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今日阴你究竟在我身上寻找着谁?……
再分开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渐渐地停了。
祁染自觉自己毕竟是个小伙子,一直窝在别人怀里多少有点难为情,几次想要起来坐回去,都被知雨按住,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放弃。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知雨环着他,时不时伸手把玩他的头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偶尔会低低笑一声。
祁染想起他之前说的话,忍不住好奇心,“我忘记什么了?”
其实他想问的是知雨那句“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想问是什么时候,想问为什么喜欢他,想问喜欢他哪儿。
但他想了半天,脸皮臊得慌,还是问不出口,觉得自己这样太像情窦初开的小孩,缠着人没完没了地问,怪腻歪的。
知雨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又绕着祁染的发梢,卷在小指上,“是啊,阿染,你忘记什么了?”
祁染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自认自己记忆力算是很不错的,不然也不会去学文献学。
来天玑司这阵子,大大小小的事儿他都记得,连有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他都能晚上睡前琢磨半天。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太拧巴,没办法,改不掉。
“我都记着呢。”祁染很肯定,“没忘什么。”
头顶一阵沉默,他的头发还是一阵儿又一阵儿的酥麻,和之前一样,但这阵沉默却让祁染觉得和刚才两人静静依偎时的静谧不同,让人有点揪心。
祁染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不是心软的人,但知雨一旦有些什么,他就忍不住在意,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
“我忘什么了?”祁染伸着一根手指,戳了戳知雨的腰。
知雨抓住那根手指,亲了亲,“那日夜里,我看见你在外面。”
祁染“啊”了一声,很快反应过来是他被东阁他们灌醉的那天,晚上下着雨,噼里啪啦的,他才敢大着胆子一直在霖霪院不远不近的廊下偷看。
“我动静太大了是不是。”祁染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知雨柔柔道:“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
祁染一下子转过头来,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那晚失魂落魄的模样,尬的半天没说出话,“那你怎么不叫我!”
知雨垂首悠哉一笑,“想逗逗你。”
祁染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他才相当不自在地梗着脖子低声开口,“我那天我那晚可伤心了,你还逗我。”
承认自己内心所想,对祁染来说是一件很困难,也很别扭的事,但他愿意试着说给知雨听。
知雨问他,“那我不逗你,出来拉着你说话,你也不会理睬我呀。”
祁染嘴硬,“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
知雨笑笑,下巴搁在祁染的肩上,“不是总把我往白家姑娘身边推吗?”
祁染理亏,嘟囔了半天,没吱出个声。
他还真的认真想了想,那晚要是知雨真的出来了,他会不会诉诸心事。想了半天,不由得承认知雨确实有先见之明,以他那时的脑回路和一直以来的性格,恐怕在被发现的时候也会找个借口,然后匆匆回去,第二天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也不能那个啊。”祁染含含糊糊的,想说点什么,又怕自己听起来像撒娇,就记得自己当时难过得要命,心都快被掰成两半了。
“阿染太凶了。”知雨又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凶得跟个小猫似的我怕你咬我。”
祁染一听自己那么伤心还被说凶,心里不乐意了,“我哪儿凶了,我姐从小到大都说我脾气好!”
更何况他那晚确实很难过,看着窗下的人含情带笑,看得都有点喘不上气儿了。
知雨拨着他的头发,“又在凶我,凶死了。”
祁染满头问号,哪儿凶,他到底哪儿凶。
知雨幽幽叹了口气,“那晚你一直提着灯在窗外瞪我,灯杆都要被捏碎了,不信你去问郭叔。”
他这句有逗弄祁染的成分,但没有说谎。
那日夜里,祁染刚从一侧拐过来,他就发现了。外面下着雨,他想把人唤进来,又按捺住了,不动声色地等着祁染动作。
祁染太谨慎、太胆怯。他靠前一步,祁染就立刻后退十步。他若一直向前,祁染便能直接躲起来,从来不肯多露半分情绪给人。
非得让祁染自己主动上前,否则他永远走不到祁染面前。
只有那晚,他终于看见了祁染最直接、没有一丝掩饰的情绪。
他等了多久,祁染就在外面站了多久,一双眼睛死死把他瞪着,脸上的表情算得上咬牙切齿,偏瘦的手捏着那盏可怜的灯,来回磋磨。
哪怕是这样,祁染也没有上前一步。终归是他忍不住,出来把猫儿捉着,否则一个动静,猫儿便又要乘着夜色一溜而去。
怀里的祁染还在自言自语地琢磨,“我哪儿凶?”
知雨拢了拢,把猫拢在自己怀里,“后来就不凶了,软软的。”
祁染没跟上他的思路,“什么软软的?”
头顶传来声音,“嘴唇。”
祁染愣了一下,猛地转过来和知雨对视着,瞳孔地震。
那不是他的梦吗?他记得在梦里知雨亲了他,他又抓着知雨唧唧歪歪很久,抱得难舍难分。
祁染声音都抖了,“我忘的是这个?我以为我以为我做梦呢”
“怎么?”知雨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你又要对我始乱终弃?”
祁染头疼,长叹一声倒在知雨怀里,“我哪儿有!!”
过了一会儿,又飘出闷闷的声音,“我那天喝多了真的以为是梦。还有没有其他我不记得的事?”
他迟迟没等到知雨的回答,忍不住仰头去看。
这一看,就愣住了。
知雨垂首长久凝视着他,月光折进那双眼睛里,明亮银光让那双眸子表面十分剔透,看得深了,却发觉深不可测,望不见底。
很像他之前重新回到这里,与知雨再次相见时的眼神。
祁染屏住呼吸,不知道知雨在看什么,目光是落在了他身上,却又仿佛在透过他,看着更久远以前的东西。
“知雨?”他被看得心头一跳,试探地喊了一声,“我又忘记什么了?”
月光一晃,又变成含情双眼,似乎刚才一瞬只是错觉。
知雨慢慢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笑了笑,“来,我有东西给你。”
祁染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床榻前,看见床榻上规整放着的衣裳,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屋内虽点着灯,但到底不如白昼明亮。可这身衣裳的料子太流光溢彩,哪怕只是挨着一点,也显得熠熠生光,是他之前在老郭手里看到过的月水缎。
在他愣神的时候,知雨已经替他换上,手指慢慢捋平衣襟。
快要穿戴齐整,祁染才茫然地问,“这缎子这衣服是给我的?”
“嗯。”知雨细致地替他将长发拢好,“你那日走得那么急,都不等我回答你。”
祁染都有点不会说话了,“我以为、我以为是给——”
穿戴好后,他被知雨领到铜镜前,“真好看。”知雨笑了起来。
祁染看着自己的模样,好半晌没回过神。
长发被知雨简单地束了起来,顺着身上衣物蜿蜒而下,褒衣博带,秀骨清像,映着身后满室灯火,是一个如玉郎君的模样。
郎君在镜中静静望着自己,带着一点微微的困惑与迷茫。
祁染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镜面,有些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连他自己都要被自己这幅模样说服了过去,说服自己是在镜中看见了一位彻头彻底的古人,天生就该属于这个时代,命中注定会站在这里。
这是他吗?他原本就是这番模样吗?
“还是这身最衬你。”知雨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祁染回神,匆匆忙忙道:“这太贵重了,我还是——”
知雨按住他的手,“若是给你的,便算不得什么。”
祁染又回头望了一眼,镜中人同样在回头望着自己,身后是温和笑着的知雨,二人长身而立,相得益彰,无比相配。
他迟迟无法将自己和镜中人联系在一起,和知雨相配的是镜中那位古人,他仍然只是一个误入此处的异乡客。
祁染心底深处,纠缠自己许久的念头再次冒出。
知雨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呢?
只有一点在他内心中很坚决,他肯定没有能让人一见钟情的本钱。
很多微弱地埋在心底,但他一直没有深想过的端倪像气泡一样纷纷浮起,哔哔啪啪地碎开。
第一次来到乾京流落街边时,连奶娃娃都觉得他穿着怪异,路人更是纷纷绕行,知雨却没有任何顾忌,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将他带回了天玑司。
这座自打天玑司重新修就一直空置着的庭院,庭院的主人悉心布置维护,宁可住在配房也要留至如今,轻易地就给了他。
东阁说过,天下人皆知天玑司南亭求贤若渴,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一位司簿,哪怕司内人为其相看了许多才子,却始终没个着落。
白茵也说过,南亭从前日日巡街,这本不是他的分内之事,却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他曾以为是梦境的那个夜晚,知雨亲吻他时,在他耳旁落下一句“不是第一次。”
现在,这些东西都落在了他头上,
他从来就不是傻子,有些事情不是看不到,只在于他想与不想而已。
祁染视线慢慢垂下,看见知雨为他在腰间系了一个酢浆草结,动作无比熟稔。
“知雨——”
你究竟在我身上寻找着谁?
是因为那个人和我长得很像吗?
你给我这身衣服,也是因为那个人曾经这样穿过吗?
“嗯?”知雨抬眼。
祁染将这些话咽了下去,没有问出口。
他陷入了一场短暂的混乱,就像发现自己被绘制在大仪图上,那位跟随在闻珧身后的侍童其实是他的时候一样。
他又顶了谁的位置吗?
那他的位置又该在哪里,他又是谁呢?
“阿染?”眼前神仙似的人儿又轻轻叫了他一声。
“嘿嘿。”祁染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知雨慢慢眨了下眼睛。
雨后的夜空静谧沉静,繁星点点。
“阿染,我真的很喜欢你。”祁染听他的声音轻飘飘落在耳边,“我真的等了你很久很久。”
祁染又“嘿嘿”笑了一声。
他刚才问知雨“我又忘记什么了”,知雨没有回答他,他也没有再问。
祁染想,他拥有的东西,属于他的东西,真的很少很少,一直在不断地消失,离他而去。
爱他的父母,照顾他的姐姐,母亲留下的平安扣,古籍,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没有了。
他知道,没有什么东西会真正长久地属于他,所以他很珍惜。
哪怕只是短暂一瞬,只要他曾经拥有过,这已经很好了,他不会去计较太多。
祁染伸手抱住知雨,轻轻拍了拍。
两人慢慢走到廊下,望着夜空繁星,知雨伸手指给他看,慢慢地一点点教他辨别那些星星。
“那颗是太白星,如果夜里格外明亮,便是第二日要落雨了。”
祁染看了会儿,忍不住问,“准吗?”
知雨微微一笑,很诚实,“并不总是如此,但多少可以参考一些。”
祁染听知雨说起这些十分熟练,天象不比琴棋书画,不是寻常人能接触到的,“你也会观星吗?”
“会一些。”知雨微微歪头,眼睛盯着他微眯,“也?”
祁染摸摸鼻子,和知雨说这些应该是没事的,“之前和白姑娘聊到了温七子,听说他小时候就是因为精通天象出名的。”
“是吗。”知雨不知为何,对他笑了笑,“雕虫小技,不过如此。”
祁染耳朵竖了起来,“你不喜欢他?白姑娘说,连白相曾经都为他可惜呢。”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知雨语气平静,但笑容淡了些,祁染猜测是因为听见了白相的缘故,“孩童而已,懂的终归有限。何况温七子盛名,有多少是因为自己?大多是因为家世门楣的缘故罢了。”
这话是有道理的,祁染很赞同,神童总是出自贵族世家,这就很能说明某些问题。
不过他在南博看过温七子的手记,对于知雨前半句话就有些不敢苟同。在他看来,温七子的神童名号固然有家世光环加持,但自身素质也是实打实的。
“你好像很不待见他嘛。”祁染说。
“何以见得?”知雨漫声。
“那么好的小孩子,被你说得平平淡淡。”祁染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雨又歪了歪头,“那你觉得温鹬如何?”
“我觉得啊”祁染想了想,不太好评价,“其实我对他的了解不多。”
知雨双眸微垂,“如此。”
“不过呢。”祁染又开口,“我还是挺喜欢他的。你说他雕虫小技,我觉得未必,我倒愿意相信他真的很有天赋,是个聪明小孩。聪明小孩总是能招人喜欢。”
“你也很聪明。”知雨笑了笑,“他会很喜欢你的。”
没看出知雨这么会哄人,祁染被逗笑了,“这算什么,咱们又没办法知道这些。”
他眺望着星星,人们总说离世之人会变成星星照耀着地上之人,那位才华满腹的小神童如今又会是哪颗星星呢?
“不过也没机会知道这些了。”他有些遗憾,偷偷地想,要是温鹬真的像谢华说的那样,悄悄活下来了就好了。
这在这个时代是大不敬的话,他只敢偷偷说给知雨听,“我总在想,那样盛名远扬的孩子,就算意外活了下来,也会郁郁一生吧。”
“不会。”知雨柔声,“死才是最糟糕的事,只要活着,凡事都是好事。”
祁染一愣,知雨侧颜而笑,“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你说的很对!我妈我娘也跟我说过这样的话。”祁染摇摇头,微微自嘲,“我怎么连她说过的话都忘了。”
肩膀被轻轻一按,知雨揽着他,让他靠着自己身侧,“没关系,你还有姐姐。”
祁染点头,“对,我还有——咦,你怎么知道?”
知雨眨眨眼,“你刚才说过呀。”
祁染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确实随口提过,没想到知雨这么快就记住了。
春天的夜晚很温柔,他忽然就冒出许多想说的话,絮絮叨叨的,“我姐姐和白姑娘很像,所以每次跟白姑娘说话我都特别高兴。”
他说了一些,又有点不好意思,强行换了个话题,“看星星分辨天气真的很难吗?”
知雨温言,“不难,只是世事难料,无人能真的看穿前程。”
祁染狐疑,“但是国师看得很准啊,连时辰都记得一清二楚,难道不是观星得来的吗?”
身旁静了片刻,祁染扭头去看,看见知雨不知何时双眼转了过来,安静地凝视着他。
“不是。”知雨的眼神近乎于虔诚,“国师有神灵相告。”
祁染被这眼神看得茫然了一瞬间,知雨的眸色太过绵长,虔诚不似作假。
一瞬间,祁染甚至忍不住怀疑是自己太片面了,或许这个时代,真的有神明存在。
这念头只是一瞬间,他立刻抛开,只有这个是不可能的。
但对他来说是常识的认知,对这个时代的人却不一定通用。更何况西乾后期本就格外崇尚神权,或许知雨也是如此,所以才如此虔诚。
祁染不愿意武断地否决他的信仰,点了点头,“这样啊。”
他心里还是犯嘀咕,这个疑惑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答。观星并不准确,也没有神灵存在,那闻珧是凭借着什么那样准确的预知天象和灾祸的?这科学吗?
身旁知雨忽然出声,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你觉得国师如何?”
祁染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简单,也很难。他可以直接流畅地背出教科书上的陈述总结,又或者是复述一遍学术界对闻珧的评价,“生性多疑,手段狠戾”。
他甚至一瞬间就能够想起研一那场春雨,导师短短的一句“客观上推动、并加速了西乾王朝的覆灭。”
可他本能地有些排斥这些拾人牙慧之语。
后世所有对闻珧的评价都是通过推测而来,并没有直接证据。没有人真正见过这位神官,也没有人知道神官真实的模样。
祁染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我都还没怎么见过国师。”
知雨沉吟片刻,“你不是很害怕国师吗,难道不是因为觉得国师残暴的缘故吗?”
“没有啊。”祁染抓抓脑袋,“我是司簿,是下属中的下属,对顶头上司敬畏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我都没接触过国师,怎么断言国师残暴?”
他说完,见知雨长久不语,一阵紧张,“我说错话了?”
知雨展颜一笑,“不,我只是很高兴听见你如此说。”
祁染并没有感到奇怪,都是天玑司的人,副官们自然是很敬爱闻珧的。
他看着看着,眼神就挪到知雨衣襟处,想着母亲留给自己,但后来出现在知雨身上的平安扣。
他留神观察了一下,知雨果真相当爱惜这枚玉坠子。这么久了,除了初见那日他在马车上因为颠簸看到过一次,其余时候从来没见到知雨露出来过,一直贴身佩戴。
“在看什么?”视线里出现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
祁染抬头笑笑,“没事,我在想你那枚坠子。”
知雨微微挑眉,“这么喜欢这枚坠子么?”
祁染下意识摇头,“我只是看到你一直戴着,挺爱惜的,你之前又说这是他人所赠,有点好奇。”
知雨微笑,“想知道是谁送我的?”
祁染猛地点头,太想知道了,这枚平安扣他都戴了二十来年了,几乎成为他的一部分,刚丢的那几天他消沉了好久,直到在知雨身上再次看到。
“不告诉你。”额头被知雨屈指轻弹了一下,“自己想。”
祁染有些泄气,心想不告诉就不告诉吧,不说他也大概猜的出来,人说过这是心爱之物,不是父母所赠就是重要之人所赠,有什么好想的。
他不吱声了,知雨含笑故意歪头到他面前,“不高兴了?”
祁染撇撇嘴,“这有什么不高兴的。”
知雨笑吟吟的,一双眼睛弯弯,“还说不生气,都不愿意看我了,气性这么大,娇人得很。”
“说没生气就是没生气。”祁染又撇了撇嘴,半晌又有点别扭地开口,犹豫了很久,低声询问:“送你这个坠子的人,是不是和我很像?”
夜风温润,安静不语,长久沉默。
“傻话。”
片刻,才吹来一声低叹,没承认,也没否认,轻轻的飘散在月色中。
第42章 今日阴我等的人一直是你一直是……
风很凉,祁染双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便立刻被灌了满口冰凉虚无。
总要吐出来才舒服,他心里想着,却闭上了嘴巴,咽了下去,咽进肚里,一丝端倪都不露。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也不尴尬。他的余光看见知雨负手站在一旁,眺望着漫天繁星。
天上的星辰多不胜数,祁染依稀认得一些,却直觉知雨正在凝望着的不是刚才谈起的太白,而是一直挂在天边,从不曾改变的北斗。
北斗可辩方位,为迷途者指点迷津,知雨的目光追随着,飘得很远很远,祁染不知道他在望向何方,又在望向何人。
终究是他忍不住,出声打断,“我听郭叔说起过一次,他说他与你原本都不是乾京人。”
“嗯。”知雨的眼神收了回来,从北斗星上挪开,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身上,笑意比繁星更亮,“我家中原本在岭南一带。”
岭南,祁染心里思忖了一下,要是在现代,岭南是海市那一片,是市郊,记得是一片高级住宅区。但在过去,岭南指的不是某片街区,而是一整片区域,近至海市,远能囊括隔壁的几个市,相当宽阔。
这个说法很宽泛,他还想再问仔细点,但想着天玑司人身份敏感,连真名都不与外人说,便也没有再问下去。
“那你知雨是你的真名吗?”他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
“是小字。”
“哦。”祁染闷闷地应了一声,不是真名啊,“那”
他没问出口,知雨也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含笑望着他。
祁染觉得,知雨那么聪明,应该是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但他没有说,也许是还不想说吧。
他打起精神,把小字告诉了他,也已经是相当信任他的表现了,“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你叫知雨,你不怕我干坏事吗?”
“你不会。”
祁染有点郁闷,他确实不会,但知雨这么笃定,还是让他心里有一丝细微的别扭和计较。
知雨是凭借什么,面对他这个初次见面的人,就如此推心置腹。凭他留着长发,穿上这身的模样吗?
唉。
换个话题吧,那天谢华说天玑司只有三个副官,这又是怎么回事,不如问问这个。
他不愿意再想这些,可心里总计较着,刚想再旁敲侧击一下,头顶一阵细微异动,登时把他那点小心思吓得一干二净。
廊檐翻身跳下来一人,西廊语速飞快,小脸严肃,“亭主,相府出事了。”
祁染一怔,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西廊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小姐病重。”
祁染心一缩,额头登时急出一层汗,“怎么会呢!前几日还好好的!”
知雨微一蹙眉,“府医可曾看过了?”
西廊摇摇头,“沉疴旧疾,这次不似寻常,不是府医能相看的,必须去请宫医。”
祁染还想再问,右手忽然一阵尖锐刺痛,头皮立刻一麻。
他已经很多天没感受到这种感觉了,两情相悦的惊喜之下,竟然让他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祁染脱口而出,恐慌让心脏调的飞快,“白姑娘呢?”
西廊和知雨的眼神瞬间落在他身上。
西廊有些困惑,“先生怎么知道——”
祁染急得用左手抓住西廊,“白姑娘怎么了,白姑娘是不是也出事了?”
西廊点头,“我就是想说这个。西北漕运,白相前几日便和公子出京去那边盯着,令牌也不在相府中,无人能出面。白姑娘白姑娘便自己去叩宫门,如今已经套了马离府了。”
祁染双眼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右手的疼痛越发尖锐。
宫规森严,若无事关国家的大事,是决计不能夜叩宫门的。能去夜访宫廷的,数遍乾京也只有国师和白相能持令牌一试。
夜叩宫门是死罪!白茵虽是相国长女,也是没有这个权利的。
“怎么怎么不先叫人来天玑司说一声”祁染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这些日子,他瞧着相府和天玑司的关系并没有后世说得那么水火不容,白茵又是天玑司常客,事发紧急,司内不会不帮她。
西廊表情也不大好,“相府已经遣人来了,但小小姐的病症来势汹汹,危在旦夕,片刻耽误不得,白姑娘便立刻往宫中去了。”
“不行,得拦住她!”祁染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不止是为了自己,白茵一向亲和又善解人意,他早已把白茵当做是自己的姐姐看待。
“去叫东阁遣人,立刻追上,将她拦下来。”知雨面色沉了下来,“我去取国师手令,备马。”
西廊犹豫地看了知雨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也去!”祁染急惶惶奔回屋中,拿了之前准备好的抗生素。
老郭早已准备好了,祁染与知雨同乘一匹,夜风凄苦,吹得祁染眼睛发红。
“不会有事的,别担心。”知雨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有国师手令,不会降罪。”
祁染擦了擦眼睛,点点头。
相府和天玑司都已经算是在皇城根下,但仍有一段不短的的距离。宫门遥遥出现在视线中时,祁染看见卫士持刀相拦,一袭白衣的白茵站在宫门前,已经抬起了手。
“白姑娘!”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可距离遥远,未传至白茵耳中。
白茵甩开卫士的手,她是相国长女,卫士们提着刀,却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
祁染的半边手臂如同火烧,疼得他太阳穴直抽。
一个清丽人影从白茵身后急速闪来,一把按住白茵的手,“姑娘!”
白茵甩了一下,没甩开,回头才看清是东阁。
她再一转身,看见夜色中疾驰而来的两人,终于嘴唇一颤,垂下手来。
祁染不等知雨伸手扶,一下子跳下了马,仓皇奔到白茵身边,“白姑娘,不能冲动!”
白茵的面色惨白如纸,面对祁染,终于落下泪来,“可小茹儿小茹儿她怎么办”
她扑通一下,跪在知雨面前,“亭主,我求求你,我人微言轻,见不到国师,求你”
东阁立刻伸手去扶她,“姑娘别着急,此事不难,国师——”
她抬头快速瞥了知雨一眼,没有继续说,只是反复劝着白茵,让她安心。
祁染也在一旁扶白茵起来,没有看见东阁和知雨短短的眼神交汇。
卫士们见了知雨手中令牌,行了礼,向两侧绕开,启了偏侧宫门。知雨吩咐东阁,“送白姑娘回府中候着,待我请了宫医即刻便来。”
相府的马车也到了,管事的见白茵被拦了下来,整个人一软,一下子跪在白姑娘面前,“大姑娘大姑娘啊,可别吓我,快随我回去罢,可不能在这儿呆着啊!”
白茵擦了泪,被东阁和祁染扶着上了马车。
车厢摇摇晃晃,白茵捂着头坐在其中,面色依旧惨白地看向祁染,嘴唇抖了抖,“先生,对不住都是我害的。”
祁染忍着疼痛劝她,“姑娘别急,亭主已经入宫,想必——”
白茵仍然脸上苍白一片,“即使拿了令牌,等闲之人也是不能叩宫门的亭主他”
她嘴唇都咬破了,“都是我”
祁染闻言一怔,大脑立刻一片空白。
天玑司在后世记述中已经模糊,他只知道这时候的天玑司权势滔天,但也不清楚副官究竟有没有夜叩宫门的权利。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白茵还要更加惨白,魂几乎被抽没了一半,看向东阁。
东阁被祁染看得头皮一麻,嘴巴动了动,眼神瞟过一旁的白茵,一时半会儿不好说什么,只能艰难劝祁染,“先生莫怕,亭主亭主是无妨的。”
她说的吞吞吐吐,落在祁染眼里,分明就是勉勉强强的劝慰之语,祁染的脸色更白了,连身上的疼都顾不上了,呆呆地坐在车厢里,心脏一抽一抽。
知雨会因此被降罪吗?
东阁欲言又止,看着魂飞天外的祁染,只能心里叹了口气,“我没骗先生,先生莫要如此担惊受怕,且看一会儿亭主回来了,便知我所言是真是假。”
祁染已经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了,到了相府,被仆从扶下车,呆呆地往里走。
直到进了小茹儿的寝房,听着里面哭声一片,他才稍微回神。
小茹儿的床榻放着帘子,遮住里面的小人儿,只能看见一位身材纤纤的妇人跪扑在床边,埋着身子看不到脸,哭得伤心不已。
“茹茹我的儿你要了娘的命啊!”
另一旁候着一位年老府医,眼眶也红着,见了白茵后无声地摇摇头。
白茵进了屋,便立刻擦干净眼泪,勉强笑着走到妇人身边,俯身轻轻拍了拍她,“弟妹,已经请到宫医了,很快便到了,紧着自己身子,快别哭了。”
妇人摇摇头,仍然哭得肝肠寸断。
祁染走到府医身边,压低声音,“小小姐情况如何?”
府医看了他一眼,犹豫地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到最小,“且等且等宫医来了看看罢。”
祁染心里一空,连府医都这么说,可见小茹儿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祁染抬头去看,宫医匆匆而入,被人深夜唤起,面色疲倦。
身后有一抹淡藕粉色的身影,祁染双眼一酸,来不及去多想知雨为何没有被降罪,急忙让开位置,让宫医前去相看。
床榻放下的帘子被掀开,他看了一眼,小茹儿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赤红,小小身板胸口一起一伏,幅度却不似平常那般剧烈,相当微弱。
他不忍再看,退出几步,左手摸进右手袖口,捏着藏在里面的锡箔药板,忽然脑袋一空。
方才心里装着太多的事,慢慢回过神后,他才发现自己右臂上火烧火燎的疼痛感并没有消失,而且越发尖锐,疼得他脸颊直抽,丝毫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他瞬间掉入一片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白茵已经被拦下,早就脱离了性命之忧,他的手为什么还是这么疼?
袖口被轻轻碰了碰,他双眼失神地抬起,自己已经走出小茹儿的卧房,知雨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边,拧着眉低声问,“阿染,怎么了,可是哪里——”
知雨声音猛地一顿,祁染嘴唇颤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
知雨的手摸进他的袖口,想去握住他的右手,却握了个空。
知雨的脸色迅速变得铁青,在无人的角落翻开他的袖口,空空荡荡,“阿染?!”
祁染抬起头,鬓边的长发已经因为疼出来的冷汗打湿,贴在脸边。一直以来不敢诉诸于人,藏着掖着在心底的秘密,就这么被知雨看了个清清楚楚。
虽然如此,从头至尾悬在他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却慢慢落了地,秘密被看穿,原来会是从未有过的一片轻松。
他慢慢咧起嘴角,忍着痛,嘿嘿笑了一下,“别怕,我不是妖怪。”
他第一次在知雨脸上看到如此惊惶的神情,他看起来比他自己还要慌乱,眼尾都泛上了一圈猩红,“怎么会”
祁染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挠挠头,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小声说着。
“本来不想惹你伤心的。我从前不是故意躲着你,你别难过,我怕你看了我这样子会吓到。”
知雨大概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然而一开口就收不住,心里兜着的事,长久以往的情愫,全部一点一点漫了出来。
“我本来想算了,白姑娘有她的志向,我不想、也不能害了她。而且我也不想害了自己,不想蒙蔽自己的内心。”
他用另一只手费劲儿贴在知雨的脸边,攒着笑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
“你别难过,我不难受,真的。我想勇敢一次,面对自己的内心。我早就想好了,只有这一小段时间也足够了。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一辈子都没遇见过两情相悦的人呢,我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能有这么一段经历,已经比我以前的人生好上太多了。”
知雨的嗓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又低又痛,“你又要丢下我了吗?”
祁染摸着他的侧脸,心里愧疚又怅然。
他没说谎,当知雨和他心意相通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老天无情,连一日的功夫都不给留给他。让他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如果早一点想通,那他前几次一定不会放下知雨匆匆一个人回去,白白耽误了为数不多的时间,他想他会一直陪着知雨一起,有多久算多久,起码自己不会后悔。
整个人变得微微透明起来,他甚至能感受到月光透过自己的身体。
“别难过啦。”祁染又笑了笑,“其实你才认识我不到一个月,不会难过太久的,你会慢慢忘了我,以后的人生还很长,你还会遇到很多人,总有比我更好的人出现。像我一样的人比我更像的人,还会有的。”
“不会了。”知雨咬着牙,按捺着某种祁染听不懂的情绪,“你还是不懂,对吗?阿染,我不会再遇到像你一样的人。天地之间人何其多,我等的人一直是你一直是你啊!”
祁染想摸一摸知雨,但他连覆在知雨脸侧的手也开始变得透明,逐渐感受不到温度了。
你在等我什么呢,他想。
遇到知雨之前,他的人生平淡又短暂。精彩的、不精彩的,他人生中并没有那么多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所以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忘记。
他来到这里也不过月余,在此之前,他和其他的普通人一样,甚至过着比普通人更无聊的人生。
我何曾见过你呢,既然没有见过,你所说的“一直在等我”又是从何而来呢。
你等的人真的是我吗,还是因为等待的人太过像我,移情到我身上了呢。
你一直望着的北斗星,为你指向的路到底是通往何方呢,真的是通往我身边吗?
知雨,我不明白啊。
“啊啊啊啊啊!!”
几步之遥的小茹儿的寝房忽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妇人涕泣声,穿透祁染,钉在他的心上。
他也很想像那妇人一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宫医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用了这药吊着,可保今夜暂且无虞。其余的明日再看看,小小姐福泽深厚,大抵”那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屋内的白茵身子一软,跌坐在床前。
生死之事无人可料,所以医者说话从来都留有一片余地。但即使再愚笨的人,也能听得出来宫医话中不忍说出口的深意。
沉疴旧疾难治,纵然使出浑身解数保住今夜,可到了明日,该去的还是会去,强留不得。
宫医一来便抓了药,早已有下人赶去煎滚了浓浓的一碗,补药流水似地放进去,忙不迭地端进屋里。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祁染和知雨没入黑暗之中,仓皇匆忙的人们无心顾及,所有人都牵挂在屋内那位生死未卜的奶娃娃身上。
妇人倒在地上嘶声哭泣着,白茵跌坐于地上愣了许久,见到药碗来了,猛地扑上前接过,一点一点地喂给床上躺着的小人儿。
“茹茹乖,大姑姑给你喂药,你喝了喝了就好了,明日明日就不难受了。”
白茵哄孩子般颤抖地出声,小人儿没有动静,药安静地慢慢喂进去,她的胸口起伏稳定了一些,脸色也因为补药的冲力红润起来一点,但仍然没有动静。
是不是回光返照,谁也说不清。
祁染安静地听着,覆在知雨脸侧的手没有放下。
雨又落了下来,他突然想起刚才知雨为他慢慢地解说天上的那些星星,太白星格外地明亮,果真是有下雨之兆。
祁染强行笑了笑,“我有一个好方子,有点奇怪,但一定是好药。等一会儿我之后,你替我拿去给小茹儿喂下,好么?”
“不行,你不能走。”知雨的声音执拗,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祁染笑了笑,还没张口,摸着知雨侧脸的那只手忽然啪地一下被握住,竟然竟然被紧紧地握在了掌心中。
知雨双眼沉默又执拗地盯着他,垂下的长睫微微遮住瞳孔,让他的眼神在深夜看起来如同逗留此地不肯离去的一缕幽魂。
好熟悉的眼神,他好像曾经看到过。
祁染怔忡片刻,一颗心重新飞快地跳了起来。
让他心如擂鼓的不仅仅只是这件小事,而是因为他的手居然能被知雨握在掌心之中。
他没有再继续变透明,他的身体忽然又慢慢恢复如常,虽然他不知道原因为何。
噗通一声,小茹儿的寝房门口传来好大一番动静,祁染下意识眼神追了过去。
之前一直趴伏于小茹儿床边的妇人不知何时追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抓住走出的宫医,猛地跪了下来,不断膝行着,语无伦次地乞求着。
“大人,求求你,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儿。一年不,一月也好,一周也好,她从前也曾经这般害过,只要挺过去了,一定会活下来的!求求你求求你!!”
宫医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这是白相的儿媳,他如何敢受这一跪。
“夫人,夫人快请起,万不可如此!”宫医连忙伸手去扶。
妇人摇着头,长跪不起,双手合十,不住地摇着,神情凄切,甚至胡乱地给宫医磕了几个头。
“救救她救救她要了我的命去也好,怎样都好,只要不带走茹茹”
宫医哪还敢干站着,早就也跪了下来,和几个下人一起使劲儿去扶妇人。
这妇人却如同什么上身了一般,竟然平白爆发出一股力气,任谁都扶不起,只是不断地合掌乞求,嗓音越来越嘶声力竭。
“她若没了,我也活不下去了谁能救救茹茹谁能救救我儿啊!!”
妇人用尽全身力气长号一声,几乎像是尖啸,头猛地抬了起来,遍布泪水的脸在灯下一览无遗。
祁染的呼吸一下子滞住,像被人掐紧了脖子。
那妇人五官清柔,哪怕哭得要昏死过去,依旧可见其长相不俗。
长得美的人,祁染事到如今见过的已经不是一位两位。
可那妇人那妇人熟悉的脸——
祁染的双眼怔怔地,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比雨水来得更加汹涌。
那是那是和妈妈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第43章 今日雨这里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无数他听过的话语,留意过的,没留意过的,都像这廊外猎猎飘来的雨丝一般,沁了人个清亮激灵。
——“小小姐看着和姑娘有几分相似。”
——“这便像了?你若见过我弟妹,才知道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是什么模样呢。”
——“都说女肖父男肖母,我家这小茹儿偏生不像咏儿,反倒像极了她母亲。我瞧着,日后势必出落的比我弟妹还要婀娜三分。”
——“小茹儿病中怯弱,很怕外人。如今却如此亲近先生,倒是与先生投缘。”
祁染睁大双眼,瞳孔紧缩。
昏黄灯光下,妇人的遍布泪水,一滴一滴滑落。
他曾经深夜辗转反侧,母亲逝去太久,夜深梦转之时,他从梦中惊醒,发觉自己已经开始记不清母亲的长相。
逝去之人,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将其忘记,还有谁能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每当这时,他只能仓皇找出母亲的旧照片,一遍一遍地看,想将母亲的模样记在心里。
这里是西乾,母亲的照片没有在他身边,但如今即便不看照片,母亲的面孔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化作跪在房前哀切哭嚎的妇人,化作躺于床榻安静痛苦的小女孩。
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去,指尖颤抖,想伸手去碰,又怕是镜花水月一场,顷刻消影无踪。
缩回的手被一把抓住,妇人不问他是谁,只是抓住身边每一个能抓住的人,不断地双手合十搓着掌心。
“求求你了,救救我儿,救救小茹儿!”
难怪难怪即便他救下白茵,身上的异样也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他真正的祖先并不是白茵,而是那个养于深闺,如此怕生又如此亲近他的小女孩啊。
祁染又哭又笑,貌若癫狂,哭自己再一次见到了母亲,笑自己愚笨而庸人自扰。
“我救她我一定救她!”
妇人的双眼含泪,眼睛迸出狂喜之色。她并不认识祁染是谁,但此刻,但凡世间有一人能救下她女儿,她什么都可以不顾,什么都可以不管。
祁染脚步虚浮地奔向床前。
每近一步,身上灼烧般的疼痛便轻一分。如今他明白了,这不是因为白茵,而是因为生来孱弱的小茹儿。
白茵正俯身给小茹儿喂药,看见祁染,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先生再看看她吧,再多看几眼。”
祁染伸手去掏自己的袖口,动了几下发现行动不便,才发觉知雨一直紧紧攥着他的右手,他去哪儿便跟到哪儿,分毫不肯松开。
此间来往之人众多,所有人都沉浸在哀戚之中,没有人发觉他们,也无人讶异两人牵着手的模样。
祁染掰开锡箔纸,取出白生生的药粒,刚要伸手,左手手腕啪地一下被白茵捏住。
白茵神情仍旧恍惚痛心,却还是分出三分清明,“先生,这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她不是傻子,祁染手中之物怪异,银闪闪的一板,饶是她这个高门贵女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姑娘信我。”祁染盯着她的双眼。
白茵慢慢松开手,然而身后的妇人更快地扑来,问也不问,急切地夺过祁染手中的药粒便往小茹儿嘴里塞,又喂了两勺药汤,给小茹儿顺下去。
抗生素必须得顺下去,不然停留在食道里会伤着。祁染想腾出手来将小茹儿扶起坐靠在床头,然而另一只手被知雨死死攥着,始终挪不出来。
他手指动了动,挠了挠知雨的掌心。
知雨仍然没有松手,却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和祁染一起将小茹儿扶起。
药效见效不会那么快,但祁染身上的痛楚已经渐渐消失,归于平静。他知道,他用现代的药,轻而易举就可以从死神手中夺回小茹儿的命。
妇人不住地给祁染作揖,“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祁染浑身脱了力,慢慢摇头。
白茵擦去泪水,虽有犹疑,但并不在妇人面前多说什么,“夜已深了,亭主与先生别再折腾,就在府中留宿一夜吧。”
怎样都好,祁染点头,看着那妇人又扑到小茹儿床前,慢慢给小人儿擦着汗。
他把剩下几颗药也扣出来,交给身边人,嘱咐了用药剂量,便随着白茵退出卧房。
知雨仍然紧紧攥着他的手,紧贴身边亦步亦趋,不言不语,也不放开。
白茵早已瞧见了,却不说什么,只是送二人到厢房后,深深一拜。“如此,一切便也圆满了。”
她要走,祁染叫住她,“姑娘,夫人是”
他没说完,白茵却仿佛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弟妹原非乾京人士,自塞外长大,满门忠烈,如今只剩她一位。当年我父亲不忍孤女孤身一人,便做主将她迎入府中养大,与我兄弟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作成了如今一段佳话。”
“先生恐怕也曾经疑惑过,我为什么与先生如此亲近。除却与先生投缘,也有弟妹一分原因。同是孤身一人,我将弟妹视作自己亲妹,见了先生,也忍不住将先生视作兄弟。”白茵慢慢一笑,“后院之事不便与外人说道,从前便没有说起过。她姓祁。”
白茵说完,慢慢地走了。
祁染站在月色下,捂着双眼,无声地裹着眼泪笑了起来。
他曾经对东阁说,“雨是无根水,和我挺像的。”
东阁听后置之一笑,告诉他:“人都有来头去处,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既有你,便一定有亲缘,只是远近之分罢了,哪儿会有真正无根的人呢。”
身旁一直沉默着的人终于飘来声音,竟有一分像祁夫人般的乞求之意,“阿染,不走了罢,好么?好不好?”
祁染握紧他的手,侧头一看。
月色安静,人也安静,眉头蹙着,长睫可怜垂下,落了满脸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不走了,好吗,阿染,你别走。”他像个舍不掉心爱之物的孩童,紧紧抓着,一遍遍重复着。
祁染没有松手,站了一会儿,猛然靠近,投入他怀中,紧紧抱着。
“知雨,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人生还很长,我们才刚认识不久。”
后腰攀上两只手,紧紧地箍着,无限低将他箍进怀中,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
祁染深呼吸一口气,头埋在知雨的颈弯,不肯露出自己的脸,慢慢说着。
“我说过,我挺便宜的,谁对我好一点,就把我勾着了。你一直如此待我,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呢,我早就我早就”
脖颈火辣辣的,又传来轻柔之意,知雨低下头,一遍又一遍轻轻亲吻着祁染赤红的耳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祁染深呼吸一口气,“我不走了,以后哪怕你嫌我了,腻我了,赶我走,我也不走了,我就赖上你了,你甩不掉我了。”
耳颈的亲吻没停,愈演愈烈,呼吸逐渐变得凌乱炙热。
“永远不会阿染,永远不会。”
月下倾斜出人影,从外间逐渐纠缠至里间,难舍难分,柔情一片。
祁染仰起脖颈,去循着知雨的气息,不用他寻,炙热吐息立刻覆了上来,轻柔珍重,情难自抑。
身上之前那股尖锐得让人发抽的疼痛早已消失,火烧火燎的感觉却再次袭来,也教人万分难捱难受,却是一种甜蜜隐秘的本能,密密麻麻啃噬着。
祁染忍不住,指尖有些抽搐地扣在知雨的背上,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脚,一阵眩晕之后,知雨仰面躺倒在床榻上,他扑在知雨身上,后腰还被人用手扣着,往下压去。
祁染忍不住动了动,腰本能地塌着,磨蹭着,跨坐在知雨身上,长发倾斜顺着肩颈倾斜而下。
知雨眼睫舒展,大大方方地躺着望他。
祁染咬了咬唇,即便人生单调无聊,但他却并不无知。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心中都有个雏形,哪怕没有经验,难为情到指尖微微发抖,仍伸出去解开知雨的束腰。
“我——”他刚吐出一个字,就发觉自己话尾发飘,打着颤,终究还是羞得心尖微晃,“我、我是第一次,我不大会,要是疼了,你告诉我。”
知雨不言不语,双眸含着的笑意更深更沉了几分,仰倒着,任由祁染解去身上层层叠叠的外物,又看着祁染抖着指尖,垂眸伸向自己的腰间,却因为过于羞赧而笨拙不已,迟迟解不开身上的结。
他眸中一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巧巧,就如同第一次给祁染系那酢浆草结一般,轻柔一搅,外衫便飘然而落。
手指慢慢向上,指腹感受到轻微的颤抖,动作却没停,一层一层地剥落了,堆叠在眼前人的腰间。
玉一样莹润的色泽在月下照耀出来了,眼前的祁染背薄腰细,皮肤净白,乌发横斜倾洒,覆在微颤的人身上,无比惹人爱怜。
祁染似乎是冷了,又或是羞得狠了,轻轻打了一颤,却没有退缩,伸手拂去鬓边长发,俯向知雨,笨拙地亲吻着,小声请求着。
“我——我真的不太懂,要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告诉我,教教我,好吗?”
祁染没什么技巧,仅凭一知半解的了解,等待着知雨的应允。
他刚说完,却看见知雨轻柔地眨了眨眼睛,“好啊,我教你。”
天旋地转。
祁染还没反应过来,两人的位置完全颠倒。长发蜿蜒于床榻而横陈的人是他自己。
祁染呆了呆,“知雨?”
知雨好整以暇地拨开他的长发,柔美动人的双眼微微一弯,祁染的肩膀立刻瑟缩了一下,听见一贯柔和的声音沾染上几分情。欲之色。
“别怕,我来教你。”
夜雨疾疾而下,雨水凌乱斜打,打得枝头剧烈猛颤,可怜地发着抖,在雨中飘摇着。
水是最柔之物,这雨水却变了脸,翻了心,翻来覆去地裹挟着枝叶,分明最是柔情万种,又分明凶狠不留情,飘摇着细枝嫩叶,在夜雨中猛然飘晃。
零落了叶,又被雨裹挟而起,摇乱了枝条,却又细细密密以自身润泽着。沁湿一片,润得舒展了枝叶,瞧着偏又可怜,吹出瑟缩之声,讨着饶,难耐地乞求着。
可雨水一旦落下,哪里会停,不到零落满地,是绝不会放过的。
屋外的雨那么凶,也盖不过屋内小声的啜泣。雨水与泪水都是由水而来的,本自一体,没有分别,自然也不会因为这苦苦难捱而停下。
“知、知雨——慢些——”
枝条被雨水压弯了,无限伸展又瑟缩,月下折出不同倒影,或翕张,或倾折,总归动人美好,春景如此,春情如此,人亦如此。
直到夜深了,枝条再承受不住这般恩泽,眼见着要倾倒下去了,四处都是雨水落下的痕迹,雨水才小了一些,哭声也小了一些,归于静谧。
祁染已然沉沉昏睡着,长发披斜身后,时不时腿根仍然一搐,小声嗫嚅着梦呓之语。
他梦见许多,那银竹院落着雨,山茶却仍然清绝傲然而立。
他站在山茶之下,在雨中伸手,小声说着话,本意想护着山茶,风却猛地呼啸而过,露水便汹涌迸出,落了他满脸,迷了他双眼,一时半刻都无法睁开。
夜色正浓,不知睡了多久,他恍然睁开眼,看见知雨揽着他,单手撑着头,一眨不眨地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他。
祁染一抖,下意识往后缩,然而颈下长臂一拢,轻轻松松就将他捞了过来,按在怀里。
“不闹你了,一会儿累坏了,反教我心疼。”
祁染张嘴便咬,然而身体酸痛,哪儿有力气,不过是牙齿在人的小臂上磨了一下而已。
知雨便低低地笑起来,“还说不凶,猫儿似的咬起了人。”
祁染动了动,腰间立刻被不轻不重地揉着,不适感好了许多。
他简直欲哭无泪,“我说让你教我,不是让你,让你——”
知雨低声“嗯?”了一下,“让我?”
他轻轻一嗯,声音低哑,和方才很像,祁染就有些七荤八素了,“不是让你那个我啊!”
“哪个?”
祁染不说话了,心里又羞又较着气,肩颈一缩,用头往知雨身上撞了一下。
知雨便又笑起来,祁染大抵不知道自己如今什么模样,比起发怒,更像是撒娇,也没几分力气,这么昏头昏脑地往人怀里撞。
“这般劳动耗人的事,教我怎么舍得让你来,自然是我伺候你,乖。”他亲了亲祁染的额头。
祁染悲愤不已,是这个道理吗,他压根就没考虑过会是如今这个情况。
知雨又低声哄着,“不要气了,累了一场,若再气一场如何是好。一下雨,你便会病恹恹的。这雨下得大,若又病了,我可要心疼难过的。”
他说了许许多多,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可怜,给祁染说的晕头转向,“我不气,我没生气。”
知雨嘴唇一抿,神情楚楚可怜,“还说不气,如今竟是抬头看我一眼都不肯了,让我怎么相信呢?”
祁染受不了了,伸手捧住他的脸,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楚楚可怜的眼神立刻没了,浮上笑意。
两人夜卧,静听雨霖。
祁染以前住在那套房子的隔间里,两边都有窗户,一到刮风下雨就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如今还是一次觉得这夜雨之声沁人心脾,非但不吵,还让人愈发平静。
醒了便睡不着了,他想起来喝口水,知雨长臂一伸,早已端来,“慢点,仔细呛着。”
祁染边听外面的雨声,便慢慢地喝了。
喝完,他出神地看着知雨。
知雨告诉了他不可为外人知晓的姓名,告诉了他出身,告诉了他许许多多,可他自己反而却没有对知雨说过什么。
有因为从前说不出口的缘故,也有因为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原因。
他突然很想告诉知雨自己的事,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部说给他听。
可该从何说起呢,那些话别说一个古人,就是他一个现代人,听别人说起也会觉得这人失心疯了,是绝对不会信的。
鼻尖被刮了刮,知雨轻声问他,“阿染,在想什么?”
祁染忽然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困吗?”
知雨笑了笑,“我是不困的,只是不知道你如何。”
祁染慢慢地爬起来坐着,腰间还是很酸痛,但也不至于完全行动不便。他深呼吸一口气,下定某种决心,“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知雨扬眉。“这般雨夜?”
祁染不语,两人重新穿好衣裳,他多数是靠知雨代行。
外头的雨还下着,空气湿润凉爽,他大脑越来越清明,知雨牵着他,跟在他身后,“阿染,要带我去哪里?雨落得大,总得让我给你撑支伞呀。”
两人沿着廊下走了一圈,在台阶前停下,祁染坚决地摇了摇头,“不用打伞。”
“嗯?”知雨有些困惑,“可是你——”
祁染拉着他,迈出脚步,一股脑儿地走进雨中。
雨丝扑面而来,夹杂夜风。
总有些东西是亘古不变的,就像这雨,淋着千年前的人,也淋着千年后的人。
知雨的声音戛然而止。
祁染睁开双眼。
夜空的繁星仍然闪亮,星辰还是那些星辰,但霓虹灯将天空染成了不同的颜色,让星星显得反而黯淡了一些。
高楼林立,足以挡去皎皎银月,滴滴声伴随着路人行走声,红绿灯一闪一闪。
祁染回头,看见那些缤纷奇异的目光悉数落进知雨猛然睁大的双眼。
“这是哪儿?”
祁染慢慢开口。
“以前你问我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我一直没能回答你,因为我不想骗你。”
“知雨,这里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灯光通明,车流不息,疾驰而过。许多人来了又去,他们两个穿着古人的衣裳站在这里,路人们会多看两眼,却不会议论太多,各自奔向各自的生活。
过了很久,祁染才听见知雨开口。
“这便是你的家吗?所以你从前下了雨便所以从前我如何缠着你,你都无法回答吗?”
“不在这里,我的家在银竹院。”祁染看了他很久,露出一个笑,“这次我带你去!”
红灯闪了两下,变成绿灯。
祁染牵着知雨,不顾身边人会如何看待,牢牢握着他的手过了马路。
知雨一直没有再出声,他余光看见知雨眺望着那些高楼,异常明亮的灯牌,匆匆而过的私家车。
走了几步,祁染才发现这里在一处商圈附近,离银竹院有段距离。
他一时冲动带着知雨来了,忘了两边是相对的,从前的地界和现代相比自然是天翻地覆,完全不同。
这么说来,相国府的位置在后来变成了个繁华地带。西乾贵族高官所居通常远离闹市,也不知道那位白相知晓后会有什么感想。
祁染伸手拦了车,出租车停下,他打开后门,咧嘴一笑,“咱们坐车过去。”
知雨看起来仍然回不过神,但祁染一说,他就乖乖地钻进后排,祁染坐在他身边,“师傅,到银竹院。”
车子立刻驶动,知雨一直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祁染在车窗倒影中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很安静,一直眺望着高处,望得很远很远。
下了车,银竹公园荒废了这么些年,早就不亮灯了,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到树影婆娑的轮廓。
祁染握着知雨的手晃了晃,“到了,是不是吓到你啦?”
知雨慢慢回神,“没有。”
祁染嘿嘿笑了一下,“是不是很快,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下雨也不耽误事。”
知雨也笑了一下,轻声,“嗯,很稳,只是车厢不大宽敞。”
祁染挠挠头,“这确实是。嗯我明天叫个专车带你出去玩,那个就宽敞的多。”
祁染带着他想往前走,拉了一下,却没拉动。
他回头一看,知雨站在原地,仍然望着高高的天。
“知雨?”祁染小声叫了一声,知道对他来说冲击一定很大,也不催他,静静地陪他站在夜空之下。
过了很久,知雨才转过头来,风吹拂起他的长发,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安静不已。
“那么,如今从岭南到银竹院,也变得很快了吗?”
祁染心里大致算了一下,这段距离是不用坐飞机的,坐高铁也就到了,四个小时左右。
他回答:“也不会特别快,一路上零零碎碎,大概要两个多时辰。”
知雨闻言,默默不语了许久。
祁染看着他安静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知雨整个人十分寂寥怆然,看得他无比难过。
他轻轻晃了晃知雨的手,“那你呢,你之前从岭南到乾京,要用多久?”
“二十年。”知雨望着他,慢慢一笑,“我花了二十年。”
第44章 今日晴你当初的心愿,你的执着,你的……
风微凉,夜寂静,树影萧瑟,人也萧瑟。
从前要费劲力气才能抵达的地方,如今不过弹指一瞬。
二十年,二十年会是个什么概念呢。
知雨一直在风中凝视着他,他也同样凝视着知雨,看着二十年后的人,去想他这口中的“二十年”。
祁染不笨,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意蕴。即便是车马不便的从前,要从岭南抵达乾京,也至多不过半个月就可以抵达。
可从岭南一直走到乾京中心,入主重振天玑司,抵达银竹院,那会是另一番艰难光景。
他又蓦地想起之前夜里知雨眺望着天边的北斗星的模样。
人事物都会变,但天边的星辰永远不会变。这二十年里,始终陪伴知雨左右,为他指引方向的,恐怕也只有始终挂在天边的星星。
西乾早期世家众多,盘根结错,长久以来牢牢占据着西乾的权利中心。寒门子弟可踏入朝堂,算起来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情而已。
祁染忽然有个冲动,他很想问问知雨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是什么样的执着,什么样的目标,才让他一直走到现在的呢?
可就像他不知道该从何处向知雨说起自己的生活一样,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对于他,这已经是十分遥远的过去,对于知雨,这是几乎占据全部人生的来时路。
“那你——”
你当初的心愿,你的执着,你的目标,如今已经实现了吗?
知雨望着他微微一笑,却没有再说下去,“不是要带我去银竹院吗?”
祁染回神,“对,走吧,我带你回去!”
公园湖面碧波荡漾,但深夜晦暗,只能听见风吹动潺潺流水声,祁染已经完全熟悉湖心上横纵的石桥,一步都不会走错。
“这里的世界即使到了夜晚,也这般灯火通明吗?”知雨忽然问他。
祁染有些犹豫,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对,就算半夜出去晃悠也没事,没有宵禁,也不太会遇到坏人,不用提灯,走到哪里都是亮亮堂堂的。”
带知雨到这边已经是他的冲动之举,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场景对于一个古人的冲击力会有多大。
接受不了,甚至怀疑自身,开始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都是有可能的。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肯定会心里十分挫败,相当动摇。
祁染偷偷去觑知雨的神情,然后一愣。
知雨正笑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笑得微弯起来,没有一丝迷茫和恍惚,快意又自在,浑身透出一股打心底油然而生的高兴之情。
“真好。”知雨在他身旁出声。
祁染慢慢放了心,但又有些担忧,同时十分好奇,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嗯就是,你不会觉得有点不舒服吗?”
过去的人努力很久都未必能有的祥和热闹又安全的生活,而在这里,这是所有人与生俱来所拥有的东西,没有人会为此感到多么舒心快乐,因为这是他们理所应当的世界。
知雨仍然笑着,笑容更明艳了一些,“为什么会不舒服?知道你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着,我很安心。”
祁染忽然就有些惭愧。
虽然他这短短二十几年的生活,表面上不喜欢哭天喊地自怨自艾,但独自一人的时候经常会觉得很难受,觉得孤独,觉得老天不眷顾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团乱麻,空虚又无聊。
但这种所谓的“空虚又无聊”的生活,恐怕是以前的人盼也盼不来的自在人生。
哪怕是和眼前身处天玑司高位的知雨相比,他的日子虽然完全算不上富贵,却安稳又自在,他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这里是很久之后的乾京吗?”知雨在身边问他。
祁染心里不禁感慨知雨真的很聪明,如果是他,可能会觉得自己是进了什么世外桃源,哪儿会想到这是千年之后。
“对的对的。”他点着头。
“难怪你言谈举止总是与我们不同。”知雨笑了笑沉吟片刻,“如今的乾京,天子是何人,继承大统多久了?”
祁染忽然喉咙一噎,一下子说不上话来了。
他该怎么说呢,
知雨和他不同,他知道过去,知雨却不知道未来。
不论是知雨,还是白相,又或者是国师闻珧,他们位居高位,不管个人心中是什么想法,但都效忠于西乾王朝。这是他们的国家,他们心中的归属和忠诚不是现代人可以想象得到的。
可西乾是个纵观历史也较为短命的朝代,在知雨这代已经初显颓势,国师闻珧之后,不过苟延残喘了六七十年,便退出历史,淹没于时间长河之中。
他含糊了一下,“哎是谁来着”
祁染不忍说出口,不想再给知雨接二连三的冲击。
他听见知雨失笑,“这是什么缘故,既是出生在这里的人,怎么会连自己的君主都不知道是何人呢?”
祁染急得结结巴巴,“我我是个平头小百姓嘛这些事情不怎么了解也正常嘛”
他说完,身边的知雨没有再问,夜重新归于寂静。
又走了几步,嗓音轻轻传来,分明说着话,却又显得安静不已,“已经改朝换代了,对吗?”
祁染的脚步一下子僵住,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片刻后,反倒是知雨先启唇,“阿染,无妨的,千秋万代本就不是易事,这些我心里清楚。”
祁染听他说的很轻柔,可深夜寂静,风又吹着,他看不清知雨脸上的表情。
“嗯。”他点点头,“嗯,是这样的。”
又过了一会儿,知雨侧头问他,“那如今是哪朝哪代,何家当政?李姓?赵姓?”
祁染一直没回答,知雨轻轻笑了一下,仿佛是察觉他心里不安似的,说了句俏皮话,“白相也是野心勃勃之人,总不会是白姓罢?”
祁染深深呼吸了一下,面对面转了过来,两只手都去握住知雨的双手,很认真地和他对视着。
知雨见他神情不似平常,表面那层笑意渐渐收起,“阿染?”
祁染的心口颤了一下,“知雨,这里现在已经没有王朝皇族之类的存在了。”
知雨身形不动,脸上却慢慢蒙上一层极度的空白,茫然不已。
四周树木被风吹得更萧瑟了,树叶沙沙作响,仿佛风雨欲来。
但如今没有人会担心这些,下了雨,就打伞;着了凉,便吃药。
从前天大的事,如今早就算不得什么。
“没有了?”知雨喃喃道。
祁染很慢慢地点点头,“执政的人是有的,但和以前不一样,没有世袭一说,全凭百姓来推选。每一位的任期也是有限的,也会有连任,但不会像从前一样,一直在同一个位置坐一辈子。”
他看见知雨的双唇轻轻动了一下,很难分辨他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还是因为这些话颤了一颤。
“世家贵族这些也没有了。”祁染斟酌着说着,又挠挠头,“其实也不是啦,明面上是没有这些的,不过哪里都有有权有势的人,财富会继承,权利也会,但、但总体来说,和以前是不一样的。”
知雨似乎无声地重复了一下“世家贵族”这四个字,祁染不知道他现在心中想的是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听见知雨的声音,“如此也好。”
“嗯。”祁染用力点了点头,不忍再说,也不忍再看知雨的表情,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直到熟悉的院门前,祁染走前藏了把备用钥匙在外面的花坛里,摸了出来,碰到钥匙孔的时候,又是一阵犹豫。
一切都变了,但银竹院还在,可银竹院虽然还在,也与从前的光景不同了。
这庭院仍然古色古香,可时过境迁,再也不复从前高贵雅致。
他心里有点难过,打开了院门。
已经无比熟稔,但又有些不同的庭院落入知雨眼帘。
祁染挠了挠后脑勺,没话找话,“我一直打扫着呢,还是很整洁的,有些暂时不用的东西先收起来了,所以看着有点空,但是、但是对我来说已经很好啦。”
知雨默默跟着他走进来,路过廊边檐铃,“这个还在。”
“对。”祁染使劲儿点头,“都还在呢。”
他小心翼翼地去看知雨的表情,发现知雨其实比他想象的模样平静自然很多,大概是比起刚才听到的话,如今这个也算不得什么吧。
他松了一口气,看来知雨的接受度没有他想的那么差。
耳边传来一句,“阿染,是在怕我伤心吗?”
祁染支支吾吾道:“有点。”
知雨笑了,“不必如此小心,但凡死物,总有旧去的时候。我岭南老家祖屋早已不在了,银竹院一直留到现在,已经是意外之喜。”
祁染惴惴不安地点头,看到知雨表情不是作假,才慢慢放心。
“你在这边的时候,也住在这里吗?”知雨歪头问他。
“嗯。”祁染点头,“一直住在这里,以后也住在这里。”那合同上的巨额违约条款他实在消受不起啊
“原来你没有骗我。”知雨开心地笑了起来。
“嗯?嗯??”祁染想了半天,才想到知雨大概说的是初见时他对知雨说要去银竹院,自己住在银竹院的事。
这也难怪,在当时的知雨看来,银竹院是天玑司内地界,一直空着无人居住,他当时那么说,确实会显得很奇怪。
不过为什么他那么一说,知雨就领着他回去了呢?祁染百思不得其解。
他要是碰着的是什么皇族中人,对别人说自己住紫宸宫,估计早就被当场砍头了。
祁染没有再想,现在早已是凌晨时分,其实他身上酸痛得很,“咱们先歇下吧,我明天带你出去玩,好吗?”
知雨点点头,好奇又讶异地看着祁染从屋外接的那根简易水管里接水出来洗漱,“这是引的湖水吗?”
祁染想了想,南市和还是都靠海,“应该是海水吧,我也不太清楚。”
知雨有点惊讶,“天玑司也有引水,只是引不到那么远,也没有这么灵光。”
“嘿嘿。”祁染拿了张新毛巾打湿给他,“现在这儿可方便着呢。”
知雨接过,“稍显简陋了些,不如以前精巧。”
祁染看了眼那根深蓝色水管,摸了摸鼻子。这明显只是五金店随手买了一截胶管,截好后接上出水口就算完事,确实相当简陋。
他领着知雨进南厢房,一进去,果不其然,知雨的眉头蹙了起来,没说话。
祁染想起以前东阁提过,银竹院虽然一直空置,但里面的陈设摆件都是知雨留心布置的,如今就剩大白墙了,也难怪知雨看着不大高兴。
“这如何住得了人?”知雨果然有些不满。
祁染拉拉他,“已经很好啦,嗯我以后赚大钱,好好把这儿倒腾倒腾!”
知雨的眼睫垂下来,“我以前寻人做来放在这儿的八角琉璃宫灯也不见了么?还有紫金刻蟾纹的香炉,黄翡和碧玺打的珠帘,银丝绞纹的屏风。”紧接着又说了长长一连串东西,“那些都是我特意寻来搁着给你用的。”
祁染汗颜,房子他还能攒钱修一修,其余的这些东西光听名字,现在恐怕应该在博物馆里呢吧。
他连忙打住,“都在呢都在呢,只是那些太贵重了,怕被人偷,现在送去别的地方好好放着了。”
“是么。”知雨还是有点闷闷不乐,“原是都给你的。”
祁染看不得他不开心的样子,“我明天带你去看,都在呢。”他明天打电话问问,看在哪个博物馆。
“好罢。”知雨勉强点点头,“怎么不留着用,是不合你心意吗?”
祁染的小心肝真是颤了又颤。就算有,他哪儿能用呢,又不是他的东西,“放在那边更安全。”
他拉着知雨躺到了床上,长夜寂静,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知雨问他,“你从小到大一直和家人住在这里吗?”
祁染老实回答,“本来是住在另一个房子的,不过现在给我表舅一家住着。我家人我父母很早就去世啦。”
说着,他眼神下意识往知雨胸口瞟。知雨躺在床上后里衣衣襟松垮,玉坠子落了出来,闪着莹润的光。
头顶一暖,知雨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知道。”
祁染狐疑,“你怎么知道,我记得我没说过父母的事。”
知雨老神在在一笑,“你当初一个人流落在外,这么久都没有家人来寻,我自然猜得出呀。”
“哦哦。”祁染撇撇嘴,“他们可能巴不得我死外头呢,房子就是他们的了。”
知雨的手没有挪开,“既是你的房子,为何要一直容忍?”
祁染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谢华问过,杜若也问过,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们,因为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扯淡,很好笑。
但面对知雨,不知怎么他就说出了口,“因为他们是唯二和我父母有关系的人了。”
父母从前的好友同事等等人脉,二十年来早就断联。如今只有表舅和表舅妈能让他觉得,自己的爸妈不是他虚拟幻想过的人物,他们有根有底,真实存在过。
知雨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眉头。
“而且。”祁染有点不好意思,没去看知雨的眼睛,“我现在不是住在银竹院了吗,银竹院就是我家了!”
知雨笑了起来,“好。”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祁染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开眼时,天光大亮,身旁床榻空着。
他赶紧爬下床,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屋,庭院也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知雨?知雨?”他小声叫了一下,没听见动静,便匆匆往院外走。
阳光正盛,落在一望无垠的湖面上,折射出许多明亮光点,一时晃得祁染睁不开眼。
他适应了一会儿,视线才清晰起来,然后看见了知雨的身影。
知雨在院外横纵石桥中的其中一座,安静地站着。四处空荡寂静,没有任何房屋瓦舍,抬头是天,可以望见很远很远。
他就那么站着,神情怔忡又茫然。
祁染咬了咬嘴唇,昨天夜里黑,还看不到什么。但现在阳光明朗,知雨看见了如今空空荡荡的天玑司。
他快步走上前去,拉住知雨的手,“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吓我一跳。”
知雨望着四周一片湖水,“只剩下银竹院了啊。”
祁染没有说话,抓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
知雨慢慢回神,笑了笑,“像我最开始入天玑司的时候,那时连银竹院都没有呢。”
祁染听老郭说过,天玑司其实早先就废弃了,是后来重设的,又慢慢扩建到当时的规模。
“现在看起来比当初要好得多。”知雨牵着他的手,“最开始,这里只有一片湖,连桥都不见一个,看着是不能住人的。”
祁染没忍住好奇心,“那国师为什么一定要把天玑司建在这里呢?”乾京好地势很多,闻珧又很受宠信,想要什么好地皮都不是难事,实在没必要费劲儿选这片湖。
知雨望着他笑了笑,“必须是这里,只能是这里。”
祁染听得心里糊涂,但没有再问,怕勾得知雨难过,“你饿不饿,我们出去吃东西吧。”
知雨姣好一笑,“我煮了粥,已经搁在院内晾着了。”
祁染没反应过来,“这里有能吃的东西?”
知雨带着他往院内另一间房走,这间祁染认得,他之前怀疑是仓库,毕竟自己只租了南厢房一间,没好意思开门进去过。
进去了才发现,里面一应米面粮油俱全,还有个现在农村才能看见的要烧火点柴的老式厨灶。
祁染张大嘴巴,“你你还会做饭啊?”连他都不知道怎么用这种灶头,知雨一个副官还会这种下人干的活?
知雨难得露出一丝害羞,“生火是会的,别的只会煮粥。”
那也已经很难得了,谁家副官还会下厨啊?哦北坊会。
祁染被他牵着坐在庭院的小亭中,果真只有清粥小菜,菜是那间房里的腌菜,切的很细。早餐本来也吃不了太重口的东西,这样刚刚好。
“已经很厉害了!我也只会煮粥。”祁染往死里夸他,猜测知雨多半是跟北坊学的,“是有人教你的吗?”
知雨闻言停筷,看了他一眼,“嗯,别人教的。”
祁染心里嘀咕,北坊这么小气,明明做得一手好菜,却只教知雨煮粥,还留一手,小气鬼。
祁染很久没有吃自家下厨的东西了,吃得津津有味。
“染子!”院门口传来一声健气十足的叫声,吓得祁染一抖。
谢华拎着一大口袋进来,身旁跟着蹦蹦跳跳的杜若,“昨天我跟若若寻思你住这么偏,这附近也没啥店,别给你饿死了,还是得来看看你,你——呃?”
谢华一眼瞧见亭下坐在祁染对面的男人,呆了呆。
杜若眼睛一亮,怼了怼谢华。
祁染慌忙站起,“怎么突然过来了,不跟我说一声。”
谢华眼睛盯着那个男人,嘴上茫然回答,“说了啊,昨晚就给你发短信了,你没回染子,这位是?”
祁染留了长发,他还能嬉皮笑脸调侃一句古风小生。但那一位穿着一袭广袖长袍,光是坐在那儿,没什么动作,谢华就已经感受到一股和平常人不同的浑然天成的气度。
就像就像古书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杜若又怼了怼他,叽叽喳喳一顿咬耳朵。
谢华表情逐渐从茫然变成疑惑,再到恍然大悟。
“哎呀!”他搓了搓手走过来,“原来是有客啊,你好你好,我是染子的同窗,我叫谢华。”
知雨好整以暇地点点头,很自然地改变了说话方式,“你好。”
祁染尬的头皮发麻,不知道怎么解释。偏偏谢华还看了眼桌上的白粥小菜,“吃这么简单啊,这怎么能接待客人,我给你们露一手,染子来帮忙。”
他拽走祁染到一旁,看亭下男人施施然回答杜若的问好,“染子,这就是让你发酒疯的男人?大帅哥啊我靠嘞。”
祁染扯回自己的胳膊,嘴挺硬,“什么跟什么啊。”
谢华奸笑,“我可都看见了,你俩你侬我侬的,想不到你是行动派啊。”
“哎呀。”祁染推推他,“你别下厨折腾了,我俩都吃完了。”
谢华阴阳怪气,“你小子有男人了,华哥做的饭都不香了。”
两人你怼我我怼你地回去,杜若凑上来,“师哥,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啊,模特?”
祁染含糊一下,没回答。
知雨瞥了一眼谢华抓着祁染的手,无声搁下筷子。
谢华从包里拿出几张扫描图,“其实前儿工地收了点东西,说是西乾的,正等着送去鉴定,我寻思拿来给你看看,万一有用呢。”
祁染在知雨身旁坐了,把对面的位置留给谢华和杜若,看了一眼扫描图。
他还没看清,身旁悠悠飘来一句,“伪品。”
第45章 今日晴这是他们千年修来的缘分。
谢华一脸懵逼地抬头,“啥?”
一只手从谢华和祁染中间插进来,指了指图上这个玉摆件,“红翡飘花起胶,但细看里头不大细腻,是嫩种。”
谢华还是一脸懵逼,“是啊,就是红翡,没啥问题啊。”
知雨施施然道:“这翡翠不是上品,且又种嫩。种嫩的石头,不过三五年间便会跑了颜色。但这上头鸿运当头一点飘,仍然色泽鲜亮艳丽,依我看,不过是近三年内出品的物件。”
谢华和祁染都不是考古专业,算不上专业人士。但在场的祁染知道知雨是位彻头彻底的古人,他一说,祁染立刻信服。
但谢华爱较真,扒着图又看了半天,怪叫起来,“虽然听上去有道理,但是这只是一张图,你怎么一看就能确定是仿的?”
知雨笑而不语,祁染回神,赶紧偷偷拽了拽手,反被知雨轻轻一拉,顺势在身旁坐下了,和谢华的距离拉开。
谢华还在翻来覆去地琢磨,压根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小动作。
“嘘。”祁染压低声音,又很好奇,“真的是仿的吗,你怎么一看就知道?”
玉石不比其他,光是打个光或者图片色调的缘故就能失真不少,要看玉石,不亲自上手看是绝对拿不得准的。
耳旁声音飘来,“因为我见过真品。”
祁染惊讶抬头,撞上知雨满含笑意的眼睛。
祁染心里一动,指了指他的胸口处,“那你看那枚平安扣成色怎么样?”
虽然知雨贴身佩戴着没有露出来,但祁染可是随身揣了二十年,哪怕不看,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平安扣的模样。
是块白底青,有一半带着飘花,他依稀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抱着他给他戴上,慢慢地给他讲来头。
那个房东大爷也夸过这坠子好,又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应该很值钱,祁染与有荣焉地美滋滋想着。
“这个么。”知雨伸手抚了抚衣襟,“半山半水的白底青,是糯冰种,又飘的是蓝花。若是辣绿,就要名贵得多了。”
“哦。”这意思是其实不是很值钱,祁染有点失望,过了一会儿又酸溜溜地开口,“不值钱你还这么贴身带着啊。”
知雨是天玑司副官,好东西肯定见过不少,这么个东西本应该是入不了他的眼的,偏偏又这么视若珍宝,就是昨天两个人亲热的时候都没有摘下来过,看来真的对他来说非同一般。
那这么说,送他这个坠子的人也不是很有钱嘛。祁染酸得心里直冒泡。
“便是千金予我,也值不上此物一分。”
祁染抬眼,看见知雨平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又真切。
他扭过头去,抱着粥碗喝了一口,没吭声。
行行行,知道了,值钱的不是东西,是情意,这个他还是懂的,他没滋没味地嚼着咸菜想。
声音贴近他耳根,带着一点笑意,“你这么喜欢,不如我取了给你戴?”
祁染撇了撇嘴,“我可不要,这个不是对你很重要吗,夺人心爱之物天打雷劈。”
放下碗,他心里较着劲儿。祁染很少有这种情绪,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怎么纾解,心里憋着,忽然恶声恶气地来了一句,“其实我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后来找不到了。”
知雨轻笑一声,“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祁染心里嘟囔,你知道什么,怎么你什么都知道。
他想着,心里又慢慢浮上来一层困惑。
以前他没有多想过,但如今想起来,他觉得知雨的聪慧未免有点太微妙了。
昨天知雨说知道他父母早亡,但祁染记得很分明,入天玑司到现在,他从来没说过任何有关自己身世的事。就算知雨说那是因为看他孤身一人所以猜到了,也未免有点太牵强了。
乾京是什么地界,天子脚下皇城根,多少人都想来这里出人头地,就连知雨自己不也是从岭南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的吗?
背井离乡的人比比皆是,大部分奔赴乾京考取功名的人都要靠全家托举,自然是只身一人,怎么就能从这一点猜到他父母双亡呢?
有些事情就像毛线球的一个线头,不扯还好,但凡一扯,便越扯越多。
他提起自己的姐姐时,知雨也说知道。现在回想起来,他分明之前是从未提过这些的。
祁染没想出个所以然,还想在想,谢华又凑了过来,“帅哥,您再瞧瞧这几个呗。”
知雨看见他手中那个小小的却泛着荧光的物件,不知道是什么,但神情自若,“伪品。”“伪品。”“此物是真品。”“仿品,是西乾的,却不是原件。”
谢华和杜若目瞪口呆地对视一眼,低头看自己手机上临时翻出来的某机构的鉴定图。
他只给祁染身旁这个帅哥看了图,但人家每一件的回答都和鉴定结果一模一样。
谢华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大师,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啊,该不会和我们算半个同行吧??”
祁染回神,赶紧转移话题,“华子,我正好想问你个事。”
他把谢华拉到一边,悄悄和他描述了一下八角琉璃宫灯的样子,谢华想了想,“哦,这个啊,好像南博就有个差不多的,不确定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哦,那正好。”祁染回去和知雨咬耳朵,“走吧,我带你去看东西去。”
谢华和杜若本来就是来看祁染的,自然也要去。
路上,杜若频频偷看知雨,边看边偷笑,故意和谢华大声聊天,“之前师哥哭得可伤心了,不知道现在好点没。”
谢华也眼珠子一转,“那可不,边拎着酒瓶子边哭,鬼哭狼嚎的,不知道嚎谁呢。”
祁染沐浴在知雨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咬牙切齿,“不说话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南博游客中一向都有穿汉服的,占比还不少,知雨在其中分毫不显得怪异。只是举止之间泰然自若,和欢脱的现代人有些差距,被频频投以注目礼。
祁染抢先买了奶茶,分给几人,又插好吸管递给知雨。
知雨吸了一口,眼睛一亮,“这是何物?”
祁染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笑,“奶和茶混起来调的饮品。”
“奶茶?乾京也有,不过都是咸的。”知雨又吸了一口,笑得很开心,“味道甚好,只是不够甜。”
祁染换了一杯全糖的给他,知雨这次果然满足了许多,“这杯正好。”
祁染心里默默记下,原来知雨嗜甜。
谢华领着几人走到其中一个展厅,指着旁边的一个展柜,“喏,在这儿呢。”
祁染一看,松了口气。在就好,还能解释,要是不在的话知雨该伤心了。
工作人员在旁边很负责地讲解,祁染看了一会儿,东西是一模一样的,但总觉得哪里有点违和。
“我们南博的镇馆之宝之一,是民间收藏家捐赠而来。这个八角琉璃宫灯的制作技术,即使在西乾也是相当难得的,推测是宫廷匠人所作,纹样是原主人亲手绘制。每面绘制山茶的不同模样,点上蜡烛会因为热力缓缓旋转,能观赏到山茶一年四季的盛开状况,从初绽花苞到整朵凋零。”
工作人员讲解完,祁染正看得入迷,旁边冷不丁飘来一句,“伪品。”
讲解的姐姐一下子眼睛都瞪圆了。
谢华和杜若见鬼似地转了过来。
祁染差点把奶茶喷出来,一把捂住知雨的嘴,“哈哈,这个,您听错了,他说的是唯美,唯美。”
他赶紧忙不迭拖着知雨到另一边,吓出一身冷汗,“这可是南博镇馆的东西,你怎么说是伪品?”
知雨在他松开手后,有些委屈地开口,“的确是伪品,难道你不信我?”
他说什么祁染自然都是信的,但又很困惑,“怎么看出来的,我看着和之前我屋里的那盏的确一模一样啊?”
知雨神情更加委屈了,脸侧到一旁,委屈中流露三分失落,“原来你都不曾仔细看过我给你准备的东西,看来你的确不喜欢。”
祁染冷汗唰唰地流,牵着他的手轻声细语,“我哪儿有,我喜欢的呀,你给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不喜欢?”
知雨不言不语,失落之意更浓。
祁染豁出去了,心一横,看着旁边没人,踮脚就要往人脸上吧唧亲一口。
谁知知雨这时不委屈了,脸也不侧了,转了过来,祁染结结实实亲到了他嘴巴上。
“好罢,我相信你。”
祁染后知后觉,脸红了一片,“你又骗我!”
“没骗你,当真是伪品。”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失落早就没了,知雨含着笑,“那上头的山茶是我亲自画的,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祁染一呆,“你画的?”
知雨点点头,“你屋里挂着的字画,屏风上绘着的纹样,皆出自我手。”
祁染慢慢地有些发愣。
以前听东阁说银竹院是知雨特意留出来的,当时他刚入住,还没怎么感受到这其中特别之处。如今听知雨说起,才渐渐体会到银竹院的份量。
那些物件不是一朝一夕能寻来的,笔墨之事也不是三五日的功夫能成的。
而知雨本人所居的霖霪院,却完全是另一个景象,干净空荡。
他又有些惴惴不安了。
知雨怎么知道会等到这么一个人,甚至从那么久之前就仔细着把最好的都留意布置起来呢。
知雨等待的人,真的是他吗,还是说他只是承了别人的好,占了别人的位置?
祁染的手指捏着奶茶杯,一下下抠着,眼神又落在知雨衣襟处。
“怎么了?”知雨问他。
“没事儿。”祁染回神,“还有香炉呢,我带你去看。”
谢华和杜若早就不知道溜达到哪儿去了,只剩他们两个人慢慢观览着,讲解员姐姐给他们一个个介绍。
“这个也是我们南博的重要文物之一,紫金蟾蜍香炉,和之前的八角琉璃宫灯是同一个民家收藏家捐赠的。”
知雨这次没有直接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悄悄和祁染附耳,“也是伪品,仿的很高明。”
祁染看着解说的眉飞色舞的讲解员姐姐,心里一阵悲凉。
好好的一个南博,在知雨嘴里成伪品会了。
看了一圈后,他还是没忍住,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这几样,真的都是仿的,不值钱吗?”
知雨微微蹙眉,沉吟片刻,也有一分淡淡疑惑,“的确是伪品,但手艺上乘,和我添置的那几样不分高下,瞧着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祁染这才为南博放下心来,又有些糊涂起来,“这么说其实也是西乾的,也是真品,只是这里摆着的不是你经手添绘过的,而是按着做出了一模一样的?”
不应该啊,听知雨的说法,既然是出自同一工匠,那就必然是成对的。宫廷里的匠人,除非是对方要求,不然不会私下还偷偷做一模一样的,这些都是要造册登记的。
知雨眉目间同样蒙着一层不解,“我不曾吩咐过做成对的。”
祁染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留神问了下讲解员,“姐姐,能问问是谁捐赠的吗?”
讲解员想了想,“这些捐赠都有点年头了,得查档才能知道,我没这个权限。不过听同事偶然提过一句,说捐赠人姓郭。”
祁染点点头,说了句谢谢。郭啊,这是个大姓,听不出来什么。到处都有姓郭的人,天玑司里不就有个老郭么?
知雨倒是沉思不语了一会儿,和祁染又逛了一圈,才慢慢开口,“阿染,你昨日与我说是因为怕遭贼,所以送去安全的地方搁着。但其实这些东西早就不归你所有了,是么?”
祁染后背一僵,知雨太聪明了。
何止啊,一开始就不是他的东西。
平安扣,银竹院,南厢房的各个物件,甚至是知雨吩咐人做的月水缎的衣裳,有哪一个是真的属于他的呢?
他慢慢低下头来,“对不起,我怕你不高兴,就没有说实话。”
半晌,头顶一热,知雨摸了摸他,“不必难过,我并没有怪你。你仔细与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祁染这才抬起头来,“在我们这儿,一般贵重文物都是要上交博物馆的,不能私人收藏,明面上至少是这样。”
知雨慢慢蹙起长眉,“所以,即便那些是我给你的,日后也不能为你所有,是吗?”
祁染绞了绞手指,点点头,“是的。”虽说也没属于他过。
“唔。”知雨应了一声,没再说话,祁染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在思考着什么,便没有出声打扰。
今天是星期五,南博很热闹,来了不少游学的小学生,一堆小豆丁戴着同样的帽子懵懵懂懂地跟着老师前进。
祁染笑了笑,忍不住想起小茹儿。
“报告老师,这里是什么?”其中一个小豆丁指着还没开放的新馆,正是祁染负责的闻珧主题展馆。
两人都闻声望去。
“这里呀,这里还没有开放呢,是给神官的做的展馆哦。”领队的老师蹲下来告诉小孩子们。
“神官是谁呀?”小学生们异口同声地问。
“神官闻珧呀,就是老师带同学们以前在动画片里看过的那个,大家忘了吗?”
“喔——”
祁染和知雨牵着手,后者闻言站了片刻,缓缓向新馆走近,祁染无声地和他一起,感受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些。
他一开始没有和知雨说过新馆的事,因为不知道对知雨来说,在千年后看见千年前共事一处的领头上司,会是什么感想。
更何况——
“啊!就是那个特别特别坏的大坏蛋!”一个小豆丁恍然大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比划了一下。
知雨的脚步蓦然停住。
“是的哦。”老师竖起一根手指,“闻珧可是杀了很多很多书生学子的,所以大家一定要好好学习,做乖宝宝,不然就会被大坏蛋闻珧抓走杀掉哦!”
“啊——”小学生们胆小地缩了缩脖子,“我不要被大坏蛋抓走!”
其中一个很调皮捣蛋的小孩故意做鬼脸,张牙舞爪地吓唬另一个手牵手的小孩,“大坏蛋晚上既要把你抓走啦!”
那个小孩一下子害怕地呜呜哭了起来,“老师,我不要去看闻珧,我害怕”
老师赶紧抱起他,“好了,不哭不哭,这里还没开呢,我们不看。走吧,老师带你们去看别的。”
小豆丁们亦步亦趋地跟着走了。
祁染握着知雨的手,侧眼看到知雨的身影,心慢慢揪了起来。
知雨长久伫立在新馆入口处,没有进去,没有离开,只是停留在此,无比安静地望向其中空空荡荡的展厅。
多少现代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无数人影交错,只有他一人遗留此地,目光描摹着其中的一片虚无。
博物馆的灯光沉默地照在他身上,冷气吹拂而过,带动他的袖角。
他看起来十分孤单,长久不语,凝视着历史上的这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