟,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儿大概向刘达蒙说了一遍,接了一整杯水往下顺。

“我真他妈操了。”刘达蒙气得够呛,夺过漆洋的烟盒也点上一根。

漆洋给他也扔了瓶水。

“不是,那你爸现在回来干嘛呢?”他不解地问,“赚钱了?”

“现在住的房子都是我妈出钱租的。”漆洋已经过了昨天看见漆大海时最恶心的阶段,拖着两条长腿靠在转椅里揉脑门,“上周打电话找我要两千,也给他了。”

“我姨那态度就是接受了呗?”刘达蒙听得浑身难受,“想接茬过日子?”

过日子。

漆洋想象一下漆大海回到家,夫妻俩继续生活的画面,用力又闭闭眼。

刘达蒙同样没话说了。

一口气闷了半条烟,他气极反笑地来了句:“我姨真是……头回见恋爱脑夕阳红版。”

人无奈极了确实会笑,漆洋跟他隔着桌子对视,看刘达蒙这锉着牙花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懒洋洋地也勾了勾嘴角。

办公室安静下来,刘达蒙默默地消化一会儿,在心里叹口气,又研究起漆洋的表情。

“那你昨儿晚上走了,一天两天倒是没什么。”他小心试探,“后面不还得回家吗?你放得下我姨,那星儿不也离不开你吗?”

漆星是真的离不开漆洋。

早上接电话时,邹美竹专门跟他强调漆星睡醒没看见他哥,一早上又犯病了,她弄都弄不过来。

漆洋当然明白漆星的状态,可他这会儿真的没那个心力去管。

想到回家看到邹美竹那副模样,可能还要劝他理解漆大海,漆洋就心烦。

这些话跟刘达蒙没法解释,说多了漆洋觉得可笑。

他心里也有火,所以开口都带着刺:“没生我的话,漆星她还能真不管了?”

“是。是这个道理。”刘达蒙先顺着他捋毛,“本来你就是她哥,这么些年又当爹又当妈,该做的都做够了。”

“但事儿已经是这样了,漆星又有这个病。”

“往最坏了想,你爸真就厚着脸皮回来了,我姨就要继续跟他好……那咱日子不也得往下过吗,洋子?”

漆洋在转椅里歪着脑袋看他,眼里死气沉沉。

“要说起来,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刘达蒙不敢跟他对视,在桌上一下下转水瓶。

“我是真替你闹心洋子。可我真代入一下我媳妇儿:马佳佳要是欠一屁股账留下孩子跑了,我肯定恨她,我恨到能去把我老丈人家房顶给烧了。”

“但隔了十年她再灰头土脸的回来找我,我肯定也动容,我也做不到真当她是个死人,不管不问。”

“那毕竟是两口子。”

刘达蒙真的是在斟字酌句,生怕哪句话没说好,直接把现在的漆洋给点炸了。

可这些话他不说,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告诉漆洋了。

或许应了那句,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立场不同,经历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同,一切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站在所谓旁观者清的角度,大道理和漂亮话谁都能说出一箩筐。

刘达蒙看着漆洋这副模样心疼,着实替他不好受。

痛苦的接受,与稍微想开一些的接受,刘达蒙不知道哪一种选择才是对的。

他只知道,漆洋没办法抛下那个家。

哪怕那家里是一滩烂泥。

“哥们儿没别的意思。”见漆洋一直盯着他不吱声,刘达蒙咬咬牙坚持说下去,“我真替你膈应。”

“但咱俩这关系,我也必须把我能想到的都告诉你。”

“你过得太难了漆洋,心里再堵着过不去,下半辈子撑不住。”

刘达蒙这些年第一次没喊“洋子”,正儿八经地喊了漆洋的大名。

漆洋明白他意思。

只是他目前一丁点儿多余的心力都没有,不想去代入刘达蒙所提供的角度。

“嗯。”漆洋只冲他扬扬下巴,“我明白。”

刘达蒙还想再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了敲,小刘探头进来喊洋哥,跟他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儿。

漆洋开电脑给他传文件,刘达蒙去窗前站着,没忍住又咬了根烟。

“没睡好啊哥?”小刘打量漆洋的神色,热心询问,“没精打采的。我拿有桶茶,还挺好,等会儿给你拿来。”

“喝了点儿酒。”漆洋开抽屉给他扔盒烟,“去忙吧。”

“哎!”小刘喜滋滋地接住烟出门,没忘记也向刘达蒙喊声“蒙哥”。

刘达蒙刚才光顾着上火,听漆洋这么说才反应过来:“喝酒呢?忘了骂你,家里有事儿怎么没去找我。”

“找你干嘛。”电脑都开了,漆洋坐正些顺手开始理合同,“再惊了你家领导的胎。”

“就他妈你一天天能顾全大局。”刘达蒙不开心地一屁股砸回椅子里,“昨儿在哪过得夜?”

漆洋还没来及开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小刘,门外的人也没等他招呼,直接拧开把手走进来。

竟然是牧一丛。

刘达蒙一半天的时间愣了好几轮,看着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说话都结巴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哎?你,他……”

牧一丛相比起来就很自然了。

他眼里根本没有刘达蒙,进门就把目光往漆洋脸上标。看见漆洋身上传的衬衫,他眉梢挑起很细微的角度,嘴角也不动声色地向上扬。

“怎么过来了?”漆洋问。

“忙完了。”牧一丛说,“接你回家吃饭。”

刘达蒙嘴里冒出一声小小的“我操”,还是个尾音上扬的疑问句,瞪圆眼在他俩之间飞快地来回看。

三个人各占一个点位,或坐或站,在办公室内构出了一个歪斜的三角形。

漆洋看着刘达蒙使劲压着惊诧的模样,再看看漆洋,昨晚与牧一丛说出了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现在的他面对这个局面坦然了不少,突然有些想笑。

算什么事儿呢。

窗外折进来的阳光打在三人之间,仿佛将时光切割回十年前的校园。

人生的际遇,细想想真是没有道理。

“看见了?”他向刘达蒙示意,“昨晚在他那。”

牧一丛这才给了刘达蒙一道正眼,幅度很小地点一下头,就算打了招呼。

“啊。”刘达蒙愣愣地应声,也冲牧一丛点点头,憋着满肚子好奇半天不知该说什么,硬是挤出一句:“那中午一起吃?我请。”

吃饭就不用了,漆洋没那个心情在这时候搞老同学聚餐。

“你回去看媳妇儿吧。”他给刘达蒙下了逐客令,“我这儿没事。”

“真没事啊?”刘达蒙不在乎漆洋这态度,知道漆洋能把自己安排明白,“那你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漆洋起身送他,“她再联系你不用管。”

“我心里有数。”刘达蒙拍拍漆洋的肩膀,到门口觑了牧一丛一眼,撇撇嘴走了。

办公室门一关,漆洋走回到牧一丛身边。

牧一丛靠在办公桌上,理了理他的衣领:“好看。”

“牌子货,狗穿都好看。”漆洋说。

“我是说,”牧一丛很轻地笑了下,“你看见我进门时亮起来的眼睛,我很喜欢。”

第58章

这话漆洋有点儿不会接。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牧一丛时是什么眼神, 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明显的变化。

但他对牧一丛这些态度的接受度越来越高,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不知道刘达蒙如果听见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漆洋突然想。

估计激动程度不会亚于听说漆大海回来了。

“回去吃什么。”漆洋问, “你会做?”

“可以买。”牧一丛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检查那块小小的烫伤, “有点儿发炎。”

漆洋跟着垂下眼往掌心里看,洗澡水泡了一下, 边缘处确实有些泛红。

不算伤口的伤口,他自己都没注意。

收回胳膊攥了攥掌心,漆洋抬眼跟牧一丛对视,说:“炒菜吧。”

“对我提要求, 你可以大胆些。”牧一丛眼神只能用有求必应四个字来形容, “请你吃饭只敢要个炒菜?”

“小炒肉。”漆洋点明菜单, “馋这口了。”

牧一丛又被他逗笑了:“好。”

漆洋给自己完完整整的放了两天假。

以十年为单位的两天。

他不管邹美竹,不回家, 原本计划这两天都泡在车粒,用工作麻痹自己, 牧一丛一过来, 他突然觉得也不必非得靠工作。

牧一丛不跟漆洋聊他家里的事,只是带着漆洋喝,吃,玩儿。

不是那些聒噪喧嚣的地方, 比如那份家常的小炒菜, 牧一丛带漆洋去了家格调很高的私房菜。

店面藏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一条长巷,门脸简单,木质的牌匾只刻了一个字:食。

内里装修简约厚重,负责接待的服务员非常端庄, 见到牧一丛欠身喊了声牧总,将他们引到提前预留好的包厢,瓜果茶点妥帖地招呼一遍,老板带着主厨亲自过来介绍今日餐单,对着牧一丛满嘴寒暄。

牧一丛让漆洋点,自己只交代一句:“加一份小炒肉。”

等人都出去,漆洋研究研究这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地儿,开口问:“不是说回家?”

“故意的,说给刘达蒙听。”牧一丛对于在哪吃无所谓,“你想回家我们就打包。”

漆洋好笑地瞅他一眼:“不用。”

中午饭吃完,牧一丛把漆洋送回车粒。

傍晚到了下班的点,他再开车过来接人。

饭吃饱了就看电影,电影看乏了就去开车。牧一丛把漆洋领到车库,让他挑一辆顺眼的,二人在午夜宽阔的大桥上飞驰,昂贵的嗡鸣声从市区响彻到江边,他们撑在栏杆上闲聊抽烟。

漆洋被江风吹眯了眼,额发凌乱的拂起,仰起脖颈呼出一线烟雾,挑着嘴角看江。

牧一丛侧首,看着松弛自由的漆洋。

恣意,张狂,肆无忌惮。

这才是漆洋本该拥有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漆洋就不开车了,他没说什么话,靠在座椅里向外静静地看街景。

牧一丛以为他累了,或是又在烦心家里的事,打量了漆洋一眼,发现他神情十分安然,是一种慵懒的松弛。

“在想什么。”在路口等红灯时,牧一丛开口问。

漆洋转过头,坦荡地回答:“你。”

他在想自己这小三十年活下来,除了和刘达蒙的友情,能够完全站在他的立场、体谅他的情绪、在方方面面给予他真正帮助和支持的人,竟然是牧一丛。

连漆大海和邹美竹都没能做到。

“谢谢。”牧一丛没问漆洋具体在想他什么,只回答了句,“我也想你。”

回到牧一丛家,漆洋去冲了个澡,套着牧一丛的居家服湿着头发出来,刚要点烟,就又被从嘴里抽走了。

“昨天不拦你抽烟,今天就该自觉一点。”牧一丛贴过来亲一下漆洋的脖根,对于他身上充斥着自己沐浴露的味道十分满意。

“联合国就该选你去当禁烟大使。”漆洋不跟他犟,这两天确实抽得太过火,他转身去吹头发。

刚走一步,牧一丛在身后弹弹他的裤腰,发出“啪”的一声。

“干嘛呢?”漆洋忙捂着腰转脸瞪他。

“你里面是不是一直没换?”牧一丛刚想到这个问题,忘了给漆洋准备换洗的内裤,“去我卧室柜子里拿。”

“能不把人想这么埋汰吗。”漆洋想起自己闻裤衩还觉得尴尬,索性大大方方承认,“挂空挡了,没穿。”

说完,他没管牧一丛微妙变化的眼神,绷着后背赶紧去吹头。

温热的暖风将头发吹干爽,也彻底吹开漆洋这两天纷乱的心绪。

关掉吹风机,他透过镜子望向靠着门框看他的牧一丛,在心里做好决定:“我明天回家,这两天谢谢你。”

牧一丛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掺和漆洋的家事,只问他:“想好怎么处理了?”

“嗯。”漆洋应一声,垂下眼皮,“有数了。”

牧一丛笑一下,等漆洋收拾完,朝他摊开胳膊:“谢谢光用嘴说可不行。”

“要什么。”漆洋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牧一丛捉住他的侧腰,漆洋在他有动作之前,主动探首亲了上去。

这次的接吻有点儿激烈。

这些天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交织迸发,漆洋的吻里带着一股宣泄的狠劲儿,让牧一丛呼吸瞬间变沉。

上衣被撩开了,牧一丛的掌心沿着他紧绷的腰身向上摩挲,漆洋隔着衣服摁了一下,没摁住,被牧一丛重重地扣向自己。

“……疯子。”漆洋在唇缝间沙哑地骂了一嗓子,学牧一丛之前的招数,伸手卡上他的喉结。

“可以咬。”牧一丛喉口的震颤从掌心传导过来。

漆洋牙根酸麻,毫不客气地在他脖子上留下一圈齿痕。

这一口的力气没有八分也有五成。第二天分别前,漆洋看着领口下那半圈挡都挡不住的痕迹,回想昨天的自己简直就是狗妖上身。

去公司还不让人盯着看完了?

“疼吗?”他尴尬地问,“你出门的时候,不行就穿个高点儿的衣服。”

“没人敢议论我。”牧一丛毫不在意,亲亲漆洋的嘴角,“用我送你回家吗?”

“不用。”漆洋在他脖子上摸一把,怎么看怎么觉得暧昧,这跟漆星的贴画可不一样,像是真盖了个戳。

牧一丛还在那恬不知耻地表态:“我很喜欢。”

这两天改变的东西很多,不仅仅是漆洋的家庭关系。

从牧一丛家下来,再次坐进自己的二手越野,漆洋竟然有些开始想念。

看了眼手中的疤痕,他收拢心神,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去。

邹美竹除了那天早上的未接来电,这两天没有再联系过漆洋一次,连条消息都没发。除了知道漆洋不会理她,估计也有点儿害怕的成分。

漆洋明白她不敢在这种时候让漆大海回家,上楼时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没有多余的精力跟她吵架,只打算好好跟她聊清楚。

结果他人还没走到四楼,在三楼拐角,就听见家里一阵喧哗。

在家门口停了几秒,漆洋转动钥匙开门,麻将清脆的碰撞声、猛然放大的嬉笑吵嚷,混搅着过夜饭菜难闻的气味,乌烟瘴气地直扑面门。

邹美竹的位置背对门口,还在碰牌,被身旁人捣了一下,她回头看见面色冰冷的漆洋,像见了个活鬼,吓得险些叫出声。

“洋洋你回来啦?”她忙起身走过来,通宵后的眼睛一片浑浊,竟然还像个小孩儿似的向漆洋邀功,“你不在家妈不敢出门,不放心你妹妹,就叫你这些阿姨大爷来家里聚了。”

邹美竹这两天大概没少向她的牌友诉苦,另外三个人打量着漆洋的脸色都没怎么敢出声,一个个咧着嘴讪笑。

漆洋没理他们,径直走到主卧前推门往里看,漆星坐在桌前做手帐,头发乱糟糟的散着,听见哥哥回来,立马过来攥漆洋的手,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擦破一块油皮。

“啊!”她不会表达,只能发出一道比平时大很多的叫声,示意自己的委屈。

漆洋的嘴角抿了又抿,摸摸漆星的头,揽着小孩儿抱了抱。

然后他转身看向客厅那些人,用尽最后的素质,告诉他们先回去,家里有些事要处理。

邹美竹的麻友们呼啦啦跑了,邹美竹更加不敢说话,在客厅拨拨头发搓搓手,虚着声音嘟囔:“没吃饭呢吧?妈去给你热点儿饭。”

“妈。”漆洋喊她一声。

邹美竹转向厨房的背影一顿,回过头时眼圈泛红,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啊,怎么了洋洋?”

“别忙了,我有事跟你说。”

漆洋把沙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到一边,牵着漆星坐下,揉揉她的脑袋,像平时一样给她扎头发。

“妈知道你要说什么,儿子。”

邹美竹磨磨蹭蹭的坐在一旁,见漆洋不发火了,胆子也大起来,主动提起漆大海。

“我这两天都没见你爸,那天我也骂他了,让他回来归回来,亲父子没有一辈子的仇,但没事儿别在咱们跟前晃荡,他……”

“他可以过来。”漆洋打断她。

邹美竹又愣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确认:“真的?”

“嗯。”漆洋没看她,耷拉着眼皮只关注漆星,“你跟他有感情,放不下他,随你。”

“漆星我带走。”他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以后你们是你们,想怎么过日子,我不会管。”

第59章

漆大海回来那天, 对于邹美竹来说也是个意外。

那是上个月的一天清晨,麻将局本来计划通宵,五点多的时候她一阵接一阵的犯困, 那一晚上她手气也不好,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直突突, 跟有事儿似的,随性就耍个赖直接走了, 打算回家睡觉。

北方五六月份的五点,天色还在发浑,鱼肚白都没翻起来,到处灰扑扑带着雾色。

小区的路上没什么人, 所以走到楼下, 那个在单元门前佝着后背、来回踱步的背影, 就格外显眼鬼祟。

邹美竹第一反应觉得他是个贼,想偷电动车, 所以故意加重脚步,侧着身子侧肩而过时, 还使劲清了清嗓子。

结果这个“贼”浑身一僵, 声音发颤地喊她:“邹美竹?”

邹美竹想过无数遍漆大海回来的场景,有衣衫褴褛的,有意气风发的,有像港片里被高利贷砸断腿爬着回来的, 也有带着年轻貌美的小三风光重返, 拿钱打发她们母子的。

没办法,她就是这样一颗脑子。

前半生过得太顺利,仗着年轻和美貌时常幻想自己是大明星,没事儿就爱代入种种电影情节, 以至于真吃到苦头时还觉得是在做梦。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出现巨大的变故,一直认为自己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所以当漆大海彻底消失后,她顺理成章地给人生按下了暂停键。

不考虑生活,不考虑孩子,不考虑以后,幻想着一切总会过去的。

也确实算是过去了,但没有完全过去。

十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似乎也没那么长——邹美竹用三年接受自己丈夫跑了的事实;用五年混沌度日、发散幻想;也就最近两三年,她看着镜子里实打实不再年轻的面孔,才意识到这个年纪的人,不该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她确实被自己的丈夫抛弃了。

可这短短三年的清醒,在看到漆大海的瞬间就变得粉碎。

邹美竹是恨的,恨到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先认出漆大海。

她抬手就是一个巴掌,嗓子眼儿堵得发不出声音,眼见着就要嚎啕大哭,漆大海连忙捂着她说别喊别喊,别把人招来。

邹美竹也是爱的,爱到漆大海一句话她就完全配合了。

她看着面前红着眼圈饱经沧桑的漆大海,脑子里想的全是他年轻时帅气潇洒的模样,扛着音箱蹬着自行车,在她家楼下肆无忌惮地喊她名字,给她放情歌。

他们开了个钟点房说话,漆大海进了门就给她跪下,大哭着磕头,骂自己不是人,告诉邹美竹当年如果不跑,他命就没了。

邹美竹听得混混沌沌,她不懂生意场上的事,她也哭,哭自己受的苦,边哭变对漆大海拳打脚踢。

十年的怨恨在曾经那二十年的爱情面前,被消融得什么也不剩。

邹美竹轻而易举地原谅了漆大海,

原谅之后,她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不能告诉漆洋。

邹美竹太知道漆洋这十年有多难,她只是不愿面对现实,觉得自己吃不了苦,不是真什么都不懂。

她甚至一度卑劣地感到庆幸,庆幸丈夫没了她还有个儿子,能把家扛起来。

这样扛了十年的漆洋,如果知道漆大海回来了,根本不用去幻想他能对漆大海残存父子之情,他就算把漆大海腿给打折,邹美竹都不敢拿父母的身份去压制他。

所以她自作主张地让漆大海先藏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晚漆大海没忍住跟漆洋打招呼,漆洋的反应也确实在邹美竹预料之中。

当晚她去追漆大海,夫妻俩在出租屋里发愁,她都有点儿不敢回家面对漆洋,怕漆洋连她也给打了。

听到亲生儿子面若冰霜地对她说出“你这一生过得烂透了”,邹美竹伤心得无以复加。

她在漆洋摔门出去后坐在地上大哭,依然是哭自己。

直到第二天早上漆星睡醒了找她哥哥,见漆洋还没回来,邹美竹才慌了,她给漆洋打一个电话,打到一半又害怕,就去给刘达蒙打。

刘达蒙是个靠谱的小孩儿,下午就带着一大堆东西来看她和漆星,说了不少安慰的话,告诉她漆洋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他肯定不能不管你们,你这样说他更伤心,你得给洋子点儿时间想想。

邹美竹心里放下了大半,知道刘达蒙肯定去和漆洋聊过了。

所以她抹着眼泪回答刘达蒙:是,孩子是得想想,我这个当妈的也得好好想想。

所以漆洋离开家的这两天,邹美竹都想了些什么呢。

她想就像漆洋之前开玩笑说过的话:就算不管她,也得管漆星。只要有漆星在,漆洋就不会不回来。

她想血浓于水,父子两个再大的恩怨也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不可能过不去。

她想如何既能盯着漆星,又不耽误自己打麻将。

直到此刻,看到漆洋完全平静下来,不带有任何情绪和怒火,用最平淡的口吻向她宣布要带着漆星走,邹美竹才真的慌了。

“……什么意思啊?”

邹美竹满脸茫然,不敢确定漆洋的话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愣了好几秒才回神。

“你带你妹妹出去,出去住哪啊?家里好好的房子不住……什么叫不管我和你爸你不会管?”

漆洋从漆星胳膊上捋下发圈,耐心扎好头发才重新看向她,说:“字面意思。”

他不想管了。

漆洋想得非常清楚。

不带有任何不满,不是逼着邹美竹放弃漆大海——刘达蒙说得对,毕竟是两口子,牧一丛尚且能对他这个中学同学惦记十年,曾经共同生活了那么久的一对夫妻,十年没联系就能完全放下,反倒显得可笑了。

更何况邹美竹本身就是这么个人。

漆洋早就不对她报有任何期待。

“你觉得你的人生是因为他离开毁掉的,现在他回来了,你们互相也有感情,是好事。”

漆洋拍拍漆星让她去玩,漆星一反常态的不动,继续挤在旁边抓着他的手。

漆洋就由她在自己身边呆着,继续开口。

“但我对他没有感情。”

“我也不想再管你们的事。”

“他欠的那一屁股烂账,我给他还清了,不欠他的。过去十年也不欠你什么。”

“你一直嫌漆星是累赘,我把她带走,不耽误你打麻将。这房子是你们的,我不在这住,以后谁都清净。”

邹美竹还是听不懂。

也不是不懂,她是不能接受。

“什么叫还清了不在这住,”她激动起来,嗓门跟着拔高,“你们俩是我怀胎十个月生下来的!你爸再怎么对不起你也是你亲爸,我是你亲妈!你说不管就不管了?”

漆洋从始至终没有一丝波澜。

他漠然地望着邹美竹,“嗯”一声:“不管了。”

邹美竹愣了半天,嘴巴和眼皮一起发颤,恼怒的心情在漆洋的注视下,一点点转变为紧张。

她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的害怕了。

“不是,洋洋,你听妈说。”她逼着自己冷静,慌乱地组织语言,“你愿意照顾妹妹妈感激你,但你带她出去不行啊!”

“你说你白天得上班,下班了有点时间还得跑跑顺风车,天天忙着赚钱,你带她出去住,你怎么照顾她呢?”

“还有去医院!她现在大了,洗澡穿衣服什么都不方便,你怎么管她啊?”

“再说家里本来就紧巴巴的……你出去住得租房子,那不又是一笔开销吗?”

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语速会不受控制地加快。

漆洋看着嘴巴快速开合的邹美竹,看着她一条条说出自己这些年为了挣钱、为了漆星的付出,心想,原来她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这十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知道自己有多难。

她什么都知道。

“妈。”漆洋开口打断了她。

“啊?”邹美竹六神无主地应一声。

“你今年多大?”漆洋问。

“我今年……”邹美竹完全被漆洋的话题牵着走,无比迷茫,“五十一,我都五十一了,洋洋。”

“漆大海比你大两岁,五十三。”漆洋帮她算账,“五十岁不耽误通宵打麻将,就不耽误找工作挣钱。不给你和他花钱,我的工资足够我找个房子,再雇个保姆专门照顾漆星。”

话说透到这个份上,真的很没意思。

那天对邹美竹说她的人生烂透了,他还觉得自己应该愧疚。

这两天他不仅仅是烦累,刘达蒙的话也让他想到许多邹美竹和漆大海的好,想到年少时他们对他无底线的溺爱,想到血缘亲情与生育之恩。连他上学时骨裂,邹美竹把漆星锁在家里,慌慌张张跑到医院尖叫的事都想到了。

昨晚在牧一丛家吹头发,漆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是下了决心才决定这么处理。

然而现在看着邹美竹到了这一步还只考虑自己,漆洋连是否要愧疚的心情都荡然无存,彻彻底底归于麻木。

带着解脱的麻木。

“不用打着照顾漆星的名义说这些了。”

扫视一眼桌上的残羹剩饭,地板上乱七八糟的鞋印,漆洋眼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厌烦。

“该怎么照顾她,我比你心里有数。”

第60章

漆洋决定的事情, 没有人能拦得住。

邹美竹又是发火又是打温情牌,平日里那些招数全都用上了,甚至连保证以后再也不打麻将, 这种没人信的话都说了出来,漆洋全不在意。

看看时间, 他起身对邹美竹说:“不打麻将你就在家把漆星的东西收拾收拾,我还要去上班。”

邹美竹抹抹眼泪, 本来想说你想得美,琢磨一下这会儿说狠话只会适得其反,就强忍悲痛转移重点:“那你晚上下班别跑车了,早点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漆洋没理她, 漆星见他要走就开始着急, 他蹲下耐着性子安抚, 也不想问小孩儿额头的擦伤是怎么回事,问多了心疼。

准备出门前, 他又回头交代邹美竹:“不要再给刘达蒙打电话了。他媳妇儿快生了,走不开。”

“你不搬走我就不联系。”邹美竹立马说。

漆洋懒得理她。

刘达蒙的电话还是在下午打过来了。

“要带漆星出去住啊洋子?”他直接问。

“嗯。”漆洋对于他这通电话毫不意外, 邹美竹要是听劝就不会把日子过成今天这样。

“出去住, 星儿咋照顾呢?”刘达蒙替他发愁,“她身边不能离人,你顾不顾得上?”

“我有数。”漆洋边打电话边快速敲着键盘,处理这段时间堆积的工作, “放心。”

“行。”刘达蒙不劝他。

两人能处这么些年不是光凭年少时的哥们儿义气, 刘达蒙小时候虎了些,如今沉稳了,漆洋遇上事儿他该发表意见发表意见,把能想到的正反面都说出来, 这是他觉得真兄弟该做的。

一旦漆洋做出决定,他就一句废话都不再提,无条件支持。

“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说话,”刘达蒙只强调,“别跟我整虚的。”

“有空你帮我留意一下房源。”漆洋也不作假,直接开口,“我这些年没关注这方面,你比较有经验。”

“操,这我太擅长了。”刘达蒙骂了句,“当时准备婚房没他妈少跑。”

他问漆洋想要什么户型,都有什么条件,漆洋说不用太大,二室一厅就够,干净点儿,有基础家具小区别太偏,附近能买东西就行。

“隔音得强点儿吧?”刘达蒙笑着说,“小姑奶奶扯起嗓子乱叫我都遭不住。”

“是。”漆洋也笑笑,“炸得头疼。”

临挂电话前,刘达蒙“哎”一声又问:“你和牧一丛现在关系这么好了?”

何止好。

漆洋想起他给牧一丛咬出的那圈印子,牙根莫名有些发痒。

“还行。”但跟刘达蒙没法儿解释,漆洋只能简单回答,“他人不错。”

“人太傲了,不过能给你帮忙那确实不错。”刘达蒙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来了句,“他也没对象呢?”

“怎么了?”漆洋反问。

“没什么,就问问。”刘达蒙笑一声,“行你忙吧,我先下几个软件帮你找房子,有合适的发你。”

挂掉电话,漆洋顺手点开牧一丛的微信,想想,给他发了句:在干嘛。

牧一丛回得挺快,内容也是一向的精简:公司。

牧一丛:和家里处理完了?

漆洋:嗯。

漆洋:脖子怎么样?

这条消息牧一丛没有很快的回复。

过了几分钟,他给漆洋发了张照片:一张只露出下巴的自拍,修长的脖颈线条蜿蜒进西装领口,那枚咬痕在衣领间半隐半现,齿痕是已经消了,但那明显淤青的痕迹,反倒显得更加暧昧。

漆洋扫一眼就把手机扔一边,看得耳朵根发紧。

过半分钟,他咬上根烟又点开图片看了会儿,鬼使神差地按下保存。

骚包。

还是张原图。

刘达蒙看房挺快,一下午的时间,发过来五六条链接,每条链接都附带一条四十秒往的语音,挨个给漆洋介绍好处在哪。

漆洋懒得听,通通一键转文字,给刘达蒙回复:关了文具店干销售去吧。

刘达蒙又是一个语音条:“你别说,我感觉自己还真有这方面天赋。

让刘达蒙帮忙的同时,漆洋自己也在网上看了几处房子,拢共十来个房源,他选了比较有性价比的三个,晚上也没回家吃,直接联系房主去看房。

刘达蒙那边还在继续发房源,漆洋雷厉风行,直接与第三套签了租住合同。

两室一厅,厨卫阳台齐全,靠近市区的新小区,建成没几年,装修亮堂家具电器该有的都有,交通方便带车位。

租金贵了点儿,押一付三直接花掉了漆洋一个月的工资。

漆洋选这里主要因为房主人很好,一对老夫妻,年龄比邹美竹大些,慈眉善目笑呵呵的,说这套房子是孩子买给他俩养老的,他们住惯了老房,这里装修完就一直空着,之前只租出去一次,半个月前那孩子刚搬走。

“我们外孙出生啦,这两天就要去外地照顾女儿,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你再晚点儿来联系,可能就没这么方便了。”老夫妻说。

漆洋看着他们眼里提到儿孙时温和的光,轻轻勾起嘴角:“恭喜。”

老夫妻将钥匙交给漆洋,水电费的户号也直接让漆洋自己登上,每个月该多少按时交就行。

漆洋站在客厅,环顾一圈未来他要长住很久的房屋,心里有种微妙的释然与踏实。

寻找合适的保姆还需要一些时间,漆洋这两天还是得回家去住。

邹美竹下厨做出一桌难得的像样菜,整个吃饭的过程都眼巴眼望偷瞄漆洋,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小心姿态。

漆洋只告诉她房子已经租好了,具体位置没说,未来也不打算说。

吃完饭陪漆星玩一会儿,他对还在客厅不知如何是好的邹美竹扬扬眉毛:“打麻将去吧。”

关上门回到房间,他听见邹美竹在外面摔了一下围裙,咬着牙骂他:“这兔崽子!”

构建新生活总是让人带有期待的。

漆洋不打算大包小包带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走,他在手机上网购必备的生活用品,订了两张厚实的床垫,给自己的床具都是黑白灰的简约风,给漆星选的全是粉蓝绿这种温馨的配色,其中一套还带着兔子图案。

退出界面时看到首页推送,他还顺便给自己买了个新烟灰缸。

其实应该给牧一丛买点儿什么。

漆洋想。

受到的照顾太多,却不回馈东西,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但随便一只表就七位数开头的人,还真想不出该送什么合适。

漆洋想到那天穿牧一丛的衬衫,搜了一下那个牌子,看到一件简单的T恤标价近万,险些气笑。

但他还是认真翻了会儿,在购物车里加了几个选项。

联系保洁去给租房做全屋卫生那天,牧一丛打了个电话,问漆洋在做什么。

“我租了个房。”漆洋说。

“嗯。”牧一丛并不意外,“租了哪。”

漆洋把地址发给他,具体到门牌号,说:“你来看看吗,正好要去做保洁。”

牧一丛开车过去,漆洋在小区门口接他,坐进副驾带他去地下车库停车。

“这里不错。”两人进电梯上楼,牧一丛在房子里看了看,两人去阳台聊天,“你带漆星住?”

“带她住。”漆洋撑在阳台窗台上往外看。

这栋楼的位置也不错,视野开阔,不远处就是一个大型商场,楼后隔了两个路口有医院。

不过他扫了一圈,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转移到牧一丛的脖子上。

还有点儿青。

当时下口那么重吗?

“上班怎么安排?”牧一丛转过脸,看着他问。

漆洋把视线拉回来,跟他对视一眼,低头点烟。

“我想找个保姆,白天专门看着她,等我下班就走。”他细细思索,“漆星不用人管,看住她别有危险,给她做做饭就行。”

“不过目前还没找到合适的。”

找保姆远比找房子要麻烦。

漆洋不喜欢家里有外人,他可以用一天时间定好房子,但没办法确定能找到一个好保姆。

网上有关保姆案件的例子太多,偷懒耍滑他都无所谓,邹美竹比谁都能偷懒。

他就怕自己条件太宽泛,保姆不尽心,万一让漆星碰到刀具,出了意外就是大事。

“我来安排。”牧一丛明白他的顾虑,“放心。”

漆洋弹弹烟灰,扭脸继续看牧一丛。

“我是不是有点儿利用你了?”他轻声问。

牧一丛最近的心情似乎很好,瞳孔还是那么黑沉沉的,看着依旧面冷,但望向漆洋时,眼底总能看出三分清淡的笑意。

“我知道对你开口,你就会帮忙。我也知道你找的人会比我乱找来的靠谱。”

漆洋向他坦白自己的内心动向。

“所以我是故意告诉你的。”

“算利用吗?”

牧一丛也撑上栏杆,没管客厅里的保洁在忙什么,是否在观察他俩,微微倾身,在漆洋嘴角落了个吻。

漆洋眼皮动动,没躲开。

“算吧。”牧一丛说,“不过我愿意帮忙。”

说不动容是假的。漆洋垂眼又抽了口烟。

“我只是在想,”牧一丛继续开口,声音低沉,不紧不慢,“你算来算去,算明白家里,算明白漆星,连我也算明白了,有没有算过你自己?”

“带着漆星单独出来住,代表着从住进这间房子开始,你所有的闲暇时间,都被自己剥夺了。”

“一辈子呢,漆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