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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凶极恶 至紫 30193 字 6个月前

强烈的思念连藏也藏不住,他很想看一看幼年的知雨,想知道他过得好还是不好。

“先、先生。”怀中的温鹬揉了揉眼睛,抽噎着开口,“先生在看什么?”

祁染回神,垂眸笑了一下,“我在看星星呢,你看天边那颗最亮的,那是——”

温鹬在他怀里抬起头,认真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是太白星,如果夜间很亮,第二日说不定就会落雨。”

祁染嘴边的话一怔,摸了摸温鹬的头,“没错,真聪明。”

回到客栈,他将两个人湿淋淋的衣服换去,蹲在温鹬面前认真开口,“以后决不能再这般寻死觅活了,知道吗?”

温鹬很乖巧地坐在床边,双腿悬着,低头难过不语。

祁染没等到他的回答,脸色不禁板了起来,“听到了吗?”

“知道了。”温鹬抖了一下,小声道,“先生好凶”

祁染郁闷道:“若不是你做出这等轻慢自己的事情,我哪儿会凶呢。大家都说我脾气好,这么多年也只有你和——”

他没说了,脸色露出一点黯然。

明天或许会下雨,但他不敢贸然去试。一是温鹬尚且没有着落,二是不知是什么差错,他已经因为这雨莫名去到另一个时间,他不敢再随便去赌、

也不知道知雨他们如今如何了。

“和?”温鹬小声地问,“还有谁说过先生凶吗?”

祁染回神,摸了摸他的头,只是笑笑。

温鹬嘴角轻垂,闷闷不语,“是先生说过的那个美男子吧?”

“记挂这些做什么。”祁染刮了刮他的鼻梁,“你生的好,长大必定也会是一位美君子。”

温鹬倏地抬头,眼神亮过星辰,“先生不回乾京了吗?会一直陪着我吗?”

祁染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得摸了摸他的头,“先睡觉,明天还有的忙呢。”

折腾了大半夜,睡虫来势汹汹。

夜半三更时,祁染被一阵窸窣声吵醒。朦胧睁开双眼,发现原本应该安安生生躺在另一边的小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轻手轻脚地掀开祁染的被子,往他怀里缩,轻轻贴在他怀里。

祁染闭上眼,没有出声,也没有戳穿。

翌日,他带着温鹬退了房。昨夜睡前他想了想,既然一时半会儿拿不准如何回去,一直住客栈也不是个方法,更何况如果他走了,也得先找个地方安置好温鹬。

好在东阁给他身上揣的银钱不少,他找了个牙人,细细问了有没有地段清静,价格也合适的房屋。

牙人仔细一思量,告诉他后巷正有一间房舍合适,只是住在那里的多是经营小生意之流。牙人见祁染气度不像商贾,说的时候语气谨慎,不知祁染是否介意。

祁染自然没这个讲究,带着温鹬跟着去看了房子,的确清静,很小的一个巷子,约莫只有三四户人家居住,当即便付了银钱定下。

他们租下的这间不大,统共只有东南两处厢房,也有些落败,但不难收拾。

温鹬拽着他的手,“先生,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吗?”

祁染笑道:“不喜欢吗?”

温鹬摇摇头,盯着祁染的脸,“喜欢的。”

晌午时分,离了客栈就得自己动手做饭,温鹬懂事地小声说想喝粥,祁染有点发愁,日日白粥他倒没什么,委屈了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

祁染思忖了一下,准备带他出去找家店对付一顿,不想人刚踏出小院,巷口走来一个看着刚十岁出头的小小子,深色皮肤,身体结实,穿着布衣短打,挑着两头吃食担子,热气腾腾。

温鹬拉了拉祁染的袖子,“先生,还是喝粥罢?”

祁染看着担子咽了咽口水,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小小子往这头来了,担子往地上一放,“你们就是刚搬来的吗?”

温鹬蹙蹙眉,往祁染身后躲。

祁染作了个揖,“正是,还未来得及与各位见礼。”

“文绉绉的。”小小子嘀咕一声,“你也是读书人?”

祁染好奇道:“也?”

小小子往斜对门一扬脖,“那儿也住了个读书的,看着比你小个好几岁,好多年前中了童生。”

祁染心中惊喜,“那我之后必得拜会拜会。”说不定能送温鹬一起跟着读书,别把孩子耽误了。

小小子没走,打量了祁染和温鹬一眼,撇嘴道:“还没吃饭?”

祁染尴尬:“正想找地方凑合一顿。”

小小子精明地清了清嗓子,伸出手,巴掌朝上,“你给我钱,我给你们做,怎么样?”

祁染心里觉得好玩,这小男孩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一二岁,如此精明,怪有趣的,“耽误你生意怎么办?”

小小子脸一黑,“你这书生忒没眼色!我大晌午回来就是因为没什么生意!”

温鹬的目光一下子扎了过来。

祁染乐得有东西吃,跟他商量了一下,按周付银钱,食材他们自己出,小小子每日饭点来做饭,跟着他们一起吃,给他们算便宜些。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日日这般,家中不会有意见吗?”

小小子已经利落放下担子,“我姓谢,我一个人,没人管我。”

温鹬望了小小子一眼,祁染倏然收声,“抱歉。”

小小子抄着大炒勺就进去了,祁染踌躇片刻,想问小小子的名字,总不能只叫人姓,但又怕说到什么不该说的。

谁知东门传来一声女孩尖叫,“啊!谢小小救我!”

祁染吓了一跳,往东边望过去,竟然看见自家小院东边围墙树影婆娑,一个小身影翻了上来,趴着墙边,碧色衣裙双包髻,竟是个比温鹬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墙根下,似乎有谁在大声呵斥小姑娘,藤条挥得直响,祁染听了都心惊肉跳。

小小子转过身来,脸黑如锅盖,“说了不准叫我谢小小!”

“谢大厨救我!谢大厨救我!”小姑娘连声哀嚎,然而墙根下大约有人拽了一把,呲溜一下就把小姑娘拽了回去。

祁染目瞪口呆,小院三人相对无言,听着东门那头小女孩尖叫。

“啊!我错了!”“啊!再不敢了!”“痛痛痛痛痛!”

先出声的是温鹬,看着小小子,“原来你叫谢小小,难怪不肯告诉先生名字。”

谢小小脸色涨红,“你这小孩——”

“我这小孩付了钱等吃饭呢。”温鹬难得牙尖嘴利。

祁染哭笑不得,“好了,别吵别吵。那个小丫头是怎么回事,我去看看。”

刚走两步,他袖子被拽住,温鹬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先生,我饿了。”

谢小小提着锅勺进去开始生火,“不用管,那是杜家的丫头,天天飞檐走壁,昨日不知道溜去了哪里,大半夜才回来,把杜婆婆气狠了,活该被打。”

既然是家务事,外人是不好插手的。祁染不禁咂舌,难怪家长气成这样,只怕是急坏了。

他回头看谢小小,见他动作熟练麻利,搬了几块砖垫脚,站在灶前就开始颠锅弄勺,很有一番大厨风范。

没多久,香味就飘起,四菜一汤被摆上了桌,连祁染都咽口水。

“吃吧。”谢小小倒是一点都不怕生,翻了三张凳子出来,“坐啊。”

温鹬先入座,挑了中间的位置,祁染本想和谢小小说说话,只好先放下不提。

谢小小低头扒饭,扒了半晌,“这儿的房子便宜。”

祁染笑了起来,“是挺便宜的。”

谢小小依旧低着头干饭,“其他地方的房子贵,你们可以在这里住久一些。”

祁染悄悄打量谢小小表情,笑了笑,“好啊,那就得一直麻烦你了。”

谢小小不吭声,祁染刚想再说些什么,碗里被夹了一筷子菜,温鹬洋溢着笑脸抬头,“这个好吃。”

谢小小看了温鹬一眼,没说什么。

几人刚开始动筷,东边围墙上又传来动静,之前那个碧色衣裳的小姑娘又翻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碗,身形一晃,轻巧就落在了地上,碗里的东西稳稳当当。

祁染看得吃惊,好轻巧的功夫。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端着碗来,拽了个板凳,十分自觉地也坐上了桌,“婆婆说罚我,不给我饭吃。”

谢小小瞥她一眼,“该!”

祁染心里稀罕她,“和我们一起吃吧。”

温鹬慢吞吞地叫着饭,不开腔。

“嗯,谢谢先生。”小姑娘抽抽搭搭地夹了一筷子,“味道再重些更好吃。”

谢小小脸又黑了,“给你吃的你还挑挑拣拣!”

小姑娘嘴里含着菜,声音含糊,“什么嘛,本大侠给你提点意见,你才能更精进啊。”

谢小小无语,“没见过被人按着打的大侠。”

小姑娘哼一声,转向祁染,“先生好,先生是刚搬来的吗?”

祁染笑道,“我和这位小弟弟今天刚搬来,以后就是邻居了。”

小姑娘眼珠骨碌一转,十分机灵,一看就是鬼点子多的小孩,豪气道:“以后有什么和我说吧,我罩你们!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温鹬看了祁染一眼,祁染替他回答,“叫他小雨就好了。”

说罢,祁染回过神来,难怪初见时温鹬听见他说“小雨”就如此激动,鹬雨同音,想必是以为他知道自己身份。

小姑娘嘻嘻一笑,“我叫杜鹃,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温鹬没有出声,祁染猜他心中仍然警惕,所以不敢随便开口。

“听小小说,咱们这儿还住着位童生?”祁染问杜鹃。

杜鹃咬着筷子点头,“嗯,你是说宋璋哥哥吧,就住在斜对门。”

祁染心里琢磨,一会儿吃完饭可以去拜会一下,打听打听这,可以送温鹬一起学习。

身旁咯擦一声,温鹬放下碗,低声和祁染道:“先生,我吃好了。”说罢,收了自己的碗去灶屋,转身进了南厢房。

谢小小盯着他的背影,抬头问祁染,“他怎么了?”

杜鹃嬉皮笑脸,“他烦你呗!”

谢小小额头青筋直跳,“明明是烦你!”

两个小孩又吵了起来,祁染跟他们说了一声,转身也往南厢房去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他叫了一声,“小鹬?”

屋内没有回音,祁染紧张起来,四处找了一圈,最后才看见墙角抱着腿缩着一团,背影一颤一颤。

祁染悄声过去,“小鹬,怎么了?”

背影颤抖的动作慢慢停住,温鹬抬起头来,看得祁染心里一怔。

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眉尾轻垂,哭得睫毛都耸拉了下来,“先生先生看着很高兴。”

祁染忙把他拽到怀里抱着,“认识了新邻居呀,不好吗,怎么哭起来了?”

温鹬一把抱住他的腰,“有了其他小孩,先生是不是就不会理我了?”

祁染抱着他,慢慢地抚着他的后背,“怎么会呢,瞎说。”

“可是”温鹬抬起头来,抿着嘴,“她也叫你先生,有了其他小孩,先生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先生了。”

祁染哄他,“人家小姑娘只是听你这么叫,所以跟着叫的。”

温鹬垂下头去,嘴巴仍然抿着,不说话。

祁染看得心里发软,没有办法,只好道:“回头我让她叫我哥哥,好么,不哭了啊。”

温鹬安静了好久,才点点头。

祁染教他,“你不能总是一直一个人,要多和他人来往,一个人是很孤单的。”

温鹬问他,“先生怎么知道?”

祁染慢慢摸着他的头,笑了笑,“因为我之前就是一直一个人呀,我最了解了。”

温鹬默默不言,半晌又一次一头扎进祁染怀里,“以后我陪着先生,一直等着先生,不会让先生一个人的。”

祁染笑了一下,这是孩子气的话,哪里可能一直陪着呢?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搂着温鹬轻言细语地哄。

温鹬低声道:“我会永远陪着先生的。”

祁染把他哄睡了,出来时,堂屋已经没人了,碗筷都被规规矩矩地收拾好,桌上只剩杜鹃小姑娘带来的碗,里面装满了果子。

祁染笑笑,好生收好,去拜会了那位叫宋璋的童生。

宋璋看起来很年轻,至多也就十八左右的年纪,为人温和有礼,听了祁染来意后表示愿意带着温鹬一起温习功课。

祁染和他多聊了一些,得知他是一个人住在关阳府,二老则还住在乡间。

宋璋说起时很愧疚,直言若是自己早些取得功名,也可早日报答父母,不必让父母劳作供养至今。

祁染劝慰几句,又溜达出去上了街,打听如今乾京的情况。

虽然暂时还回不去,但也要提前做打算比较好。

一晃半月,温鹬渐渐放下心防,偶尔与谢小小跟杜鹃也说得到一起,平日里则去和宋璋书生学功课,祁染便常常借着这功夫出去琢磨回去的办法。

“哥哥!”杜鹃趴在巷子口的屋檐上,见着祁染便挥手,“我之前在驿馆看见你了,你要去乾京吗?”

祁染还没回话,忽然听见身后咣啷一声。

“先生,你要回去了吗?”温鹬站在门口,手中的碗打碎一地,面色惨白,“要丢下我了吗?”

第56章 今日晴“年纪小,爱撒娇也是常事。”……

暮春早就悄然过去,在祁染未曾发觉的时候,已是盛夏时分。

阳光热烈,甚至到了灼热的地步,在身上照耀得久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其中不同寻常的温度。

祁染大脑一空,自己分明没有做错什么,但看到那个小小孩童的苍白脸色,心却倏地揪紧。

原本趴在房檐上还笑嘻嘻的杜鹃被吓了一跳,小姑娘一向张狂明媚的脸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看看温鹬,又看看祁染,随后顺着柳树跳了下去,冲着灶房的方向大喊,“谢小小——”

灶房闻声而动,谢小小正在做晚膳,提着大铁勺就奔了出来,“怎么?!”

杜鹃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指了指祁染,又指了指温鹬。

温鹬一直没有说话,就那样惨白着一张小脸,站在小院门口,死死盯着祁染。

谢小小还在院中,没大看清眼前情形,只看到一大一小,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内。分明只隔了一道门槛,却仿佛有天堑般的无形之物两相阻隔着,不得相近。

他走过来,“怎么了,小雨不是说先生要回来了,让我弄了碗冰杏仁露吗,不合先生口味吗?”

祁染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听见这话,又无措地咽了回去。

那碗早就在门口碎得四分五裂了,杏仁露洒了一地,白瓷碎片躺在地上,日光折出尖锐光芒,晃着祁染的双眼。

祁染慢慢呼出一口气,“小鹬——”

话音刚落,温鹬身形晃了晃。

须臾之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杜鹃捂着嘴后退半步,惊声尖叫起来;谢小小一贯摆着大人表情,但其实稚气无比的脸茫然了一下,双眼倏地猛然睁大。

骄阳似火,温鹬只是那么一动,竟然没有站稳,鞋尖一晃,整个人轰然摔倒在门口碎裂开来的尖锐瓷片上!

白瓷碎片锋利,滚烫。小小孩童整个人跌在上面,艳丽不详的颜色立即飞溅开来,沾染在衣裳,让淡藕色多了许多星点赤红。

祁染头皮几乎炸开,瞬间冲了过去,“小鹬!”

他立刻将小小孩童抱了起来,温鹬胸膛剧烈喘息着,碎片割破衣裳,划出几道破口,鲜血从破口下渐渐漫出。

祁染嘴唇都白了,“小小,快去请郎中!”

“我去,我动作快!”杜鹃碧色身影一晃,翻身上了围墙,噔噔噔几下便消失在高处。

谢小小原地震了一会儿,“我我去打水,拿帕子!”

祁染快速将温鹬抱到床榻上,手指发抖,一点点剥开温鹬身上的衣裳。

温鹬一直大口大口呼吸着,脸已经因为忍痛而更加苍白,却一句话都不吭,那双漂亮的眼睛始终盯着满头冷汗俯身检查自己伤势的祁染。

祁染急得鬓边发丝都散开了些,贴在秀气的脸上,嘴唇轻颤,眼尾发红。

温鹬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从祁染额角闪着晶莹光芒的薄汗,再到白皙滚动着的脖颈,亦或是淡淡朱色而颤抖不止的双唇。

先生先生平时就已经足够清秀惹人,可唯有焦心至极的时候,最生动,也最好看。

洁白皮肤暴露于眼前,看见温鹬身上伤口的那一瞬间,祁染牙关一紧,咬破了嘴唇内侧的软肉,铁锈味立刻漫开。

温鹬是温家嫡系的孩子,从前如何千娇百贵地长大,便是皇宫里的皇子怕也能比得。即便是因为逃亡流落到山林中和自己第一次相见时,那么狼狈,身上也没有带过这般惊心触目的伤痕。

那样娇贵的小孩子,只是因为听见杜鹃问他一句“要回乾京”,就连站都站不稳,摔在碎瓷上,平白无故弄出这一身伤口。

谢小小浑身是汗地打了井水来,盆边搭了干净的帕子,转身又去追杜鹃,“郎中来还有段脚程,我去接他们,先擦擦!”

祁染心里一阵钝钝闷痛,拿过帕子,拧水的时候手几乎使不上力,颤抖着伸向温鹬身上的伤痕。

手伸到一半,腕间一紧,被一只更小的手死死抓住,手指几乎要掐进祁染的皮肉之中。

“先生先生要回乾京了吗?”温鹬的脸仍然苍白不已,但这一句话却气息极稳,声音又绵又长。

祁染根本分不出心思,“小鹬,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动了动,却没能挣开,这么小的孩子,却有难得的力气,扎了根似的死死攥住他手腕不放。

“是我不好。”温鹬声音渐渐有些虚弱,软了几分,“先生只是偶然来到关阳府,因着我的缘故才逗留至今,若不是我这个拖油瓶,先生原本早该——”

“不许这么说。”祁染打断他的话。

温鹬顿了顿,声音没停,“都怪我不好,若我刚刚站稳些,没有受伤,便也不会耽误先生回乾京了。”

祁染听得胃扭紧一团,还没来得及张口,眼睫之上覆来一片温热。

温鹬伸手轻轻抚过祁染的双眼,祁染温柔清秀的双眼中欲落不落的泪簌簌滴在他的手心里,温热柔潋。

他悄悄将泪水收入手心,收紧了,无声揉攥,想将这泪揉进自己的皮肉骨血之中。

雨是无根水,泪却是心中泪。这泪水,是为他而流的,是天地间必须独独属于他一人的东西。

温鹬看着眼前的祁染,看着那张清秀温柔、遍布泪水、心痛怔然的脸,心中深处无端升起一种无比安定的情绪,慢慢抚平了听见祁染要走时焦躁发怒的内心。

“先生,先生别哭了。”他轻轻出声,“是我粗心。这伤只是皮肉伤,不打紧的先生切莫因为我耽误自己的事,我没关系的。”

祁染咬着嘴唇内侧,摇了摇头,“你是因为我伤的,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不会放着你自己一人的。”

他看见温鹬眉头难过地蹙了起来,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吐出的却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咳得伤口又开始渗血。

祁染慌得呼吸都乱了,着急却又不敢贸然乱动,轻手轻脚地擦去血水,“快别说话了,好好躺着。”

“郎中来了!”杜鹃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两个小孩一边一个,抓着郎中的手往里面跑。

郎中是个有些上了年纪的中年人,被小孩拽得气喘吁吁,想捋下胡子都脱不开手,“哎呀,老胳膊老腿的,慢点、慢点。”

祁染急忙迎进屋内,“劳烦先生看看,孩子刚才不小心摔倒了。”

他语气越说越急,眼眶更红了一些,“出、出了好多血,孩子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怕是伤得不轻,劳烦您,银钱都是有的,请您赶紧看看。”

郎中一看他这模样,方才又是被两个小孩连拖带拽拉过来的,再转眼一瞥,床榻上的小孩脸色惨白,竟有种重症之感,一下子心也悬了起来,“公子切莫着急,这遭来得急,许多器具都未曾带在身上,在下先瞧瞧小公子,若是伤得太重,还得等在下先回去——”

郎中边说,边快步走到了床榻边,看了床上的小孩,愣了愣,心头有点郁闷。

连催带拉得这么急,伤员瞧着也要昏过去了似的,他还以为是攸关性命,不曾想这一看,伤得确实不轻,但都是皮外伤,看着唬人而已。

但一转头,看见祁染微微摇晃的身影,再看另外两个面如土色的小孩,他倒也说不出口什么,认命地坐下来一点一点给榻上的小孩清理伤口。

“先生,怎、怎么样啊?”祁染在旁边问。

郎中听着祁染嗓音发颤,心里暗叹,“公子不要太焦心,无妨的,皮肉上的伤,伤不到根本,只是流血流得多,看着有些骇人。”

祁染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倒是杜鹃听见这话,松了口气,嗓音清亮紧张,“吓死我啦,小雨,我还以为你要死啦!”

谢小小抿着唇,有些怀疑,硬邦邦道:“老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在敷衍我们吧?他都成这样了,看着随时都要厥过去了!”

老先生捋了捋胡子,面对一个小孩倒也不气,“医者父母心,我诓你做什么?大约是小公子胆小些,才看着吓人,无妨,无妨。”

他给床榻上的小孩将伤口一一处理了,又检视一番,“回头去我那儿取点药,好生养着,日后连疤都不会留的。只是这手臂上的一处却伤得有些深了。”

谢小小的脸色这才平稳下来。

祁染一颗心立刻紧了起来,慌忙凑过来,“哪里?”

老先生抬起小孩的右臂,指了指小臂上的那一点,“这儿,有片极小的碎片扎的深了些,怕是要留下痕迹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古人来说尤甚。祁染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天旋地转,“上药也不见得能好吗?”

老先生倒被他吓了一跳,奇怪道:“伤在小臂上,又没有碍着容貌,况且只是这么极小的一点,便是留了痕迹也就米粒大小,实在无需如此忧心。”

谢小小也看了祁染一眼,“男孩子留点疤又如何,你也忒紧张了。”

杜鹃踩了一下他的脚,嗔怪起来,“哎呀!你懂什么!别说话了!”

谢小小嘴巴动了动,想反驳回去,但看见祁染的脸色,破天荒忍气吞声地听了杜鹃的话,没再吱声。

杜鹃送走郎中,谢小小继续回去颠锅弄勺,饭做好了后,朝南厢房望了眼。

南厢房门开着,只能隐约看见两人身影。一个一直坐在床边,一个隐在床榻内,时不时动弹两下,似乎在咳嗽,床边的那个便立刻端水来,轻手轻脚地喂给床上那个。

谢小小挠了挠头,把饭菜挪到屋内床边,架了桌子。

杜鹃早已闻味而来,眼巴巴地坐下了。

谢小小皱眉道:“干什么日日来蹭饭。”

杜鹃嬉笑起来,“哥哥又没赶我,轮不到你说。”

哥哥正坐在床边,扶起温鹬,“小鹬,先吃点饭。”

谢小小把两副碗筷递给祁染,“你也吃,竹竿似的,别饿着了。”

祁染刚要接,温鹬惊天动地咳了起来,吓得祁染碗都没来得及接,急忙为他顺气,“可是哪里不适?怎得又咳了起来?”

谢小小看得心惊肉跳,捧着碗的手悬了半天,只好先搁在桌上。

温鹬抬起眼,眸中水雾轻闪,嗓音打着颤,“疼”

祁染连忙又将他扶回床头,自己转身拿了碗筷,又腾出一侧将他揽于肩前,“疼便不动了,乖啊,你好好的,先生喂你吃。”

谢小小一口菜含在嘴里,看着祁染轻声细语地一勺一勺喂着,温鹬半躺在他怀里慢慢吃着,时不时轻咳两声,不胜娇柔,祁染便会慌了手脚,低声劝慰不止。

他有些看呆了,从前他挑担卖货,做的又是吃食生意,难免也有破了皮割了手的时候。皮外伤他最了解了,一身的疤呢,也不见得会伤成这样啊。

谢小小含着饭菜转头,呆呆看向杜鹃,嚼了两下咽下饭菜,“他怎么——”

他怎么就这样了?

这半个月来,他们三个也算是混熟一些了。温鹬虽看着话不大多,但毕竟也是个小孩子,有那一份脾性在。

闲暇之余三个小孩斗蛐蛐捉鸟,温鹬也能跟杜鹃一样爬上爬下飞檐走壁,瞧着身手比她还好上不少,也不知从哪儿学的。

更别说有些时候吵架打闹起来,温鹬那手劲儿可是一顶一的又黑又狠,连他都怵上三分。

怎么看也不是身娇体弱的娇滴滴款儿啊

谁知他刚出声,连话都没说全乎呢,脚又被杜鹃一踩。

杜鹃捧着碗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咕噜噜一转,对着谢小小摇头,“快吃吧你!”

谢小小气得闷头不语地吃完了一顿饭。

祁染一向宽厚,让他放着去玩,不必收拾。但他自觉自己是生意人,领银钱做事,一分一厘算得清清楚楚,坚持收拾干净了才从灶房里钻出来。

出来时,谢小小看见杜鹃趴在南厢房屋前的枣树上,悄悄打量着屋里瞧。见他都收拾好了,才无声无息地跳下来。

她拦住正要往厢房那边走的谢小小,“走,我们打蝉去!”

谢小小郁闷道:“拦我干什么,我去看看他们啊,小雨伤得那么重。”

“哪儿重啊。”杜鹃眼珠子又是一转,小声自言自语一般,“年纪小,爱撒娇也是常事。”

谢小小没听清,“什么?”

杜鹃一晃头,“我说你是个大呆瓜!”气得谢小小脸又黑了一层。

祁染在屋内陪温鹬又呆了一会儿,待到小孩开始有些惺忪睡意,才轻手轻脚将他好生按在床上,静静走出屋外。

天空早已群星闪烁,烈日褪去,炙热之后是一片黯淡凉意。春与夏的两相交替,令人混乱又迷茫。

他竟然已经在这里呆了将近一个月了。

东阁他们如今在做什么呢,此刻入了夜,恰好是天玑司用膳的时辰,北坊是不是又在桌边为少了人而沉着脸,时不时与东阁拌嘴几句,西廊在一旁默默劝和?

知雨呢?知雨现在还好吗,是否还在因为他的离去而挂心不已呢?

天空中太白星明亮闪烁,或许明天会下雨。但知雨不在,无人能够为他解开繁星点点,正如他无法捋清的焦灼内心。

祁染定定望了一会儿,忽而又是自嘲一笑。

穿梭在不同时间中,实在是一件很能搅乱人心的事。

知雨何曾挂心不已呢,这个时候的知雨,还只是个小小孩童呢。即便在二十年后会因为他而惊恐到目眦欲裂,但此刻的知雨,或许还在某处房舍之下,像谢小小和杜鹃一样玩耍打闹。

这时年幼的知雨,有想过之后会遇见他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吗,抑或有想过自己未来会和一个男子互相知心相许吗?

会看星象的人不是他啊,即便明天下雨,他也无可奈何。

“先生?”因惊恐而气息不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祁染从沉思中骤然回神,看见温鹬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爬下了床来,连衣裳都未整理好便踉跄走到门口,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他。

“怎么出来了?”祁染立刻走过去,“伤还没好,怎么能随意下地走动?快回去躺着。”

温鹬没动,那双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我看先生好久了,先生在看什么?”

祁染安静片刻,笑容中有一丝忧郁,“我在看星星呢。”

温鹬抬头,“太白星明亮,明日要落雨了。”

祁染笑笑,“你小小年纪,竟懂得这些,不愧是小神童。”

“先生一直望着天。”温鹬执拗地看着他,“就像要乘风归去一样。”

天上飘然而至的神明,最终当然也是要回天宫去的。

若他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将神明的羽衣偷偷藏起来,是不是就永远不用迎来别离?

温鹬眼帘动了动,掩去一分带着稚气的偏执。

“下了雨,我打个伞便是了。”祁染低喃一句,片刻道:“好好养伤,不准胡思乱想。”

小院传来笃笃两声,祁染回头,看见是宋璋站在门口,一身书生长袍,书卷气浓郁,很守礼节地站在门口,“染兄,听小杜鹃说小雨受伤了,可好些了吗,我来看看你们。”

杜鹃和谢小小在宋璋身后冒出两颗脑袋,小姑娘看着祁染和温鹬嘻嘻笑了一声。

“璋兄快请进。”祁染直起身,他在这处几乎没什么相熟的人,终日和三个小孩打转。除却幼时和杜鹃的阿婆闲聊几句,来往最多的年轻人便是宋璋了,情谊自不必说。

他刚迎上几步,忽地又听见温鹬捂嘴咳了两声,便将他抱了起来。

宋璋走过来,忧心道:“看着像还是不大好。”

温鹬窝在祁染怀里,轻颤着嗓音道:“学生让夫子见笑了。”

祁染闻声,担心他会冷,便又搂紧了些。

宋璋笑了笑,“叫声先生便是了,我只是一介童生,只能带你温些功课,怎担得起一句上夫子。”

祁染摇头道:“璋兄才华横溢,一看便是日后要有大造化的人,切不可妄自菲薄。”

宋璋为人温和又厚道,看着祁染踌躇片刻,“我瞧染兄面色也不是上佳,可是有心事?如若不嫌弃,可与我倾诉一二,切莫郁结在心。”

祁染刚要张口,脖颈一暖,是温鹬抱了上来,贴在他耳边委屈道:“先生,我冷。”

祁染见状招呼宋璋,“夜里风凉,咱们进屋说话。”

谢小小理所当然跟着进屋,杜鹃蹦蹦跳跳地说要去给大家撷些果子。

宋璋问了几句温鹬的情况,又闲谈几句,才说起正事,“此次前来除却看望小雨和染兄,也是为和几位作别而来。”

祁染蹙眉担忧,“这是怎的了?可是有什么事不成?”

宋璋温和笑道:“承蒙染兄关切,我考中童生已久,又在关阳府学习至今,已是耗费家中不少银钱。我爹娘在乡间劳作,若要一直这般下去,我岂非不孝之子。算来时机已到,我想进京参考,放手一搏。若能中榜,也不负爹娘供养。若不能,便也趁早归家,奉养爹娘以弥补孝道。”

祁染见他说得坦荡,不见自傲自满之意,却也没有灰心认命之情。虽有些不舍,但也由衷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璋兄一向于学习之事辛勤刻苦,必定如愿。祁染便坐候璋兄捷报。”

宋璋真诚一笑,“染兄言谈一向不俗,与众人皆不同,许多次我有桎梏之感,多亏染兄才看清许多凡尘。能结识染兄为好友,已是人生中难得缘分。只是染兄之前将小雨托付给我,却是辜负了染兄。”

祁染“啊”了一声,刚才一直在替宋璋高兴,一时忘了这件事。

宋璋思忖片刻,“此事我已有想法,若染兄愿意,我便将我自己的老师介绍给小雨。老师曾经是高门学子,学识不凡,只是一朝因旁的事落寞了,于学业却并不生疏。得他教导,更胜于我,不知染兄意下如何?”

祁染高兴道:“如此自然是好。”

门口一阵声响,杜鹃端着碗来,失落开口,“宋璋哥哥,你要走啦?”

谢小小瞥她一眼,翻了个白眼。

宋璋温声,“还有几日功夫呢。”

杜鹃把碗搁下,难得扭捏起来,“那怎么成,我还等着做状元夫人呢。”

小孩子顽笑之语,宋璋笑了起来,“你还年幼,姻缘还在后头呢。”

温鹬不知道因这句话想到了什么,蓦然抬起眼睫看向同样笑着的祁染,不言不语。

杜鹃撅起嘴来,“你长得好看,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嘛。要么你有兄弟吗,一个娘生的,肯定也长得好看,你介绍给我,我当你弟媳也好啊。”

宋璋失笑摇头,“我是家中独子。”

杜鹃嘴巴越撅越高,宋璋见状有些无措,又急忙哄她,“不过我父母正值壮年,难保不会再添人丁。若是位兄弟,我一定许给你。”

杜鹃这才高兴起来,挽袖摩拳擦掌,“宋璋哥哥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你弟弟,一身功夫教与他傍身!”

宋璋看得有趣,温言道:“那日后,小弟可就要承蒙杜鹃大侠照拂了。”

第57章 今日晴“我看你是疯了!你有病吧!”……

宋璋本就是祁染在这方难得来往亲切的年轻人,而之于宋璋,祁染又是这小巷内一众孩童中唯一可交心的人,两人互相极其投机。

这时一朝别离在前,你我切切殷殷相谈,谈天说地,竟是大半个时辰也止不住。

小孩子最没耐性,杜鹃听了会儿便开始坐不住,又嚷嚷着要去外面树上撷果子。谢小小倒是定力不差,也对两个大人的闲聊感兴趣,但奈何杜鹃拖着走,也只好跟着去了。

此间只剩祁染宋璋,外加被祁染抱到榻上的温鹬。

谢小小临走前,去看了眼温鹬。本以为温鹬早已经睡着了,不曾想其实人一直斜倚在床头,鸦色长睫轻垂,不见半点困倦模样,听得出神。

灯花“啪”地爆了下,祁染蓦然看了过去,笑了起来,“上佳之兆,可见璋兄此去乾京必有一番大好前程。”

宋璋倒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温和地笑而不语。

祁染虽然是个大学生,但真来了古代,在饱学之士前就算不得什么了。他因为专业原因,对经书也算了解,可见识绝对不如宋璋。

他没有那么稳准的看人目光,文人墨客中,唯有两种他最看得清楚。一种是功课极烂之流,一种是才华惊艳之人。宋璋毫无疑问是后者。

他这话并不是寻常客套祝福之语,在他眼里看来,宋璋是真的能有大前程的人。

更何况他看得出来,宋璋一向谨慎,但自从道出上京之意后,神情自若,自持稳重。

若非已然对自己的学识有了上上把握,他这样踏实的人决计是不会玩孤注一掷那套的。

“只可惜乾京路途遥远,此番去了,便是和染兄天各一方,也不知何时能够相见。”宋璋叹了口气,眼中流露一丝不舍。

床上的温鹬睫毛动了动,看向祁染。

祁染无知无觉,但听见宋璋的话,也不由自主地惆怅起来。

对于宋璋来说,这一遭是乾京和关阳府的距离。可对于他来说,相隔的不仅是路途,还有时间。

但再一细想,祁染又释然了。天地之大,区区乾京又算什么?待他之后穿梭二十载回到天玑司,又何须烦恼与宋璋没有再相见之日?

只是不知道届时若见到宋璋,宋璋会是何反应。如今宋璋还是一秀气少年,二十年后便是正值壮年,猛地再见面容一如从前的祁染,恐怕饱读经书也是要吓坏了。

不过那时的宋璋想必也已经有了一番事业,无论是否如愿出人头地,总归见识不同寻常,心胸与普通人也会大大不同,想来也不会诧异太久的。

想到这里,祁染带着笑开口,“这又何妨,关阳至乾京虽费尽车马,难不成还比嫦娥奔月更难?你且放心前去,何愁没有来日?来日我们定有相见之时。”

温鹬的眼帘微微一颤,眸中若有所思,安静不语。

“这倒是了。”宋璋也忧郁渐消,直爽快意起来,“是我又桎梏了,还是染兄胸襟不凡。那我便在乾京等着染兄,他日我二人不论是否各有前程,必将再会。”

这接近一个月的相处,祁染已然真心将宋璋看作知心好友,闻言笑道:“一言为定。来日璋兄出人头地,我也好投奔得兄照拂一二。”

宋璋脸红了起来,却分毫不退缩,难得透出一分像白茵那般的清傲,“染兄惯会顽笑。”

他说着,又拿来夜间来访前就准备好的厚厚一沓书册,“我此番前去,对小雨亦是放心不下。这是我昔日温习过的书卷,我习惯书中批注,虽也入不得流,但于功课想必有一二帮助,便留给小雨。”

祁染和他聊得投机,只当温鹬早就无聊睡着了,刚要代为谢过,就听见床上温鹬清棱开口,“学生谢过夫子。”

宋璋摇头失笑,“又是这般称呼,可折煞我了。”

他漏夜前来,与祁染秉烛夜谈至现在,月儿早已高至头顶。他自觉不好再叨扰,又与祁染闲谈两句后一拱手,“夜已深,我这就回去了。”

杜鹃端着满满当当一碗果子,正踏过门槛,听了后又撅起嘴,“我才刚摘了果子呢,哥哥这就要走啦?”

宋璋已行至门口,祁染相送,宋璋温和一笑,“多谢小妹,果子我分一半,好生带回去细尝。”

杜鹃虽然年纪小,这时候也品出一些别离的不舍来,“你走了,我舍不得你呢。”

宋璋笑道:“只是先做打算,还有许多事宜要安排,总得要个半个月功夫,不会马上就走的。”

说罢,他又回身拦祁染,“稚子病着,染兄不必相送,几步路的功夫。”

祁染也不与他客气,站在门口望着宋璋远去,杜鹃小姑娘一路跟着他,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宋璋哥哥,你去了乾京会不会就把我忘了?”

“女侠武功盖世,自是想忘也忘不掉的。”宋璋逗她。

杜鹃喜滋滋地摇头晃脑,“那也是,我可听见了,你和哥哥约好乾京再会呢。那我长大了也去乾京奔前程,随便弄个小小武官当当。”

宋璋笑道:“那以后可要仰仗杜大人了。”

“嘻嘻,可不能把我忘了,在乾京若是看到杜鹃鸟,那必定就是我来看你了。”杜鹃又说,“哎,你别忘了,有弟弟了要许配给我哦。”

声音在夜风中逐渐飘远,祁染听着,脸上不由自主带着笑。直到身影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榻上温鹬还没睡,祁染心疼他身上带伤,不许他熬夜,灭了烛火便叫他睡下。

小院西厢房南厢房皆能住人,租了这地方后,也不必再像之前在客栈那般两个人一起对付着睡。之前祁染便把西边给温鹬当寝卧,自己习惯性住了南边。

只是如今温鹬带了伤,孩子已经在榻上躺着了,祁染替他掖好被子,“你别走动了,我去西厢房睡,你好好休息,知道吗?”

温鹬双唇极快地一抿,凉被下一只小手伸出来,拽住了转身要走的祁染,声音颤颤,“先生,我怕。先生陪我睡吧,好么?”

祁染心里微叹,稚子年幼,又受了伤,格外黏人一些也实属正常。

“好吧。”祁染总归是心疼他,换了衣裳在他身旁躺着,“这么娇人呢。”

温鹬不语,只是在祁染躺下后,盖着凉被往祁染怀里钻。

祁染揽住他,轻哄着拍了拍。

月静谧,人安稳。

祁染自己都快睡过去了,忽而听见温鹬轻声问自己,“先生一直要回乾京,是因为家住乾京吗?”

祁染睡意朦胧,“是呀。”

温鹬双眼一黯,又是一亮,“先生家住何方,日后先生——”

“离开”二字在嘴边,却淤泥一样黏着,又冷又苦,怎么都不愿说出口,哪怕只是嘴上一转而已,“我也好去见先生。”

祁染已经是昏昏欲睡了,大脑凝滞着,不知怎么回答,又不愿怀中稚子误会他不愿说,便迷迷糊糊出声。

“银竹院,我住在银竹院你去那里找我就是。”

“好。”温鹬出身温家,却也没听说过这么一个地方。但他仍然轻轻出声,眼睛死死盯着祁染,若是祁染看见了,便能发现这双眼睛比天边的太白星更加明亮,许下了不为人知的重诺,“我记着了,我一定去。”

“嗯嗯。”祁染眼皮子打架。

温鹬安静片刻,悄声细语乞求着,“你别丢下我,别忘了我,好么?我去找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就在你旁边寻个地方住,配房就好了。给你当侍从也好,侍候你也好,你不要抛下我好么,好不好?”

祁染困得神志不清,只知道用手轻拍他,“都好,都依你,怎样都好,睡吧。”

温鹬不再出声,凝视祁染片刻,满心欢喜与满足,眸中的执着更深了,几乎完全脱形成为一种偏执之色。

天地之大,他只看得到眼前一人。看到了,便要紧紧抓着,死也不会放手的。

分别不,他不要别离,他只要团圆。

祁染无知无觉,呼吸安稳绵长。

温鹬动了动,见祁染没有任何反应,果然已经沉沉睡了,才悄悄轻手轻脚爬下床去,借着月色悄然走出屋子。

夜风秘密地吹拂着,清月明亮照出一切执念,偏偏口不能言,沉默以对。

过了好久,那个小身影才又悄悄回房,裹挟一身凉风,钻进祁染怀中。

翌日,祁染醒来时温鹬还在睡着,他没有打扰,安静洗漱打整自己。

窗棱噼啪作响,果然下了雨。

想不到小鹬在天象这方面也如此精进。

祁染在屋檐下看了片刻落雨天,踌躇兼着沉默,最终还是低头支起了伞,向斜对门而去。

宋璋上京在前,房舍,行李,通牒,父母,无一不要打点。祁染早就想着要帮帮他的忙,叩门进去了。

宋璋见着他惊喜,“我正想着闲下来去找染兄。我已和老师说过了,老师四五日后过来见小雨。”

祁染帮着忙,闻言赶紧道谢,“此事多谢璋兄。”

宋璋摇头,只是眼中忽然有一道犹豫之色,“关于老师,我还有些话要和染兄说。老师这些年落寞,概因早些年那次家中变故,独子骤然离世,仇恨不已,所以逐渐厌世,以至于一直郁郁寡欢。他因着这个,原本不大喜欢和小孩来往,我再三劝说才同意教导小雨。所以想和染兄说一声,若是老师严厉冷漠,切莫忧心,他人是很好的。”

“你放心。”祁染点点头,有些好奇,“常听你说这位夫子家中变故,不知是什么缘故?”

听宋璋的说法,那独子不像是病逝,倒像是因着什么祸事才没的。

宋璋眼中犹豫之色更甚,夹杂一些无法言说的谨慎,最终还是摇摇头,“老师家事,我不便置喙。他日若老师愿意倾诉,染兄自然知晓。”

祁染见他如此,也不再问了,只是帮他一起打点。

两人忙得脚不点地,却见谢小小跑了过来。

祁染一挑眉,“这还不到正午呢,肚子饿了?”

谢小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是,小雨看着不太好,你快去看看吧!”

祁染一惊,匆匆放下手中物件,忧心如焚地便和宋璋一起去了。

一进屋,便看见温鹬侧卧着,竟是一直没起来过。杜鹃蹲在床边,满脸紧张。

祁染奔过去,惶惶出声,“怎么了?!”

温鹬听见声音,微微一动,动作艰难地侧过头来,满面潮红,额间发汗,带出一个惹人难过的笑,“先生。”

祁染伸手覆在他额头上,竟然烧得滚烫!

谢小小早就去赶着请郎中了,宋璋看了也是焦心不已,“怎么烧起来了呢?一向身子板都还利索着,这”

祁染心都揪了起来,“想是受了伤,比平时孱弱了些吧?是不是?”

温鹬烧得眼睛都有些发红,声若蚊鸣,“我我又给先生添麻烦了。”

祁染声音早就稳不住了,“这是什么话!不准再说了!”

郎中来了,还是昨天那位老先生,连着两日踏入同一家,面上浓浓无言之色,“孩子又出事了?”

祁染连忙请他来看。

老先生见只是发烧,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

祁染在旁边连珠炮似地问,“是不是伤口不见好,恶化了,才这般的?”

老先生心里也纳闷,“不至于啊,那伤只是看着唬人,流了些血,实则不打紧的,第二日就会开始愈合了,哪儿说得上恶不恶化,四五日的功夫也就——”

他解开床榻上小孩的衣衫,话音一下子顿住了。

昨日分明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如今竟然裂开不少,皮肉翻着白,点点血丝缓慢渗着,一眼真是恶化的模样。

老先生心里骇然,止了话头,埋头给孩子处理了伤口,换了种药粉,再三叮嘱了注意事项,才满心疑窦地走了。

祁染见温鹬发着烧,伤口也不见好,小脸疼得只蹙眉,只觉得自己心里也钝钝地痛着,按着老先生的吩咐,一日三道地喂着药,又时时刻刻注意着换药粉。

谁知一连两三日,孩童都不见好,烧是退去了,但身上伤口依旧是原来那样,裂了好,好了裂。

老先生中途来过一次,检视了温鹬伤口后直摇头,“也不知什么缘故,原本不过是皮肉伤,但若要一直这版下去,可就难保会不会像小臂上那处一样留痕迹了。”

祁染听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发沉。

这是他亲手救回来的孩子,如今却弄得这般一身伤。

古代医疗本就不发达,小孩子又格外金贵些。哪怕是小伤,如果不及时料理好,发展到危害性命也是寻常事。

自这日起,一日十二时辰,他除却偶尔帮一帮宋璋,竟是屋门都不出了,整日在内照顾着温鹬。衣不解带,脚不着地。

小院中每日三次的小饭桌也不摆了,谢小小每天做好了饭送进屋里,盯着祁染用膳。

祁染总是胡乱塞几口就转头挂念着喂温鹬,谢小小只好又把饭端出来,和杜鹃一起坐在厢房门槛上闷头吃。

一向活泼的杜鹃都愁云满面,“怎么就不见好呢,你看先生,就四五日的功夫,都急瘦好一圈了。”

她回头去望,看屋内的祁染仍然穿着平日里那套圆领青衫,但衣摆袖角明显有些伶仃空荡,长发只是松松一挽在肩颈处。此刻伏在床边,青丝垂淌,大约是累着了,小憩着,人没动。

谢小小沉着脸,扒着饭的筷子顿了顿,手指捏得有些紧,没说话。

杜鹃还在扭头望着,“哥哥可是真心疼他,忙得趴在床边就睡着了。”

谢小小猛地站了起来,倒把杜鹃吓了一跳,抬头张着嘴看着他,“烧饭公,你又怎么了?”

谢小小还是不说话,把碗筷收了,往那间屋里走。杜鹃连忙拍拍屁股,也跟在后头。

屋内,一应动静俱无,连呼吸声都是静悄悄的。

两个小孩脚步不像大人那么稳重,但饶是这般祁染都没醒过来,仍然沉沉趴在床边浅眠着,可见是真的累得狠了。

杜鹃轻轻凑过去看了眼,看见祁染眼下隐有一片淡淡乌青,原本清秀雅致的脸也瘦了一些,下巴越发尖了,显出一股带着病感的弱质风流。

杜鹃看得直难受,不知这几日祁染是如何通宵达旦,又如何宵衣旰食地守着,才累成这样。

床上倒是动了动,温鹬忍着痛意,翻过身来启唇,“小声些,先生累了,正睡着。”

“你还知道他累了?”谢小小开口,脸色黑得像口锅。

杜鹃不明所以,看了看温鹬,又拉了拉谢小小,“干嘛呢,怎么这样说话?”

谢小小把袖子拽回来,双眼直直盯着温鹬,“我前天夜里看见你了。”

温鹬没有吭声,但双眼一下子暗了下来。

杜鹃还在状况外,“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谢小小瞥一眼一旁祁染,他睡得太沉了,几个小孩说了这么些话,他完全没有察觉。

谢小小再看看缠绵病榻的温鹬,又气又怒,心火冒起,压着嗓子讽刺开口。

“好大本事,病成这样了,半夜还能爬到井边,冷水一瓢接着一瓢往身上倒。”

那日夜深了,他睡到一半下床起夜,迷糊间听见祁染这边小院有细微动静,当即睡意消了一半,心吊得高高的,提了把菜刀就蹑手蹑脚往院墙上爬。

本以为是有梁上君子,不曾想一眼看见井边有个身着白衣的小少年身影,面无表情地摇绳打水,打了满满一桶上来,然后一丝犹豫也无,解了衣裳,拿着水瓢便劈头盖脸地往身上淋。

那井水有多冰凉刺骨,谢小小每日都和厨案打交道,怎会不知!

温鹬不愧是手劲最黑最稳的,打水时没有一点不稳,脸上也没有一丝多余表情。

他全程看见温鹬淋尽了整桶水,才又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干了,穿好衣裳,转身往房里去了。

杜鹃听完,杏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温鹬,低低吸了口凉气。

温鹬面色不变,但眸色更深,“那又如何,又没倒你身上。”

“是没倒我身上!”谢小小冷声,伸出手指着祁染,“你以为是倒你自己身上了?这水淋得是他的心!”

杜鹃没出声,但看着温鹬的眼神也明显满是不赞许之色。

谢小小的话也劈头盖脸,“你看看他多担心你!你还故意这般作践!”

温鹬没有说话,杜鹃几乎要以为他在酝酿怒火。

谁知半晌过后,温鹬竟然甜蜜地笑了,仿佛坠入一个美梦,蜜糖一般的柔和神色尽数取代了之前的暗暗眸色。

“是啊。”他轻声细语地启唇,声音也甜得像糖稀一般,又绵又柔,“先生一直牵挂着我,就不会想着离开了。”

谢小小刚想说些什么,脸色又是一变,“那天摔在碎瓷上也是你故意为之?”

温鹬笑得甜美,声音飘忽,“嗯。”

“我看你是疯了!”谢小小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出声,“你有病吧!”

“我是有病啊。”温鹬看着一旁长发垂散的祁染,笑容越来越甜蜜,“我病入膏肓了,连床都下不了了。”

这是一个小孩能干出来的事吗?这是一个小孩该有的表情吗?

谢小小看着他脸上那如梦似幻的表情,心里甚至倏地油然而出一股惊悚感,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撞到了杜鹃。

杜鹃皱着眉,看一眼祁染,再看一眼温鹬,这才开口。

“为着你的病,先生也病了,瘦了这么一大圈。再这样下去,他也不用下床了。”

温鹬眼神一冷,忽然又像极了无理取闹的小孩,“先生是我一人的先生!”

杜鹃凝噎片刻,放轻声音,“小雨,你看看他,你看看哥哥,都快瘦成什么样了。你要作践自己,豁着命往死里作,我们说了你恐怕也不会听。但你要把哥哥的命也一并要了去吗?”

温鹬眼神猛地一晃,晃到了身旁的祁染身上。

祁染即便是睡着了,在睡梦中清致的眉头也蹙着,一团忧郁之色,浓得化也化不开。一只手还按在被角上,是因为时时刻刻都在替他掖着被子的缘故。

另一只手则自始至终都握着他的手,是因为他一直央着,才时时两相交握。

但因为太过疲惫,这手的细长指尖卸了力气,松垮垂着,因为被他五指穿插进去扣着,才一直没有从床榻边垂下去。

杜鹃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祁染松垮着的指尖,又看温鹬一眼,“冰得吓人,比井水要刺骨多了。”

温鹬的嘴唇终于动了动,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谢小小恶狠狠道:“罢了,反正我知道你们银子放在哪儿的,之后也不愁没银钱敛棺材,到时候你继续带着他,黄泉路上手牵手便是了!”

温鹬黑鸦鸦的睫毛抖了一下,五指猛地扣紧了祁染的手。

他不信鬼怪之说,若真有鬼怪,他全家尽数惨死,因温家而死去之人更是众多,怎么没有一个来索他的命,反而教他遇着了神仙似的人,幸存至今?

可先生先生也会像家人那般,枯骨一具,世上再寻不见青衫踪影吗?

不不唯有这个不行。他不要祁染死,他要祁染活着,快快乐乐的,像往常一样自在又温柔地笑着。

谢小小最后那句动静实在算不得小,温鹬只感觉自己死死扣着的手动了动,床榻边倾泻而下的青丝拂过他的脸庞。

“这是怎么了?”

祁染恍惚睁开疲惫双眼,太阳穴钝钝的痛,一睁眼便看见三个小孩冷面僵持着,互相无言。

第58章 今日晴祁染这话,她怎么听怎么像是交……

祁染撑着床边站起来,然而之前睡得太昏沉,姿势又不佳,脑袋闷痛不已,刚一挺腰就觉得天旋地转,又一下子跌坐了回去。

谢小小立刻伸手去扶,但小孩的力气有限,反倒自己被带得一个踉跄。

祁染还没坐稳,先捏了捏谢小小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多谢小小,咱们小点声,鹬儿还睡着,吵醒了便不好了。”

谢小小的嘴巴动了动,面色出奇地差,一连串的话几乎要冲动地吐出。

然而他转眼瞥见祁染的脸色,清隽的脸透着一股疲累的苍白。即便是这样了,醒来后的双眼透过惺忪睡意,扑面而来的仍然是浓浓的忧心与关切。不见憔悴,但这憔悴是外人都看得出的。

这般疲惫醒来,第一时间却还是放着柔声,嘱咐他人轻声,唯恐温鹬不得安适。

谢小小再想起温鹬半夜的那些行径,心情越发的差。

杜鹃说的那句话真是字字句句戳到了点上,温鹬看似是作践着自己,何尝不是在作践眼前男子。

如若温鹬真一个不好,将自己作践没了,祁染不说跟着去了,只怕心魂也要随着俱碎。

“怎么了?”祁染看谢小小脸色不假,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什么事闹得这么不高兴?”

谢小小最终还是没有把方才那些话说出口,不是为温鹬,而是为祁染。

祁染如果知道了,恐怕不会责怪温鹬,只会自责自己让温鹬多思多虑而已。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没事。”谢小小横扫一眼温鹬,“我和杜鹃来看看你们俩。”

祁染笑了笑,伸手抓了蜜饯,冲杜鹃招手,“鹃鹃怎么今天这么沉默,来哥哥这儿吃果子。”

杜鹃目光流连在眼前祁染身上,又挪到温鹬脸上,然后立刻心里一怔。

温鹬一贯话少,性子也冷,颇有主意。三个人一起玩的时候,温鹬拿准了什么事便要去做,从来不会和他们商量。

然而此刻的温鹬竟然透出一股恐慌之情,双眼盯着她,平生第一次杜鹃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一种焦虑乞求之色。

她牵了牵嘴角,没说什么,上前接了蜜饯,“哥哥,没事的,小雨醒着呢。”

祁染蓦然回头,果真看见温鹬坐在床上,被子垮落到腰部,露出单薄孱弱的肩膀。

他立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躺着,别起来,伤还没好呢。”

谢小小突兀出声,“大哥,你多久没睡过一次好觉了?”

祁染听不出这话中对温鹬直剌剌的锋芒,只是疲倦地笑笑,“我是大人,没事的,鹬儿伤得重,这几天得好生照管着,落了病根就不好了。”

谢小小便不再说了,一双眼睛直盯着温鹬看。

温鹬顺从地躺回在床上,每听见祁染一句,那黑鸦鸦的长睫就跟着一颤。

“也不知怎么就一直不好。”祁染因忧思而倦怠,“想是夏日炎热,这伤口总也好不了。明日我去打听打听冰室,买些冰回来放在屋里。小小,你明天帮我叫个马车可——”

话说到一半,袖角一紧,祁染慌忙回头去看,看见温鹬抓着自己的袖口,不知为何满面苍白,“先生先生莫要劳累了,我很快就能好了。”

祁染摇摇头,心疼兼着愧疚,“这么久都没好,定然是我哪里没看顾上。你乖乖的,不要多想。”

温鹬还是要求,下唇咬出了印子,深呼吸一口气,当着谢小小和杜鹃的面一字一句,“我一定很快就好。”

祁染见他坚持,便也不再说什么。他起身要送两个小孩回家,杜鹃立刻出声拦他,但夜深露重,祁染终究还是不放心,披了浅青色罩衫,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往外走。

温鹬直起身便要跟过去,只是刚一坐起,便看见祁染手臂穿过外披时露出的一截伶仃细白手腕,坐直的身体又慢慢塌了回去,最终安静躺回床榻上。

月明星稀,只能听见蝉鸣。祁染牵着两个小孩,行至一半时蹲下来,认真和两个小孩开口。

“鹬儿他没了爹娘,心里孤苦,平日里便寡言少语些,其实他是个好孩子,你们不要讨厌他,好不好?”

杜鹃“哎呀”了一声,“我怎么会讨厌他呢!小雨长得跟人偶娃娃似的,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祁染摸摸她的头,“我最清楚他脾性如何,恐怕平时和你们一道也难免有些桎梏。若有什么,辛苦你们多让让,只是千万别弃了他一人,他是喜欢和你们一起的。”

杜鹃脸上笑嘻嘻的笑容慢慢就淡了,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为何,祁染这话,她怎么听怎么像是交代后事一般,无端让她心里坠得慌。

谢小小没听出这些,只是两条手臂一抱,冷冷道:“你先好好关心关心自己吧,瘦成什么了。”说罢,可能是觉得自己语气太剌人,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定有他一口饭吃,我也就会这个了。”

祁染也伸手摸摸他的头,“真乖。”

谢小小的住处就在对门,近得很。杜鹃住处虽和祁染相邻,却要拐一条小路。

路上,杜鹃紧紧攥着祁染的手,心里越发不安,直到家门口都没有松开,越发不知所措,“哥哥?你是不是也要走了?你也要像宋璋哥哥那样去乾京吗?”

祁染含着笑,眉目之间划过一丝忧愁。比起谢小小,杜鹃要伶俐得太多。

哪怕是小孩子,但一月相处下来,情谊是真的,于杜鹃他们是,于他也是。

“我不是这里的人,迟早是要回去的。”祁染轻声,“可我总放心不下鹬儿。鹃鹃,你是最聪明体贴的,如果以后我走了,你帮哥哥看顾着鹬儿,好不好?”

杜鹃仰头望着他,片刻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宋璋说要走时,她虽失落,却也不至于如此。但不知为何,看见蒙着一层月光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人”的祁染时,她心头油然而生强烈的难过感。

她看着祁染,仿佛看着天边那皎洁月色,看得见,却摸不着,无影无形,相隔千里。

杜鹃抱着祁染的脖子抽抽噎噎,“我舍不得,我和小小以后都见不到你了吗?”

祁染心里也有些难受,但还是笑着哄她,“天下就那么一个乾京,你不是前几日还和宋璋哥哥说要去乾京当官么?怎就说见不到之类的话?”

“可是,可是那都是好久之后的事了。”杜鹃边掉眼泪,边伸手摸祁染的脸,“到时候你都老了”

祁染忍不住笑得双眼弯成月牙,“那可未必。”

他是个能和时间玩捉迷藏的人,如今杜鹃不过七岁有余,但到二十年后的乾京,他见到杜鹃恐怕还要叫声姐姐。

杜鹃似懂非懂,又和祁染依依不舍说了许多话,才回家去了。

祁染独自往小院中走。

稚子年幼,许多现在看来大过天的事情,多年之后只不过是漫长人生中最轻飘飘不过的一件事。二十年后的杜鹃和谢小小,大概率会连他长什么样都已经记不清。

回到屋内,一切静悄悄的,他看了一眼,温鹬侧身睡在内侧。

祁染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一切正常,才合衣睡了。

头几日温鹬总会往他怀里钻,祁染抱着个人终究睡姿不好,第二日起来总会浑身酸痛。今夜温鹬难得破天荒地先睡了,祁染也顺理成章睡了多日来的第一个好觉。

梦里,他听见有谁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对不起。

二三日过去,温鹬的身体果然好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一直缠绵病榻,如今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伤口也开始愈合。

午膳时,祁染检查他小臂的那一处上,那块碎片嵌得太深,当时夹出来时好悬没有将伤口弄得更差。

他叹了口气,“当真是要留痕迹了。”

温鹬微微抿唇,“留了疤,先生会不喜欢吗?”

祁染一怔,啼笑皆非,“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心疼你小小年纪便要带疤。”

温鹬仍是有些闷闷不乐,祁染见他如此在意容貌,只好开解他,“一点小痕迹,不碍事的,想来对将来姻缘也是无妨碍的,莫要挂在心上了。”

杜鹃端着碗,看了眼温鹬,脸上懵懂划过一分若有所思。

谢小小在一旁也不是很高兴,“今日饭菜不合你口味吗?”

他观察好几日了,明明温鹬好了之后祁染没有再像之前那般终日疲累,但脸色仍旧不太好,饭量竟然是一日比一日少,如今不过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祁染叹口气,“不是你的缘故,大约是入夏了,天气炎热,胃口小些。”

他这几天的确不太能吃得下饭,不知是否是暑热的缘故,昨日晚间吃了两口,夜半竟然堵得慌,起来吐了个干净。因为不想几个小孩担心,便没有说过。

杜鹃看了一眼他,欲言又止,还是没说什么。

今日便是宋璋上京的日子,祁染原本想叫宋璋一起吃个饭,奈何宋璋说要去和老师拜别,便没能一起。

杜若耳朵最尖,遥遥就听见车轮骨碌骨碌的滚动声,立刻放下碗,“宋璋哥哥回来啦!”

祁染也赶紧起身,带着温鹬一起去小巷口迎宋璋。

宋璋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见到几人面露不舍,“这便是辞别了,只愿来日如约,乾京相聚。”

杜鹃舍不得他,叽叽喳喳说了好些话,才轮到温鹬上前,“学生送别夫子。”

宋璋嘱咐他许多,又拉过祁染低声,“原本老师也与我一道来的,只是他不喜人多,先一步去了我那儿。染兄可先行让小雨去拜会拜会。”

祁染与温鹬说了,温鹬又和宋璋说了一些话,这才一步三回头去了。

剩下两个小孩在一旁你一句我一句想象乾京盛况,宋璋得空与祁染执手切切交谈,说了不上几句,便面露犹豫之色。

祁染问他,“璋兄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挂心的事?”

宋璋看他两眼,从头看到脚,才叹息一声,“染兄这些日子也瘦得太狠了,头几日我以为是照顾小雨的缘故,怎么这几日仍不见转好,反而更消瘦了。”

祁染一听是这个,放了心,不大在意,“夏季日头毒,也是寻常事,璋兄也要照顾好自己。”

宋璋还是目露担忧,端详着祁染。虽说夏日人是会消瘦些,但也不见像祁染这么瘦下去的。

他与祁染初见时,祁染便是清瘦体型,但看得出来结实强健。如今竟是形销骨立,便是跟话本子中的多愁多病身也比得了。

风一吹,宽大的青色袖袍空荡荡地飘着,整个人仿佛也能被风吹散。

第59章 今日阴‘知雨,我叫知雨。“……

宋璋思量再三,将祁染拉到一旁,殷切嘱咐了好些滋补的方子,随后又是一阵犹豫。

祁染看得奇怪,“璋兄这是怎么了?”

宋璋这才开口,“我心里揣着一件事,总拿不准该不该和染兄说。只是如今眼见别离,却也不好瞒着染兄,只是染兄听了切莫动气。”

祁染和杜鹃谢小小一起,直到宋璋的马车看不见影儿了,才转头往回走。

日头太烈了,又因为方才从宋璋听说的事,他头昏脑胀,走了几步路,竟有双眼发黑的感觉。

“小小,鹃鹃,你们先回去吧,我去看看鹬儿和夫子如何了。”

祁染昏昏沉沉走到宋璋旧居,还未来得及踏入小院,先听见一阵叮咣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忍着头晕快步走近,隔着一段距离,便从掩着半扇的窗户外看见让人心胆俱裂的画面。

寒光晃着眼,温鹬被逼在窗前,满脸泪痕交错。而一个看着约莫而立之年的男人手持一柄匕首,颤抖着对准眼前孩童。

“你是你是温家的若不是温家,我儿怎会——”

男人看着面前稚嫩却眼熟的脸庞,悲伤混杂愤恨,手背上暴起了青筋,随着声音而高高扬起。

六岁孩童瑟缩起来,整个人呜咽一声,顺着墙角跌坐下去。

男人动作一僵,眼前哭泣的孩童身影与自己昔日幼子重叠在一起。他怔怔后退半步,清泪纵横,甩掉手上匕首,摔门而出。

祁染在院中,急忙伸手要去拦,然而男人脚步极快,头也不回地一把推开祁染,匆匆离去。

匆忙之间,祁染只瞥见一眼男人的侧脸,无比眼熟,却因为这一眼太快太急,看不出是谁。

他本就头晕目眩,又被推了这么一把,当即整个人摇晃着倒下。

烈日当空,晒得他双眼阵阵发黑。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的是温鹬一句夹杂着哭腔的尖叫。

“先生——!”

“哦!他动了!”

“你们吵到他了。”

“我都说了让你们声音小些!等下真给吵醒了!”

无比耳熟的话依稀从耳边传来,恍若昔日再现。

祁染的头仍然闷疼不已,努力睁开双眼,看见自己视线里出现好几张脸。

杜鹃神情紧张地扒着床头,伸脖望着他。谢小小则抱着双臂,同样紧张,又露出一分困惑。之前来给温鹬看过病的老先生捋着胡子,望着祁染直摇头。

脸色最灰败的当属温鹬,手中端着药碗,几乎是半跪在床前,正小心翼翼地给祁染喂药。

见到祁染睁开双眼,他手一抖,药液几乎要洒出,声音也抖着,“先生,你醒了?”

杜鹃难过地看着祁染,“哥哥,你怎么了呀,刚才我和谢小小听见有动静,过去一看,就看见你倒在宋璋哥哥家院子里,我们急坏了!”

谢小小脸色很臭,“都说让你吃饭的时候多吃点了!这下好了!站都站不住了吧!”

祁染想笑一笑,但身体无比疲累,只能轻声道:“哥哥吃不下呀”

温鹬擦去眼泪,“爷爷,你看看先生是怎么了,是中暑了吗?”

老先生面露一分迟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又伸手搭在祁染手腕上,“我再探探脉。”

谢小小心急,“不都把过好几次脉了吗,怎么还摸,到底什么问题啊。”

杜鹃扯扯他,叫他不要急,望向祁染的眼神又充斥起那天夜里似懂非懂的无措之意。

老先生烦得要死,训了句谢小小,转头沉声不语地号了好久的脉,才挪开手捋了捋胡子,面色相当凝重,“不应该啊公子,你今年年岁几何?”

祁染只觉得连出声都费劲,“二十有五。”

老先生默默不语片刻,其实哪怕祁染不说,他也看得出来祁染尚年轻,“那不应该啊。”他反复念着这句话。

杜鹃小声道:“哥哥到底怎么了?”

老先生沉着思忖片刻,“你们小的先出去,我和公子说两句话。”

杜鹃和谢小小很听话,生怕耽搁郎中诊病,起身就出去了。唯独温鹬一直端着药碗在床前,怎么都不肯走。

老先生见他不走,也知道这个小孩和眼前男子关系极近,“罢了,不走也成,只是要镇定一些,不准闹。”

温鹬嘴唇发白,“先生如何?”

老先生又沉默片刻,祁染张口咳了两声,“老先生,您就说罢,别吓唬孩子了。”

老先生这才开口,看了眼祁染,神情极其凝重,“你这脉分明是油尽灯枯之相。”

“啪!”

温鹬手中的药碗跌落在地,四分五裂,“什么什么意思?”

祁染也是一怔,“难道不是暑热的缘故吗?”

老先生摇头,流露些许疑惑与不忍,“若是暑热,好生休息半日也就好了。公子瞧瞧自己这身子,比我上回见着公子竟是瘦了一大圈了,眼瞧着是”

眼瞧着是没几日功夫了。

老先生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不会的怎么会呢?”温鹬面色瞬间惨白,厉声道:“先生这么年轻,又没有过病痛,怎么会油尽灯枯?分明是你信口雌黄!”

神情激动的家属老先生见得多了,并不生气,反而也存着一丝疑虑,“公子这年纪,的确不应该啊。若要说年轻人这般倒也不是没有,多是忧思过甚的缘故,见着了相思的人,又或者回了故土,渐渐也就好了——你怎么了?”

他刚说到一半,就看见温鹬一下子站了起来,前后一晃,竟是大受打击的模样。

一直默而不语的祁染温声道:“多谢老先生,我知道了。”

老先生张罗着开了些方子才辞去,屋内只剩两人,祁染伸出瘦得吓人的手,“鹬儿,你过来。”

温鹬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几乎是扑在床边:“先生?”

祁染望着他那双惊恐的眼睛,“璋兄与我说了,你之前病一直不好,是因为自己故意拖着的缘故,是吗?”

温鹬颤抖着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我、我——”

“何苦要这般呢?”祁染仍然温和地望着他,眼中深处流淌过痛心,“你这样,可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爹娘,对得起为你看病的老先生,对得起一直关心你的宋璋哥哥、杜鹃、谢小小么?”

温鹬僵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祁染的声音已经因为身体的缘故变得极其缥缈虚弱,但一字一句落入温鹬耳中,如千斤压顶般砸下,“还有我,你可曾想过?你这般可又对得起我吗?”

温鹬双腿一软,竟是哐当一声跪在了床榻前!

“我错了先生,鹬儿错了”

祁染想拉他,然而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你究竟何苦如此啊?”

温鹬肩膀终究一抖,眼泪喷涌而出,脸伏在祁染的手心中,“我因为我喜欢先生,我不想先生走我喜欢你啊!”

他号嚎大哭了起来。

祁染咳了两声,温言道:“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也喜欢鹬儿,所以你这般不是在伤我的心吗?”

温鹬埋在祁染手心里,泪水流淌在这只无数日夜中呵护抚慰他的掌中,“不一样的,先生,不一样的鹬儿心悦先生。”

他终于将攀爬在心中的妄念倾诉而出。

祁染微怔,蹙着眉失笑起来,“这又是说的什么傻话,你还这么小,姻缘还在后头呢。”

“是是。”温鹬慌忙抓住祁染往回缩的手,“鹬儿的姻缘还在后头,所以先生不要走,先生好好的,在后头等着鹬儿,好不好?”

祁染凝视他许久,还是偏过头去,娓娓出声。

“银钱我搁在你屋中床铺的暗格里了,你好生收着。这屋子我前些日子便和牙人买下了,往后就留给你。小小和鹃鹃是重情的,你日后日后与他们一起,切莫闹脾气,相互扶持,知道吗?”

“不要先生不要”温鹬恐惧到表情几乎扭曲起来,“先生,你要丢下鹬儿了吗?我那么喜欢你你不能”

祁染苍白一笑,闭上双眼,横下心来,“我早已有两心相许之人。鹬儿,你好好长大,日后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温鹬仍旧抓着他的手,魔怔一般,只是摇头,“不会了再不会了鹬儿再不会遇到像先生这样的人了天地之间人何其多,鹬儿喜欢的一直是一直是”

他抬起头来,看见祁染安静地阖目而笑,神色哀伤,“你们倒是相像。”

温鹬倏地抓紧他的手,“先生,你等等鹬儿,好不好,鹬儿一定努力,鹬儿——”

祁染始终偏着头不去看他,打断他的话,“鹬儿,你还未曾有小字吧?我们相伴以来,已然如同至亲一般。若你想,先生便——”

“至亲”二字刺痛了温鹬,他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我有的!我的至亲幼时便为我择定了小字,无需先生这般!”

“我名单字一鹬,是母亲所取,因她擅长观星,希望我于天文精进。”温鹬猛然抬起头来,盯着祁染,执念入骨,“后来父亲说如此甚好,古书有云,鹬者,闻天而知雨,便为我择定‘知雨’二字为小字。”

他再次将脸埋在祁染手中,乞求地蹭着祁染的手心,近乎呢喃。

“我有小字的,不要你取知雨,我叫知雨。”

第60章 今日阴“你是要看着哥哥死在那间屋里……

知雨知雨。

那截已然瘦成枯骨的手,明明连力气都已经使不上了,明明连偏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徒然爆发出一股力气,宛如回光返照。

昨夜太白星明亮。

侧耳倾听,依稀中,已然有雨珠噼啪而下,尽数袭来,倾尽二十载。

无论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雨珠总是无法抵挡的,自天上倾斜而下,在人无知无觉的时候,已然默默将人从头到脚淋湿,不留一分怔忡。

——“初见他时,他穿的便是一身月水缎的衣裳,清贵高洁不可言,神仙似的一个人。”

祁染在风雨飘摇的山林间,循着那截系着平安扣断了的红线,捡到那个生死未卜的稚子,将自己那件月水缎的外裳披在稚子身上,挡去风雨。

——“难怪你常说我穿藕色好看,原来是这个缘由。”

他缓慢睁开眼,朦胧间,床榻边,淡藕色衣裳的稚子伏面在他手心中。

——“不知是否喜好青色,不过那人的确常常一身青,或许如此吧。”

贴着稚子面孔的五指轻动,覆在祁染细弱手腕上的青衫袖角无声滑落。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手被倏地抓紧,温鹬惶惶抬眼,遇见那双一贯温和,不久前连气力皆无,而今恍惚若癫狂的双眼,那双眼里泪水无声而出,恰如窗外雨滴。

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知雨你说你叫、你叫知雨”

祁染喃喃念着,不知是说与眼前的孩童听,还是自言自语,说到最后,竟是仰脖含泪笑了起来,笑得踉跄,苍白细弱脖颈翕张。

——“幼时我总想问问,可惜错过了时候。你喜欢青色吗?”

青色虽好,可我最喜欢我最喜欢的是

温鹬心中一紧,嗓音发干,“先生?”

祁染双眼朦胧,已经到了无法聚焦的地步,攥着温鹬攥着知雨的手。

“知雨鹬儿你穿淡藕色是最好看的”祁染声音虚弱,缥缈,夹杂泪水与笑意,近乎呢喃。

温鹬几乎是立刻攥紧那只已然没有力气的手,徒劳地睁大双眼,惶惶然出声,“先生,你好好的,你别生病,你别走我日日穿淡藕色衣裳给你看,好么,好不好?”

祁染已然有些无法凝神集中了,意识飘忽间,他听见一道嗓音,轻盈无力,温和恍然。他听了许久,发觉那是自己的声音。

“鹬儿你去看看,今夜太白星如何”

温知雨抓着他的手,不知为何祁染会如此发问,却在祁染虚弱的嗓音中无端感受到别离之意。斜后方便是小轩窗,只消几步,便可以走到窗前看个分明。

但他泪眼怔怔,“我不去,我要守着你。若是我去了,你便走了,我怎么办?”

祁染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劲全身的力气,“你去、你去”

温鹬颤抖着,抓住祁染的手,固执地守在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去,如同抓住了神明的羽衣,紧紧攥着,便可留住神明。

祁染没有等到温鹬的回答,嘴唇无力地动了动,然而还未能再说出些什么,头便偏了过去,意识滑落黑暗深处。

一片浓重而拨不轻的黑暗深处,有人在掩面哭泣,他提着灯走近了,是一道淡藕色的小小身影。

祁染听见这哭声便心尖抽痛,他伸出手去,想要轻轻搭住这小身影的肩,然而还没触碰到对方,淡藕色身影倏地回头。

青丝披散,身形颀长,露出一张多情貌美的男人桃花面,声音颤抖。

“阿染,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你了,你应该知道的,只是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了,祁染想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的缘分像一个圈,环住这头,也就拽住了那头。无论向前跑还是向后跑,永远都会相遇。

你等我,祁染努力张口,你等我,我很快就去见你

杜鹃站在小院中,急得直抹眼泪。谢小小在她身旁,虽然不言不语,但面色同样苍白。

祁染的那间南厢房的房门紧紧掩着,半点缝隙都不透。

两人在小院中站了许久,才听见房门吱呀一声,看见一抹淡藕色身影出现,回身将房门挂上了锁后,才手里端着药碗,安静沉默地去倒药渣。

谢小小捏紧了拳头,大步流星上前挡住,“你什么意思!”

温鹬面无表情地抬头,片刻后,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先生病了,得好好养着,怕吵闹,不宜见人的。”

谢小小气得发抖,“怕吵闹?不宜见人?我和杜鹃不是蠢货,探视病人怎么会吵嚷打闹?!”

杜鹃擦擦眼泪,努力放平声音,“小雨,哥哥病重,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让我们帮你,也让我们看看哥哥,你不能这样。”

自昨日,老先生来看过情况后,不过一夜的功夫,祁染的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

杜鹃吓坏了。

昨日他们二人最后看见祁染时,他还只是有些有气无力,躺在床上就好了许多,还能和他们说说话,一同玩笑。

杜鹃临走时心里很担忧,却也没有太紧张。依她来看,祁染一定是暑热才晕倒,这是小事,好多人都有过,碍不着性命的。

但她和谢小小到底还是挂心着,今日早早便来了,想探望祁染如何,若有能帮忙的,也尽量搭一把手。

谁知刚一来,就看见南厢房的门落了锁,锁得死紧死紧。他们敲门,温鹬便在里头轻声说先生累了,还没起。

杜鹃还没来得及再问,谢小小脸色瞬间就变了,隔着房门让温鹬开门。

里头便再没有声音。

杜鹃身手好,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干脆翻上屋顶,顺着到后侧的小窗处跳下来,焦急地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一看,她的心就凉了半截。

屋内陈设一如既往,可那个时常穿着青衫,见着他们便温柔笑着给他们塞蜜饯的身影却不见了。

床榻纱帘垂下半截,但杜鹃眼神上佳,已经足够她看见床榻上的光景。

那青衫身影躺在床上,和昨日最后一次见到前一模一样,仿佛昨日躺倒之后便再没有起来。曾经笑呵呵逗他们玩笑的清隽面容已然灰败了下去,两颊枯瘦,双眼阖着,要定睛仔细看,才能勉强看出胸膛还在轻微起伏。

昔日牵着她的那只清瘦却有力的手也活脱脱已经瘦得几乎皮包骨,像秋日枯萎的残枝,毫无意识地被温鹬握着。

而温鹬始终坐在床边,身旁矮几晾着药,就那样小心翼翼如珍宝般将祁染的手贴至脸庞,低声不断地说着话,如同情人呓语。

温鹬的表情柔和天真,不知在说些什么,说到有趣之处时,还会低头冲着祁染笑。

如若不是床上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杜鹃几乎要以为这两人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杜鹃看了好久,心里恐惧兼着强烈难过。

她不明白,明明昨日还能说说笑笑的人,为什么今日就连话都说不出口了。她知道病来如山倒,可那分明是命悬一线油尽灯枯的模样!

翻下屋檐时,一向利落轻盈的她差点因为失神而直接摔下来,多亏谢小小接了一把,她才不至于受伤。

谢小小扶好她后便问,“大哥怎么样了?”

杜鹃嘴唇动了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谢小小的脸色便霎时间变得苍白。

再之后,便有了和此刻和温鹬对峙的这一幕。

温鹬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谢小小,神情蒙上一点阴郁,“让开,我要去给先生拿药。”

谢小小死死盯着他,“就算我们再怎么说,你也是不肯打开房门的了?”

温鹬脸上阴郁不变,仿佛方才的天真无邪只是错觉,“我说了,先生病着,不宜见人。”

谢小小额角青筋凸起,猛地挥手打翻温鹬手中的药碗,白瓷跌在地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尖锐声响。

碎片四下飞散,温鹬平静地脚尖一挪,轻巧躲开锋利瓷片。

谢小小胸口重重起伏,指着眼前一地锋芒,“怎么了,你不是很娇弱吗,不是很胆小吗,不是很会往上撞吗,怎么现在又站得稳躲得开了?”

温鹬没动,冷冷盯着他,“我不会再做让先生伤心难过的事情了。”

“是吗?”如果不是顾忌不远处屋内有病人,谢小小几乎想大吼一番,“那你这么把房门锁着,他就会高兴欣慰了?!”

温鹬还是重复之前的话,像是只知道这句一般,“先生病着,不宜见人。”

谢小小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拳头捏出噼啪声响,神情一扭曲,当即便要挥拳。

一直默默哭泣没出声的杜鹃却闪电一般猛地穿插进两人之间,推开谢小小,流着眼泪看着温鹬,一字一句,锥心刻骨。

“小雨,你扪心自问,你锁着这门,到底是不想让外人进去,还是想让里面的人永远无法离开?”

温鹬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杜鹃擦了把眼泪,“你是要看着哥哥死在那间屋里吗?!”

温鹬神情又一次变回纯真孩童,甚至歪了歪头,露出一点疑惑,仿佛杜鹃这话极其可笑,“怎么会死呢?先生还年轻,又没有受伤,生了病喝药就是了,药到病除,病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