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今日阴“你是国师?”
等着人走的差不多了,祁染抱着手臂在廊下走来走去,果然听见脚步声,是东阁拐回来看他,“怎么了来回走,别是闹肚子了?”
祁染知道她是故意调笑自己,看周围没人了,才小声问,“国师和亭主怎么突然进宫了?白姑娘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东阁笑笑,饶是祁染也看出她的笑容不似平常那么快活,说不上沉重,但也坠着心,“宫里平常是极少召见国师的。大仪之外,除非逢年过节又或是嘉奖,平常的事情由我们副官跑一跑也就了结了。国师要清修,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祁染心里漫上一层不安,“那这次是?”
东阁叹了口气,“无非是我们没留情面,与那老货交好的,外加担心波及自己的,借机在圣人面前闹上一闹。蚍蜉尚可撼树,那么多士族连起来,也够圣人头疼一阵。于情于理,不管是表面功夫还是如何,也是要召国师去听训的。”
祁染“啊”了一声,手臂抱得更紧了,“那亭主也一起,会不会也被问责?”
“大概吧。”东阁看了眼天色,叹了口气,“外加之前夜叩宫门虽说有国师手令,但这事必定是要翻出来一起发作的。不管会不会真问责,表面上的功夫逃不掉,总得安顿一下那些闹腾起来的。”
祁染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心里有些恐慌,有些口不择言,“分明不是我们的错。”
“自然是如此。”东阁面色也不大愉快,“但士族势力盘亘许久对错之事没有那么简单。那日你也听见了,白相与国师分庭抗礼,做主保下了那老货,否则他哪里还留得住性命在街上如此闹事。”
祁染忍不住道:“白相他”话说到一半,又吞了下去,沉默不言。
东阁语气厌烦道:“白相也算是出身士族,自然是会对这些人留三分颜面的,这事我可不意外,他一向狡猾。”
祁染安静片刻,轻声开口,“或许有此原因,但据我看,白相还有一层别的缘由。”
东阁扬眉,奇怪道:“还能是什么,难不成你赞成白相之举?”
祁染自己心里也说不大准,天玑司直到白相和知雨还有一层师生关系的人,大概只有他一人。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凡事留一线,事情若做的太绝,难保不会被群起反扑。我想白相他他大概是考虑到这一层吧。”
东阁咂咂舌,“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可不敢轻信这老狐狸能为天玑司想到此处。更何况——”
祁染抬头,“何况什么?”
东阁望着天边,“亭主说过,伤口腐坏到一定程度,若不下狠手全部剜去,势必是要蔓延开来,越烂越大。”
祁染听着,心里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他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是从前,他只是一个单纯的旁观者,自然觉得是这个理。可如今早已牵肠挂肚于此,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多思多想。
“宫中会如何问责?”他胡思乱想很久,问了一句。
东阁瞥祁染一眼,眼睛骨碌一转,“问责么大抵也就是那么回事。这事闹得大,肯定不是轻飘飘两句训话能结束的。国师侍奉神明,连圣人都尊崇三分,自然不会对国师动手。但亭主这个副官我瞧着是逃不了一场罚了。”
祁染听得整整,嘴唇早已白了一片,“怎么罚?”
东阁背手道:“要命是不至于的,总得打几十板子吧?”
祁染整个人晃了一下,指尖颤抖起来。
几十板子,听着简单,电视剧里演起来也就是皮肉伤的事。但真正打下来哪里可能仅仅如此,若手里不拿着劲儿,就这么打下去,直接打成残废都是有可能的。
他双眼一黑,东阁抓他一把,才不至于直接跌坐下去。
“亭主亭主什么时候能回来?”祁染下唇也打着颤,“我去瞧瞧他。”
“哎。”东阁看到祁染身子打晃的时候已经后悔了,悔得直想拍自己嘴巴,“我只是这么一说,做不得准的。先生千万别如此发愁,前儿才刚病了一场,若是又害出什么不好来,教我到时候怎么交代呢。”
祁染哪里还听得下这些,他知道西乾规章制度,东阁是添油加醋还是如实说明,他心里自有判断。若真要罚,几十板子都是轻的。
东阁悔得肠子都青了,只看祁染面色苍白,眼神发直,身形颤颤,好不可怜的模样,竟是连她的话都听不清了。
她赶紧开口,“你且放心,我方才说了的,圣人不会对国师动手,亭主自然——”
说到一半,她差点咬了舌头,满头大汗地止了话头,没有继续说,也不能继续说,只能扶着祁染小声劝着。
祁染跌跌撞撞要往外走,“我去等着亭主,我得、我得等他回来。”
“好好好。”东阁急道,“先莫急,我去取了腰牌给你,你若要等,也不要走远了,拿着腰牌方便些,我跟着你一起。”
祁染摇晃着往外走,和什么人擦肩而过,差点迎面撞上。
小松站住,赶紧托了托祁染胳膊,担忧道:“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个模样,可是哪里不适,我扶大人回去休息罢?”
祁染只是摇头,喉咙堵着,说不出什么话。
小松满脸忧虑,小声与他身旁青色衣裳的侍女多问了几句,东阁乔装本事很好,没让他看出什么,一句一句的回了,小松看着才放心一些。
人走远了,东阁才恢复正常嗓音,“先生待人亲厚,我瞧着下人们是真心喜爱关心先生。”
祁染胡乱点点头,也没听清楚什么,拿了腰牌后在轿厅坐着,头昏脑胀。
夕阳已然斜下,却仍未传来有人归府的动静。
他坐不住了,腿根都开始发软,下唇咬得赤红一片,拿着腰牌要出去。东阁心知劝不住,又觉得自己理亏,也不说什么,跟着他去了。
司内安静,但外头正是马上开晚市的时候,祁染驻足街边,人来人往,极其热闹。只是这热闹一分都透不进祁染的心里,反而让他心头一阵冰凉。
西乾臣子出行都是有个定数的,除非要事,否则日落前也就该回来了,可如今仍然没个影儿。
身旁传来动静,是个摆摊的妇人,已经望了祁染和东阁好一阵功夫了,怯生生地搬来椅子,“大人和这位姑娘不如坐坐罢?”
祁染心牵挂在遥远宫门,东阁扯了他一下,他才梦游似地坐下,听见东阁掐着俏生生的嗓音与妇人道谢。
妇人摇摇头,半晌小心着问,“二位、二位是天玑司的人罢?”
祁染勉强分出一点心神,“正是,给您添麻烦了。”
妇人又忙不迭摇头,见祁染心思不在此处,便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走开一会儿又端回两杯热茶,腼腆地递给两个人,“虽是粗茶,还请大人和姑娘润润嗓子。”
祁染接了,半晌,妇人又拣了一盘果子来,轻轻搁在旁边圆桌上,动作仍然小心,但带着一点期待的眼神。
东阁知道祁染这个状态是没心思闲聊的,于是主动接话,有意打趣儿,“这位娘子倒是不怕我们是天玑司的人,寻常人见了都巴不得绕道走呢。”
妇人用帕子搓了搓手,笑得很不好意思,“姑娘说笑了,怕是有的,我们寻常营生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官人,绕着走也只是怕打扰官人们要紧事。”
东阁嫣然一笑,“只怕是不愿与我们有往来吧?娘子莫怕,我们只是下人罢了。”
“这是哪儿有的事!”妇人涨红了脸,急急站起来,“我们虽是吃糟咽糠,却也长了眼睛,谁好谁坏,我们都分得清的!”
东阁原本只是见妇人紧张,想打个趣儿纾解纾解。天玑司风评一贯不佳已是常识,原也习惯了,没那么在乎,如今听妇人如此说,倒是愣了一愣。
妇人偷偷瞄了一眼祁染,小声道:“我相公前年考中秀才,如今在官学领着银粮。”
祁染已经看到妇人频频偷看自己的眼神,即使心急如焚,也不愿无礼,“原来是秀才娘子。”
妇人摇摇头,见祁染没有架子,东阁又开朗大方,小声道:“从前官学只有高门子弟才进得去,这我们都是知道的。相公其实少年便中了童生,后也曾报考,却一直报不上去,郁郁寡欢了好些年。”
祁染见她说得认真,也凝神几分,“后来怎得又报上去了?”
妇人又腼腆地笑笑,“大人这话说得有趣,自然是前些年国师开恩,料理了官学一番,我相公隔年便考了进去。相公每每提及总是感慨不已,说若是没有天玑司,他便是再苦读十载也难碰到官学的门槛。”
祁染听着,心里慢慢动容。
妇人又道:“大人和姑娘别误会,我嘴笨,也不晓得怎么说,方才所说都是真心。何止我们家呢,斜对门那一户,原是贫农出身,也是承了国师的恩,才有机会挤进了官学。平日里我们都知道大人们位高权重,一定诸事繁琐,自然不敢多加打扰,却不是因着惧怕和厌恶,这哪里可能呢?”
祁染想起后世对天玑司和闻珧的评价,听得心里一片复杂滋味,“从前我见国师仪仗一来,人们便避退两侧,还以为是心中恐惧的缘故。”
妇人闻言双眼睁大,茫然片刻,“这、这是哪里来的话,我们自然是敬重国师才如此。”
东阁在一旁嗑瓜子,磕着磕着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不错不错。”
妇人踌躇片刻,两只手握于身前搓了搓,“大人们别嫌我多话,其实、其实,日间听闻国师被传召,大家都说定是因为那日的事被宫里问责了,都牵挂得很,我便斗胆问问,不知国师如何了?”
祁染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和东阁坐下的地方是个馄饨摊,周围许多人坐着,虽动作各异,却都竖着耳朵,听着妇人询问,好不挂心,神情夹杂气愤与担忧。
祁染的心慢慢揪了起来,呐呐不语。
东阁代为回话,“无妨,我们正在这儿等着呢,娘子莫要挂心,大约不会有什么的。”
妇人这才点点头,轻声道了谢,轻手轻脚的离去了。
东阁要了两碗馄饨,祁染食不知味,她叨叨着劝了半天,祁染才勉强吞了一颗,吃不出是什么滋味。
天早已黑下来了,坊间亮满灯笼,却仍不见熟悉的人影归来。
馄饨汤映着天空繁星微晃,祁染想着东阁之前的话。
若不狠心剜去,腐坏必定蔓延。
但剜去之后呢,没了腐肉,这刀还有什么用呢?飞鸟尽,良弓藏,世道一贯如此。
他连指尖都开始冰凉一片,低着头,整个人又开始微微打颤。
东阁见他不吃,把他那碗拉过来呼啦啦吃了,吃完轻擦嘴巴抬头一看,一下字愣住了。
祁染之前还只是心不在焉,不大吭声,如今竟然是连眼圈都红了。
她心头一紧,刚想问问这是怎么了,远处传来沉缓肃穆的摇铃声。
方才那位妇人赶紧匆匆擦了手,坊间的人也纷纷退于两侧,俯身相迎。
东阁拉起祁染,祁染装着心里一片心事,与她一同跪于一边。
同那日一样的场景,花车香舆,垂首不语的侍从站于头阵,清润竹香伴着沉郁顿挫的铃声,从远处缓缓飘来。
祁染埋首,心乱如麻。
知雨在吗?知雨顺利回来了吗?是不是也在仪仗中?
他被问责了吗,真的被责打了吗,身上有没有带伤?
祁染手指抠着地面,第一次如此害怕,直到指尖传来细密疼痛,才发觉自己竟然蹭破了皮。
铃声越近一步,他便心中恐惧更深一分,竟然不敢抬头去看,怕看见知雨带着伤回来的模样。
沉缓的脚步声终于逐渐来到面前,祁染不堪重负,后背已然轻轻颤抖起来。
铃声微顿,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旁的东阁轻轻碰了碰他,随后打头阵的侍从开口,“国师有请。”
祁染这才抬起千斤重的身体,视线惶急地望了一圈,心顿时凉了几分。
仪仗里并没有知雨的身影。
祁染怔怔地,心坠到了深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被东阁扶起,又木然地跟着侍从走上前去。
清润竹香顿时浓郁起来,轿帘被撑起,侍从低眉顺眼退后半步,示意祁染上前。
祁染爬上去,还不待坐下,立刻看见静坐于车内的颀长身影。
纯白绣鹤纹的神官袍,流光溢彩的半面贝母面具,金链伴着乌发垂下,只露出未带任何弧度的冷淡双唇
国师?
祁染甚至来不及行礼,比起闻珧如今就在自己面前的惊异,更快而来的是满心冰凉恐惧,整个人像失了神一般,跪坐在车厢内直不起身。
知雨不在,但国师回来了。
东阁说了,国师是连圣人都尊崇三分的人,即便有错,也断不会轻易责罚,最多降罪于身边副官。
祁染的肩膀颤抖起来,全身上下被忧惧填满,伏在神官面前,眼神打着颤,眼眶滚烫,泪水兜不住地下来,心里只剩下一个事实。
知雨没有回来,知雨被留在宫里了。
臣子若无事,是不会被留宿宫中的。除非除非伤势过重,轻易不可走动,才——
祁染浑身冰凉。
幽幽一阵叹息声溢出,在马车中响起。
祁染还没回过神,身前笼罩而来一片阴影,腰身被人按住,轻轻一带,就如同初见那日被知雨轻巧提上马车一般,整个人被面对面地搂抱而起,冰凉指节在他还怔怔时拂去他落下的泪珠。
“不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
眼前神官的嗓音飘然轻柔,像叹息,又像诱哄。祁染被面对面抱着,跨坐在神官双腿上,马车行驶间,颠动他往神官怀里又缩了一分。
神官低头看着祁染空茫的清秀面孔,人前一贯极净极冷的一抹唇线忽然优容一笑,淡淡朱红双唇有了不一样的情动弧线,吻着祁染的眼角悬了大半日的泪水。
“不哭了,好么?”
祁染愣了好久好久,伸手覆在那副金面上。
比他要修长宽阔一些的手覆了上来,鼓励般地按住他的手指,轻轻一启。
金面落下,无声掉在层叠衣诀之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柔和漂亮的脸露了出来,双眼温柔含情,流畅凛然的下颌弧度。
“你是你是”祁染终于出声。
神官环紧他的腰身,蹭了蹭,双唇哪儿还有半分寡情淡欲,吻得祁染睁不开眼,鬓发被凌乱,一路流连至祁染双唇,“又惹得你哭了,终究是我不好。”
祁染悬了大半日的心终于尘埃落定,却又因为眼前所见空跳一瞬,眼泪悬而未落,“你是国师?”
“嗯,是呀。”神官轻啄着回答他。
祁染一下子哭出声来,哭得伤心又茫然,“我以为你我还以为你会被——你我要被你吓死了”
铃声沉缓不断,东阁在外步行于仪仗之中,待到停至大门外,转眼瞥见马车动静,挥了挥手,“绕一圈。”
庄重的铃声便又响了起来,足够肃穆,掩去许多褪去神性之后的动静。
待到又绕了一圈,再次停下来时,东阁侍立于一旁默默不语。
稍作片刻,车厢被轻轻一敲,她上前掀起轿帘,带着金面的神官缓缓而下,外衫已然褪去,兜头包裹着怀里怀抱着的人形,只能看见袍角下露出的一点鞋尖,随着神官脚步而一颤一颤。
东阁眼珠子一转,不出声响地咂了咂舌,安排好其余侍从后乘着夜色而去。
祁染情绪大起大落,骤然揪心,又骤然安心,一放松后竟然昏了过去,做了很多混沌的梦。
梦里,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神官身后,众人皆跪,神官转身握住他的手,同上沄台。
他盯着神官的背影,不断地想,你究竟在等待着谁呢?那个人会是我吗?
我会有这么幸运吗?
他在翻弄中恍惚醒来,人已然在熟悉的南厢房床榻上,一转眼,便看见和梦里神官相重叠的背影,正在慢条斯理地垂眼褪去层层衣衫。
长发倾泄,皮肤冷白,南厢房被灭了半数以上的烛火,昏暗之中却仍然足够祁染看见那人转身将长发撩开,俯身于床榻上时,小臂一点晃得惊人的朱砂痣。
他从前总是被闹得昏沉难醒,竟然从未发觉。
祁染往后缩了缩,立即被按住。
神官的长发和他的纠葛在一起,“阿染,担心我了吗?”
祁染手指陷入柔软被褥,没能及时回答,神官慢慢动了一下,笑着低声,“嗯?”
祁染声音变了形,无法不承认,“当然担心了”
“有多担心?”神官歪了歪头。
祁染偏过头去,难为情到不想看他。然而即使不看,仍有千百种磋磨着催促他的方式,让他不得不张口。
“要死了”祁染压着嗓音求饶,“担心的要死了,好么?”
“如今你也会为我流泪了。”神官喟叹道,声音餍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在这之外的地方为我流泪。和现在不同,让人心疼,也让人心烫。”
祁染觉得他真的要死了,外头还没下雨,他却偏偏觉得那些枝叶被雨水打掉一地落叶,纷乱飘零。
“别哭。”神官声音温柔,却言行不一,“你是我的侍童,我自然会待你好,哭成这般,外人必定以为我欺辱了你。阿染,你说,我可曾欺辱你不曾?”
祁染咬着唇,不肯出声,一出声,便是不成样子的动静,让他恨不得钻进地里。
“爱怜一下,应当算不得欺辱。”神官自言自语,拈起一缕他的长发轻吻。
祁染伸手想捂他的嘴,但根本没有这个力气,只能由着神官百般轻薄。
“叫叫我,阿染。”神官轻声哄着他,催着他。
祁染受不住了,顺从地张了张嘴,嘴边百转千回,今日所见一一浮过。
亭主?国师?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叫他。
“副官真名从不轻易告知外人,国师真身不可为他人知晓”声音又低又沉,“阿染,但你与别人不同,之于我,你永远是例外。”
“叫叫我吧,阿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名字,叫叫我。”
祁染终于出声,嗓音轻颤,泪眼模糊。
“知知雨。”
第52章 今日雨断树后,静静地卧倒着一个小孩……
月明星稀,祁染被抱到矮榻上,身上酸痛坐不直,倚在这里,正对着西边的窗户,能看见外面风景,刚刚好。
他还有些昏昏沉沉,手臂湿润清凉,低头一看才看见是知雨正单膝点地,拿着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擦洗。
他还有些没缓过神,知雨松垮穿着一件里衣,衣襟不像平常在外时那么严实,露出瓷白结实的胸膛。
自己戴了二十年,知雨也戴了二十年的平安扣坠在那里,绿莹莹,趁着他小臂上红艳艳一点。
祁染看了很久,缓缓消化着终于得知的事实。
知雨就是闻珧,天啊
他忽然一个激灵,伸手抓住知雨,要他站起来,怎么能这样单膝在自己面前半跪着。
知雨掀起眼帘,带着笑容瞥他一眼,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无妨,应当的。”
祁染急道:“国师是侍奉神明的!”
知雨复而垂眼,声音轻飘飘的,“是啊,无妨的。”
祁染晕头转向,心想西乾这么敬重鬼神,如果鬼神真的存在,他无疑要被天打五雷轰了。
待知雨重新起身,揽他一同倚在矮榻中,祁染才不安夹杂困惑,“你就是国师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如果不想告诉他,便不至于如今一点顾虑都没有就现了真身。如果想告诉他,又何必等到现在?
知雨低声,“你害怕国师,我若是一早就跟你说了,你吓跑了,我可怎么办?”
祁染噎了一下,想起一开始还没近观过国师之前,他确实心里对这个神秘的神官有些害怕。
知雨蹭蹭他,“我不想你害怕我,更怕你讨厌我。”
祁染怔怔的,“最开始最开始可能是有些害怕吧,但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话一出口,祁染蓦地想起知雨和他一同到现代时,他安静沉默地站在新馆前形影单只的身影,身旁是稚童天真无邪的声音,哭着说害怕,说不想去看。
那时他尚且不知道内里真相时就已经足够为知雨难过,如今一朝得知全部,心中简直又酸又苦,难受得要死。
祁染正色,“你回来之前,阁主陪我到外面去等你来着。”
知雨含笑,“我知道,东阁与我说了。”
“我们在一个小摊里等着,支摊的是一位人很好的娘子。”祁染慢慢说,“她说她丈夫从前考中了秀才,如今安稳在官学中研习。”
“嗯。”知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仍然耐心地听着,“怎么了,你与那娘子很投缘?”
“不是!”祁染无言,怎么他提到谁知雨都能拐到投缘上,“那秀才娘子说,他们虽然懂的不多,但是非对错,谁好谁坏,他们心里都清楚。”
“嗯。”知雨应了一声,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祁染接着道:“娘子说,大家都知道你被传召宫中,都挂心着,她才大着胆子和我们搭话,想问问你怎么样了。所以你看,大家并不讨厌你,我更不会。”
知雨没出声,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祁染的头发,半晌才轻声,“谢谢。”
祁染听着知雨轻轻的声音,低声道:“我一定为你正名。”
“他人都不重要。”知雨笑笑,“只要你不怕我,厌我,这就足够了。”
窗外星辰闪烁,祁染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得不准,这分明是不会下雨的。”
“会的。”知雨启唇,竖起手指,“三,二,一。”
一滴水打湿窗棱,祁染还没回过神,听见喵呜一声。
一团圆滚滚的白色蹦上西侧的小窗,立于窗前舔了舔爪子,又跳了下来,啪嗒啪嗒踩出一连串梅花印。
祁染惊呆了,看了半天,“二白?!你也能过来?”
二白悠闲自在地走到美人榻前,甩了甩尾巴,又喵了一声。
窗外已经开始静悄悄飘下雨丝,祁染难以置信道:“这也是神明告知你的吗?”
“是呀。”知雨亲了亲祁染的额头,“神明还说,狸奴会伴着雨一同过来。”
祁染已然震撼到不行,知雨俯身亲吻时,那枚平安扣悬着碰到了他的颈弯,温凉地激了他一个激灵。
他又郁闷起来,“待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见到院子也没了,还多添了个猫,一定大发雷霆。”
知雨轻笑,“不会,我煨着甜汤等他。”说着,便揉了揉祁染的腰后起身。
祁染疑惑道:“你要去哪儿?”
知雨披上外袍,回首一笑,“去取汤。”
什么意思?
祁染一脸茫然,等知雨施施然走了,才和二白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
还好知雨在他昏着的时候给他换好了衣服,低头一看,又是那身月水缎的袍子,祁染心里拧着,想到知雨说初见那人时便是这一身衣裳,有些不自在。
安静下来了,他开始慢慢捋着。
之前他一直认定闻珧身边那位“不存在之人”一定是知雨,副官们身份敏感,没留下只字片语也很正常,刚好符合这情况。
闻珧就是知雨,好吧,这也不是不能接受。但他之前的想法不就全得推翻重来了吗,这让他很郁闷。
又得重新开始推。
二白喉咙咕噜一声,忽然往外跑。
“哎,外面还下着雨呢!”祁染赶紧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倒回去,等到能站稳了,匆匆拿了一把伞追出去。
细雨绵绵,雨倒不是很大,但天玑司建在一片湖上,他很担心二白掉进水里。
出了房门,还好还好,二白只是在廊下栏杆上卧着,身体趴伏,耳朵低垂展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动静。
祁染心头一跳,谨慎地走近几步,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二白冲着一个人影哈气。
人影动了动,走了出来,圆脸上带着喜洋洋的笑,“大人喜得贵宠啊。”
是小松。祁染松了口气,“这么晚了,怎么往这里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小松哈腰笑道:“大人今日和阁主在外等候国师归来,我奉郭老之命来看看大人是否安好。”
祁染刚想回一句没什么事,忽然间心里重重一坠。
什么叫他和阁主在外等候国师?今日在他人眼中,他分明是和府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随侍丫鬟一同出来的,怎么就开口是东阁了?
东阁乔装是秘密,一开始连北坊都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模样!
祁染后退半步,没说什么,抓着伞柄的手却收紧了,没提前半句,“叫郭叔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好。”
小松仍然挂着笑,卑躬屈膝,“今日听闻宫中传召,本还以为会是阁主随行国师,不想竟不是,小人吃了一惊。”
什么意思?祁染在夜色中皱眉,国师入宫,哪位副官随行都是理所应当,东阁没有随行,那也必然是其他副官相随,有什么可值得吃惊的?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以前和小松闲聊时,小松神秘兮兮地说过,说猜测国师真身说不定是东阁,因是姑娘家所以覆面,这样谁也猜不到她身上去。
所以东阁被刺,会是这个原因吗,因为她有可能是国师?
祁染浑身一悚,忽然明白了小松这莫名其妙的话。
本以为是国师的人,宫中传召却没有任何动作,留在了府内,足够背后之人猜出国师真身并不是东阁!
二白在他身边嘶嘶哈气,他又后退半步,“副官又不是只有阁主一位,谁随行都是使得的。”
“大人说的没错。”小松还是那副笑脸,“我只是突然想起,副官虽不是只有一人,可司簿却是司内独一位的啊。”
祁染道:“想是阁主他们没那么多文书工作要处理。”
小松却忽然换了话头,“大人这身衣裳真好看,颜色淡淡的,和侍童衣裳很相似呢。”
祁染皱眉,“你想说什么?”
小松向前一步,半张脸隐于黑暗,半张脸现于光下,阴阳交错,平日里喜气洋洋的笑容此刻变得诡异可怖,“国师大人那么多年,从未要过侍童。大人一来,便顶了这个缺,共上沄台。国师是当真看中大人。”
“偶然而已。”祁染寒毛直竖,“是我求着副官们求来的这个缺。”
“国师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开口求求就能应的主儿呐。”小松的嘴角吊起,“是偶然还是真看中,大人陪我试试就知道了。”
祁染当机立断,转身拔腿就跑,然而一股力道更强而来,劈手就砸在他后颈处。
头脑一黑之前,他最后听见的是二白尖锐的长长嘶鸣声
耳旁雨声比之前大了许多,已经不是之前那般绵绵细丝了。
祁染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头疼欲裂,只能听见车马驶动声,与雨点噼啪打在车厢上的声音。
“大人醒啦。”
车厢内昏暗,祁染一听见这恭顺喜气的声音,立刻鸡皮疙瘩爬了满身,“对阁主下手的人是你?”
小松摇摇脑袋,“又岂是我一人呢,我若是大人,必定不会和副官们来往太密,盯着他们的人可多着呢。”
祁染让自己冷静,“你抓我也没用,我就是个司簿,你以为我能知道多少天玑司的事?我才入府几个月,你好好想想。”
“是啊。”小松笑道,“才入府这么短时间,就能博得国师如此垂青,大人的本事可大着呢。”
“只听说过当和尚的身边爱放个泄火的。”他不知嘀咕了两句什么,“想不到国师好这口,的确清秀白净,但也不至于一见忘情啊。”
祁染牙关一紧,“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哟,我惹大人生气了。”小松笑着拱了拱手,“想来司内已经发现大人不见了,能不能引出国师,就看大人的本事了。”
祁染听着外面的雨声,鸡皮疙瘩去了一些。小松不知道他的来路,真要动手的时候,大不了他往外面一滚,碰着雨就能脱身了,但不能白白搭上天玑司的人,尤其不能让知雨的身份暴露。
他匀了匀气,“我是真觉得你想多了,你见我和国师有过几次来往?面都见不到一次,只怕你劫北坊来引国师的机会都比我大得多。”
“万一坊主就是国师呢?”小松阴恻恻一笑,油盐不进。
祁染还准备再说,车厢顶上忽然传来响动。
小松立刻抽出匕首,压在他脖颈上,“是谁?!”
小窗旁现出一张少年面孔,西廊没有表情道:“如果我是你,我会赶紧放了人,有多远跑多远。你死定了。”
小松狞笑,匕首又贴得近了些,“我要是死了,就带司簿一起走!叫闻珧来!”
西廊目光挪到祁染血管起伏的脖颈上,又看了眼闪着寒光的刀刃,脸色一沉,闪身消失于夜色之中。
祁染感觉自己脖颈有些凉,不知是否被划破了一些油皮,他喘息着开口,“我说了,我没那么重要,廊主已经走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小松道:“西廊本就是个闷葫芦,他的反应算不得什么!”
祁染真怕他手一颤把自己给了结了,换了个话头,“我们在哪儿?”
小松诡秘一笑,“快马加鞭,我们早就出了乾京,现在已经在山路上了。”
祁染心一紧,小松既然已经撕破脸,不可能毫无准备。山上地形诡谲,必然是会提前埋伏好自己人。
他咳嗽了一声,“你带着我藏身于马车里,就算想让别人知道我被劫持了也没那么打眼。”
小松道:“大人别使小聪明了,除非闻珧到场,不然我必不会出来当靶——”
话未说完,外头传来破空之声,驾车的车夫一声惨叫,马儿受了惊,发狂乱跑起来。
小松厉喝,“把马牵好!”
车夫踉踉跄跄应了一声,挥鞭训马,马车逐渐又平稳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祁染头脑发沉,听见小松往车窗外瞥了一眼,“后头一直有个人跟着,是廊主?”
马夫声音传来,“不是,是南——”
刀光剑影之间,车辕咕噜一声,马夫当即没了声息,顺着动静滚落下去。
没了人架马,马车愈来愈慢,直至停下。
“都不准轻举妄动,我手里可拿捏着人!”小松大吼一声,架着祁染往轿帘方向挪了挪,不敢轻易冒头,伸手要掀帘子。
一只箭矢飞射而来,狠狠扎入他掀帘的那条手臂,小松当即惨叫一声,“谁!”
风夹杂着雨一同呼啸,阴沉至极的声音传来,“把人交出来。”
祁染听见这声音,心立刻提了起来,“亭主!”
他刚想叫人快回去,不必管他,嘴巴立刻被小松用刀背抵住。
“怎么,只来了亭主一个吗?”小松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看来祁大人有一句话似乎说对了,国师真的不拿大人当回事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只长箭射来,惊得小松立刻挟祁染缩到车厢里。
声音近了许多,车窗旁现出知雨的脸,如同鬼魅一般,“把人交出来,我留你一个全尸。”
小松厉声,“我说了,叫闻珧出来,否则我就算死也拉上司簿一起!”
漆黑雨夜一片安静,除了这句回响,没有任何动静。
小松心头忽然别别一跳,转眼一瞥,被自己挟着的祁染筋疲力尽地喘着气儿,长发散落,咬着牙看着他。
他再抬眼,窗外的人不言不语,一手执弓,一手拈箭,阴沉冷漠地盯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闪电划过,小松愣了一瞬间,脸上露出极其荒谬可笑的表情。
“人人传闻国师真身是某位副官”小松喃喃,“这么多年,我竟然从未想过,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是这最张扬的一位”
费尽心机混入天玑司,潜藏这么多年,无数次可以下手的机会,都错过了,全白费了。
小松眼神里夹杂着不可置信与一股狠劲儿,他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出来之前,先是当胸一凉。
小松怔怔低头,看见一柄长剑刺穿车壁,从身后穿胸而出。
雨声中传来的声音极其缥缈,漠然,“如你所愿。”
小松嘴巴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鲜血汩汩而出,流淌在祁染的身上,映进他猛然睁大的双眼。
小松死了吗?
他知道这不是现代,他知道这里与他惯用的规则不同,他也知道一切利害关系,小松绝不可能留下性命。
可这是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生命逐渐消散。
小松的双眼没有合上,也没有当即死去,那双从前喜气洋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映出祁染茫白的神情。
长剑被抽回,缥缈的嗓音重新变得柔和,“阿染,可有伤到?”
祁染强迫自己回神,“我、我没事——”
变故陡然而生!
小松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临死一搏,将手中捏着的原本要挟祁染用的匕首一甩,寒光乍现,狠狠扎在马匹身上。
马匹顿时尾巴一甩,长嘶一声,发狂似的狂奔起来。
“阿染!”知雨猝然尖吼。
祁染知道为什么小松会选择把马车驱至此处了,也知道为什么小松一直要挟着他,不肯下马车了。
不止是因为害怕露头。
短短的一刹那,在祁染眼里被长长地拉成了一个慢镜头。
轿帘随着马匹发狂而被掀起,风雨之中,眼前的赫然是一处断崖,断崖之下,万丈深渊。
知雨的身影在余光之中划过,他骑在天玑司的马上,长袍袖摆随风猛烈吹晃,一只手穿破雨帘,无限地向他伸来。
祁染第一次在那张一贯柔和的脸上,看见极度害怕惊惶的神色。
他也努力伸出手去,然而马车猛烈一晃,天旋地转,他的手和知雨的手掌交错而过。
所有东西仿佛都失了重,漂浮起来,他看见雨中打着旋的落叶,自己腰间被风吹起的酢浆草结,知雨领口晃动而出的平安扣。
平安扣的红线勾住了祁染的小指,红线重重从知雨的脖颈挣断,飘晃在雨中。
“阿染——!!”
下一瞬间,天翻为了地,地倒转成天。
祁染连着马车一起,从断崖之上向深渊坠去
脸庞不断被什么冰凉之物重重击打着,仿佛在焦急地唤他醒来。
祁染的睫毛动了动,随着意识逐渐恢复,肩胛骨钻心般的疼痛传来,疼得他浑身发冷,一身寒汗。
他缓缓睁开眼,长长地抽了口凉气,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是被车碾了一遍。
他是摔倒悬崖下死了吗?还是因为雨水回到了现代?
祁染费力地眨了下眼,视线重新聚焦清晰,天空昏沉,雨水不断落下,四周草木茂盛,身下是一片碎石,看不出自己在哪里。
他动了动,身上虽然疼得发慌,但试了一下,勉强还能行动。
祁染又躺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才努力撑着碎石,慢慢坐起来,失神地看向四周,目光所及只能看到一片森绿,根本无法得知这是在西乾,还是回到了现代。
一片森绿中,唯有一点红色在飘摇,晃着他的双眼。
祁染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仔细去看,是一截断了的红线,落在一桩被雷劈倒的粗壮断树前,被风吹着飘了起来,仿佛在向他招手。
他一点一点地挪动自己,捡了一根看起来粗壮结实的树枝,支撑着自己站起,慢慢向那截勾着他意志力的红线走去。
走近了,他才逐渐看清,不是别的,正是他坠崖时手指无意间从知雨身上勾住扯断的平安扣。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了起来,咬着牙忍着痛系在自己脖颈上,打了个死结。
这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他双腿软着,顺着那截四五人才能环抱的断树前坐下,喘着气儿。
喘气儿的功夫,他检查了下自己的伤。肩膀肯定不是断了就是错位了,还好四肢还周全,有些擦伤,但并不严重,身上的月水缎衣裳倒还干干净净。
知雨第一次为他穿上的时候,面带怀念和留恋,似乎想到了年少记忆中的人,说了句“果然好看”,只是他强迫自己忽略,不去深想。
祁染苦笑,摸了摸平安扣,难得这身金装,偏偏跟着他这个假佛。
占了该属于别人的院子,穿了该送给别人的衣裳,如今果然遭报应了。
他胡思乱想着,又歇了会儿,再费劲儿站起来时,余光一转,终于看见自己倚靠着的这截断树后的光景,吓得又跌坐回去。
断树后,静静地卧倒着一个小孩子,浑身被雨浇得湿透,生死未知。
第53章 今日晴你是哪里来的,是不是来杀我的……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雨,带着半截红线,带着记忆里白简的话。
——你还太小了,还不懂呢。有些事情只能旁观,不能干涉。
他现在不小了,那年他不到十岁,如今已经二十出头了。他曾经无数次深夜无事的时候想过,纪录片里那只奄奄一息的幼虎,如果是他遇见了,他会救下它吗,还是选择静静旁观呢?
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在白简跟他这样说之后,他是什么心情,又回答了什么。
不需要思考,祁染完全出于自己的本能,身体先意识一步,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小弟弟?”祁染又撑着那截树枝哆哆嗦嗦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断树后的小小身影旁。体力终究优先,他很狼狈地膝盖一弯,歪坐下去,抓着小身影的手晃了晃,“小弟弟?听得见我说话吗?”
小孩无声无息,一动不动,身上的衣裳沾满泥泞,满是枝叶。乍一看,还以为只是个脏麻袋落在了这里。
如果不是他的平安扣恰好掉在这里,如果不是那半截断了的红线一直被风吹着飘摇,他一定发觉不了这里还有个小小的人。
“平安扣是保平安的,肯定不会有事的。”祁染自言自语一句,心里却没有底,眼前的小孩没有任何声息,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他俯身下去,平安扣立刻滚落出来悬着,砸在小孩的鼻尖上,应该会很痛,但小孩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祁染吓了一跳,把平安扣塞进衣襟里,重新弯腰,耳朵贴在眼前小身板的胸口处,提心吊胆地听了听。
半晌,他重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有点心跳,孩子还有救。
祁染就着雨水把袖角打湿,仔细给小孩擦了擦脸,拂去泥土尘埃,一张秀气白净的小脸渐渐显露出来。
好漂亮的小孩,祁染心想,看着生得比小茹儿还好些,小茹儿就已经算万里挑一的小团子了,眼前这个简直就像神仙身边的玉童子。
“还好你是遇上我,这要是碰到哪个古人,可没人会这一招。”
他笑了笑,拿着劲儿,按照大学选修里学过的心肺复苏法操作了一下,又听了听心跳,掰开小孩的嘴,确定里头没有乱七八糟的树叶之类的脏东西后,小心翼翼地做了人工呼吸。
几下之后,小孩咳嗽起来,吐出几口泥水。人还是没有醒,但鼻尖已经有平稳的吐息了。
雨还下着,祁染歪坐着把小孩搂进怀里,举起一只手,用袖子拢在头顶遮着雨。
等到雨势渐小,身上体力有所恢复,他才试着背起小孩,踉踉跄跄行走起来,走几步身体就是一歪,几次摔倒下去,还好小孩在他背上,不至于磕着。
走路的功夫,背上的小孩睫毛动了动,虚弱地睁开眼。
眼前场景摇摇晃晃,空气湿冷,但自己身上却温暖一片,背上还拢着一件外袍,丝线细密光亮,触感柔软轻盈,用料贵重不凡。
小孩安静小心地感受着背着自己的男人疲惫艰难的动作,半晌后,又一声不吭地闭上双眼。
祁染全程咬着牙哆嗦着腿,对自己背上的小变化无知无觉。
他没有来过这座山,更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他不敢走得太深太远。
祁染抬头望了眼天色,已然变成暗调的蓝。山林多野兽,他不能再耽搁,如果找不到下山的路,就必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树木多的地方他是不敢去的,他和学考古的不同,做文献的说白了就是一个纯书生,野外知识的储备量极少,进入森林里一定会迷路。
但如果不进森林,入了夜,但凡有野兽,他和背上的孩子就是一块任由采撷的肉。
腿已经哆嗦到有些站不稳的地步了,祁染咬咬牙,在夜空中寻找到北极星的位置,顺着进入一处看起来没那么幽深的森林中。
走了接近半小时,他留神观察,脚下的泥土覆满落叶,但隐隐约约延伸出一条比别处要平坦实在的路。
平安扣贴着皮肤捂得温热,他默念了一句爸妈保佑我,慢慢走入。
歪歪斜斜覆满青苔的一座石灯笼映入眼帘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万幸,原来这里有座荒废很久的小庙,看着早就没有人在了,但总归有个躲雨落脚的地点。
“叨扰了。”他低声,推开晃晃悠悠的木门。
小庙内同样早已爬满青苔,地上落了厚厚的灰与枯叶,正中供着一尊早就没了颜色的神像,供桌上摆着破破烂烂的香炉和几个旧瓷碗。
祁染用脚颤颤巍巍地扫出一块干净一点的地,才小心将背上的小孩放下。
小孩仍然安安静静,擦干净后的脸虽然漂亮白净,但嘴唇皲裂,脸颊上还有一些细微划伤。
祁染坐着歇了会儿,这期间小孩一直没有醒转过来的迹象。
他歇得差不多了,空空荡荡的胃开始扭痛,想了想,在神像前拜了一拜,拿走一个破碗,又俯身把自己的外衫给小孩拢得严实了一些,转身再次走出小庙。
能在这里修庙,说明附近肯定会有水源。他找到潺潺小溪,打了水,回到一小庙后,一推开门,当即愣住了。
人呢?
庙内只有幽暗月光,躺在地上的小孩不见了,只有自己那件月水缎的外袍空荡荡丢在地上。
祁染心里一紧,那小孩一看状态就不好,现在又是落雨夜,这里是森林,小孩一定会遇到危险。
他当即俯身放下手中的碗,还没来得及站直转身冲出去,脖颈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冰冷金属触感。
稚嫩却警惕不已的嗓音响起,“你是谁?”
小孩双手抓着匕首,抵着面前男子的脖颈,漂亮的脸上露出恐惧夹杂憎恨的表情。见男子没回答,他再一次压低声音,“你是谁?!”
他在雨中昏迷了很久,即使已经醒来,状态依然不是很好,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拼命思考着。
面前人身体瘦削而挺拔,面容白皙,长发束在身后,虽然看着体力不支,但也是一个男子。而他即使捏着刀,也很难与成年男子匹敌。
男子动了动,他立刻躲了一下,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他看见男子短暂的茫然和惊讶之后,清秀的脸上是没有任何恶意的笑容,“你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跑出去了,正要去找你呢。”
小孩愣了愣,看着男子重新端起碗冲他笑笑,“醒了就来喝点水吧,嘴唇都裂了,渴了恨久了吧?”
祁染俯身把外袍捡起来,“你冷不冷,冷的话先披着,明天天亮了再找路下山。”
小孩没有懂,半晌,声音发着抖,“你你是哪里来的,是不是来杀我的?”
这下轮到祁染愣了一下,耐心轻声,“不是的,我只是偶然路过的普通人。”
“你骗人!”小孩声音尖利,像一把锥子,“你穿的衣裳是月水缎,普通人怎么会穿这样的料子!”
说完,他咬着牙,死死握着手中匕首,没有从男子脖颈处挪开,想象着面前的男子脸色阴沉下来,露出阴毒目光。
谁知男子只是微微一扬眉,粲然一笑,“你还认得这个,这么聪明呀。”
男子把碗递到了自己嘴边,喝了一大口,又递了过来,“喝吧,水是干净的。”
小孩依旧一只手抓着匕首,另一只手接过碗,他确实渴坏了,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喝光后,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男子听见后又是一笑,双眼轻弯,“把刀放下吧,你一直拿着刀对着我,我就没办法给你弄吃的了,是不是?”
小孩终于慢慢握着刀缩回手,眼神看见祁染脖颈,整个人一抖,匕首咣啷一下掉在地上。
“你的脖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祁染蒙了一下,低头用手抹了抹,看见掌心里是一片淡红血水,无奈地想起自己之前被劫持的事。
他赶紧安慰小孩,“别害怕,不是你的错,是之前留下的伤。”
小孩没说话,祁染钻到供桌下不抱希望地翻了翻,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半兜陈米。
他松了口气,“还好运气好,不然就得出去摸黑找吃的了。”
庙里最不缺的就是枯枝落叶,他拢了拢,又翻出个小瓮,想办法生了火。
小孩一直站在旁边,直到祁染把火升起来了,才低声问,“你也被坏人追着吗?”
祁染想了想,苦笑道:“算是吧。”
他抓了一小撮米,加了大半罐水,用干净的树枝搅了搅。
小孩小声问,“你在做什么?”
祁染回答他,“煮粥,先对付一下,好不好?”
小孩好像犹豫了很久,“只放了一点点米,你不吃吗?”
祁染笑了,“只需要这一点,就能煮一大锅了,所以说穷人经常喝粥,就是这个原因了。”
“哦。”小孩有些惊讶,脸上露出一丝羞赧,支支吾吾,“那、那这火呢?”
“你想学吗?”祁染蹲着,“我教你。”
他给小孩示范了一下,小孩打出火星后,脸上第一次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兴奋稚气,“有火了!”
祁染摸摸他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躲了一下,再次露出警惕的表情,没有吭声。
祁染见他不想说,也就没有再问,“今天下着雨,我就叫你小雨吧。好吗?”
小孩一僵,猛地伸手推开他,脸色急剧变化,声音重新尖利起来,一把抄起刚刚才丢开手的匕首,“你还敢说你不是来杀我的!”
祁染蒙了,躲闪不及,身体还虚弱着,一下子被推得仰倒在地。
小孩跨坐在他腰上,死死盯着身下长发倾散于地、茫然不已的男子。
匕首在手中颤抖,他正要趁机起身逃开,忽然看见男子小臂上多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脖颈处的伤不是因他而起,但小臂上这一道,却是实实在在因他而伤。
小孩发着抖,直到后腰一暖。
男子费劲儿支起身,那道血痕倏地一闪,轻轻搂住他,化作温暖,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拍着。
“乖啊,乖,不怕了,这里没有坏人了,我陪着你。”
小孩缩在温暖的怀抱里,怔了很久,终于把刀撇在一旁,抱着祁染的腰,呜呜哭了起来。
祁染听得心疼,抱着哄了很久,小孩才揉揉眼睛,低声,“对不起”
祁染拍拍他,“没事,不怕不怕。”
粥滚了,陈米熬的翻了花,他舀了慢慢一碗给小孩,有些不好意思,“吃吧,我也不会做别的,只能熬熬粥了。”
小孩端着粥碗,热气腾腾暖和不已,他抿了抿嘴,摇摇头,眼泪又开始簌簌地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饱了吗?”祁染问他,看小孩摇头,就又添了一碗。
一瓮粥,大部分都是小孩吃完的,这孩子是饿了多久,祁染心里叹了口气。
“我身上带了点银子,等明天下山去了,我带你去吃些正经的,今晚先委屈委屈。”
“不委屈。”小孩小声,“粥,很好喝。”
他睫毛一垂,把眼泪憋了回去,“我好久没有吃过白米了。”
饭毕,祁染张罗着收拾了,小孩想帮他,但动作生疏笨拙,不是摔了碗就是扑了火,祁染哭笑不得,“没事,你好好呆着。”
小孩只好抱膝坐在一旁,祁染摸出几根残烛,点亮了搁在供桌上。
小孩默默看着,烛光亮起的刹那,祁染转身,身影刚好重合遮住后面的神像,长发柔顺垂下,明亮烛光照亮那张清秀温和的脸庞,耀眼夺目。
祁染把落叶都轻扫了一下,转身招手,“时候不早了,来睡觉。”
小孩站起来,听从祁染的话,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烤了烤,两条手臂像小树苗,舒展白净,只是可惜有一些皮肉伤。
祁染怕他冷着,又解了一件自己的衣裳给他临时套上,身上只剩一袭里衣,白得惊人。
小孩微红着脸,“谢谢——”说到一半,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小心看了看祁染。
祁染想起在天玑司内,众人满口先生先生的叫,忍不住笑了笑,笑完又有些忧心。
不知道知雨他们怎么样了,安不安全,是不是还在找自己。
“我姓祁,叫祁染,层林尽染的染。”
小孩嘴巴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轻声叫了一句:“祁先生。”
“真乖。”祁染等衣服稍微干些了,才灭了火吹了蜡烛,用外袍垫着,半躺下来,一只手轻支着头,另一只手拍拍身旁,“来睡觉,睡好了明天才能下山。”
小孩看着祁染雪白里衣松垮拢着,长发斜于肩侧的模样,踌躇了一会儿,才乖乖走过去躺下。
祁染把衣裳给他拢好,他早就累得不行了,安顿好后,身体一放松,眼前就开始阵阵发黑。
小孩躺着,侧过身来,盯着祁染的脸看了很久很久,轻声启唇:“先生是神仙下凡吗?”
“嗯?”祁染困得要命,意识已经分辨不出别人的话了,只听见小孩说了句什么。他翻身过来,伸手揽过小孩搂进怀中,“这样就不冷了,睡吧。”
小孩伸手,握住一节祁染的长发,很久之后才闭眼睡去。
祁染再次醒来时,阳光热烈,驱散了一切寒冷。
他本来就有点赖床的毛病,受了伤后更加变本加厉,醒来后看着高高挂起的太阳咂舌,估摸着已经快晌午了。
庙中安静空荡,祁染心头一紧,推开庙门,听见噼啪作响的声音。
篝火前,一个小身影回头,看见祁染后双眼不由自主一亮,“先生醒了。”
比一个小孩子还起得晚,这个事实让祁染内心十分尴尬,“怎么不多睡会儿,休息好了吗?”
小孩摇摇头,手里还拿着一截树枝,面色微红,很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怕先生饿,昨天先生教了我,我给先生煮了粥,没煮好有点糊了。”
祁染往他身后看,果然架着昨天的那个小瓮,因为手法生疏,树枝架的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没事,教一遍就会了,这么厉害啊。”
小孩期期艾艾地拉他过来,舀了粥,双眼期待地递给他。
祁染尝了一口,粥凉的正好,确实有点糊了,但这么小的孩子能做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他很给面子地全部喝完了。
小孩望着他,他揉揉小孩的头,“好喝。”
小孩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祁染看了眼天色,“我们找找下山的路吧,好不好?”
小孩笑容收敛了一些,不知道在想什么,没点头,也没摇头,任由祁染牵着他一起走。
祁染问他,“你这么小,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呢,你家人呢?”
小孩看他一眼,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祁染心想可能是不想说,便也没有再问。
白日里,这座山不像昨夜那么阴森,一大一小无头苍蝇似地转悠了好久,才找到下山的路,来到一处像是官道的路上。
祁染拦了一位拉牛车的老伯,老伯很淳朴,听他说想去附近的城镇,便让他上了车一起,推辞着没有收钱。
小孩见了人就躲,始终躲在祁染的身后,半句不吭声。祁染摸了摸头,跟他说很快就能到城里了。
祁染和老伯搭话,“老伯,这儿是哪一带啊?”
老伯笑呵呵道:“前面就到关阳府了,公子可以带着小公子寻个客栈下榻。”
关阳府啊,相当富庶的地方了。祁染琢磨了一下,心里咂舌,这已经出了南市了,离乾京好一段距离呢,“老伯,您知不知道想去乾京的话怎么走?”
袖角忽然一紧,祁染回头,看见小孩死死抓着他,听见“乾京”二字后,脸上充满恐惧。
老伯说了去乾京的路程,祁染道谢,低声问小孩,“怎么了?”
小孩摇头,“不去不去乾京。”
祁染安慰他,“不去,我先把你送到家,好不好?”
小孩又不说话了,躲在他怀里紧紧抱着。
到了关阳府,守卫见他们坐牛车而来,以为是寻常乡民,便没有细查。
祁染和老伯道了谢辞别,牵着身边小孩找了一家客栈。
小孩的手一直发着抖,祁染猜测大概是昨夜冷到了的缘故,站在柜台前叫了小二来。
小二笑盈盈地,“客官有什么吩咐?”
祁染想了想,“温——”
小二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推着祁染的腰就往外搡,仿佛祁染身上有病毒似的,“小店客满了,招待不了二位,还请另寻别处吧!”
说完,仿佛是怕祁染重新登门似的,甚至直接把幌子摘了,大门啪地一声重重关上。
祁染牵着小孩,呆呆站在外面,“我只是想说温一壶茶而已啊。”
小孩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垂着头,一声不吭。
祁染没有办法,又换了一家店,谁知店家看他被对面赶出来,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也不愿接待,直说没有空房云云。
二里路走下来,竟然没有一家店肯让他们踏过门槛的。
祁染只好牵着小孩连走过几条街,离之前那几家远了些,才找到一家客栈下榻。
他请跑堂的备好热水,“先洗个热水澡,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只是刚一转身,袖角又被抓住了,小孩声音都开始发抖,“先生,你是不是要丢下我?”
祁染叹了口气,蹲下擦去小孩的泪水,“你身上衣服是穿不得了,我去找家店买两身衣服回来,不会丢下你的。”
小孩很执拗地不肯撒手,祁染无法,哭笑不得,只能又牵着他一起出去,找了家布庄。
小孩一直在身后躲着,掌柜打眼一看,以为是个女孩,笑了起来,让打下手的拿了套藕合色的衣裙出来,“这套必定衬得小姐如花似玉。”
小孩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拉了下祁染。
祁染笑了一下,“是个男孩,不是姑娘家。”
“哎哟,您看我这没眼力见的。”掌柜赶紧叫人换了套同样颜色的男孩衣裳出来,又问祁染,“公子不挑两身?”
祁染对穿搭没什么特别偏好,抬头一看,有一身和他平时在天玑司穿的衣裳制式差不多,便随手指了下,“麻烦给我拿这套吧。”
“好嘞。”掌柜麻利地叫人,“还不快去,给公子把那套淡青色的拿过来。”
第54章 今日晴“那是因为先生不知道我是谁。……
付银钱的时候,祁染心想还好老郭总是会要他随身揣着钱袋子,否则别说买衣服了,如今只能带着身边的小孩一起流落街头了。
掌柜大约是看他面生,又出手利落,笑呵呵地问,“公子口音似乎不是关阳的,不知是何方人士啊?”
祁染想了想,“我是乾京来的。”
掌柜惊讶道:“哟,京中来的贵人呐,难怪看公子穿着不凡,身上这料子连我这个布庄的都没见过呢。”
祁染的袖角还被小孩拉着,听了掌柜这话,他心里一顿。
关阳府可是做过前朝都城的,底蕴可见一斑,即使在西乾,那也是除了都城乾京之外最富饶的地方了。连这个地方的布庄老板都没见过他身上的料子,小孩却能一眼认出。
看来这孩子出身非富即贵,但又被追杀至山野之中,莫非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庶子?他一瞬间想象出不少狗血剧情。
“京中最近可热闹着呢吧?”掌柜微微压低声音,冲祁染挤眉弄眼。
祁染想到不久之前和东阁在街上被当街拦下闹腾的那一出,尴尬地笑了笑,“算是吧。”
掌柜叹气,“这些贵人之间的事我们是不懂的,不过要我说,也早该这样了。”
祁染含混应了几句,他其实不太确定掌柜说的是哪一件。但此刻身处乾京之外,没有天玑司的照拂,他不敢让人发觉出太多异样。
袖角又被抓紧了几分,甚至在微微发抖。祁染猜想大概是小孩害怕,无声伸手握了握小孩的手,立刻被攥得死紧。
他回头,本想安慰两句,看见小孩的表情后登时愣了一下。
那张小脸上并不像他想的那般恐惧不安,而是一种极度仇恨的表情,看得祁染几乎有些心惊肉跳。
他和掌柜的并没有聊上几句,也没说出个什么,为什么小孩会是这个反应?
掌柜见祁染面容净秀,周身不俗,又是乾京来的,有意结交一二:“公子如此富贵,想必是京中高门出身罢?”
祁染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只是个小官。”
“哦?”掌柜笑意满脸,只当祁染是自谦,“不知大人何处高就?”
祁染回答:“天玑司。”
小手微微一动,小孩无声抬起头来看了祁染一眼,若有所思。
祁染甫一出声,看见掌柜脸上先是冒出点纳闷神色,随后就是一阵失望之意,“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人生地不熟的,小孩之前又是那般处境,祁染不准备在外多加逗留,拿了东西道了谢后便离开。
掌柜哈腰送行,身后小二凑上来,“天玑司?那是哪儿,一个小官都能有这么富贵?”
掌柜叹气,难掩失望道:“你懂什么,我瞧着那位大人多半是不愿与咱们多说,怕咱们攀附,才随口胡诌个天玑司。那天玑司不过是个落魄小衙门,早一二十年就没落关停了,哪儿可能出这般人物。”
小二赔笑道:“我瞧也是,看他这一身,这等高贵人家,搁在咱们关阳府地界,那也得是——”
掌柜脸色大变,伸手便狠狠敲了下小二,低声骂道:“不要命了?!那是能随口说的吗!滚滚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祁染已经领着小孩走远了,路过小摊时包了些吃食,重新回到客栈。
进了屋,他才低声询问,“刚才是怎么啦?怎么那般神情?”
小孩抬头看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却又垂下头去,沉默不语,只是摇摇头。
祁染看他不想说,便也不好再问,又叫了热水来,给小孩打整干净了招手,“来换衣服。”
他把掌柜推荐的那身藕合色衣裳递给小孩,小孩接过,抬头望他一眼,又低头看衣服一眼,面色涨红不语。
祁染歪头问他,“怎么了?”
小孩抿着嘴好半天才出声,“这颜色是姑娘家才穿的。”
祁染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谁说的,男子也可以穿这个颜色的,我见过,一样的出尘。”
小孩看他一眼,垂眸片刻,“哦。”
他慢吞吞走远了,祁染估摸着没什么事,自己也赶紧梳洗打整了一番。月水缎是好,这么折腾一道也该换了。
何况这身衣裳太打眼了,小孩如果处境危险,他还是低调些为妙。
换上新买的淡青色袍子,祁染才觉得自在了许多,还是这样比较符合他平时的形象。
他擦着头发从屏风后绕出,看见那个小小孩童站在床榻前发愣,身上淡藕色衣裳层层叠叠乱七八糟堆着,整个人像是被埋进了布料里。
祁染随手将长发束好垂于身前,走过去,“是不合适吗?”
小孩闻声一惊,面色绯红,半晌不语。祁染问了好几次,他才低声道:“我我不会穿。”
祁染心里一怔,暗想是自己粗心了。小孩既然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孩,哪里会事必躬亲,何况又是这么个年纪,穿不利索也是正常的。
他露出一个笑,“那我帮你穿吧。”
小孩躲了两下,不知是否是因为难为情的缘故。祁染仔仔细细,一点点帮他将衣服捋好穿板正,最后拿起掌柜送的一根丝绦,手指穿插,回忆着知雨教过的,慢慢再教给小孩。
“这里先穿过来,绕一圈,然后再这样,最后收紧。”
小孩低着头,看着祁染蹲在自己身前温和耐心的模样,动作之间,几根还沾染着湿意的发丝拂过他的鼻尖。
祁染笑着拍了拍小孩腰间,“这样就是一个酢浆草结了。”
小孩轻声,“先生好厉害,我学会了。”
祁染摆手,“我一开始也不会这些,都是别人教的,其实听懂之后就很简单了。”
小孩抿了抿嘴,没说话。
祁染又拿发带比划了一下,但他实在不会古人束发的招式,只能替小孩将头发松松拢成一束,垂于身后,发尾用发带系了个可爱的蝴蝶结。
他心虚道:“虽然简单,但也别有一番闲致,京中美男子也时常如此打扮。”
小孩忽然出声道:“先生口中的美男子,是先生方才说过的,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很出尘的人吗?”
祁染摸了摸鼻尖,脸上发烫,含糊道:“嗯差不多。”
小孩不吭声了,任由祁染这里拽拽他的袖子,那里理一理他的衣襟。
祁染见差不多了,刚要起身,袖口忽然又是被一拽。
小孩抬起头,漂亮的双眼亮晶晶的,“那是我穿着比较好看,还是先生口中那位美男子穿着更好看?”
祁染本身就对乖小孩没有办法,一碰到这眼神,心都软了打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都好看,都漂亮。”
小孩嘴角不经意间撇了一下,执着道:“是我好看呢,还是他好看呢?”
祁染啼笑皆非,“好了好了,你更好看。”
小孩咬起了下唇,双眼开始蒙上一层水色,“先生哄我的。”
祁染见他要哭,大惊失色。之前在山里时,小孩就哭了几回,他以为是心里孤苦难依的缘故。但现在看来,倒像是本身就是个爱哭的。
眼泪瞧着就要流出来了,祁染赶紧安慰他,“我哪儿有哄你呢,淡藕色本就清雅,若是一般人穿着自然不好。但你皮肤白,生得又好,穿这个色最好看了。”
小孩鼻尖抽噎了两下,“真的吗?”
祁染猛点头,“真的。”
小孩安静片刻,眨了眨漂亮的双眼,脸红道:“那我以后也穿这个色给先生看。”
“好好好。”祁染摸了摸他的头。
收拾规整后,祁染惦记起正事,试探着问:“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可有信得过的远亲,我好送你过去。”
小孩低下头,良久不语,“我不记得了。”
祁染顿时感到有些棘手,看小孩这模样,估计是不能送回本家去的,但又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亲戚,若是找不到,就只能送善义堂了。
善义堂虽会收留孤子,但说到底算不上什么好去处,如果可以,他不想把眼前小孩送到那儿。
“那我带你出去找找,你回忆回忆,好不好?”祁染轻声问。
小孩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闪了闪,“好。”
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祁染只能领着小孩到外头到处走走,看小孩能不能回想起什么。
路过某家镖局,小孩忽然问祁染,“先生,你之后要回乾京吗?”
祁染点头,“对呀。”
小孩又低下了头,半晌后闷闷地“哦”了一声。
走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线索,倒是路过一家杂耍班子时,祁染想着小孩子或许会喜欢,带着他驻足看了一会儿。
台上艺人正唱着一出戏,打扮成书生模样的人跪在另一个扮相华丽的人前,“我既已考中,为何不可入学?!”
台下观众声音激昂,“就是!仗势欺人!”
扮相华丽的那个掐着嗓子唱了一段,那书生便气得发抖,“你这般不义,将来必得报应!”
祁染看得津津有味,不知道这是在唱哪出,转眼一看,却看见小孩脸色发白。
祁染将他抱起,“怎么了?”
台上艺人来来去去,又上了一位武生模样的人,厉喝一声,“温贼!如今气数已尽,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这句话刚出,祁染才晓得这到底是出什么戏。
随着那声厉喝,他怀里的小孩吓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缩着,不肯出声,双手一直抓着祁染的衣襟,抖若筛糠。
“不看了不看了,忒吓人了,咱们走罢。”祁染轻声哄他。
走远几步还能听见台下观众的叫好声。
“相国威武!温贼该死!”
祁染已经走出很远,但怀里的小孩仍旧没有抬头,像被魇住了一般。
祁染咂舌,没想到温祸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乾京之外还在传唱当年之事。不是说天下谈温色变吗,看来也只是皇城根下才会如此人人自危。
那武生扮相的确骇人,别说是怀里的小孩,那一声怒喝炸开的时候,连他都吓得心里一跳。
祁染一下下拍着小孩的背,轻声哄着,路过一家驿馆时想了想,走进打了声招呼,准备修书一封,加急寄到乾京去。
他在这里,一时半会儿又回不了乾京,总得想办法先给知雨他们知会一声,道个平安,免得让司内人忧心。
管事的问他要往哪儿寄,祁染老实回答,“乾京,天玑司。”
“天玑司?”管事的脸色一臭,怫然而去,“拿我当乐子呢?!若要寻衅滋事请往别处去吧,正忙着呢!”
祁染头晕转向地被赶了出去,站在街边一阵无言。
他怎么拿人当乐子了,他说话挺讲礼貌的啊,也没说什么不应该说的啊?
天色马上黑下来了,昨日刚下了一场大雨,祁染出来时没带伞,担心一会儿淋到孩子,只好抱着怀中小孩往回走。
小孩一路上都没有吭声,只是一直拼命缩在祁染怀里,连客栈跑堂的都看出不对,关心地问了一句,“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祁染抬手,宽大袖角将小孩遮掩住,“出去听了戏,被吓到了。”
“噢,街尾那班是吧。”小二咂舌,“今儿唱的是温家那一出?把小公子一个稚子都吓成这样,可见温家作恶多端,实在该死呐。”
祁染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抱着小孩往楼上走。
把小孩轻轻放在床上,看着小孩脸色,祁染才发现不对劲儿。
小孩嘴唇一直轻微打着颤,双眼发直,茫然无神,脸色苍白如纸,任由祁染在旁边如何轻声叫唤也没有反应,仿佛丢了魂一般。
祁染心里担忧,怕他是害了什么病,转身便要出去请郎中。但他一动,袖角立刻被抓住,小孩抖得更加剧烈,眼睛通红,惊恐至极。
“你别怕。”祁染回身抱住他,“我不走,我陪着你,我倒点温水给你喝,好不好?”
小孩始终不出声,愣愣的,像一樽人偶。祁染端了水贴在他唇边,他便顺从地张嘴喝一些,祁染把糖糕掰成小块喂给他,他便机械式地嚼一嚼吞下去。
祁染看得心焦,但又走不开,也不大敢请小二叫郎中,只怕万一小孩真在被什么人追杀,消息传出去了一定会坏事。
他抱着小孩走了一路,自己也有些累了,头昏眼花地随便对付了几口,重新抱着小孩一下一下地抚着后背,“我们早点休息吧,好不好?”
小孩仍旧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动静。
祁染心里看着也难过,叹了口气,吹了蜡烛,翻身上床,把小孩搂在怀里,细细哄着,没过多久,自己也睡了过去。
夜里风凉,他临睡前忘了关窗,睡至半夜,被夜风吹得一阵瑟缩,迷迷糊糊醒转过来。
“是不是有点冷?”祁染眼皮打架,努力睁着双眼,先去把窗户关上,又抱了一床被褥重新上床,“盖着被子就不冷了啊,乖——”
他怕惊醒小孩,就没有点亮烛火,摸着黑将被子掖过去,却扑了个空。
祁染顿时一惊,睡意烟消云散,一把将身边的薄被翻开!
月光沉默,床上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房中到处都找不到那个小孩。
孩子呢?
祁染霎时间冒出一层冷汗,即刻翻身下床,端着烛台跑到屋外走廊,仍然看不见人影,又咚咚咚地跑下楼梯。
一楼小二正在值夜,偷懒支着头小憩着,冷不丁看见散着长发,只披了一件外套就跑下来的祁染,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他看祁染脸色煞白,额间满是冷汗,疑惑道:“客官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祁染声音急促,“劳驾,你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的那个小孩子,白白净净,穿了一身淡藕色衣裳!”
小二本就偷懒,自然没发觉什么大孩小孩,不禁心虚,“想是想是起夜去了罢?”
祁染不再多问,拔腿就冲出客栈。
关阳府夜市热闹,即便夜间也还算得上有灯火。他逢人便问,骇得路人都以为他是疯子,纷纷避让。
问了一路,才终于有个阿婆给他指了路,“方才是见到个小男孩,一个人可怜见的,叫他也不理人,往后巷去了。那后面便是水渠了,也不知道去那儿做什么。”
祁染听得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转身便往阿婆指的方向跑去,呼吸打着颤。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大半夜去水渠做什么?
他不是连自己有没有远亲都记不得了吗,怎么还对关阳府如此熟悉?
后巷不比前面街坊,连灯笼也没有一个,幽深黑暗,只有冷风呼啸,伴随水流激荡声,凄冷萧瑟。
水渠边上便是窄窄的一道石板桥,祁染借着凄惨月光,使劲儿睁着眼睛拼命地找,视线里终于出现那个小小身影。
长发凌乱,衣袍飞晃,小孩就这么站在石板桥的围栏上,低着头,脚下便是浪花汹涌而过的暗渠。
祁染登时头皮一炸,怒目圆睁,如雷鸣般一声厉喝,“你在做什么!”
他厉喝出声的同一瞬间,围栏上的小小身影动了动,发尾在月下似昙花一现般猛烈荡开,整个人一跃而下,跳入水花之中。
祁染想都没想,甩开外袍,同时跨过围栏跳入水渠。
水温冰冷彻骨,他跳下的一瞬间便被灌了一大口,双手拼命摸索着,才抓住一截柔韧藤条,眼睛借着惨淡月光,四下寻找着,定在一个伴随着水花席卷而去的影子上。
祁染游过去,一把拎住小孩的后领。
小孩扑腾挣扎着,祁染咬着牙,死死抓着不松手,使劲儿往岸边游,待到脚下能踩到一些碎石了,才停下来,于浪花翻飞中十指紧紧嵌住小孩的肩膀。
“你刚才是想做什么?”他厉声冲着小孩劈头而下,声音凶狠刺骨,“啊?!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不用救我!”小孩的头发湿淋淋地覆在脸上,尖叫夹杂哭腔,“就让我去死!”
祁染整个人胸脯连着肩膀剧烈起伏着,忽然安静一瞬,接着猛然抬起一只手,在月光下高高扬起!
小孩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透过凌乱发丝,看见圆月下祁染的脸色冰寒至极点,逆着光,凶狠冷厉,扬起的手马上就要落下,如同恶鬼罗刹。
他下意识闭上眼。
令人心惊肉跳的清脆声并没有响起,那只手落在他的衣领处,猛地鹰爪般抓紧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小孩咳嗽两声,看见祁染近在咫尺的面孔。
那张清秀白皙的脸一直都是乐观温柔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又凶又厉,波光粼粼映射到那双一贯温暖的双眼里,如今折射出的却是数九寒冰一样的目光。
“死才是最糟糕的事!”祁染的声音尖锐至极,几乎像一道惊雷炸开,“只要人没死,还活着,就永远都是向好而生!”
“可是我该死!”小孩尖叫起来,“我该死,所有人都说我应该去死!”
“那我呢?”祁染强硬地拎着小孩领口,迫使他和自己对视,“我有这么说过吗?!如果你真的该死,上天就不会让我遇见你,救你起来!”
小孩的尖鸣倏地没声了,一时之间,祁染几乎只能听见水流潺潺之音。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听到小孩低低啜泣着,发着抖,声音绝望而惶恐,痛苦而崩溃。
“那是因为先生不知道我是谁。”小孩打起寒战,双眼死死盯着拎住自己领口的手,五指纤细,瘦长而漂亮。
他知道这手有多温暖,轻柔,包裹呵护着无处可去的他,白日地轻轻牵着,夜里温和抱着,从不多问,永远温柔。
他贪恋这份温柔,直到他人提醒着他是谁。这份温柔不会属于他,他不配,也不该有。
他过早地拥有了一切,以为所有都是理所当然,却从未想过他所得到的,不过是建立在他人的悲惨血泪之上。
享其荣华,受其血惩。他当然该死,该死的人一个都没有逃过,他又怎配独独苟活至今?
“先生如果知道我是谁就不会这样说了。”小男孩的声音低低的,轻而卑微,仿佛要被吹散于夜空之中,“如果知道我是谁,就算是慈悲如先生,也不会救我的,也会觉得我该死的。”
湿淋淋的黑发之后,那双稚气漂亮的眼睛迸出千万无措与茫然,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是不愿让祁染听见,又不愿欺瞒祁染。
祁染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些,心脏不知为何猛烈跳动起来,仿佛在预兆着他,即将要揭开一切,“你是谁?”
“我在家中平辈排行第七。”小男孩轻轻的,颤抖着,“先生,我姓温。”
第55章 今日晴“要丢下我了吗?”
祁染想,他问过白茵,如果命中注定他被卷入一件事情,但他只是个局外人,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袖手旁观,卷进其中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茵是怎么回答他的来着?
既然命定如此,怎么能断定自己必然是局外人呢?
——“更何况,既然已经卷进来,就算不得局外人了。哪怕想要独身抽离其外,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早已是其中之一。”
眼前的孩童说完之后便深深埋下头去,微微抖着,不知是寒冷,还是因为不敢抬头看祁染的眼神。
祁染的手指倏地收紧,又松开,修罗一般的怒气早已经随着这一句话打散到九霄云外,此刻大脑一片茫白,喉咙发紧。
“温七子你是温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知是否流水冰凉,竟然还算得上冷静。
所以,所以眼前孩童一直不肯告知自己的名字。
所以他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远亲。
所以他独自一人奔逃到荒郊野外。
因为温家已经没有人了此方天地姓温的,与他有关联的,早已经殒命,他是最后一位温家人。
他曾经带着去参观的白简一起,为这位幼年陨落的小神童可惜不已。
杜若也曾经站在南博新馆内,放着温七子手迹的展柜前,俏皮地说了一句:“师兄研究温七子到底死没死,我看也行。”
谢华也说过,史料里又没明确记载温七子确实死了,说不定人家溜了,隐姓埋名活下去了,谁能知道呢。
许许多多与温七子有关的回忆一瞬间挤进祁染的大脑,让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
他们当日畅谈得开怀,只当是一句玩笑,没有深想,也不曾细推。
温家落难时,温鹬不过六岁孩童,若要一个人逃脱生存,何其艰难。必然要有人帮助,他一个小小孩童才能在飘摇风雨中留得性命。
那个人那个人是他?
水渠冰凉,银月安静,除了水流之声,久久静谧无声。
小孩终于抬起头来,胆怯地,惭愧地看向眼前一直细心照拂自己的清逸男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跟着掉。
“是我是温鹬。”吐出温字时,他躲闪着,怀揣着一星半点的希冀,渴求上天垂怜自己,小心翼翼地去看祁染的表情。
然后看见了一片茫白。
压抑在喉咙中的哭腔再也忍不住,呜咽声漫开,哭着哭着,温鹬又使劲儿露出一点微笑,比哭还难看,“看,我说过了,即使是先生,知道我是谁后,也会后悔救我的。”
祁染没有出声,温鹬咬住下唇,铁锈味漫开。
瞧,温家作恶多端,上天是不会可怜他的,哪怕降下神灵前来照拂,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风一吹,昔日温情顷刻破碎。
他动了动,想要轻轻地挣开祁染,无论是寻死也好,静静离去也罢,他希望在祁染回不过神的时候安静离开。
最起码,留给眼前神仙一般的先生的回忆,仍然是一起执手行走在关阳的小小少年,而不是恶贯满盈的家族中的逃兵。
但他刚一动,终于听见祁染的声音。
“你才六岁啊”似是感慨,似是叹息。
温鹬鼻尖抽了抽,不敢去多想这句话里含义,怕一多想,自己就会舍不得去死。
没有人会可怜他的,大家都说温家该死。
哪怕是眼前的先生也——
“你不过在尘世中行走六年,温家百年来的沉疴绝非一人所为,又怎么能是你一个小小孩童能背负的,又怎么能让你为所有人赎罪?”
温鹬猛地一颤,抬起头来,终于看清祁染脸上的表情。
清秀的脸庞带着一丝微微的难过,眉头蹙着,就像每一次看到他不安时想要安抚他的神情。
温鹬仰头看了好久,满心负累似乎被人轻轻摘下,他终于哭号一声,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眼前男子的腰,拼命将自己缩进祁染的怀里。
“先生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害怕你知道了就不理我了我害怕你嫌我,我喜欢先生,不想被先生讨厌!”
祁染抱着怀里不住颤抖的孩童,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他始终不知道该怎样去哄孩子,但在他的已经朦胧的印象里,小时候噩梦醒来,妈妈就是这样轻哄他的。
“不怕了不怕了啊。我带你回去,好吗?”
温鹬哭了很久很久,哭到祁染几乎觉得这个小男孩是水做的,身体里流淌的都是眼泪。
他抱着温鹬走到岸边,一步步往回走,轻声问,“现在是哪一年?”
温鹬的声音仍旧有些哭腔,“二百九十五年。”
西乾295年,祁染有些头重脚轻。
怪不得,怪不得他在布庄提到天玑司,掌柜一脸困惑加失望,和驿馆的人听见后,甚至觉得他在找事,直接将他轰了出去。
他第一次流落到乾京时,事后计算过时间,是西乾315年。
现在现在是他与知雨在雨夜初见的二十年前。
没有天玑司,没有国师,也没有副官们的二十年前。
这时候的白相正值青年,白茵已经出生,是个如小茹儿般的小小孩童。除了西廊年纪小,其母恐怕还没怀孕,东阁他们虽不与人说出身,但想必现在也已经存在于世间,同样是骑竹马绕青梅的稚童。
虽然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何处,但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那那知雨呢?知雨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虽然还是懵懂年纪,但已经开蒙研读。
现在是深夜,他会不会还没睡着,趴在窗口看天空上的点点繁星,一点一点地按着自己学过的星象,像二十年后教他分辨那般,分辨着无穷星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