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今日阴他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迟迟离去……
杜鹃看着他,不可置信地边摇头边哑然许久,“你让开,我今天一定要看看哥哥到底怎么样了。”
她身形一转,便灵巧从温鹬和谢小小身边转过。然而温鹬动作更快地向她伸手。
杜鹃触及他的眼神,顿时一怔,几乎要被吓得一瑟缩。
这一个月来,温鹬言谈举止与寻常人不同,身手更是比她还好上几分,且不是她这种旁门左道的野路数。杜鹃猜得出来他大约出身不凡,但都是小孩,也没有太过在意。
唯有如今看见温鹬这阴戾眼神的一刹那,她才彻底感受到这一点,打心底冒出一股恐惧。
然而她却毫不退缩,短暂的失神之后,杜鹃厉声道:“你让开!”
咣啷!
南厢房内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温鹬收回手,面色一紧张,转身便疾步而去。
杜鹃和谢小小几乎是立刻寸步不离地跟着,那门却还是先一步把两人关在门外。
温鹬连喘气的功夫都来不及,几乎扑在床边,“先生,你醒了?”
床帐内的青衫人影尚未张口,先虚弱咳了几声,“我听见鹃鹃的声音了你们怎么了,可是吵架了么?”
温鹬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又听闻祁染咳了两声,“让鹃鹃过来,我看看她。”
温鹬伏在床边没动。
祁染气若游丝,“鹬儿,乖,听话。”
门外的杜鹃和谢小小正急火攻心,马上就要准备冲动地砸门了,忽然听见门内微响,厢房的门终于被启开。
扑面而来的便是浓浓的清苦药味,呛得杜鹃和谢小小几乎有些想干呕。
屋内深处传来又轻又弱的声音,“鹃鹃?”
杜鹃双眼一热,拨开温鹬,立刻奔了过去,还没站稳,看见祁染的模样后,直接呜呜哀哭起来。
谢小小跟随其后,看清床帐内,一下子呆住了,肩膀打颤。
如今的祁染,便是随时撒手人寰,也丝毫不令人意外。
祁染睁开眼,失焦瞳孔睁了一会儿,才模糊看清床边哭泣着的小姑娘。他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但手刚抬起便跌了下去。
“鹃鹃,怎么了?”
杜鹃擦了擦眼泪,不想让祁染病中还忧心,避而不谈,只是找了个借口,“小芳新得了串珍珠手串,说是货船舶来的,跟我显摆来着呢。我、我也想要,婆婆不肯给我买。”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祁染笑了笑,“别哭了,等哥哥病好了,就去给鹃鹃买一串,好不好?”
杜鹃哭得更凶了,边哭边点头,“嗯,那那你一定要给我买啊,鹃鹃可等着你呢。”
祁染笑得柔和,“好,鹃鹃别哭啦。”
杜鹃一字一句地陪祁染说话,祁染虽然看着疲累,但面色却渐渐好了些,透出一股轻松愉快之感。
谢小小一眼横向温鹬,温鹬攥紧了手,半晌不言。
祁染又说了一会儿话,困倦之意袭来,“鹃鹃,哥哥累了,睡一会儿。你带着鹬儿他们去玩吧。”
他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再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时辰,只看到蹲在床边的人变成了谢小小。
见他醒了,谢小小双眼一下子骨碌睁圆,连忙端了一碗骨汤粥来,并着一小碟小菜,“你生着病,嘴巴一定很淡,我做了点盐花生,你尝尝看怎么样。”
祁染其实并不太能吃得下东西,但还是点点头,“刚睡醒,正有点饿,谢谢小小。”
白皙小手端着粥碗接近,温鹬上前吹着,喂了祁染几勺,又给他尝了两颗花生。
祁染吃了几口就有些吃不动了,倚着床头对谢小小笑道:“味道不错,和酒鬼花生好像。”
谢小小觉得祁染终日睡着不好,有心陪他说说话,又有几分好奇和嘴馋,“那是什么,没听说过。”
祁染咳了几声才顺过气来,“也是一种小吃,更香辣些,若、若有机会我带些与你尝尝”
谢小小看着偏头陷入昏睡的祁染,咬着牙伸手蹭了蹭眼睛。
这一觉,祁染睡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久些,睡了很长很长。
中途他依稀醒过几次,见了一些人,有那位郎中,也有杜鹃和谢小小。
但不管见到的是谁,温鹬永远在场,仿佛寸步不离。
到底过了几日呢,屋内亮了又暗,似乎依稀也下了几场雨。可他缠绵病榻之间,无法明晰外界。
祁染觉得自己很累,又或许是因为自己太爱赖床了,从前就懒,如今生病了更懒了。好多时候,他很想一觉睡去,永远不被叫醒。
但总有个小声音唤着他,一句又一句叫着。
一开始叫着他先生,后来便叫他阿染。
于是祁染撑开滚烫疲惫的双眼,看见了温鹬。
他的眼珠迟钝地转了一下,屋内明亮,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大约是午后。
温鹬趴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一团毛绒绒,轻声叫着他,“阿染,阿染,你看,昨日雨后我和小小他们在巷尾捡到的。”
毛绒绒动弹了两下,抬起头来,雪白雪白的绒毛,金色的眼睛,轻轻喵了一声。
祁染微微一笑,“好可爱,是小猫。”
“我们一起养它吧,好不好?”温鹬小声请求着他,“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照顾它,好么?”
祁染想说一句“好”,然而话没出口,便又昏昏阖上了双眼。
睡梦中,那声音仍然不断地喊着他,一声声“阿染”,交织青年与稚子声线。
祁染清楚,这病并非身体缘故,而是天意对他的警醒,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可他依旧缠绵在此,自己没有离去,上天也没有放他离去。
好困,我真的好困,好想睡上长长一觉,可为什么我还没有睡过去呢?
是因为我还挂心着鹬儿吗?亦或是因为鹬儿抓着,不肯让我离去吗?
还是说,我仍然有什么亟待完成的事情没有圆满吗?
眼前再一次有画面时,烛火幽幽,祁染倦怠转眼,看见温鹬在床边伏着,肩膀一颤一颤。
他轻轻唤了声,“鹬儿?”
温鹬抬起头来,眼泪遍布小脸,声音发着抖,“阿染,小猫死了。”
祁染轻声,伴着无力温笑,“他一朝离了家,流落在外,即便强留,想是也活不长的。”
温鹬泪水怔然滚落,须臾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埋在他怀里,很快便将他的衣裳打湿一片。
“为什么小猫要死难道留在这里不好吗我不想让他死我不想让他走我喜欢我喜欢——”
他抬起头,触及祁染虚弱却仍然清明的双眼,整个人猛地一颤,低下头去,“我喜欢小猫。”
温鹬见祁染没有出声,更加小心翼翼,如同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轻轻一声。
“先生我心里疼。”
祁染听得怔然又心痛,不愿他伤心,“鹬儿别难过了,你听我说,你以后还会有、有小猫的”
怀中的温鹬温言,倏地抱紧祁染,然后发现原本就腰细的祁染,如今自己竟然一条手臂就能圈住大半。
“可我可我该去哪里才能再遇见我的小猫呢”他大哭起来。
祁染笑了笑,温鹬埋在他怀中,他的指尖刚好能摸到他的发丝。
怎么会遇不见,多年之后,不是又有一只白猫,灵巧地伴雨而来,从天玑司的檐角翩然而至吗?
“你会有的,将来会有小猫的,在你二十有六的时候,在乾京,在一个雨天,你的小猫会来找你的。”
祁染声音越渐越弱,忽然于某一刻顿住,满面怔然。
一道雷声打下,闪电照亮心中,一切都变得无比分明。
天地倾盆之音,伴随着温鹬的哭号涕泣,“可是!可是去乾京的路那么远,我那么小,那么弱,没有人在,该怎么一个人走过去呢?你陪陪我,好不好阿染,求求你了,你陪着我好吗?”
祁染双唇颤颤一动。
他明白了。
他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迟迟离去,而上天也迟迟不肯放他离去。
雨又落下了,一点一滴,从千年前的祁染,再到千年后的知雨,缓缓冲刷出连绵二十载岁月的痕迹。
“鹬儿别哭。”祁染其实已经连思绪都很难调动,但这一刻,顿悟似的回光返照,催使他努力张口,“鹬儿,鹬儿你听我说”
温鹬抬起头来,哭得呼吸不能,又变成了水似的小孩子。
祁染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抓住温鹬的手,使劲儿挪动自己,让自己贴近温鹬耳边。
“鹬儿我现在所说的,你必须全部记在心里必须牢牢记住,知道吗?”
温鹬哭着点头,俯身到祁染面前,那些泪水不断地顺着祁染的颈弯流淌至祁染心口。
祁染死死吊着一口气,不让自己睡去,一字一句,重如千斤。
“西西乾三百零四年,岁末腊月初七西北地动。”
温鹬无限睁大的双眼中,倒映出祁染双唇张合的模样。
“西乾三百零六年,岁中八月十六,西南并关阳府暴雨洪灾。”
“西乾三百零九年,夏初三月二十邹县、蝗灾延绵泰半西乾。”
“西乾三百一十一年”
“西乾三百一十二年”
“西乾三百”
国师闻珧,历任所作预言十二则,样样大事,件件灵验,从无错失。
十二则要紧重件,桩桩件件,尽数从床榻上的青衫之人口中而出,如同窗外暴雨,倾尽一切,须臾飘摇无尽岁月,悉数倾盆而下。
祁染闭着双眼,上半身顺着床头,无力支撑,缓缓滑落仰倒。
“西乾三百一十五年春末四月初三沄台之上”
“日落大雨,三日不休。”
第62章 今日雨“我要去去天玑司。”
“染染,染染。”
眼皮一片温柔橙红,身体轻盈笨拙,似乎是有宁和温暖的光照耀下来,让整个人周身都融化其中。
“染染呀。”温柔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唤着她。
祁染睁开双眼,明亮阳光如同薄纱,让他的双眼短暂朦胧了一会儿,随后才渐渐清晰。
视线里是一张柔美温和的女性脸庞,正俯视着他,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耳垂上的珍珠耳钉一闪一闪。
那些闪着光的发丝拂过他的鼻尖,痒痒的,却不难受,祁染打了个喷嚏。
女人笑了起来,“又睡着了,怎么这么爱睡懒觉,小懒猫。”
祁染懵懂地看着她,伸出一只小小的手,被女人握在掌心里,很暖很暖。
“还没睡醒呢。”女人笑话她,眼中温柔无比,“还想再睡吗?怎么睡性这么大,是不是做了什么很有趣的梦呀?”
祁染嘴巴张了张,“啵”地一声,吐出一个口水泡泡,被女人笑着擦去。
身体一轻,女人抱着他站了起来,走动在阳光之中。
崭新明净的玻璃窗折射着梦幻般的色彩,刚铺设的墙纸整洁舒适,女人抓着他的手摸遍这栋房子每一处摆设,“染染喜欢吗,以后这就我们的新家啦。”
祁染懵懵地看着她,他听不太懂女人在说什么,但他很喜欢女人的臂弯,温暖的体温,柔和的笑容,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小懒猫,就知道你会喜欢。”女人刮了刮他的鼻尖,“不能再睡啦,你已经睡了好久好久了。好不容易醒过来一次,就陪妈妈说会儿话吧?”
祁染开心地笑着,又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女人抱着他,穿梭过客厅,阳台,走廊,停留在一间房间门口,“以后这间就是染染的卧室了,好不好?”
祁染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女人摸了摸他的睫毛,“虽然你还这么小,不过妈妈有时候总觉得你能听懂妈妈说的话呢。”
女人无奈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妈妈想象力太丰富了,是不是?”
祁染又伸出了手,摸到她干爽柔软的皮肤,顺着脖颈摸到一根什么东西,好奇地拽了拽。
一截红线被他拽了出来,下面吊着一颗莹润皎洁的玉平安扣。
女人“呀”了一声,“染染喜欢这个吗,等你再大一些,妈妈就把这个给你。”
祁染紧紧攥着,不松手。女人便笑盈盈地解了下来,任由他攥在手心里。
“染染,你知道这个平安扣是哪里来的吗?”
祁染歪了歪头,揉了揉手心里温润光洁的玉石。
女人亲了亲他的额头,“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代又一代,直到传到妈妈这里。”
她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绕过祁染手心里垂下的红线,轻轻摸了摸。
“据说是从一个非常温柔的先祖手里传下来的哦,妈妈小时候听外婆说,这位先祖不仅性格好,学识也出众,而且还是个当官的呢。只是他任期不久,所以都没留下过什么记述,只知道他很喜欢青色,常常穿青衫示人。”
祁染又歪歪头,眼里懵懂夹杂纯真困惑,看得女人直发笑。
“妈妈忘了,染染还这么小,听不懂妈妈在说什么吧,小笨猫。”她爱怜地摸摸祁染的脸蛋,“先祖还留了很多东西,等染染长大,妈妈把这些和房子一起留给你,好不好?”
祁染无知无觉,他不知道女人在说什么,只知道女人笑得很好看,他很喜欢。
他又张开嘴,女人以为这是又要吐口水泡泡了,已经腾出手准备给他擦一擦。
“ma。”祁染稚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妈妈妈。”
女人怔住,眼里透出惊喜的光,“老祁,老祁,快过来,你儿子会说话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一张年轻帅气的脸凑近祁染眼前,“真的?!小染,再说一下给爸爸听听。”
祁染读懂他眼里的期待,“妈妈”
男人故意做出吃醋的表情,“怎么只叫妈妈,都不叫爸爸。”女人在旁边笑。
祁染也跟着笑,女人将他放在一张小床上,天花板悬挂着玩具风铃,一抹白色轻巧地跳了过来,金黄色的眼睛盯着祁染。
“连大白都知道小染会说话了,赶紧就跑过来看了。”男人伸手摸了摸大白的猫脑袋。
女人解下的那枚玉佩还攥在祁染手里,她开心地出声,“这个平安扣听说先祖的定情信物,将来染染如果找到了想相伴一生的人,就把这个送给对方,好不好?”
祁染的眼皮开始发沉,朦胧之间,他的脑袋动了动。
“染染又困了,是不是又要做梦啦?你做的梦是什么样的,梦见了谁呀?”
女人伸手,温柔轻盈地抚摸着他,“你的梦里,会梦见爸爸妈妈吗?”
祁染的睫毛困倦地抖了抖,喉咙嗫嚅出一个音色,“嗯唔。”
女人的声音逐渐朦胧,“一直抓着玉佩,难道是梦见先祖了吗?”
祁染逐渐闭上眼睛。
“睡吧,爸爸妈妈走了,染染一个人要乖乖的。”
“小染,小染,你要做个幸福快乐的梦哦。”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梦仿佛链接了两个时空,那时幼年的他,究竟梦见了什么呢?
“阿染,阿染。”有谁在哭泣着,将他从梦中拉回。
祁染睁开双眼,看见温鹬伏在床边大哭着,杜鹃和谢小小站在不远处,小姑娘无声抹着眼泪,谢小小眼睛攥着拳头,眼睛发红。
天光明亮,这里也是午后。但不同于那时柔和的阳光,这里外间淅淅沥沥,雨水滑落,像温鹬眼中的泪水。
“鹬儿。”祁染轻轻张口,“别哭。”
“先生!”温鹬崩溃大哭,“你想去哪里,你走吧,你回去吧,我不要你陪我了我不要你死!”
“昨夜”祁染轻声,“太白星如何?”
“亮,很亮。”温鹬呜咽着,“下雨了,我看得很准的,真的下雨了,你不要死。”
谢小小松开拳头,“马车已经叫好了,可以送大哥回乾京。”
杜鹃再也看不下去了,哇哇哭着跑出房间,“哥哥,我帮你收拾行李,你要好好的,我们送你回家!”
谢小小跟了出去。
祁染对温鹬招手,“鹬儿鹬儿来。”
温鹬立刻趴伏在床边,看见祁染抬手,摸进衣襟,手指颤着勾出一截红线,猛然使劲一扯。
一颗莹润的平安扣挂在枯瘦的手指上,那手再度伸向温鹬,“鹬儿这个送给你。”
温鹬接住,紧紧握在手心,泣不成声。
“下雨啦下雨了。”祁染慢慢一笑,“鹬儿,你扶我起来,我想看看雨。”
温鹬哭着,将他扶了起来,行至厢房门口,扶他坐在一把藤椅中。
祁染闭着眼。
吹面不寒杨柳风,如今杏花已落,蝉鸣不闻,已然是夏末初秋了。
他混沌中想起南博展馆中,那张白绢,温七子温鹬的真迹,那首小诗。
阶苔承雨重,未语已染襟。
织就连环扣,待逢解佩人。
连环扣连环扣一切连环闭合,原来是这般深情。
“鹬儿别哭。”祁染出声,“等到一个暮春我们还会再见的。”
温鹬哭得更厉害了,“先生,你还病着,我去给你拿伞。”
“嗯。”祁染轻轻笑了起来,“到时候你也要记得拿伞,我们才不会被淋湿。”
温鹬边哭,边快步回房,翻出油纸伞,又马上跑回去。
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无需打伞,已然被风吹面拂来。
藤椅中空空荡荡,不见青衫人影,唯有夏末的雨席卷第一片金黄的叶子,安静飘摇而落在椅中
“公子?公子?”
关阳府,几个摊贩围在一处巷尾,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是流民吗?穿得又这般讲究,倒也不像啊?”
“哎呀,别废话了!快去请郎中吧!”
“咱先给他抬起来吧,这下着雨呢,一会儿淋坏了。”
几人把倒在巷尾的年轻男子搬到附近房屋之中,又找了干净帕子给他擦脸。
祁染睁开眼时,看见一个苍老先生,留着一把花白长须,颤颤悠悠地给他施着针。
老先生手上动作不停,又佝偻着腰,咳了两声,凑近床榻上的青衫男子,浑浊双眼眯了眯,“好生面熟竟像故人似的。”
他看见青衫男子醒来后,定定看着他望了一会儿,须臾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老先生。”
老先生摆摆手,不满地嘟囔两句,“壮年时就被人这么喊,如今还被人这么喊,老啦,真老啦!”
他又看着祁染端详了一会儿,“公子,莫不是故人之子罢?”
祁染虚弱地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这里停留了两日,身体恢复一些后,向先前搭救他起来的几人道了谢,又言明自己想去乾京,问他们何处能搭马车。
老先生又来给他看病了,嘀咕道:“乾京有甚好的,怎么都要去乾京。”
另一个朴实的大娘闻言问他,“公子是要去乾京哪里呢?”
祁染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要去去天玑司。”
大娘眼睛一亮,“哎哟,去天玑司啊,公子难不成是天玑司的人?这可好了,公子若是去了天玑司,可必得帮我们给天玑司的贵人们问声好!得亏有他们,才有我们如今这舒心日子呢!”
街坊们帮祁染安排好了马车,临行前,又七嘴八舌地给祁染塞了不少东西,大有送父母官上京的架势。
从关阳府至乾京,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祁染坐在马车上,他的身体还没大好,终日困倦,清醒的时候并不多。但只要人醒着,路途中便会一路望着沿途的风景。
这就是知雨二十年间走过的路,但知雨的路,要远比他此刻颠簸坎坷得多。
到乾京时,已然入夜。
祁染向车夫道了谢,下了马车,仍然虚弱得站不稳,便找了一根粗壮树枝撑着,一步一步向城门走。
守卫警惕地问他要通牒,祁染眼前已经阵阵发黑,只勉强吐出“天玑司”三字,便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守卫对视一眼,浑身一悚,立刻叫人去通传。
第63章 今日晴“嗳,我怎么感觉这对话曾经发……
夜风潇潇,在祁染即将站不住的时候,终于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来,守卫们屏息行礼。
祁染想抬头去看,然而已经没有了这个力气。
清润竹香扑面而来,在他倒下前,一个淡藕色的高大身影发疯似地将他拥入怀中,“阿染!”
修长有力的手紧紧箍着他,祁染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昏暗处翻开他的袖角,一点朱红色砂痣般的痕迹跃入眼帘。
“原来真的留下了痕迹啊。”在昏倒前的一刻,祁染喃喃地抬眼,眼中满是那张清美俊丽的面孔,“鹬儿。”
最后一瞬,他感觉到抱着他的人浑身一震,随后便有雨似的水珠滚滚滑落他颈间,却与冰凉雨水不同,温暖又炙热。
他终于知道了,这是那个水做的小孩子,阔别了二十年的眼泪。
“你回来了,先生。”
是二十六岁的温鹬的声音
“哦!他动了!”一道清丽明快的女声,惊喜不已。
“你们吵到他了。”这声音闷闷的,但嗓音清亮,是个年轻少年。
“我都说了让你们声音小些!等下真给吵醒了!”这个男子这句便急冲冲的,又焦躁的很,训斥着另外两人。
女子停顿一下,轻咳两声,“嗳,我怎么感觉这对话曾经发生过呢。”
少年又闷闷地开口,“阿阁说得对,我也觉得。”
青年男子没好气道:“因为几个月之前你们就是这么把人家吵醒的,睡个觉都不得安生!”
“你凶什么?!”女子不服了,“就你嗓门最大,好意思说别人,烧你的饭去!”
青年男子阴阳怪气,“你清高,你了不起,我一会儿烧了饭你别吃,端着碗去门槛上蹲着去!”
“你们可动静小些吧。”这又是另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颇为头痛,“留些清静。”
“好了,别闹了。”突如其来的冷淡嗓音插入,“先生要醒了。”
几人立马不吭声了,都眼巴巴看着床帐内。
床帐内的年轻男子俨然已经换下了那身破旧圆领青衫,换上了一身纯白色的月水缎衣裳。
女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轻声细语,带一点调侃,“换甚衣裳,我瞧着他穿青衫也不错呢。”
青年男子翻个白眼,“你哪回见到长得好看穿青色衣裳的男子不这么说?我瞧你是老毛病又犯了。”
女子难得收了声,不说了,眼睛瞥了伏在床榻边的淡藕色身影一眼。
少年的声音打破沉默,有点闷闷不乐,“青色衣裳真的这么好看么?”
祁染眼睛还没睁开,先是没忍住噗嗤一笑,又带出几声咳嗽,立马被一只手轻抚着胸口。
他慢慢睁开眼。
迎面而来的是坐在床边的知雨,老郭端着药碗紧随其后。东阁北坊并西廊则远一些,坐在那个熟悉的圆桌边。
“啊呀,果真醒了。”女子嘻嘻一声笑,“还得是南亭眼力最佳啊。”
“好了好了,知道人没事就散了,明天再来,别烦人了。”北坊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推着东阁和西廊往外走去。
东阁难得没反驳他,只是走的时候频频回头,眼神落在祁染和知雨之间。祁染发现她面带犹豫之色,仿佛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离开。
郭叔也静静放下药碗走了,此间只剩祁染和知雨两人。
月儿安静,直到一只大白猫跳上窗沿,“喵”了一声。
知雨终于张口,话未吐出,先埋头在祁染腰腹之中,祁染听见他声音发着抖,就像贴着他的身体一样颤抖不已。
“两个月了两个月了。阿染,我以为、我以为你又要丢下我了。”
“你摔到悬崖下后,我便立刻带人下去找你。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摔烂的马车,和——”
他抬起头来,双眼猩红,手指勾出脖颈上穿着红线的平安扣。
那上面两个死结,是红线曾经断过两次,如今再度接续。
“只剩你留给我的坠子,落在那儿。”
眼泪从那双猩红双眸之中滚落而出,“我四处都寻不见你,你就像从前一样,又在雨中消失了。我以为你回到了千年之后,我日日观星,等一场雨带你回来。这些日子统共落了十一场雨,可是没有一次里头有你的身影。”
“先生我心里疼。”
祁染想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发现自己眼眶先一步落下泪水,“我去见鹬儿了,我去把这枚平安扣送给他。”
知雨微怔,半晌后裹着眼泪,慢慢笑了起来。
“先生,我做的够好吗?我的猫儿回来了吗?”
二白又蹲在窗沿喵了一声,眨了下金黄色的眼睛,理起自己的皮毛来。
“回来了。”祁染轻轻抬手,贴住知雨的脸颊,如同知雨幼年时将脸颊埋在他手心那边,“回来了,再也不会分开了。”
夜寂静,人温暖。
知雨在床上拥着他,幼年时他还小,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才怀揣着隐秘的愿望,使劲儿把自己往自己的先生怀中缩。而如今,他舒展了身形,已然能够像八爪鱼一样将祁染箍在怀里。
现在缩入怀中的人,变成了祁染。
祁染这一觉睡得很长,但不同于之前,他睡得安静又宁和,呼吸绵长均匀。
知雨在黑夜中也睁大着双眼,描摹这近在咫尺的这张清隽面孔。
这张他倾心二十载,从未忘却的面容。
祁染常常夸他温柔,其实他并不是温柔之人,反而有着一层或许是血脉相承的淡漠。
他的温柔,构成他所有的一切,无一不是从祁染身上学来。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怀念着祁染,努力去模仿祁染,终于与他向往倾慕之人不断接近。
其实温柔的人,一直都是祁染啊。
祁染修养了一周有余,他身体本就没有问题,之前那样油尽灯枯想来只是因为天意规则之故。
这一周下来,北坊日日做了饭往银竹院送,盯着祁染吃,也盯着知雨吃。而东阁则有空就过来,陪着祁染说话,西廊默默跟着她。她人本就风趣,又体贴,经常逗得祁染捧腹大笑不已。
依稀之间,祁染想起二十年前关阳府那个皮肤黑黑的小男孩,和那个翻遍屋檐,豪爽地自称大侠的小姑娘。
那时三个小孩都很年幼,与他相处不过两月有余。知雨是因为天性如此,又与他有那般经历,自然不会忘记他。但恐怕另外两个小孩子,如今早已连他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还有宋璋,不知璋兄如今在哪里高就,想必他是还记得他的。
祁染现在已经能下地走了,知雨从来寸步不离地跟着,比起从前变本加厉。
老郭倒是有几次看得直咂舌,劝了两句,知雨权当耳边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天东阁倒是来找了祁染,和知雨好说歹说,总算让知雨同意祁染和她单独走走。
祁染想起那日自己刚醒,她离开前那带着浓浓犹豫之色的一眼,心中有些好奇,“阁主,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东阁慢慢深呼吸了一下,又像是在叹气,“先生果然聪明,先随我走走吧。”
祁染原以为她要带他去东阁住处,却不曾想穿梭层层园林,他们来到了天玑司最深处,位于国师静修处前方的那一片幽深安静,像祠堂一般的深深厅堂。
东阁来到祠堂前,在外间驻足良久,望着深处暗色,一向明朗的双眸中涌动着哀痛之情。
她和祁染各执长香走进,“先生大约也看出来了,此间其实供奉着不少已逝之人。除却因祸事而平白无故丢了性命的清白之人,更有几位故人也在其中。”
祁染也肃穆而立,等待着东阁接下来的话。
东阁又露出一点犹豫之色,终究还是开了口。
“亭主少年艰辛至今,我与亭主相识得早,除却同僚之情,更有一分挚友家人之意。因此我见亭主深恋先生,你二人终成眷属,便也乐见其成,十分高兴。”
不知为何,祁染感觉她在躲闪着自己的目光。
“只是与先生相识至今,我早已将先生也视作家人。因此有些事情我不愿瞒着先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让先生知道。”
她目光躲闪得更明显了,“亭主从前曾有一故人,深藏心中,苦等多年。后来与先生相识,他恋慕先生,我也很高兴,觉得他终于放下执念。可后来见到他给先生准备的衣裳几乎都是青色,还有那月水缎”
她愧疚开口,“我左想右想,南亭他显然是觉得先生与故人极其相像,因而移情至此。可这——可这之于你,到底是不公的,我便想我还是应当与你说说,至少让你知道。”
祁染在她刚起了个开头时,便大概猜到了她想说的,恍然之余更有几分深切感动。东阁是真的为他着想,否则绝不会节外生枝,与他说这些。
他想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挠了挠头,“那故人和我如此相像,大约——”
说到一半,祁染眼神一晃,东阁的手腕上,有什么明亮之物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他之前回南市囊中羞涩,冥思苦想了许久买来送给东阁的礼物。
银隔珠的珍珠手串,在东阁皓腕上,闪闪发光。
祁染倏地怔住了,东阁俏丽的声音从记忆中传来。
——“呀,是珍珠手串呢!我小时候可想要这个了,倒是有故人说过要送我,可惜天不遂人愿。如今托先生的福,倒是圆了一桩幼时心愿。”
第64章 今日晴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所有人早已……
东阁越说越愧疚,连语气也吞吐了几分。这事说到底对面前的祁染来说是理亏的,有谁愿意成为他人的影子呢?
但南亭同样是至交好友,她便也圆上几句,“不过先生放心我与亭主相识数年,他品行绝对端正无疑。也或许是我多事,总之,总之我想说的是——”
她话说到一半,方才一直不敢看祁染脸色,只感觉祁染一直没吭声,心里登时沉重了几分,说到现在才看悄悄打量祁染的神情如何。
这一看,反倒把她看愣了。
祁染不言不语,但也不像是备受打击而失魂落魄的模样,倒像是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视线低垂着。
她观察了好久,发现祁染似乎在看她的袖子,心中很是疑惑,“先生?”
祁染终于抬眼,一瞬间,东阁分明看见这双清隽眼眸看着自己,划过一丝深深温情。
“你说的那位故人,他是什么样的?”
东阁稳了稳嗓音,谈及故人,言语之中难免落寞,又不想祁染难受,便强压下难过开口。
“是位是位性情极其温和的大哥哥,从前不仅与南亭交往深厚,也十分照顾我。只是天不遂人愿,教他年纪轻轻便去了。”
东阁眼圈依然有些泛红,她一向开朗明媚,这是第一次有如此表情。
“虽说如此,但我那时尚年幼,那位哥哥身份也十分神秘,现在想来,我连故人姓名为何都不曾问过。”她勉强笑了笑,“如今如今只依稀记得他穿青衫的模样,却是连样貌都有些模糊,记不起来了。”
她转身,慢慢深呼吸了一下,手中长香已经燃出一小截灰。
“我每年都会祭奠故人,那真的是一位十分温柔耐心的人。”
东阁说完,默然许久,抬手便要将长香插进香炉,忽然身体一顿,手腕被抓住,制止了她上香的动作。
东阁蓦然转头,“先生?”
祁染仍然抓着她的手腕,珍珠硌着手心,温润不已。
“虽然送迟了一些。”祁染开口,直视着东阁,慢慢粲然一笑,“鹃鹃,我送你的珍珠手串,你还喜欢吗?”
香灰倏地落下,轻飘飘的,分明落地无声,却又分明震人心魂。
东阁秀丽双眼猛地睁大,全身石化一般。须臾,眼眶湿意才慢慢涌现。
那双眼睛,比起幼年之时已然成熟美丽了许多,可泪到眼边,分明还是那个飞檐走壁的碧裳小姑娘。
“哥哥?”
眼泪如珍珠,终于落下。
杜鹃整个人猛地一晃,后退半步,又猛地上前来,一下子拥抱住祁染。
“哥哥!”
祁染同样抱着眼前的大姑娘,她如今早就比自己年长,可是哭泣的时候,仿佛又是那个说着“我也想要珍珠手串”的小丫头。
杜鹃哭了许久,才渐渐松开他,用带着珍珠手串的那只手擦着脸,泪眼含笑。
她就像幼年时第一次见到祁染,就像二十年后祁染第一次来到天玑司那样,并不疑惑,也并不多问为什么多年后祁染仍旧如此年轻。
在那几个年幼的小孩子眼里,祁染是个无所不能的神仙似的大哥哥,既是神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杜鹃破涕为笑,“你瞧,我真的来了乾京,做了个武官,我是不是很厉害?”
祁染笑得眉眼弯弯,“如今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大侠了!”
“怎么回事?”堂外传来声音,转头一看,是北坊皱着眉头,大步而来,见着两人又哭又笑,脸上一愣,“你们闹什么呢?”
祁染看了下眼前的如今官至天玑司东阁的杜鹃,再转头去看皱着眉一脸不爽、实则藏着关心和无措的北坊。
一个猜想油然而生,等北坊走了进来,祁染看着他,轻轻出声,“小小?”
北坊一下子就愣住了,一瞬后脸涨红起来,伸手指着东阁,气得直哆嗦,“你你跟他说的?规矩都忘了么!”
若是从前,东阁早就扯起嗓子跟他吵起来了,但如今她分毫不恼,又哭又笑,扯了下祁染的衣裳。只是她如今不小了,随手就扯得祁染一个趔趄。
她指着淡青色的布料,跺脚道:“从小我便说你是个傻的,你还不服!你这大傻蛋!”
北坊脸涨得更红了,上蹿下跳,像是要蹦到天上去一般,“打什么哑谜!分明是你坏了规矩!”
东阁仰头大笑了两声,伸手就把他抓来,“来来来,你看看,你再看看!”
北坊听她东拉西扯说了好久,才明白过来,那张俊脸又是一呆,“大哥?”
祁染揩了揩眼睛,笑着开口,“酒鬼花生你也吃过了,味道如何?”
北坊惊呆了,等东阁和祁染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才一把拉住祁染,“你当真是妖怪啊?!”
他声音激动,语无伦次,说了两句,又转了一圈,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当初一看你就不爽,恁大一个人,饭也吃不上几口,就跟从前的大哥似的!这样下去可不又要病了吗!”
若不是这二人都年岁见长,早已不是顽童,只怕要拉着祁染一起手牵手转上几圈。
多年再会,失而复得,记忆深处已然模糊的身影竟然就在眼前,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所有人早已重逢。
他没有两度踏入同一条河流,自始至终,他们始终在同一条河流之中。
祁染开心地捏了捏北坊的手臂,“果然结实高大。”
北坊“哼”了一声,面色却仍然激动,“我天天挥锅弄勺,自然不比舞刀弄枪的差,更何况我也和东阁学了一手,自是更胜从前。”
东阁道:“没礼貌的德行倒是一如既往,从前还知道讲几分礼数,如今见了面倒叫起妖怪来了。”
北坊面露一分尴尬,轻咳一声,“还不是当初先生走了,我和东阁都觉得先生是便张罗着去收敛棺椁。南亭偏不肯,说什么先生是回天上去了。”
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但那些深刻的事情从未忘却。
当日,杜鹃和谢小小安排好了马车,回来却不见祁染身影,只看到温鹬跪倒在地发愣的模样。
谢小小一开始还疑心是温鹬又犯病了,把祁染藏起来了,当即大发雷霆吵了起来。结果温鹬一言不发,俨然丢了魂的模样,谢小小也就渐渐明白了。
小时候,温鹬脾气怪,是个有病小孩。杜鹃虽细心聪颖,但到底未经风雨。最成熟的其实是自小没了父母的谢小小。
大家都失魂落魄了大半日,杜鹃撑着伞坐在祁染这方小院的门槛上抱着腿哭,温鹬始终跪坐在那架空荡藤椅前,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谢小小在院里站了很久很久,等雨停了,抹了把脸去做饭,摆在桌上,又一言不发地问温鹬银子在哪儿,说要去打棺材。
好几个时辰一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温鹬忽然就激动起来,尖厉大叫,说先生没死,先生只是回天上去了。
谢小小也心中哀恸着,所有人都处在极端情绪中,这一吵起来,倒成了一个口子,让憋在心里的情绪岩浆般喷涌。
他当即就和温鹬对吼起来,说回天上去不就是死了么,难道还是妖怪不成?!
温鹬浑身发抖,眼睛猩红,二话不说就扑了上来。
谢小小早就想揍他了,挽了袖子就应了上去,两人直接在小院里扭打在一起。
杜鹃丢了伞,见他们两个人打成这样,哭得越发大声,插进来要劝架。但另外两个正悲怒在心,哪儿会听她的。
劝着劝着,变成杜鹃给温鹬一巴掌,又反手锤谢小小一拳。劝到最后,竟然也加入了混战,三人打得难舍难分。
隔壁杜婆婆出来劝架,又不敢贸然近身,就怕也无端挨了一通乱拳。
打到最后,所有人都力气渐消,杜鹃哭叫一声,说哥哥要是看到了,必定是会伤心的。三人才停下手来,歪七八扭躺了一整个院儿。
话至此处,北坊叹了口气,面露不忿,“那时还能打得有来有回,如今东阁南亭我是一个都打不过了,只能放放冷箭。”
东阁噗哧一笑,“也不能这么说,没了你,我们不就得挨饿了么。”
祁染忙问,“那杜婆婆后来如何了?”
东阁摆手一笑,“五六年前便过世啦,寿终正寝,是喜丧。”
祁染心里默算,按年龄来说的确如此。何况东阁日后又有了这般前程,想来杜婆婆晚年是享了福的,也算是圆满一生了。
他又看了东阁和北坊一眼,轻咳一声,没说话。
北坊看得奇怪,“怎么了,有话就说呗。”
祁染挠挠鼻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我见你们俩青梅竹马,暗地里总觉得将来或成佳话来着。”
东阁和北坊都呆了,半晌后,东阁鼻尖喷出一声笑,手肘狂怼北坊,北坊嫌她烦,推了她一把,黑着脸开口。
“佳什么佳啊,你可别乱点鸳鸯谱,从小就烦这死丫头。再说了,我跟她是表亲。”
东阁翻白眼,“你以为你有多招人喜欢呢。”
祁染震惊道:“表亲?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倒也没甚好说的,我娘和东阁她爹是亲兄妹,当年我娘非要跟我爹私奔,跟婆婆闹翻了,后来又双双离世。她总不大待见我,想来也是见着我就会想起我娘,心里难受的缘故。”北坊轻咳一声,“不过她还是心疼我这个外孙的,我住的那院子就是她给我的,平日里又经常打发东阁来给我送些东西,不过是面冷心热罢了。”
祁染笑道:“那你倒是随了她。”
北坊又咳一声,面色微红,没吭声。
第65章 今日晴故人西去杳无踪迹,此地空余杜……
北坊又咳一声,面色微红,没吭声。
三人说了好半天话,祁染猛地一拊掌,“倒是忘了,我还有另一件事一直挂心想问来着。”
东阁好奇道:“什么事?”
祁染想起那位斯文温和的书生,不禁笑了起来,“还不曾问过璋兄在哪里高就,他才华斐然,当时心中必有十足把握才考虑上京,想必如今已经是出人头地了。当时他和我约定好乾京再会,不知我爽约这么多年,他是否还记得。”
话音刚落,东阁脸上笑意一下子淡却而去,北坊同样沉默不语。
祁染有些疑惑,“怎么了?难不成你们都不记得了?坊主不说,阁主当日可是很喜欢璋兄的,还说过要做状元夫人呢。”
东阁明丽双眼垂下,轻轻“嗯”了一声。
秋风萧瑟吹过,吹得祁染后背微凉。
一点窸窣声响起,寂静之中,有什么东西翩然而落,从祁染眼前拂过。
是一片枯黄树叶。
一叶知秋,原来早已无声入了岁终。
祁染嗓音发紧,“怎么都不说话了?”
北坊声音干涩,“先生你之前早已见过宋璋哥了。”
祁染的喉咙僵硬滑动了一下,“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东阁的俏丽身影动了动,肩膀塌了下去,竟有一分佝偻之感。
她手中的长香,之前要插在香炉里,但被祁染一拦,便一直捏着。
祁染到现在才发现,那香一直在她手中,她从未放下。
长香已然燃了大半截,火星明灭,马上就要撩到东阁指尖。
祠堂外,一只杜鹃鸟儿扑棱飞过,引颈长鸣,凄厉哀婉。
祁染在东阁的指腹即将要被烫着之前,劈手从她手中夺下,轻着嗓音发着颤,“鹃鹃?”
东阁的身体慢慢塌了下去,俯身靠在身前供桌上,五指捏紧供桌边缘,用力到指缘青白一片,低着头,身体颤抖起来,压抑涕泣声从嗓中挤出,细碎变大。
“”
祁染的双眼逐渐失去神采。
东阁几乎整个人都俯倒在供桌边,手攥成了拳,一下下砸着尖锐桌缘。
“啊啊啊啊啊啊——!!”
她仰起脖颈,泣血般长长嘶鸣。
尖锐鸣泣中,传来北坊黯然的声音。
“不久之前,先生与我们一起,在这里祭拜过宋璋哥。”
长香终究是要燃尽的,祁染紧紧捏在手里,火星烧灼着他指腹,尖锐疼痛,痛彻肺腑。
曾经闹市中,知雨那句冷若寒冰的话复而响起。
——“六年前,宋书生见自己笔墨著他人姓名,四处报官不得,愤而自缢离去,如今坟头草高三丈。”
故人西去杳无踪迹,此地空余杜鹃悲鸣。
——“我爹娘在乡间劳作,若要一直这般下去,我岂非不孝之子。算来时机已到,我想进京参考,放手一搏。”
——“只可惜乾京路途遥远,此番去了,便是和染兄天各一方,也不知何时能够相见。”
——“璋兄一向于学习之事辛勤刻苦,必定如愿。祁染便坐候璋兄捷报。”
——“那我便在乾京等着染兄,他日我二人不论是否各有前程,必将再会。”
如今,只余黄土一抔,杜鹃哀啼。
屋檐传来轻微声响,清秀少年从檐边跳下,默默不语,点了香,深深俯首一拜,随后蹲下身来,将已然跪到在地的东阁拥入怀中。
东阁抓着西廊的手,哭声久久不绝。
西廊亦是面色悲怆,半晌之后,抬起头来,干净纯真的双眼望着祁染。
祁染忽然发现,面前清秀少年的眼角眉梢,有一抹令人极其怀念的弧度,依稀间恍若故人翩翩而来,再会人间。
西廊开口,“兄长以前教导我开蒙,我总嫌读书繁琐,又觉得自己没有兄长那般天赋。学了也没甚用,只是个走街卖货的命罢了。”
“每每这时,兄长便与我说,切不可如此想。他从前也时常灰心,但至交好友便与他说,这世界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再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会发生。只要坚定自我,必然会有来日方长。”
“我便问兄长,那位好友如今在何处。兄长如此推崇备至的人,一定是很好的人,我也想见见。”
“兄长便会面露一分惆怅,说与挚友离别多年,未曾再见过,也不知何日可以再聚。”
“我见兄长惆怅,觉得自己惹了他伤心,就赶紧不再问。但兄长马上又会振作起来,笑着说‘不过也好,我当日与他约定出人头地后再会,他总笑着说到时候就要靠我接济。如今还没出人头地呢,正好等来日风光了,不怕没有报答之时,到时候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西廊那双明净双眼涌出泪来,“先生,我现在是不是见到他了?”
北坊攥紧了拳头,眼泪无声落下。
祁染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伸手摸着西廊面颊。
眼睛,鼻梁,嘴巴,无不肖似故人。
那年宋璋临近上京,杜鹃缠着他,说做不成状元夫人也罢了,问他有没有弟弟,若有便许配给她。一母同胞,想来弟弟也会像哥哥般面容姣好。
果真如此。
“你就是从前亭主说过的,那个担货兜售,年幼被欺,被那世家子于巷尾围殴,重伤不治的宋书生幼弟?”
“我名宋瑜,是兄长为我取的名。当日我被亭主救下,带回司内,又承蒙阿阁和阿坊照顾,成长至今。”西廊点点头,望着祁染,“兄长冥愿,未能与挚友再会,如今我替他圆满了。”
璋者,瑜者,皆属美玉也。
祁染愣愣地,最后低下头来,咬着牙,悲恸不已。
几人无言相聚良久,最终却是东阁率先抹去眼泪,转头问北坊,“饭可做好了?如今人又齐了,你便不要再使脾气了。”
北坊难得不呛她,“走,吃饭去。”
几人走出,碰上来找人的老郭。老郭见到他们这样倒是一愣,“怎么了又是,难不成又吵起来了?”
他跟在几人旁,一阵碎碎念,“如今又不是小娃娃了,都是当官的人了,哪儿还能像以前那样你吵我吵的,没得平白无故惹先生笑话。”
北坊掏掏耳朵,“算了么老叔,先生早就习惯了。”
老郭不解其意,叹息一声,“我过来与你们说一声,白相来访。”
东阁闻言唉声叹气,“今日这人也太齐了些吧?”
老郭道:“想是为了之前的事前来。”
前厅中,那个熟悉的穿着朴实无华的中年人果然在此。另祁染惊喜的是,来的人不仅是他一人。
白茵一身绛色圆领袍,窄袖英姿飒爽,腰佩鱼袋,如今不像从前那般戴着帷帽,而是利落大方的高髻佩冠,十足风范。
她见着祁染,松了口气,快步前来,“早听闻先生落难,可惊着我了。正逢休沐,便来看看先生。”
祁染这番再见到她,也是油然而出一股恍若隔世的感觉,备觉亲切,“如今都没事了,姑娘哦不,大人别担心。”他拱了拱了手。
白茵被他逗笑了,但显然十分受用,同样是一拱手,“先生客气。”
她身后冒出一个小身影,有模有样地学舌,“先生客客气。”
祁染没想到小茹儿也来了,抱起她,“小小姐如今好多了?夫人也宽慰多了吧?”
小茹儿嘿嘿嘿地笑,东阁在旁边看得有趣,“这小人儿有时候笑起来的劲儿跟先生挺像。”
祁染摸摸脑袋,嘿嘿一声。
白相见了祁染,亦是功夫十分到位地慰问几句,话锋一转,“倒是没见到南亭在此。”
“相国若要见我,传个话便是了,怎得亲自前来。”
声音飘来,知雨缓缓走入,十分自然地立于祁染身边,见到祁染眼眶还红着,眉头一皱,低声道:“什么事不痛快?”
此间尚且有客,不便多言,祁染摇摇头。
知雨目光扫过东阁几人,见他们同样面色似悲似喜,心里便有了数,捏了捏祁染的手,“先生心中记挂的人倒多。”
祁染“哎呀”一声,把手抽了出来。
白相清了清嗓子,“我瞧着还没到饭点,南亭,与我一叙?”
其实司内仆从们早就开始安静上菜,但相国这么一说,其他人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两声。
知雨皱眉,祁染拉了拉他,“你去吧,左右也没事,别耽误了正事。”
知雨不言不语,但挪动脚步,先白相一步而去。白相同样转身离去,白茵冲祁染眨眨眼,也跟在其后一同去了。
东阁感慨道:“如今白姑娘做了女官,果然是不同了。”
几人坐下,北坊气闷,“这老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一定没好事。”
老郭无奈道:“罢了么,可小声些。”
祁染也有几分焦虑,到这里这么久,白相可是第一次亲自前来造访,又一见面就要求谈话,必然是有什么事。
他正思考着,偶然一抬头,看见东阁冲北坊西廊努嘴。
东阁一挑眉,“走着?”
北坊压低声音,“走呗。”
西廊喝了口茶,点头,“走吧。”
老郭扶额,祁染还没来得及张口问去哪儿,忽然被西廊东阁一边一个架起来,腾空直起,再一转眼,已然跃到某处静室房顶之上。
第66章 今日阴“虽然还是没说闻珧出生日期,……
来不及惊讶,刚一站稳,祁染立刻有模有样地学着东阁他们的动作,俯身贴近屋顶。
交谈声隐隐约约传来。
“你可已经知晓?”这是白相的声音,不知为何,和刚才在茶厅中的态度截然不同,威严肃杀。
“你既说出了口,纵然我不知道,如今也已经全然分明了。”知雨的声音一如平日在外那般冷淡。
“亭主,你应当知道父亲此番到来的意思。”白茵的声音也相当严肃,只是夹杂一丝无奈,“若是父亲想要追究,便无需这般私下来访。”
祁染看了东阁一眼,东阁无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三人在打什么哑谜。
“追究什么?”知雨仍旧老神在在。
祁染正准备屏声细听,忽然茶盏破碎的尖锐声音猛地传来,吓得他几乎一抖,被东阁扶了一把。
“南亭!”白相勃然大怒,“那陈徽于家中深夜被人一刀抹了脖子,暴毙而亡,你以为我老了,便老眼昏花了,是傻子么!他当街拦你那次到现在,不过二月有余!”
祁染一怔,满心茫白。
陈徽,就是之前在街上拦了他和东阁,又持刀试图刺杀知雨的男人。
“是么。”知雨仍旧淡淡,“那便是他死得其所吧。”
“你太放肆了!”白相大怒,“不论如何,那陈徽至少还是个朝廷重臣,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处置了他那独子,已经是逼得他那一派震怒,如今又作此举,你当他那一派都是吃素的吗!”
祁染背后已经悄然蒙上一层冷汗,他转头去看,东阁表情晦涩,陈徽之死不管之于她还是北坊西廊,都是大仇得报的痛快,但听见此事后,三人却不见痛快之意,反而更添忧虑。
所有人都在等知雨的下一句话,就连白相在说完这句之后,也没有再开口。
屋内安静片刻,知雨淡声道:“那又如何?”
白相似乎顿了一瞬,“你简直狂妄!”
知雨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你是第一天知道?”
白相简直怒从心边起,猛地一拍桌子,“如若不然,我何必专程来这一趟!我说过了,不能对他下手!”
“你有你的中庸之道。”知雨冷冷道,“我有我的行事准则。”
“我到底也算是你的老师!”白相大喝。
“你不是我唯一的老师。”知雨声音骤然尖利,“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若你遭遇同样黑手,我照样不会放过!”
白相一下子收了声。
“你是个重情的。”半晌,他才开口,声音苍老了许久,“你既知道这个道理,难道就不知道我此番前来的意思?”
“不必了。”知雨冷声,“从前我已受你照拂良多,之于你我,这已经是笔勾不开的烂账,你已经仁至义尽。”
白相已经气到极点,连说了两个“好”字,挥袖而去,“冤孽!都是冤孽!”
屋门被砰地推开,又被砰地关上。
须臾,白茵柔然嗓音轻启,带着一分疑惑,“亭主,你又何必如此,父亲是看重你,才会这般不悦。”
她实在不懂,既然有师生之情,又何必抵触至此?
知雨道:“怎么,你父亲至今都没与你说过?”
白茵蹙眉,“说过什么?”
知雨默而不语,“回去吧,先生他们该等急了。”
他率先而出,白茵一个人在房中疑惑思索许久,到底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也慢慢地走了。
肩膀一紧,祁染又被东阁西廊一边一夹,轻巧一跃,不过寥寥几下,便稳稳当当地回到茶厅之中。
几人气氛早已不如之前,东阁眉头紧锁,北坊亦是一言不发,西廊紧紧抿着唇。
稍作片刻,方才离开的三人便渐渐前来。侍从们布着菜,觥筹交错,谈笑妍妍,若不是刚才祁染偷听了那么一回,恐怕根本想不到之前有过如此冲突。
一桌数人,算起来,竟然只有小茹儿这个奶娃娃的笑容是真心愉快,其余人各有心事。
宴席散去,小茹儿缠着祁染,知雨微笑相陪。祁染几次去看他神情,再看不出有过争吵的模样。
夜已深,白相一行辞去。于公于私,知雨都应该相送,便让老郭送祁染先行回银竹院。
银竹院树影飒飒,清月皎皎。祁染漫步至那株山茶树前,发现枝叶已然开始枯黄,有凋零之相。
他心里有些难受,但老郭还在身边,他不愿表现的太煞风景,便勉强开了个玩笑。
“银竹院典雅精致,怎么看也不像是会闹鬼的模样。”
老郭瞄了祁染一眼,叹了一声,“那事的确是真的,老朽不曾说谎。”
祁染本就是随口扯一句来热络气氛,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如今银竹院闹鬼与否,他都不是很在乎,再想起来自己因这事惴惴不安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老郭却一反常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日先生初来乍到,阁主道那哭声是家破人亡最后孤苦伶仃死在此处的少年在啜泣,又说定是思念情人而不得而伤心不已的男人,其实也不算说错。”
祁染侧头聆听,“这是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