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人这方面确实……没什么毛病。
正常来说, 漆洋是不会允许另一个异性这么明目张胆的杵着自己,按照雄性的底层逻辑,这行为简直堪称挑衅。
曾经的牧一丛不管说什么做什么, 在他眼里也都是挑衅。
但这一下太突然了。
狭窄的楼道和幽暗的环境,以及刚才的亲吻, 都助长了暧昧的氛围,所以漆洋只顾上错愕一下, 跟着就浑身发紧,一波一波的羞耻感冲刷得脸皮都有些发麻。
“你……”
他张嘴想说什么,语言还没酝酿好,楼上几层突然传来开门声, 漆洋能听出是住在顶楼的大爷, 趿拉着拖鞋往下走。
漆洋和牧一丛默契地拉开距离, 漆洋低头摸烟,点上火率先下楼, 牧一丛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上。
走出楼道有了光亮,他垂下眼往牧一丛身上观察, 天色暗, 看不出什么来。
“紧张?”牧一丛还游刃有余地逗他。
“怕你没脸。”漆洋模糊地哼一声。
牧一丛的车停在老地方,漆洋没跟着上去,站在车窗外跟牧一丛道别,就着摆手, 掏出他送的火机转了一圈。
这个动作有点儿像小孩儿冲家长炫耀新到手的玩具, 偏偏漆洋脸上不挂表情,看在牧一丛眼里就有点儿可爱。
“下次带漆星去看病安排在几号?”他开口问。
“快了。”漆洋想想,“就下周。”
牧一丛点点头:“我陪你过去。”
“坐我车过去?”漆洋不确定牧一丛说得是跟他们一道,还是像之前一样抽个时间去别墅看看。
“开我车也行。”牧一丛看着他。
“那倒是不用。”漆洋只是有些意外, 牧一丛最近都挺忙的,“你公司那边走能开吗。”
“差不多了。”牧一丛看眼时间,“回去吧。”
漆洋目送着他的车开走,站在路牙子上抽完嘴里的烟,不敢想一路上邹美竹得说多少话。
有些人就是欠念叨,刚想到邹美竹,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呼喊:“洋洋!”
漆洋无奈地转身,邹美竹拎着一兜苹果,挥着手朝他走。
“我多大了?”他等邹美竹走到跟前,接过她的兜,“在外面能不能不瞎喊。”
“那怎么了,多大不也是我儿子。”邹美竹不以为然,跟在他身侧往家走,“你在这干嘛呢?”
“送人。”漆洋说。
“送谁,大蒙来了?”邹美竹想到什么问什么,“他媳妇儿是不是快生了,你看她肚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漆洋被她聒聒得满脸无奈,懒得解释在送牧一丛,省得她又冒出一车的话,直接打断邹美竹问:“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输钱了?”
“没有,这不还赢了一兜苹果。”邹美竹撇撇嘴,“吴建华身上不得劲儿提前走了,三缺一凑不来人,我等得闹心,干脆就回来了。”
吴建华是邹美竹的牌搭子之一,隔壁小区一个退休的离异小老头,比邹美竹年龄大,儿子儿媳都在外地,他自己住在老房,成天就是打牌。
漆洋见过他一面,年轻时应该也算是俊朗那一款,说话行为都还带着风流气。
简直就是漆大海的翻版。
以前漆洋懒得问,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在和牧一丛试试,试得对感情这档子事儿都敏感了,突然好奇地喊一声:“妈。”
“嗯?”邹美竹扭脸看他。
“没想着找个后老伴儿?”
邹美竹很是意外,张了张嘴才反问:“跟谁,吴建华啊?你也不看看他什么德性。你妈还没到那个份上。”
“最近没催你你倒开始问我了。”她瞪着眼,“怎么想到这个了?”
“没怎么。”漆洋说,“就问问。”
漆洋确实就是随口一问,邹美竹却少见地面露凝重。
“妈老了,儿子。”她抬手挽住漆洋的胳膊,轻声咕哝,“人老了,现在身板看着还行,再过个五年十年的,难免不会生个病有个灾。”
“你妹妹这辈子就这个样了。家里家外就你一个人,挣钱养一个她,以后再照顾一个我,已经够难了。”
“这岁数弄个半老头子回来,等上了年纪全是负担。”
邹美竹说的这些话,漆洋以前真没想过。
他一直以为这么些年邹美竹没有再找人,是因为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尤其其中一个还有病,别人看不上。
一向不靠谱的妈竟然也会想着这些,听得漆洋有些不是滋味。
“你少熬夜打牌,再过二十年都不能有病。”他换了个轻松的语调。
“你先顾好你再说!”邹美竹朝他背上拍一巴掌,“马上三十了还打光棍,愁不愁人。”
愁人的话题在回到家里,看见牧一丛送来的红酒和甜点时立马掀篇儿。
邹美竹得知是牧一丛过来了,立马抱着酒箱子问东问西,还拿手机拍照搜价格。
漆洋没跟她多说,打开主卧门喊漆星出来洗漱。
盯着小孩上床盖好被子,他自己也去收拾收拾,攥着手机回房间躲清静,想到回头去医院的一路得有多吵就头疼。
巧合撵在了一起,邹美竹每个月像度假一样心心念念的大别墅,这次没能去住上。
——吴建华那天提前难受回家,老头儿还算机灵,感觉身上不得劲儿一直缓不过来,就忙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检查出什么毛病邹美竹也没问明白,但住院了。
平日里一起打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点儿心虚,又暗暗庆幸没出什么事,不然小老头真倒在麻将桌上,满屋子人全都说不清。
牌友们一块去医院探望了孤单的吴建华,回来后就商量了顺序,每天排俩人给吴建华做饭,轮番帮着照顾。
“真能添乱。”
邹美竹后怕又小心眼儿,感觉这个安排十分的多此一举,但还是嘟嘟囔囔地在家包饺子。
“明天轮到我带饭了,别墅都去不成。”
“下个月吧。”漆洋看她挂着脸的模样觉得好笑,“别墅又没长腿,跑不了。”
“那你一个人带漆星行啊?”邹美竹问。
漆洋“嗯”了一声,心想以前没别墅住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晚上和牧一丛在微信上商量好出发的时间,第二天一早,漆洋牵着漆星去开车,邹美竹不去,箱子都少带一个。
去牧一丛家再拐到出城的快速路,得绕一段。
漆洋还差一个红绿灯时给牧一丛打电话,提醒他可以出来了,车不进小区,在路口接了人就走。
“好。”牧一丛已经出了门,“你过来吧。”
挂掉电话,漆洋转脸看了眼漆星。
醒得比平时早,漆星有点儿没精神,邹美竹下的饺子她没吃,这会儿整个人懒懒的坐着走神,倒是比平时看起来正常。
牧一丛小区旁的商场有肯德基,在路口接到人,漆洋让牧一丛在车里看着小孩儿,飞快跑去买了两份早点,给漆星的那份是豆浆,牧一丛那份换成了咖啡。
“你先开一段,”回到车前,漆洋带着漆星去后排,“我哄她吃饭。”
“你自己的呢。”牧一丛接过他递来的纸袋。
“在家吃过了。”漆洋说。
牧一丛不饿,只掀开咖啡盖子抿了一口,漆星照旧是个猫食的量,一个帕尼尼咬了两口就不吃了,剩下的还得漆洋打扫。
漆洋哄着她顺了半杯豆浆,掏出湿巾让她擦手擦嘴,漆星往他怀里靠靠,抻着胳膊去够包,要拿她心爱的小贴纸。
“躺着睡会儿。”漆洋把贴纸塞她手里,让漆星侧着躺在腿上,再从行李包里拽了件外套搭她身上。
忙活完这一切,他掀起眼皮,对上后视镜里牧一丛的视线。
“看路。”漆洋提醒他,降下一点儿车窗散味儿,忽然想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上学那阵儿,有段时间我总让你给我带饭。”
“嗯。”牧一丛应了声,“要求还不少,隔一天不换花样就不高兴。”
“没换花样我也都吃了。”漆洋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自己可乐,“其实根本没想着你会真带,那会儿你也挺烦我吧?”
“烦。”牧一丛说,“又觉得你有意思。”
“怎么说。”漆洋问。
牧一丛看了眼睡在他腿上的漆星,笑笑没接话。
漆洋几乎是秒懂——凭他俩现在的关系和相处模式,这话题聊着聊着就得直奔少儿不宜的方向。
他搓搓漆星的头发,闭上嘴向后靠着,歪头望向窗外吹风。
牧一丛的车开得很稳,稳且安心,漆洋刚才想到了小时候的事,这会儿看着路上快速倒退变换的景色,就感到了恍惚。
以前他一个人带着漆星到处跑,一边开车,一边要时刻注意漆星的状态;邹美竹前几次虽然跟着,但她不会开车,话又多,来去的路上漆洋依然要操两份心。
现在可以只带着漆星坐在后排,竟然成为了一种堪称奢侈的享受。
竟然是牧一丛。
漆洋带着淡淡的困意,又望向后视镜,心里连着冒出两个“竟然”。
行进的车厢能够模糊时间,漆洋似睡非睡的眯了一会儿,以为自己没睡着,还能听到车里放了低低的音乐。
被漆星拽着胳膊晃醒,他才发现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怎么了?”漆洋攥着漆星的脸抬起来,让她看自己。
漆星不说话,拧着身子夹腿。
这是想尿尿。
“前面……”漆洋往车外看,“到哪了?”
“要去卫生间?”牧一丛提了点儿速,“前面有服务区。”
“能忍吗?”漆洋低头观察漆星,“不行你就尿裤子里,换裤子没事。”
漆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她握着贴纸的手攥成拳,一下下抹着发际线,另一只手在漆洋胳膊上用力拧着,掐出几个小月牙。
第52章
带着漆星在外面上厕所, 是个比较麻烦的事儿。
小的时候没那么多讲究,路上憋着了,随便找个旮旯, 漆洋趁着没人把她往草丛里一领,自己背身在外面挡着, 小孩直接就地解决。
后来大了就不好这么安排。不过也有办法,进到服务区, 漆洋在卫生间旁就近的商铺找个看着面善的工作人员,给人扫点儿钱,让她带漆星进去。
漆星出来后,他在人店里又买了两瓶水, 漆星望着冰淇淋拍了拍冰柜, 漆洋给她拿了一支。
“你去一趟吗?”回到车前, 他将水抛一瓶给牧一丛。
牧一丛一直看着他,眼里似乎有挺多思绪, 但什么都没说,只示意不用。
漆洋喝了口水, 给漆星把冰淇淋纸撕开, 自己靠在车身上点了根烟。
“等她吃完再上去,不然淋得满哪都是。”他对牧一丛说,“等会儿你带她在后面,我开会儿。”
一大早出门的时候漆洋还穿了件外套, 这会儿太阳起来了, 晒得还有点儿想眯眼。
他咬着烟抻了个懒腰,胳膊还没放下,右手腕被牧一丛擒了过去。
漆洋对于捉胳膊都快有条件反射了,差点儿以为这人疯了, 想在大庭广众下做什么。
但牧一丛只是拎着他的胳膊看看,视线扫过漆星留下的掐痕,用拇指抹了一把漆洋小臂侧面的缝针疤。
当年附中食堂干仗,他帮牧一丛挡飞来横椅留下的疤。
“你还记得呢?”漆洋接上了刚才带早饭的话题,笑笑,“那会儿就因为这一下,给我带了个把月的饭。”
“七针。”牧一丛说。
“记性还挺好。”漆洋横过手臂自己数了数,“我都忘了。”
“当时还说不是为我挡的。”牧一丛看着他。
“现在我也这么说。”漆洋收回胳膊弹弹烟灰,那股习惯性挑衅的劲儿又上来了,“你都追家楼下道谢来了,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这么说牧一丛也不反驳,笑一下,转脸去看漆星。
漆星照旧是几口的量,嗦喽两下冰淇淋觉得冻牙,又往漆洋手里塞。
漆洋嫌她啃得埋汰,弹了小女孩一个脑瓜崩儿,扬手把冰淇淋扔垃圾箱里:“上车。”
这次去医院比前几次折腾得久一些,漆洋和牧一丛交替着开车,中途吃了个饭,多花了一个来钟才到别墅。
懒劲儿这东西就是惯出来的,带着邹美竹和漆星来,什么事都得漆洋做,忙得根本顾不上累。
今天有牧一丛帮着分担,他反倒感觉浑身乏,往沙发里一砸就不想起来。
漆星来这儿倒是越来越习惯了,自己开箱子翻出她做手帐的一堆东西,往小桌上一趴就开始贴贴画画,跟上班似的。
牧一丛打电话叫完餐,看见漆洋望着漆星出神,开口问他:“累了?”
“有点儿。”漆洋往上坐了坐,弯腰将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用掌心搓了把眼。
“上去睡会吧。”牧一丛摁着他的后脑勺揉一把,揉狗似的那种手法,“餐到了喊你。”
累的时候就不能动睡觉的念头,不琢磨还能挺,一想到睡觉,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
他也没上楼,蹬掉拖鞋横着往沙发上一砸,随手拽了个靠枕垫着:“我就在这眯一会儿,没在家里,漆星得看着我。”
漆星听见喊她的名字,拨拨头发,转脸瞅漆洋。
“玩你的。”漆洋冲她抬下巴,“哥睡一会儿。”
牧一丛在一楼的空房间拿了条小薄毯,远远的往漆洋身上一丢,漆洋没反应过来,被毛毯扑了半张脸。
他胡乱拽着裹了裹,侧身躲着光,把脸埋沙发里。
这一觉按说应该是睡不踏实的,牧一丛收拾东西,漆星画画,虽然都有意无意的降低了音量,但各种微小的动静还是避免不了。
漆洋昏昏沉沉的听着,竟然不知不觉睡熟了。
再睁开眼,是因为钻进鼻腔里的饭菜香气。
头顶那一排小侧灯不知什么时候被牧一丛关上了,客厅的大灯也被调成了暖光,漆洋睡得浑身发暖,眯瞪着眼缓了缓神,才想起自己在哪。
他转个身,漆星蹲在他身边扑闪着眼,安静地看他。
“……吓我一跳。”漆洋推推她的脑门,漆星习惯性的躲避对视,拽拽漆洋的胳膊。
牧一丛听见声音从厨房出来,给漆洋端了杯水:“吵醒了?”
“香醒了。”漆洋盘腿靠坐起来,接过杯子抿一口,“现在几点?”
“十点多。”牧一丛说,“没睡多久。”
“啊。”漆洋应一声,弓着背伸懒腰,他这一觉睡得熟,是那种上学时候在课堂上补觉的舒服,感觉浑身清爽,“怪不得漆星喊我。”
“饭带她吃过了,你送她去睡觉。”牧一丛交代,“然后下来吃你自己的饭。”
漆星到点睡觉的习惯雷打不动,而且稳定要睡在三楼那个房间。
漆洋检查了一圈,把尖锐的东西都收走,盯着漆星洗漱时,发现她手指甲似乎变短了。
“又啃指甲了?”他捞起漆星的手观察,没有乱七八糟的咬痕,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甲面干净清爽。
漆星跟着漆洋往自己手上看,像告状似的,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啊。”
“啊。”漆洋故意学她说话,想到牧一丛趁他睡觉,捉着漆星的手一本正经给她剪指甲,没忍住笑了出来。
“疼吗?”他问漆星。
漆星眼球骨碌碌转,把手收了回去。
收回去就是不疼的意思。
“不疼没事。”漆洋把她窝起来的睡衣领口拽好,“去睡觉吧。”
回到一楼,漆洋嘴角仍勾着笑。
他来到厨房,牧一丛在料理台前热汤,手法看着就不娴熟。
“怎么偷摸剪小孩指甲。”他甩掉拖鞋,在牧一丛小腿上蹬了蹬。
牧一丛头都没回,背过手很精准地拽过漆洋的右胳膊,在他被漆星留下指甲印的位置亲了亲。
指甲印早就消失了,漆星又不是金刚狼,掐也掐不疼。
但牧一丛覆盖在他手臂上的亲吻,却沿着胳膊的脉搏一路向上,让漆洋心口有种说不来的隐隐作烫。
他凑过去看看汤锅,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闻味儿。
“没规矩。”牧一丛轻轻“啧”他。
“你最有规矩了。”漆洋吹吹汤,跟他拌嘴,“干得全不是人事。”
“怎么了。”牧一丛把上漆洋的腰,把他往旁边流水台上推,两手撑着台子将人拢在自己身前,“哪件事冒犯到你了。”
“别闹啊。”漆洋嘴上说着,人却举着勺子没动,“等会儿弄你一身。”
弄一身这话,听在这种状态下的两人耳朵里,是会很自然往歪了想的。
牧一丛盯着漆洋,不退反进,侵略意味十足地吻上他的太阳穴,顺着额角的曲线轻轻啄吻到眼皮,低声说:“欢迎。”
人不要脸起来,那真是一点儿招都没有。
漆洋的眼缝被温热地亲吻,睫毛一扑棱,差点儿没拿稳勺子。
这口汤这会儿肯定是喝不进嘴了。
他索性连汤带勺往水池里一丢,正准备和牧一丛好好辩论,手机突然在客厅响起来,炸了漆洋一跳。
他忙推开牧一丛去沙发一通翻,从夹缝里把手机拎出来,来电人是邹美竹。
“妈。”漆洋摁下接听,喊了她一声。
“儿子啊。”邹美竹那边稀里哗啦乱响,一听就是在打麻将,扯着嗓子问,“到了吧?”
“嗯。”漆洋顺便摸出烟盒点烟,“到半年了。”
“哎呀——”邹美竹开了免提,一桌人都笑了。
有个漆洋听着耳熟,但想不起是谁的阿姨,嘎嘎乐着说:“洋洋这臭小子,还是这个脾气。”
“一天可能气我了。”邹美竹跟着睁眼说瞎话。
邹美竹打电话来也没别的什么事,她早上还嚷嚷着不能跟着漆洋一起去不放心,去医院送完饺子回来,就打麻将打到忘我,都晚上十一点了才惦记起俩孩子在外地。
“一路上还好吧?”她意意思思地问漆洋,“漆星怎么样?”
“已经睡了。”漆洋说,“没什么……”
他想说没什么事,话还没说完,背后就贴上牧一丛的胸膛。
漆洋低头摁他的手,牧一丛掌心握在他腰侧摩挲,亲上漆洋的耳根。
“……没什么事。”漆洋感觉沿着颈侧抻起一根麻筋,咽了咽嗓子才稳定住语气。
邹美竹平时对漆星也不上心,这会儿不知道是抽风,还是想在麻友们跟前重塑一个伟大母亲的形象,念叨起来没个完。
从漆星的生理期一直叮嘱到她都给漆星准备了什么衣服,那些阿姨跟着问“你家姑娘也还那样呢”?一桌人直接在手机那头聊了起来。
漆洋听得心烦,打断邹美竹想说没事就挂了,牧一丛的手却在这时沿着腰侧探进来,掌心紧密贴合着他绷紧的皮肤向上游走,压在漆洋的胸口。
然后,搓了一下。
操。
漆洋从天灵盖到脚后跟,直接麻了。
他对于自己身上这部位从没有什么研究,也没听说过会有这么大反应。这会被牧一丛搓一下,他甚至能感到自己心脏都跳空一码,隔着皮肉,像是落进牧一丛掌心里。
“怎么了洋洋?”邹美竹耳尖地捕捉到漆洋的闷哼,还追着问,“磕脚了?”
这句话隔着听筒被牧一丛听到,他笑着压紧掌心,咬咬漆洋的耳朵。
“烟灰掉了。”漆洋随口找个理由,隔着上衣摁住牧一丛的手,“没事挂了。”
“啊,那你再给妈转点儿钱呗?”邹美竹到这时候才暴露出她的真实意图,“妈得自己在家过一周呢。”
漆洋没空再搭理她,“嗯”一声摁断电话,将手机直接丢沙发里。
第53章
漆洋这些年不爱干仗了, 是因为长大了收敛,不代表身手不行。
扔掉手机,他转身就往牧一丛身上招呼。
牧一丛游刃有余地招架, 漆洋是带点儿恼羞成怒,但明显也不是真想打。
攥住漆洋挥过来的拳头, 漆洋就抬腿往他脚下别,牧一丛顺势扣住漆洋的腰, 带着人一起倒进沙发里。
“就爱用腿。”牧一丛眼底是带着点儿柔软的,盯着漆洋,想起了两人上学时每次打架的场面。
“有点儿正形吧。”漆洋抓过手机站起来,胸口的怪异感受还在, 没忍住又给了牧一丛一脚。
——关键还只有一边怪异, 微微凸着, 这可太臊了。他扭头去厨房盛饭,背过身时胡乱用掌心揉搓着压了压。
牧一丛带着漆星吃过了, 漆洋自己瞅着满桌美食,刚睡醒不觉得饿, 也没什么胃口, 就只盛了碗菌菇汤。
坐在餐桌前等晾凉的时间,他低头摁着手机,给邹美竹转了两千块钱。
邹美竹一到收钱就速度飞快,漆洋差点儿以为她开动了什么自动接收, 感谢的话紧随其后:谢谢儿子![玫瑰][玫瑰][庆祝][调皮]
漆洋无语地扯扯嘴角, 回了个[抱拳]。
牧一丛趁漆洋吃饭去冲了个澡,这次没穿浴袍,套了身睡衣出来,看起来又像个人了。
见漆洋仍在餐桌前, 面前的汤也没下去几口,他朝漆洋后脑勺上摁了一把,在对面坐下,随口问:“阿姨打电话说什么了?”
“要钱。”漆星没在,漆洋比较松弛,曲起一条腿踩着椅子沿,手机垫在膝盖上划拉。
“你够吗。”牧一丛又问。
漆洋抬眼瞅他:“够。”
平时邹美竹要钱,漆洋不能这么大方地给她。
他知道邹美竹日常没多少花销,除了衣食住行买生活必需品,其余零零散散的全都贡献给她的麻将事业。
一个星期给两千,对于他们家的条件,也不是个小数。
但邹美竹昨天那些话,漆洋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我昨儿问她,考没考虑过再找个人过日子。”漆洋把手机放桌上,端起汤碗喝了口,今天莫名地想说话,“你猜她说什么。”
牧一丛看着他“嗯”一声,示意自己在听,让漆洋接着说。
“我妈这人挺臭美的,虽然日子过成了这样,还一直觉得自己哪哪都好。我以为她是看不上别人。”
漆洋耷拉着眼皮搅和碗里的蘑菇,语速挺慢。
“结果她昨天的意思是,人老了难免会成为累赘。”
“她不能让我再多养一个人了。”
昨天听得时候感触还没那么深,但漆洋潜意识里一直在琢磨邹美竹那些话,想一想的,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有时候觉得她烦。真烦。”他自嘲地笑了下,替邹美竹,也为自己,“她这一辈子确实也不容易。”
这种话牧一丛没法接,也接不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漆洋,陪着他,陪着他这难得的倾诉与表达欲。
“你呢。”漆洋说完邹美竹,突然话锋一转,问牧一丛,“真的能这样一辈子吗。”
漆洋的话没有明说,大概的意思也很明白。
男女成婚的公序良俗尚且一波三折,喜欢同性这种反世俗的事,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坚持下来。
“老无所依”这四个字在年轻人看来不以为然,真到了年纪,选择结婚成家的例子大有人在。
“我上一任就是。”牧一丛说。
漆洋眉梢一动,放下汤碗点了根烟。
这是牧一丛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感情方面的事。
“什么样。”漆洋好奇地问。
“回国过年,被家里介绍女朋友。”牧一丛回忆一下,“当时他26岁。”
“瞒着你?”漆洋光听着都有点儿膈应。
“那倒没有。”牧一丛摇了下头,“直接告诉我了,告诉我他家里就他一个孩子,毕了业回国结婚是必然的,但他对那个女生没有感情。”
“所以呢?”漆洋这下直接从膈应变为讥讽,“他想着边结婚边和你保持关系?”
“差不多吧。”牧一丛说。
牧一丛自然是拒绝了的。
并且看他提起这事的状态,也没有不舍与感慨,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不恶心?”漆洋理解不了。
“如果我说没有感觉,是不是显得太敷衍?”牧一丛笑了。
“是。”漆洋点点头。
“但确实没有。”牧一丛直直地凝视他,“人的行为取决于性格,在日常生活中就能体现出来。不是每个人都像你,硬着一身骨头,认准的事不逃避,也不回头。”
聊着前任冷不丁自己挨夸了,漆洋咂摸咂摸,有点儿想乐。
“给我灌迷魂汤呢?”他向牧一丛强调,“没用。我不是同性恋,咱俩只是试试,没那么久远的考虑。”
“知道。”牧一丛的眼神透着股看小孩的逗弄,“你笔直。”
漆洋有点儿不爽,却也无话反驳。
抽了两口烟,他还是没忍住问:“那你挺喜欢他?”
牧一丛这次不直接回答了,又开始反问漆洋:“你在意吗。”
“我在意个屁。”漆洋摁灭烟头,起身上楼,“睡了,你收拾吧。”
刚睡醒又聊了天,哪会这么困。
漆洋就是突然心烦,懒得和牧一丛继续扯淡了。
他去三楼看了眼漆星,小孩儿已经睡着了,安安稳稳的平躺着。
回到二楼主卧也冲个澡,漆洋把自己砸在床上发愣。
不知道牧一丛晚上会睡在哪。
他扭脸盯着房门,会进来吗?如果想占便宜,这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刚才被揉搓胸口的感受丝丝缕缕地冒出头,漆洋试着搓了一下,完全无感。
试他妈什么呢。
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变态,漆洋在心里骂了一句,捞过床头的遥控器开电视,虽然放了个电影打发时间。
以一种警惕的心理等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到了正常睡觉的点,牧一丛却始终没有来敲漆洋的房门。
防范意识落了个空,漆洋索性给人发微信:你晚上睡哪。
牧一丛:隔壁。
漆洋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一阵,没再打字,告诉自己应该松口气。
他不回复,牧一丛的消息又发了过来:在失落吗。
漆洋看得气血翻涌:要点脸吧。
他都能想象到牧一丛在隔壁看到自己这四个字,似笑非笑的嘴脸。
过了半分钟,牧一丛又问:明天几点去医院。
漆洋:八点醒就行。
漆洋:我自己带她去,你不用折腾。
牧一丛没再说别的,只回复他:睡吧。
牧一丛第二天还是一起去了,去实地看了看医院的环境,看漆星上课,专家过来和他握手,两人聊了聊。
不知道漆星是真的有进步,还是专家有点儿想讨牧一丛的好,话里话外对漆星大加赞赏,说她这个月的状态又比上个月强不少。
漆洋依然感觉不出明显的差别,不过这个月的康复课确实很顺利,漆星情绪稳定,没喊没叫没作妖。
专家专门把她喊出来,引导她向漆洋和牧一丛打招呼。
漆星转转脑袋去牵漆洋的手,几个人耐着性子等她,漆星被鼓励了半天,还真从嗓子里闷出一声:“哥。”
漆星会喊哥,小时候还会喊妈,她就是越长大越不爱开口,仿佛语言能力退化了。
虽然只是机械的回应,也只是喊了漆洋一声,没理其他人,漆洋心里还是一阵敞亮,捏了捏她的鼻子。
不过这份对于漆星有回应的敞亮,在某些时候,就变为了尴尬。
漆洋嘴上扯着他不是同性恋,可在别墅的这一周,他和牧一丛亲密的次数不可避免地只多不少。
牧一丛明显是隐忍着的,隐忍着尊重和漆洋的约定,不去碰不该碰的地方。
而腰部以上,漆洋的便宜几乎被他占完了。
那天晚上牧一丛开了瓶酒,漆星被专家夸奖,漆洋心情也不错,在厨房给她煮大虾吃,看着牧一丛手里的酒杯,忽然有点儿想尝尝。
“劲儿大吗?”他问牧一丛。
牧一丛直接把杯口递到他嘴边,让他抿了一下。
暧昧的两个人,一杯酒。
医院别墅两点一线,难免让漆洋在这几天产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错觉:如果没有其他压力,就这么和牧一丛带着漆星生活,同性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和过日子有什么区别。
谁都说不好究竟是真馋那一口酒,还是互相挨碰的身体热度,让漆洋有点儿上头。
他就着牧一丛的手喝了酒,脱口而出:“你身上是不是没有痒痒肉?”
牧一丛盯着漆洋的眼神,越来越不遮掩其中的攻击性。
他上前一步,手掌又扣在了漆洋后颈上,啄吻他浸了酒色的嘴唇,哑声说:“你可以试着探索我。”
漆洋张张嘴想说话,牧一丛便摁着他的后脑勺,深深地吻进来。
这次的接吻比先前几次的距离都要近,漆洋简直被压在了料理台前,口腔里醇厚的酒精助燃喘息,他没忍住主动抬起手,在牧一丛腰侧搓了一把。
紧实的腰线。
掌中真实的触感蔓延到头脑里,让他有些兴奋。
“啪。”
厨房门口发出的声响,让漆洋猛地清醒过来。
漆星站在外面,睫毛一眨一眨的朝他俩看,用手掌拍了拍门。
第54章
卡着牧一丛脖子把人推开的这瞬间, 漆洋简直有点儿庆幸漆星什么都不懂。
牧一丛发现身后的漆星,也立马和漆洋拉开距离,不过出于某些原因不方便转身, 他顺手捞起锅铲假模假式地翻炒。
“加点儿水?”他清清嗓子问。
“啊。”漆洋抹了把脸,尴尬地跟着研究那一锅大虾, 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得热气直往脸上扑, 胡乱回答,“加点儿吧。”
还他妈探索呢,差点儿被自己妹妹研究上了。
漆星又拍了拍门。
二人一起扭头盯着她。
漆星过来攥住漆洋的手,把他领到桌子前, 用力拍拍自己做手帐的本子。
带来的贴纸用完了。
漆洋心口猛地一松, 沉沉地舒了口气:“哥给你整。”
别墅里没有双面胶, 漆洋牵着她去超市,让漆星在文具区随便挑。
漆星喜欢这种地方, 拎着个小框挑挑拣拣,很认真。她在这方面也有自己的审美, 不是什么东西都要, 同样类型的东西还会一本正经的拿着比对,选出更喜欢的那个。
漆洋沉浸在心有余悸的余韵中,望着漆星天真的侧脸,突然想如果小孩没有生病, 什么都懂, 发现他和牧一丛亲在一起,会是什么反应?
自己又会是什么反应?
在家炒大虾的牧一丛发来一条微信,问漆洋:怎么样。
漆洋给他回了个OK的emoji。
OK归OK,有了这段小插曲, 回到别墅吃饭,漆洋和牧一丛都没坐太近。
漆洋不时观察漆星,确定她还和平时一样,才顾上品尝炒虾的滋味。
水加多了,有点儿淡。
晚上十点,漆星准时回房间睡觉。
漆洋在床边守了她一会儿,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给手机充电。
牧一丛敲敲门,走了进来。
“还好吗?”他又问。
“没事。”漆洋靠在沙发里没动,两只脚都踩在沙发沿上,支着胳膊摁手机,“已经睡了。”
“我说你。”牧一丛在他对面坐下,细细打量漆洋的五官,“你还好吗?”
漆洋并没感觉自己有什么不对。
看见漆星的时候他是吓了一跳,确定漆星没异常,他也就冷静下来。
迎着牧一丛的视线思考了一会儿,他才隐约明白牧一丛这句问话的意思。
“你是不是,”他试着猜测,“觉得我被漆星吓一跳,会接受不了继续和你试试?”
牧一丛没有直接回答,仍在观察漆洋的神情。
“问你呢。”漆洋伸直脚,往他膝盖上蹬了一下。
牧一丛顺势握住他的小腿,漆洋往后蹬,他没松手。
“看你带漆星回来后就没怎么说话,担心你多想。”牧一丛说。
漆洋又“啊”一声,突然觉得这人很有意思,故意接着问:“还有呢?”
“没事就好。”牧一丛松开手起身,“明天要开一天车,早点休息。”
这会儿互相道晚安其实正好。
十点多了,各回各屋睡觉养精神,明天回去交替开车,然后该怎么样怎么样。
可漆洋看着专门来问他一句“还好吗”的牧一丛,莫名就有点儿想撩欠。
“你其实就是怕我以后不跟你亲嘴了吧?”他扬着眉毛再次反问牧一丛。
牧一丛准备出门的脚步顿住,侧过头垂眼看他。
“那倒是还没这么不禁吓。”漆洋也把脑袋向后枕,歪头靠着墙看回去,嘴角实在压不住,“怎么上瘾呢?”
牧一丛这会儿的眼神该怎么说呢,让漆洋再次想起了上学时的他。
带点儿隐忍,带点儿被戳穿的不爽,带着被漆洋挑衅时沉而不发的幽深。
漆洋在这一刻感觉他有点儿可爱。
挺莫名其妙的。
“还是说想吃的肉没吃到口,觉得我现在跟你说不想再试了,你吃亏啊?”漆洋又问。
前面的问话牧一丛没反驳,到了这一句,他突然俯下身,一条胳膊往墙上一撑,再次将漆洋囿在身前。
“你有时候真的很烦人,漆洋。”牧一丛说。
“大哥就别说二哥了。”漆洋并不否认。
“我确实想睡你,”牧一丛的目光落在漆洋嘴上,再返回到他的眼睛中,“但你这块肉,也没香到非吃不可的程度。”
这话就很气人了。
漆洋心底冒出一股不爽,趵突泉似的一股一股往上咕嘟。
“所以别再用这种念头想自己。”牧一丛直起身出门,“没劲。”
这是牧一丛第二次说漆洋“没劲”。
可这次漆洋看着被关合的门板,却没有上次挨说时那么强烈的不愉快。
大概是因为从牧一丛这次的话里,感受到了那么一丁点儿,可以称为“珍惜”的情绪。
人心都是肉长的,漆洋也不是傻子。
他转了转手机,意识到,虽然在他这里是“试试”,但牧一丛或许是真的在当做和他谈恋爱。
牧一丛也是真的没把漆星当做异类,即便漆星像个傻子,也是漆洋的家里人。
牧一丛向家里出过柜,他知道来自家庭的阻力,他应该是真的在担心漆洋会受到影响——受到家里人态度的影响。
这些思绪让漆洋陷入沉默,心口的趵突泉依然在咕噜,只不过冒出的水花温吞吞的,有了热度。
成年人不再像小时候,两句话的别扭能记恨上对方好几年。
第二天收拾东西回家的路上,两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交替着开车、照顾漆星,在晚上近十一点,回到了漆洋家小区外。
“这趟麻烦你了。”漆洋疲累地抻抻腰,扭头向牧一丛道谢。
“上去吧。”牧一丛轻轻拍醒打瞌睡的漆星,给她拢了拢头发。
漆洋降下车窗,望向自家窗户,开着灯,邹美竹竟然没去打麻将。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他向牧一丛提议,“我先把漆星送上去,然后送你。”
“不用。”牧一丛也抬手拨弄一下漆洋的头发,“哈欠连天的。我打个车回去。”
“也行。”漆洋点点头,看漆星已经困得两眼发直,没再客气。
牧一丛下了车,漆洋都准备进小区了,想想,又降下车窗朝他招招手。
“嗯?”牧一丛用目光询问他。
“过来点儿。”漆洋趴在车窗上。
牧一丛迈近一步,他毫无征兆的从车窗内探出胳膊,像之前牧一丛对他做的一样,用拇指在牧一丛喉结上快速揉搓了一下。
牧一丛的眼睛简直在瞬间变深,微微扬起下巴,盯着漆洋。
“不护痒啊。”漆洋有些遗憾地动了动眉毛。
牧一丛的喉结滑动,隔着皮肤传来很低的震颤:“手欠。”
漆洋心情愉快地翘翘嘴角,一脚油门开进了小区。
老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库,狭小的停车区离家属楼太远,漆洋每次都直接将车停下楼下。
他开后备箱拿行李,漆星困得晕头转向,依然像条尾巴跟在他身后转,几次想往漆洋手心里攥。
“抓着我衣服。”漆洋一手箱子一手旅行包,没有手给她牵。
漆星就攥上漆洋的衣角,揉揉眼睛跟着他上楼。
兄妹俩刚迈进楼道,上面一道关门声,把漆星吓了个激灵。
漆洋脚步一停,能听出是自己家门的动静,但下楼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却不像是邹美竹。
他仰起脖子向上看,漆黑的楼道连个鬼影也看不见。
“没事。”他先轻声安慰漆星,让她数着台阶慢慢往上走。
经过二楼转角时,一道干瘦却很高大的身影,佝偻着腰与他们擦肩而过。
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是个男人。
漆洋的嘴角冰冷的抿起来,脑海里出现许多不好的画面,与邹美竹有关。
他短暂地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将人喊住,问清楚是谁,为什么会从他家出来。
如果是小偷倒没什么怕的,家里也没东西给他偷。
可如果真是邹美竹的……朋友,大晚上鬼鬼祟祟的从家里溜走,真被他喊住,母子俩难免会尴尬。
关键是他身后还跟着漆星,纠缠起来难保不会伤着小孩儿。
就这么电光石火的一犹豫,男人快步走下了楼梯。
算了。
漆洋按下心头不适的感受,还是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上楼。
可就在他抬腿的同时,已经走到下一层的男人却停了下来。
“……洋洋?”他压着嗓子喊。
漆洋浑身一震,清晰地听到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发出“啪”的断裂声,剧烈的心跳灌满了耳道。
他猛地转脸,死死盯着那个试探着重新迈上楼的人影。
“是洋洋吗?”男人有些激动,嗓音粘稠苍老,听在漆洋耳朵里只觉得鬼祟恶心,“这是……漆星都这么大了啊?”
男人小心地走回到他们身边,伸出有些打颤的手,想往漆星脑袋上摸。
漆洋在自己的意识回笼之前,松开手里的箱子,挥起一拳狠狠地砸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混合着男人痛苦的闷哼声,与漆星乍起的尖叫。
漆洋手臂紧绷到颤栗,他耳道里依然在嗡鸣,将漆星用力扯到自己身后,眼也不眨地盯着男人,死死压着呼吸。
漆星的叫声尖锐地灌满楼道,几户人家抱怨着打开门缝往外看,四楼又有脚步声匆忙地跑下来,是邹美竹。
她拖鞋都穿反了,慌张地扑上来喊了声“洋洋”,然后去扶倒靠在墙上的男人,焦急间还没忘要压小声音冲他喊:“这是你爸!”
第55章
漆洋从来没有这么恶心过。
他当然能听出漆大海的声音。
共同生活过十几年的人, 即便变化再大,在他开口喊“洋洋”的瞬间,即便耳朵没听出来, 流淌在骨头缝里的基因也让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个人是谁。
更让他反胃的,是邹美竹的隐瞒与慌张的维护。
混乱的躁动让漆星尖叫不止, 楼道依然漆黑,家家户户门缝里露出的光线与窥探的目光, 像一双双闪着幽光的眼睛,窃窃私语的笼罩住他们一家。
漆大海当年是负着债跑的,不敢正大光明的见人,漆星的叫声对他而言大概像招引仇人的警笛, 他甚至没顾及前来搀扶他的邹美竹, 还没站稳就着急地竖起衣领, 窝着脑袋往下跑。
像个鼠辈。
十年前与十年后都是。
邹美竹急慌慌喊“你看路啊”,她站在四个人之间焦急的左右看看, 跺跺脚,一扭头跟着跑了下去。
漆洋望着一前一后猥琐逃窜的背影, 目光森冷。
他平复一下呼吸, 兜过漆星的脑袋摁在怀里,一下下捋着她的头发,又刮刮她的脸,低头轻轻“嘘”一声:“好了。”
拽过箱子带漆星继续上楼时, 那一扇扇房门被踩了机关一样迅速关闭, 瞧热闹的光线被收拢回家家户户。
漆星这次的尖叫持续了很久,久到力竭,站在客厅墙角浑身打颤。
漆洋蹲在她面前看她,给她抹掉嘴角掉出的诞水, 一次次把她想要拱进墙角的脑袋搂进怀里。
直到漆星平静下来,漆洋给她擦干净头脸,盖好被子上床睡觉,邹美竹依然没有回来。
漆洋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抽烟,第十一根烟头插进堆出小尖的烟灰缸,家门传来小心转动门锁的声响。
“吓我一跳!”邹美竹是自己回来的,一推开门看见漆洋,猛地扶住胸口倒抽了口凉气。
漆洋没说话,也没看她,垂着眼睛又点了根烟。
“……少抽点儿子,”邹美竹观察一会儿漆洋的神色,扇了扇满屋子缥缈的青烟,闷头咳一声,“一屋子烟跟道观似的。”
见漆洋还是不理她,邹美竹讪讪地过去坐下,终于主动开口:“他毕竟……是你爸爸。这么些年他也过得不容易……”
漆洋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闭了闭眼。
邹美竹立马禁声,虚着眼珠一下下往他脸上瞟。
“妈知道你也不容易,”斟酌一下语言,邹美竹重新开口,“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也都过去了,他毕竟是你爸爸。当年的事,他也……”
“什么时候回来的。”
漆洋觉得自己再多听一个字就会失态,打断邹美竹,问出了到目前为止第一个问题。
邹美竹拨拨头发,心虚地嗫嚅:“前阵子。”
漆洋盯着她。
“我刚看见他我也生气!使劲抽了他几个嘴巴。”邹美竹立马表明,“当年不声不响的跑了,现在又不声不响地回来联系我,连个人样都没有,怕你上火我就没跟你说……”
“如果今天没遇上呢?”漆洋再次打断她,“你打算瞒我多久?”
“我想慢慢,”邹美竹在自己儿子的逼视下不安又小心翼翼,“慢慢告诉你。”
“你给他钱了?”漆洋想到那天邹美竹突然打来要钱的电话。
“就给了你发的两千。”邹美竹比出两根手指,“你爸他身上一点儿余钱都没有,我实在是……我也没什么钱,帮他租了个房子,手头就没活钱了。”
一股庞大的无力感,取代了楼道间的恶心与愤怒,从漆洋脚底缓慢攀爬上来,将他整个人牢牢罩住。
他突然不明白自己在等待什么,又想要从邹美竹口中听到怎样的回答。
他只觉得累。
长长的烟灰掉落,指间被烫了一下。
漆洋面无情绪地垂下眼,将烟头直接攥进掌心里熄灭。
“烫啊!”邹美竹心疼地赶紧上来掰他的手。
漆洋手腕一甩,不轻不重地将她荡开。
“你自杀的时候我没有看不起你。”
他起身看着邹美竹,用被烟熏哑的嗓子一字一句告诉她。
“你没了男人就躺在床上装死,我到处借不到钱,交不起学费,退学打工养你,到处带漆星去看病,我没有怪过你。”
“这么些年你不把漆星当人,你逃避现实只知道打麻将,什么母亲的义务都没尽到,我也体谅你。”
“那天你说不想再找别人,怕我负担重,我心疼你。”
邹美竹的眼圈一下红了,张着嘴愣在原地,目光是满是惊诧和心碎。
“现在,”漆洋干燥的嘴角轻轻开合,“我觉得你这一生过得烂透了。妈。”
对着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漆洋觉得自己是恶毒的。他应该在邹美竹滚落的眼泪里愧疚不安,应该心疼懊悔,反手用力扇自己两个耳光。
可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除了麻木,他甚至觉出一丝终于喘过气来的畅快。
烂透了。
这个家。
这对父母。
这样的人生。
这样的他自己。
漆洋在这一瞬间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松开紧攥的手心,第十二根烟蒂落在地上,他开了门,头也没回地走出去。
牧一丛回到家里是晚上十一点半,他去洗了个澡,擦着湿发去酒柜开酒时,手机进来一个电话。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漆洋,但是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自他表弟李嘉一的视频通话。
牧一丛把手机丢回去,回去继续开酒。
视频通话的铃声断了,李嘉一一条一条给他弹消息,等牧一丛收拾完,第二个视频正好打过来,他才随手点开。
“哥!”李嘉一那边还没到中午,躺在落地窗前冲他嬉皮笑脸,“干嘛呢半天不理人?哟湿头发,刚享受完夜生活啊?”
“几点了?”牧一丛问。
李嘉一“嘿嘿”乐:“我感觉你没睡,果然没睡。”
“睡也被你吵醒了。”牧一丛抿了口酒,“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李嘉一理直气壮,“我想我表哥不行?”
牧一丛作势要挂电话。他连忙喊着“别别别”,更换上谄媚又委屈的嘴脸:“我妈给我卡限额了,你最心爱的表弟要饿死了!”
这个表弟和牧一丛是天差地别的性格,也是在天差地别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
牧一丛小时候挺烦他——不止李嘉一,所有亲戚间的小孩他都没有联络感情的兴趣,觉得他们蠢。
李嘉一更是蠢中蠢,小姨家的独生子,小时候长得像个小姑娘,嘴甜会哄老人开心,被全家宠成了真正不谙世事的大少爷。牧一丛每次见到他,都觉得这个小孩儿很无聊。
李嘉一以前也怕牧一丛,觉得这个表哥像个假人,跟谁都不亲近。
不过长大后,这种惧怕就转变为微妙的崇拜。尤其在牧一丛跟家里出柜后,一家人愁得鸡飞狗跳,李嘉一却突然觉得这表哥酷飞了,专门发消息嚷嚷表哥我支持你。
一来二去熟络起来,他发现牧一丛并没有印象中那么难以相处,两人反倒成为表亲间最和睦的一组。
“饿着吧。”牧一丛对李嘉一倒是一贯的不咸不淡,心情好的时候给点钱,买个东西,没什么事想不起这个人。
“别啊!”李嘉一叫苦连天,“真要饿死了,你给我打点儿,回头我还你。”
李嘉一从他这要钱从来就是狗要肉包子,没见过还。
牧一丛懒得和他扯,随口应了声,又准备挂电话。
“哎,哥。”李嘉一又喊他,这回话题变成了八卦,“你跟那人怎么样了?”
“谁。”牧一丛看他。
“上次那个啊,叫什么洋的。”李嘉一冲他挤眉弄眼,“你男朋友啊?”
提起漆洋,牧一丛转转酒杯,眼里的神色都柔和了不少。
他啜了口酒,没承认也没反驳。
“我一猜就知道,不然什么时候见你对别人这么上心,还专门喊我去跑腿。”李嘉一得意洋洋,“那哥们儿挺酷,我支持。”
“支不支持轮不着你。睡了。”牧一丛毫不客气地摁下挂断。
李嘉一真挺好奇,挂掉视频又发消息刺探八卦,问牧一丛和人家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就没怀疑自己表哥会有追不上的人。
牧一丛没理他,点开漆洋的微信框看了眼。
漆洋到家后没给他发消息,牧一丛点开键盘想了想,算算时间,漆洋应该已经睡了,就没打扰。
开电脑处理了些邮件,牧一丛离开书房,准备睡觉。
刚摁灭全屋大灯,门禁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