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今日雨“不必再躲着我了。
祁染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没有转身,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抓右边空荡荡的袖口。
手心空无一物,只剩虚无而已。
他的冷汗顺着额角边滴了下来,而虚无还在顺着手臂蔓延。如果照着这个速度继续下去,他很有可能直接在白茵的眼前消失。
最让他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这虚无会带着他回到现代,还是让他彻底从整个世界中被消抹去存在。
“先生?”白茵声音疑惑,“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她的脚步声缓缓传来,然而另一道身影超过了他,快步前来,扶住祁染。
祁染满面苍白地抬头,鬓边碎发已经被冷汗打湿,看着眼前放大的知雨的脸。
“发生何事?”知雨的声音低低的。
白茵要来看望祁染,他看得出祁染很愿意亲近她,便没有说什么,让人引了白茵去。
算着时间已快到日落,二人还没出来,他便来看看,没想到看到祁染身形惶恐茫然地站在这里。
祁染抬起头后,他才看清祁染的表情,眉头不禁锁起。
祁染另一只手抓着知雨,抓的紧紧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却好半天不知道如何开口。
“亭主”他声音发着抖,语无伦次“你你白姑娘她——”
知雨动作一顿,“你想让我留下她?”
祁染说不出话,只能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着知雨。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慢慢消失,不知道会消失去往何处。
这种惊世骇俗的事,又怎么能告诉他人?
知雨见他不说话,半晌,垂下眼帘。
“若你想,我留她便是,何苦这般惊慌?”他慢慢道,声音愈渐愈轻,“你想如何,我都会答应你,无需如此。”
祁染知道他必然是误会了什么,但他此刻心跳如擂鼓,恐慌感裹挟着他全身,让他辨别不清知雨脸上的神情。
知雨慢慢松开他,转向白茵说了些什么,祁染没能听清。
只听见白茵惊讶道:“难得亭主相留,自然喜不自胜。”
北坊见到白茵并不惊讶,东阁很是愉快,连带着这顿饭和北坊吵嘴的次数都少不了不少。
祁染心中坠着,食不知味,坐在老郭身旁。
今日的坐席稍有变化,平时他们都按着习惯随便坐,北坊和东阁吵嘴,西廊会坐在他们中间。老郭一向是挨着祁染坐,而知雨只要在,便一定是坐在祁染身边。
祁染机械地嚼着嘴里的东西,分辨不出自己吃的是什么。
他恍惚地回想起来,西廊说知雨从前事忙,很少与他们一起吃饭,故而饭桌上常常只有他和北坊东阁二人。
但他在天玑司的短短数天,仔细回忆起来,只要他在桌,知雨竟然从未缺席过。
这回白茵是客,自然坐主位,知雨落座她一侧,不言不语地动着筷。
祁染仍然是挨着老郭的,老郭见他神思恍惚,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祁染摇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知何时又恢复了。
果然如此吗。
他咬着筷子,心中茫然飘忽,对面的白茵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恍然抬头。
“先生可好些了?”白茵美目尽是担忧,“我怎么看着先生似乎还是不大好的样子?”
祁染尽力旋出一个笑容,强迫自己望着白茵,目不斜视,“没事,白姑娘别担心。”
白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见他如此,也不便再问。
祁染坐在老郭身边,不必抬头,也能想象出对面两人的模样。
其实白相想撮合白茵和知雨,并不是乱点鸳鸯谱。一个是相国长女,一个是天玑司副官之首,若论身份,比这还相配的再找不出第二对。
白相真的很有眼光,白茵和知雨哪怕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这样坐在一起,任谁看了都是天生一对的金童玉女。
本就应该如此的,可他为何又这般食之无味,味同嚼蜡?
刚才身体的变化真的吓到他了,祁染想,所以才导致他现在连饭都吃不下去。
桌上谈笑声继续,只有祁染一个人溺在自己深不见底的杂乱心绪中。
“一连两次都在司内蹭了饭,倒教我不好意思了。”白茵放下筷子笑道。
东阁“啧”了一声,“小姐这又是什么话。”
“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多叨扰诸位了。”白茵起身,“小茹儿还没大好,我早些回去看看她。”
祁染直愣愣地站在一旁听着,“姑娘——”
咯擦。
知雨放下筷子,“甚好,我送送姑娘。”
白茵自然笑着应下,老郭起身去吩咐下人套马车,白茵重新戴上帷帽,知雨略一欠身,引白茵在前,随后一起离去。
祁染站在原地看着,等两人身影远去不见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切安好。
他简单与其余人说了两句,撑着伞慢慢往银竹院走。到了庭院,也不进屋,就一直在檐下站着,看着这场延绵不断的雨。
天光渐暗,雨一直没停。
直到院门再次传来动静,他惶惶起身看过去,知雨撑伞的身影缓步而来。
“亭主!”祁染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其实他不叫,知雨原本也是往他这边而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祁染忽然非常想听他像往常一样,柔和地应自己一声。
知雨在他面前停下,“我送了相国千金归府。”
祁染盯着自己的鞋尖,想说些什么,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知雨静静出声,“如此,你可好些了吗?”
只有雨声蔓延。
“白茵说,若你日后有空,希望你去相府坐坐。”
祁染上下点点头,颈口一热,知雨替他理了理衣襟。
两人静静而立,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离开。
半晌,知雨开口,退开半步,声音低低的,“从前是我唐突了,你若不喜,我自以礼待之。”
祁染的右手在袖口内攥了起来,攥得死紧死紧,指缘割着掌心,迟钝的疼痛蔓延开,提醒着他此刻身体已经没有异常。
知雨就在自己眼前,垂眸敛眉,嗓音微压,看得他喉咙微堵。
其实知雨与他说话一向都是这样的,因为身形比他高一些,近了说话时,自然要垂眼低声,这都是很正常姿态。
但他分辨不出是为什么,此刻的知雨映在他眼中,却透出一副极其可怜的模样。
可怜到让祁染忍不住想伸手拉拉他,对他笑,想让他开心,让他一如既往。
可他不敢伸手。
一伸手,也许袖口下就会再次变得空空荡荡,告诫他不可接近,不得插手。
他抓不住的。
“所以”知雨茱萸色的双唇轻动,嗓音又长又低,又绵又柔,“不必再躲着我了。”
祁染感觉自己的心被人反复揉捏着,失了形状,不成样子,每一次收缩都让嗓子眼再堵上一分。
长久的沉默过后,雨声磅礴,似乎下得更凶了些。
“这雨在夜里是不会停的,今夜必然寒凉。”知雨抬起眼,已经变成了往常的神情,看不到一点方才的模样,仿佛一切都是祁染的错觉,“早些休息吧,明日或许还有公务。”
他说完,一如既往地对祁染笑笑,撑着伞往银竹院的深处走去了。
祁染目送着他的身影,等他走远了,又站了一会儿,才晃着神回房。
回房之后,他恍惚摸到自己满脸水痕,才发现雨确实下得凶,飘了他一脸的冰凉雨滴。
清晨,来送早膳的下人有些面熟,祁染和他打照面时才想起,这是知雨将他关在这里时给他送过东西的小厮。
甫一见到他,祁染一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不会又要把我锁起来了吧?”
小厮一愣,笑了起来,“大人这是什么话,都好端端的,又没出什么事,大人和亭主也没什么矛盾,亭主作甚要禁足大人呢?我不过是来给大人送早膳而已,前头两三天也是我来送的。”
“哦哦。”祁染胡乱点头,没再问,感觉胃尴尬地扭成了一团,别扭的慌。
吃了饭,祁染在庭院里踌躇着踱步好几圈。
老郭来送文书,一进来就看见祁染无头苍蝇似地在里面绕圈,笑道:“大人想什么呢,不去书房吗?”
其实祁染早就准备往那边走了,磨磨蹭蹭了半天,正等有人开口提这茬。
老郭一出声,他脚步立马就跟了上去,和老郭一起闲聊着往书房那边去。
绕过月洞门,他嘴上应着老郭的话,眼睛却不自觉往斜对面瞥,却没看见斜对面垂下的层层纱幔后温和清雅的身影,心里不由得一空。
“大人找亭主呢?”老郭看见祁染的眼神,问他。
祁染下意识想要否认,又在否认的话脱口而出之前打住。
这有什么可否认的,他是南亭副官,这里又是书房,看见上司不在,好奇问一句不是很正常吗,遮遮掩掩的反而好像是他心虚一样。
“亭主今日出府了?”
老郭摇头,“倒也不是,只是之前承蒙相国好意留了那么一遭,礼尚往来嘛,面子功夫要做好,于情于理也是要回请一下的,就遣人去了。”
“哦”祁染百转千回,迂回地开口,“那他们会来吗?”
老郭想了想,“我瞧着白相大约是不会真的过来的,白公子又有官职在身,也说不好会不会轻易踏足司内,左右大约还是白大小姐过来吧?”
“哦。”祁染在书房里坐下了,哗啦啦地翻着堆起来的书卷,“挺好的。”
老郭问,“一会儿客到了,大人也要去吧?”
祁染没有很快回答。
他很喜欢和白茵一起说话,当然想见白茵。如果白咏会来,见见白咏也挺好,毕竟也是老祖宗家的人。
然后再然后,也能见见知雨,看看他和白茵是否一切顺利吧。
“亭主。”
祁染猛然回神,知雨已经坐在了对面书房,老郭和他说了两句话。
见祁染看了过来,知雨粲然一笑,微微颔首,“先生可休息好了?”
祁染卡壳了一下,但其实这只是一句例行问好,没有太多意义,知雨问完后便埋首书案,他根本没来得及回答。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翻弄着手边书卷,一边悄悄打量知雨的模样。
知雨办公时很认真,坐姿端庄,时不时提笔,五指修长,神态自若。
光是单论这幅皮相就足够吸引人,祁染忍不住看了好几眼,直到对面抬头,目光投了过来。
祁染一惊,有种被抓包的感觉,立刻抓着手里的书准备翻一页,但知雨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询问他是否有不解之处。
其实没有,但祁染点点头。
知雨踱步过来,立于祁染身后,俯身垂眼看着祁染手中的书本,语气平常地问他:“是哪处?”
他还是一样,长发简单一束,斜搭在肩前。俯身时,些许发丝从祁染的脸颊旁扫过,搔得祁染脖颈微僵。
昨晚雨中的那一场谈话中,他以为知雨今日肯定不会再搭理他了,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对他,大约大约也不会对他多加照拂了吧。
“先生?”知雨见他不出声,又问了一句。
祁染慌忙随便点了一处。
“这里么。”知雨笑了笑,颀长手指随手将垂在颊边的长发别于而后,至近距离,侧颜完全露于祁染脸庞,清晰瘦削的下颌线流畅又优美。
祁染呼吸微乱,连忙转开眼。
勾得他后背发僵的那几根发丝不在了,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知雨一旦和他挨得近了,大概是因为身形有差距的原因,声音总会压低一些。但他口吻柔和,即使是压着声音,也仍然让人感到悦耳动听。
“如此这般,现下可明白了吗?”气息吹拂在祁染的耳根处。
祁染的屁股有点坐不住了,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两人挨得近,这点小动作当然逃不过身旁人的眼神。祁染刚动,就看见一旁的知雨愣了愣,慢慢垂眼抿唇,随后主动往旁边让了让,拉开一些与祁染的距离。
祁染心一紧。
——不必再躲着我了。
昨夜的声音混杂着屋外已经延绵一日多的雨水,幻听一般溅在祁染心里。
知雨整个人虚虚拢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书案刚要起身。
祁染唰地一下又翻开一页,靠了过去,“那、那这里呢?”
撑着书案的那只手又慢慢放松下来,轻柔的声音重回耳边,一点一点为他指点着迷津。
祁染听一句点一下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睛看着书上的字,余光一直落在身旁的知雨身上。
见知雨那股失落之意已经完全消失,他的心才松快下来。
“亭主。”书房屋檐上,钟表走针似地旋下来一个人勾在上面,只有半个身子倒挂着露出,眼睛清澈单纯地盯着两个人,“大小姐到了。”
祁染吓得差点大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登时后肩贴前胸地撞进身后的知雨怀抱中。
湿润竹香一下子就蔓延开来。
好香好香。
祁染头晕目眩地想着。
身后的知雨倒是没躲,在他撞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收紧揽入怀中,似乎担心他跌倒。
那双漂亮勾人的眼睛担忧地微微睁大,“先生,没事吧?可是吓着——”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松开揽住祁染的手,微微后退半步,“西廊,你吓到先生了。”
竹香远离了。
祁染自己站了起来,“没事,我没事,哈哈哈哈哈。”
西廊一双眼睛里有些默默的疑惑。
吓到了吗?没有吧,吓到的人是会面红耳赤的模样吗?
他想不明白这个,没问出声,“郭叔叔让我来叫你。”
知雨点点头,一如往常,“先生去吗?”
“我再看会儿这个,就不去了吧?”祁染手指勾了勾自己的袖口,“亭主亭主觉得呢?”
出乎他的意料,知雨很痛快地点点头,神色平常,“好。”
祁染勾着袖口的手指一下子松开了,藏在袖子里空悬着。
知雨已经起身和西廊走出几步,说话声传来,“听说相国的孙儿也一齐来了,是么?”
西廊点头,“嗯,大小姐说小茹儿想找先生玩,闹着一定要来。”
知雨漫漫应声,“倒是投缘,只是可惜先生今日忙,小小姐恐怕要伤心了。她身子弱,这一伤心——”
啪嗒啪嗒的杂乱脚步声传来。
袖口被抓住,知雨微一侧身,看见满脸期期艾艾的祁染,“那我,那我还是去吧?”
知雨看了祁染一会儿,双眼微眯,笑着颔首,“先生愿意放下公务前去,自然更好。”
小茹儿正抱着前厅的一张太师椅爬上爬下,白茵在一旁小声说她没有礼貌,却也只是嘴上说说,仍然容着她四处乱爬。
听见声音,小丫头转了过来,眨巴了两下眼睛,朝祁染跑过来。
她跑得哼哧带喘,祁染赶紧两步迎了上去。
小茹儿又伸出两截小胳膊,“抱抱,抱抱。”
祁染萌得心肝颤,稳稳当当把小茹儿托起来,“小小姐,你身体好点了吗?”
小茹儿听不懂这个,咧嘴一笑。
“好些了。”白茵在旁边替她回答,“老毛病了,吃了药下去就能压住。”
祁染听完放了心,“那就好。”
他张望了一下,白咏果然没来,便抱着小茹儿在白茵身旁坐下了。
白茵笑道:“先生倒是喜欢小孩儿。”
祁染不好意思地笑笑,主要是小时候也没有小孩愿意和他一起玩,现在见到这么可爱的,心里特别稀罕。
白茵调侃起来,“先生脾性好,人这么又耐心,将来若是成家立业了,想必是做不成严父了,必然只能当个慈父。只是不知道哪家姑娘这么有福。”
祁染让她说的怪不好意思的,耳根子微红,“姑娘谬——”
“咳咳”一声闷咳。
祁染立刻看了过去,知雨微蹙着眼,抬手掩面咳了两下,看起来不大好受。
见祁染和白茵都看过来,他略带歉意地抬头,眉头仍然轻蹙着,眼眶因为刚才的两声咳有些微微发红,透着打断祁染说话的自责和歉意,“失礼了。”
美人抱恙就像梨花带雨,祁染看的心都揪了起来,忙把小茹儿抱给白茵,给知雨换了盏茶,“怎么就咳起来了?”
知雨安静地笑笑,“许是昨天夜里雨大,有些着凉,碍不着什么,先生不必挂心。”
祁染心跳一空,把换上的温茶递给他,慢慢坐了回去,“就、就不要喝凉的了吧。”
知雨又笑了笑。
小茹儿见祁染把他放下了,心里吃味得很,相当不高兴,瘪着嘴往祁染身上爬。
白茵把小茹儿送到祁染怀里,微微一笑,“春雨乍凉,这才多会儿工夫,亭主可要多保重,可千万别闹得和小茹儿这等小人儿一般哪。”
祁染担心他身体,觉得白茵说得很好,赶紧点点头,“白姑娘说得对。”
白姑娘在一旁自顾自地笑。
知雨微笑地啜了口茶水,不搭这个腔。
白茵和祁染攀谈起来,“先生嘱托我的事我也留了心,不日后大约也就有结果了。”
知雨看了过来,“什么嘱托?”
白茵掩嘴作微讶状:“怎么,亭主竟然不知?”
知雨咯擦一下放下茶杯,“我又不是先生的什么人,又怎能样样皆知。”
祁染根本没听明白什么嘱托,看白茵冲自己眨眼,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之前白茵说帮他寻那两册石丈人的册子,连忙回神道谢,“谢谢姑娘。”
“所以先生也别再这般愁眉不展的了。”白茵笑道,“我看先生神色,愁闷之意倒比昨日还深了几分,可是又有烦心事?”
祁染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焦虑什么,又怎么说得出口,“下着雨,天气阴阴的,多少有点惆怅。”
白茵凝视着他看了会儿,哂笑道:“春日一向多雨,这才刚下了一日,先生便如此,那以后还有的是惆怅的日子呢,可要如何是好,先生能耐得住吗?”
祁染低着头,看小茹儿抓着她的手指玩。
耐不住什么?
父母走了,后来白简也走了,这二十四年都耐过来了,有什么耐不住的呢?
人最终都是要分别的,只要不靠近,也就没有耐不耐得住一说了。
身旁是白茵,眼前是知雨。
一位是他的女性祖先,一位是他的男性祖先。
他扯扯嘴角,“姑娘说笑了,我哪儿有什么要耐着的呢。”
第32章 今日雨故意的,不过是想吸引先生注意……
白茵已经在一旁闲谈起来。
左右也是无事,祁染一边抱着小茹儿,一边听他们聊天。
小茹儿又如愿以偿地窝进了祁染的怀里,但似乎心里还有些闹别扭,抱着两截小手臂不看祁染,肉嘟嘟的脸颊鼓了起来。
祁染有些手足无措,他基本没和小孩相处过,也不知道做大人的一般是怎么哄小孩的,只能来低头冲着小茹儿笑。
小茹儿瘪着嘴,脸上要哭不哭的样子,祁染从左边看她,她就转到右边,从右边看她,她又转回左边,就是不给祁染正脸。
祁染心里喜欢她,不想她难过,急得额头都冒了点细汗。
白茵看到了,笑得意味深长,“故意的,不过是想吸引先生注意而已,只要先生心软一分,立刻就又靠过来了。”
知雨平静地掸了掸袖子。
小茹儿听懂了“不用理”三个字,使劲儿颠了下两条腿,软绵绵地闹腾。
祁染试探着道:“小小姐,真不理我了?”
小茹儿不说话,装冷漠,眼睛使劲儿看着对面的知雨,就是不看祁染。
祁染也看出她不是真的在生气,忍着笑意道:“那我可真走了?”
小茹儿还是不说话。
祁染觉得特别有意思,假装真要把小茹儿放下,“小小姐不理我,我也没什么事能干,还是回去看看书吧。”
小茹儿以为他真要走,急了,立刻不装了,抱着祁染的腰赖着不下来。
祁染笑着抱住她,小茹儿攀上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脸啪叽一下,响亮又黏糊糊地亲了他一口,把祁染都给亲蒙了。
“不准!”小茹儿奶声奶气道。
白茵看他们二人看得乐不可支,故意道:“好没道理,先生有自己的家,怎么能一直陪着你一起呢?”
小茹儿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转,小嘴巴啪嗒啪嗒动了几下,“关起来!”
白茵笑着拉长声音教训,“好个没羞没脸的人儿,这般孩子气,礼数全都忘了?你还能关先生一辈子不成?”
小茹儿没听太懂,越过祁染的肩膀做鬼脸吐舌头。
祁染完全不生气,反倒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从小到大都没体验过被人穷追不舍拉着不放是什么感觉,他倒是完全不排斥这样的玩笑,反而心里热烘烘的。
“到点儿了。”知雨忽然出声。
白茵点头,“走罢,小茹儿还不饿吗?”
小茹儿跳下来,手拉着祁染不放,喘了两口气。祁染等她气息平稳了一些,才牵着往饭厅走。
小茹儿虽然平常养在深院,却调皮活泼又好动,但又的确体弱,走两步路就要喘一会儿。
白茵有意慢慢走着等她,一边走一边闲聊,“天玑司往年都是要扩一扩的,今年竟不扩了么?”
祁染听着,心想怪不得天玑司这么大。
知雨淡淡道:“嗯。”
白茵话里忽然带了些锋芒,“也该如此,若这么扩下去,岂不是整个乾京都要合进天玑司了。”
祁染吃惊道:“这——”
知道天玑司大,但不知道天玑司居然年年都在扩。难怪闻珧会被人诟病弄权,这也太夸张了一些。
风头无两的风光之后,一般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祁染想了又想,心里纠着,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他只是个司簿,没怎么接触外面的事务。在天玑司这几天,又几乎一直待在府里,对外面的局势并不了解。
史料上对闻珧的记述都只是寥寥几笔,更别说天玑司,那更是一片空白,祁染摸不清现在天玑司在权力中心是什么情况,有何风评。
但光回想那天在街上第一次看到闻珧仪仗的场景,再联系白茵这句暗藏锋芒的话,猜也能猜出对天玑司不满的人一定不少。
他还不知道闻珧和天玑司的最终结局如何,后世也并没有说法。但无疑,一直按照这个势头下去,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
祁染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是天玑司的司簿,提出点自己的意见,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他真的能算天玑司的一份子吗?
即使历史斑驳模糊,但对于他这个现代人来说,有些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不是他能一两句话去扳正的。
祁染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和白简一起看动物世界,白简给他科普的时候说过,研究者只能旁观,绝对不能干涉,这是大家公认的至理。
东阁明媚开朗的模样,北坊不耐烦却絮叨的声音,西廊安静又纯真的双眼,老郭稳重又慈祥的笑脸,从他的脑海中一一划过。
还有银竹院那颗安静又寂寞的山茶树。
大厦若要倾颓,有谁能逃得过去?
祁染的心像压上了秤砣,沉沉地坠着。
白茵和知雨的身影在前,今日天气仍然黯淡,雨中蒙着水雾,让他们的身影看起来只是一道朦胧幻影,越来越远。
只能旁观,不能干涉。
“之后也不会再扩。”知雨的声音穿过水雾,清晰地传了过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祁染重重松了口气。
小茹儿晃了晃他的手,似乎察觉到他的走神。
祁染回神,对她笑笑。
北坊备好了一桌子好菜,东阁在旁边故意点评挑剔,气得他面色发黑。
看见小茹儿,东阁双眼一亮,拍拍身旁,“小茹儿,坐阁姐姐这里。”
小茹儿咧着嘴就过去了。
祁染脚步忍不住放慢,看着知雨也入了座,身旁的位置空着。
小茹儿拉拉他,指着自己身旁的位置。
白茵一边和东阁说着笑,一边顺便在知雨那边坐下。
祁染胸口里无声吐出一口气,压在心里那块大石头似乎挪去,心像是松快了,又像是整个心跟着一起没了。
他在小茹儿身旁坐了。
小茹儿等他坐了,又拉拉他,嘿嘿嘿笑着,晃悠着自己的袖口。
祁染这才发现小茹儿的袖子坠着,不像别的姑娘家轻飘飘的,好像揣了什么东西。
小茹儿缩在圆凳上,她人小,一缩就缩到了桌子底下,谁都看不到,神秘地冲祁染招招手。
祁染也顺着她,弯下腰去。
小茹儿继续嘿嘿嘿笑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进自己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抓出一把糖角儿蜜饯之类的东西。
她又招招手,让祁染靠近了一些,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
其实其他人早就发现了,不过都装着没看到,说着大人之间的话。
“嘿嘿。”小茹儿放了心,把手心里那些吃的很宝贝地抓给祁染,“我偷偷的,你吃。”
祁染一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流淌出来,烫乎乎的。
之前白茵说小茹儿偷偷留了糖角儿,他听见的时候挺意外,也有点开心,但过后并没有当真。小孩子忘性大,更何况白茵为人体贴大方,很有可能只是漂亮的客套话而已。
他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些小吃食被小茹儿捂得久了,有些化了,稍微有点黏糊。
祁染一点儿都没嫌弃,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好生收着。
低头的时候,他没忍住,使劲儿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然后才冲小茹儿露出一个笑容。
小茹儿开心了起来,在袖子里抓来抓去的手却没听,又摸出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有几枚铜币,一张皱巴巴叠得小小的银票,还有一枚缠了红线的银镯,看大小,是小孩儿戴的宝宝镯,多半是她自己的东西。
祁染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小茹儿又滴溜溜往身边看了一圈,竖起一根短短的圆润手指,压在嘴巴上,“嘘——”
嘘完,她又咧着嘴用小手抓着,往祁染怀里塞。
祁染哪里敢收,压着嗓子,“小小姐,这个——”
小茹儿见他不收,脸又板了起来,气鼓鼓地支着手,瘪着嘴。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抬头望了一圈,才发现桌旁的几位大人虽然说这话,但其实眼睛都往这边盯着。
北坊磕着瓜子,看祁染慌张的表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东阁探身和白茵聊着手上的串花链子,斜眼瞅着祁染偷笑。
西廊没那么人精,眼巴巴地看着,碰到祁染的视线后,呆呆地眨了眨眼。
老郭则是笑呵呵地捋着胡子,不说话。
白茵弯着双眼,嘴唇无声动了动,用口型说“收着吧。”
祁染忍不住求助般地看向知雨。
知雨温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祁染低头轻声,“小小姐,那我——那我就拿着啦?”
小茹儿仍然瘪着嘴,不说话。
祁染差不多已经摸清了她的性格,伸手接过,握在手里的时候没忍住,嘿嘿傻笑了两声。
好新奇,像收红包似的。
他只收过白简给的红包。
小茹儿又笑了,笑了一会儿又严肃地“嘘”了一声。
祁染也学着她的样子,“嘘——”
小娃娃重新坐直,两只手乖乖地撑在桌面上,装着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但一看见祁染看她就忍不住嘿嘿嘿地偷笑。
祁染一边给她夹菜,一边低头扒饭,鼻尖有些发酸。
西廊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东阁聊着天,悄悄拍他一下,把自己腕子上的链子褪下来塞给他,他才收回眼神,耳根子后知后觉地发红。
饭毕,白茵浅笑道:“听闻阁主有一池好莲花,想来正是开花的时候?”
这道请她过来本就是来做客的,当然不可能吃了饭就让人走。东阁嘻嘻一声,“别的我不敢拿到大小姐面前拿乔,不过这荷花我养的甚好,只怕相国府里也未必有这么好的。”
白茵笑道:“那我定是要瞧瞧了。”
东阁已请人备好小船,“左右闲来无事,雨中赏花吃茶最妙。”
白茵是客,司内的人自然都要陪着。
祁染看几人都起身了,屁股刚刚抬起,眼神落在随手轻捋好长发,在白茵身旁站起的知雨身上。
他的手微微一僵,垂下眼去,又慢慢地坐了下去。
西廊问他:“先生怎么不动,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他张了张嘴巴,看见知雨闻声朝他看了过来。
祁染避开他的眼神,让自己盯着小茹儿翻弄着他腰边络子的手。
系的是酢浆草结,知雨之前教过他的,他默默记了下来。
“下着雨,天气还是有点凉。”祁染低头说,“小小姐身体不好,怕被风吹着,我我还是在这儿陪着她,你们去吧。”
他说的冠冕堂皇,非常妥帖,根本挑不出错。
东阁没察觉出什么,点点头,“这也是,反正荷花就在这儿,也跑不了,大小姐也是常客了,下次再去也是一样。”
白茵笑笑,“我府上的人,倒是辛苦了先生。”
祁染低着头看小茹儿的小肉手,没说话。
“先生。”轻柔声音传来,大约是因为落着雨的缘故,显得凉凉的,“真的不去吗?”
祁染低着头,想象不出知雨现在是什么神情,“我陪着小茹儿吧。”
那声音没再响起。
等人都走散了,祁染才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缩下来,蹲在地上陪小茹儿翻手绢。
小茹儿玩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翻白眼吐舌头,冲祁染做着各种各样的滑稽怪相。
祁染一开始以为她不舒服,紧张了一下,然后发现小茹儿只是故意搞怪,忍不住问:“小小姐,这是做什么呢?”
小茹儿虽然活泼调皮,但他看出她内里还是有一分像白茵那样的稳重,其实很少会做这般怪相。
小茹儿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两个小爪子按在祁染脸上,往两边拉。
“不难受,笑笑。”
祁染顺着她的动作,拉扯出一个笑容来。
老郭没跟着他们去,白茵走前几度相请他还是婉拒,祁染猜老郭大概是顾忌着身份有别。
他在一旁,“大人,左右这儿也没什么东西,小小姐呆久了也无聊,大人不如带她到处走走,比守在这儿强。”
祁染回神,想想也是,便抱起小茹儿沿着廊下慢慢散着步,往银竹院的方向走。
小茹儿仰头张着嘴巴,“真大。”
祁染被她逗笑了,心里又有些不安。连小孩子都能看出天玑司规模宽阔,这确实有点太打眼了。
细雨蒙蒙,湖中心的银竹院渐渐显露出来,祁染才发现东阁说的那片荷花就在银竹院前面那一大片湖里。
湖面上撑着两尾乌篷船,船尾有袅袅轻烟,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船中,知雨与白茵分坐两头。
这条船气氛不似另一条那般热闹,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水从船帐上滑下的声音。
白茵倒没有任何不自在,放下热茶,“亭主还是这般不愿和白家来往啊。”
知雨静聆雨声,并没有回答这句话。
白茵没觉得有什么,自顾自地继续说,“可惜了,我瞧祁先生和我们家是很投缘的,亭主这般,以后恐怕要叫他为难了。”
知雨动了动眼帘,“此地无人,无需周旋,你想与我说什么?”
白茵掩嘴惊讶道:“亭主这是哪里的话,我哪儿有什么要说的呢?”
“芙蕖要属夏日最佳,此时不是赏花之期。”知雨缓缓抬眼,眼中流露出一分疏离,“你知道他不会来。”
白茵笑了起来,“祁先生就是太守礼了,要是我,我想要的东西,想方设法我也要攥在手里,可不会在乎别人如何看。”
知雨不置可否。
另一条船的声音逐渐远了,白茵渐渐收起笑容,“我代父亲问亭主一句,可还记得昔年温祸如何?”
知雨道:“有话直说。”
白茵抬眼,“昔年温家何等风光,今日天玑司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温家毕竟是士族之一,还知道给人留几分残羹,不至于做得太绝,最终仍然是那般下场。亭主,你可是想走温家的老路吗?”
知雨眼神微动,终于流露出一点情绪,是一种淡淡的嘲讽。
“亭主,水至清则无鱼。”白茵的语气加重几分。
知雨缓缓启唇,“鱼多了,池子装得下么?”
白茵哑然,片刻哂笑,“父亲有爱才之心,才会与亭主说这些。”
“白相或许是有爱才之心。”知雨淡淡道,“你又是为了什么?”
“哦?”白茵美眸轻弯,“我也算是天玑司常客了,连街边稚子都道相国长女倾心于副官南亭,亭主怎得还明知故问?”
知雨漫声,“若说你倾心天玑司饭菜,倒还可信两分。”
白茵忽然笑得前仰后合,“真真假假又如何,天下人皆如此认为,我的想法又算得了什么?”
“亭主,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觉得你也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她笑容顿住,慢慢敛了神情,目光逐渐犀利,“若你帮我,我便也帮你,如何?”-
祁染抱着小茹儿在远处眺望着。
清池满荷,遮天蔽日,他估摸着船上的人是看不到这边的,于是默默地分辨着。
一共两尾船,有一尾缓缓穿梭在莲叶里,看不大清。
另一尾停在一丛白莲外,祁染仔细看了会儿,看到西廊坐在船头支着鱼竿钓鱼,正巧鱼上钩,他使劲儿一拉,鱼蹦起来弹到了北坊身上,北坊气得似乎在叽里呱啦地骂他,东阁在旁边叉腰幸灾乐祸。
去赏荷的就这么五个人,其中三人在一块儿,那剩下的两人必定同乘在另一条船上了。
此刻湖面烟雨朦胧,掩去万千心事,让一切变得暧昧婉约。又隐约泛起碧波,有无数清香荷花作伴,不用多加想象,也能想出是怎样一番美好景象。
挺好的,祁染默默地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还没看清,小茹儿的脸挤进视野,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祁染挥开那些乱七八糟理不清的想法,笑着问:“小小姐也想去玩?”
小茹儿托腮,“冷,爹爹娘亲不许,大姑姑也不许。”
祁染有点心疼,“那你不会无聊吗?”
小茹儿嘿嘿一笑,抱着他吧唧一口,“很多人陪茹茹玩,不孤单!”
祁染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艳羡。
小茹儿虽然身体不好,但众星捧月,有爱她的父母,姑姑,想必白相也很心疼小孙女。她经常待在后院,却被很多人记挂在心尖上,不会孤独。
“先生孤单。”小茹儿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黑白分明,没有一丝污浊,能映出世间所有事物最本真的模样。
祁染发现自己又走神了,回神嘿嘿笑了一声,直起腰杆,“我有姐姐,小小姐没有。”
小茹儿对手指,“茹茹没有,茹茹让爹爹娘亲生一个姐姐。”
祁染被她逗的直乐。
小茹儿又撒娇:“先生见过茹儿爹爹,茹儿也要见先生爹爹。”
祁染正呲着大牙乐呢,听见这一句,笑容一下子滞住了。
他踌躇了会儿,不知道怎么和小茹儿结实,想了好半天才说,“我没有爹爹。”
小茹儿毕竟还小,听不懂这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有?”
祁染腾出手来,挠了挠后脑勺,点点头。
小茹儿歪在他怀里,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嘴巴越来越瘪,和之前装生气的样子不大一样,瘪到无可在瘪后,大眼睛竟然包起一股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祁染慌了,不知道她怎么了,赶紧把她放下来,蹲着哄她,“小小姐怎么了,不哭不哭啊。”
小茹儿摇着头,小孩子一哭起来就捋不顺话,两只小手揉着眼睛,揉得红彤彤的。
祁染六神无主,学着她之前的样子扮鬼脸,没想到小茹儿看到以后哭得更凶了,眼泪流得像小溪。过了好一会儿,小茹儿才停下来。
祁染刚蹲下,小茹儿的手摸到他的眉头,一下一下按着。
“茹茹错了,不问了,先生不要难过了罢?”她小声地问,“眉头也不要一直皱着了吧?”
祁染愣了愣,半晌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小姐这是什么话,我没有难过呀。”
小茹儿期期艾艾地要他抱,他抱着,沿着廊下慢慢往回走。
路过月台,东阁三人已经撑着船划回来了,刚靠岸。
西廊拎着一条草鱼,轻巧跳到岸上,举起来给祁染看,“晚上可以吃。”
祁染看了一会儿,嘴里闲聊几句,绕了一圈才问,“亭主他们也上岸了吗?”
东阁嘻嘻一笑,“善男信女雨中相会,多风花雪月的乐事,哪儿有这么快呢。”
祁染“哦”了一声,“还在划着呢。”
东阁挤眉弄眼,“此事还不是多亏先生做了这个月老才成全。”
祁染笑了笑,“挺好。”
北坊袖摆湿了一片,大概是之前西廊那一杆子闹的,听见祁染干干瘪瘪两个字,掀起眼皮子翻了个白眼,“呵呵。”
祁染不知道自己哪儿惹着他了,不过这么多天他也看出来了,北坊其实人很好,只是喜欢阴阳怪气,没什么坏心思。也并不是光挤兑他,这天玑司的所有人北坊都会挤兑挤兑,呵呵。
他朝北坊笑笑。
北坊哼了一声,走出几步,又退回来,皱着眉头劈头盖脸。
“你一天到晚耸着一张脸做什么,怎么,谁给你委屈受了不成?”
祁染被他吓了一跳,瞠目结舌,“我,我哪儿耸着脸了?”
“问了又不说。”北坊看他片刻,怫然离去,“回去照照镜子吧!”
第33章 今日雨他为什么心里如此难受?
小茹儿毕竟是个小小孩,虽然活泼调皮,但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等祁染抱着她到地方,就窝在祁染怀里睡着了。
祁染快步把她抱进屋里床上,他没照顾过小孩,站在床边冥思苦想了会儿,把被子给小茹儿裹好。
小茹儿翻了个身,咂吧了下嘴巴接着睡。
祁染把她拿给自己的那些东西从袖子里取出来,哭笑不得。
银票是五十两的,叠得那么小,应该是她自己叠起来的,只是不知道是谁给的,不过总归应该是相国府里的人给她的。
那些糖角儿蜜饯之类的东西已经黏糊了,祁染没舍得吃,小心翼翼地收在托盘里。放在桌上又怕下人误以为是垃圾收走,干脆藏进了抽屉里。
收拾完这一切,他望着窗外的细雨,慢慢发起呆。
月台离银竹院很近,靠岸的时候一定会有下人帮忙,但这么久还没听见动静,说明那两个人应该还在湖面泛舟赏荷。
知雨温柔,但不是喜欢闲聊的人,白茵守礼,也必然不会和无心之人交谈这么久。
现在还没上岸,说明两个人大概聊得真的很投机。
祁染感觉自己心思乱糟糟的,急需做点别的来分散注意力,便从包中拿出纸笔一点一点地回忆着那天大仪的场景,将所见所闻记述下来。
他是司簿,之后也许需要他誊抄在天玑司的日志中。
虽然由他之手记下来,肯定不如发掘出来的史料可信,但亲眼所见,规制和细节等要可靠的多。
祁染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如果倒推半个月,他还在研究室里苦读西乾史书,有个人告诉他如今会在千年前亲自得到一手资料,他绝对会骂这个人是神经病。
要是再告诉他,他会见到自己的祖先,他可能会觉得对方故意戳他伤疤,直接开喷。
小茹儿打着小呼噜,祁染忍不住想起她刚才问自己父亲的那句话。
爸妈,我好像见到我们家的祖先了,男的俊女的美,身份还特别高贵,家世显赫。
你们说,那么显赫的家世,怎么到咱们这一辈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祁染的额头贴在笔记本上,整个人上半身趴在书桌上。
事到如今,他很少会再产生思念爸妈的情绪。已逝之人,生者再怎么思念也不会再回来,还不如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
但这一刻,他突然很强烈地想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句一句说给爸爸妈妈听。
他已经有二十年没见过和父母有关系的人了。
直到二十年后的现在,他又一次见到流淌着相同血液的家人们。
祁染忍不住苦哈哈地笑了笑,说是二十年后,其实是一千年前。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他想,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太久没见过和自己有所联系的人,所以一见到就会忍不住心中牵挂,所以他心里才会如此惶急,焦躁不安。
也许他只是怕,好不容易见到两个对他好的人,以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彼此相依,就会越走越远,他就又是一个人了。
必须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
庭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和一声沉闷的停靠声。
祁染立刻支起身子,刚要往外走,又觉得这样会打扰到那两个人,只好坐了回去,捏着笔,但心思早就从自己的课题上飞远了。
舍本逐末了,他现在最应该关注的是那位神秘的国师闻珧,心却始终牵在不远的那片湖水。
一位丫鬟立于门口,“大人,有客来访。”
祁染这才赶紧起身,捋捋头发揉揉脸,又拉了拉身上衣裳,才匆匆出来。
他张望了一下,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心里顿时有点空。
只有白茵一人,笑吟吟的,“小茹儿可是玩累了,睡着了?”
“对,在我屋里睡着呢。”祁染回过神,匆匆将小茹儿给的银票银镯等拿出来,递给白茵,“姑娘,小小姐活泼,这些东西不是我能收的,还是您拿回去吧。”
饭桌上,白茵虽然让他收下,但多半是想着哄小茹儿一下,别让小孩不高兴,怎么可能是真的要给他。
白茵看了一眼,挑了挑眉,“这丫头,怎得还偷偷揣了张银票。”
祁染更不好意思了,有种自己拿小孩东西的感觉。
白茵看出他不安,忙笑道:“我并无责怪大人之意,小茹儿既然给了,大人收下就是。”
祁染摇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白茵闻言,无声地瞧了祁染一眼。
祁染表情认真,眼中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受宠若惊和惭愧。
白茵心里大致有了数,只笑道:“大人切莫紧张,这是小茹儿的一片心意,你若不收,不是反倒伤了她的心?这些都是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大人如今不肯要,必然是嫌弃着呢。”
祁染赶紧摇头,“姑娘这是哪儿的话,小小姐送我东西,我高兴都来不及。”
白茵点头,“既然如此,大人便收下罢。”
祁染这才放心收下。
白茵觑着他的脸色,“大人气色怎得更差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与我说说看?”
哪儿有什么烦心事呢,左右都是自己那只手闹的,他虽然感激白茵关心,但这话不可能真说出口,对着一个大家闺秀说你得嫁给谁谁谁才行这样的话,太惊世骇俗,也太没礼貌。
祁染想着借口,忽然想起之前陪白简去南博时看到的温七子作的诗,随口道:“我之前翻到温七子的诗,觉得特别好,有点可惜不知道他的名字。”
“温七子?”白茵脸色微变。
祁染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额角霎时间冒出一点汗。
完蛋了,他当现代人习惯了,没有避讳不避讳的意识,什么话都张口就扯出来,完全忘了这里是古代,很多事是不能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的。
更何况当时剿灭温家的白相就是白茵的父亲,白茵当然会变了脸色。
白茵微微吐出一口气,拉他在亭下坐下,压低声音,“先生,这话在天玑司内与我说说也就罢了,出了天玑司的门,是万万不能随口将温家人挂在嘴边的。”
祁染其实心里很怂,看她面色凝重,赶紧点点头,“谢谢姑娘提点。”
白茵摇摇头,“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自家的缘故。温祸在本朝是个大忌讳,当今圣上尤其痛恨温家,乾京的人是提都不敢提温这个字的,就怕被当成余孽同党。”
祁染立刻称是。
白茵沉吟片刻,有些疑惑,“不过听大人提起温七子怎么,大人竟不知当年温家神童的名号?温家如日中天那些年,我也不过只比小茹儿大上几岁,即使是这样也时常听闻这位温七子呢。”
祁染讪笑,这个该如何说起呢,总不能直接坦白西乾之后许多史料稀薄,后世对温家的了解寥寥,所以不知道这位温七子的本名。
白茵看他模样,善解人意道:“是了,大人不是乾京本乡人,想来温祸之后天下忌讳无人敢提,大人不知道温七子也正常。这温七子本名单字一鹬,叫做温鹬。”
“玉?”祁染赶紧追问,这可是西乾研究的重大突破,“玉石的玉吗?”
白茵摇头,“鹬蚌相争的鹬。”
祁染立刻默默记下。
古时知天文者冠鹬,这个温鹬小小年纪还能懂星象天文,很了不得。
白茵瞥他一眼,“大人对温鹬很感兴趣?”
她毕竟是白相长女,祁染不敢随便接这话,含糊道:“偶然读到过温七子的诗。”
即使以他这个非古典文学专业的人的角度来看,那诗也是作的相当不错的,温鹬大概不负当年盛名,真的是个神童般的小孩子。
政治斗争古往今来都有,温鹬即便再光芒万丈,最终也不过是淹没在漫漫洪流中的一颗小石子而已。
但祁染毕竟是现代人,古代的祸及亲属那套在现代人眼里还是有点太过严苛了,更何况算起来温鹬当年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一个小小孩童而已,因为家族灾祸失去性命,他心里当然是觉得有些可惜的。
白简当时在博物馆里也说过,温鹬如果活着,没有那些祸事,一定会成为大官,说不定还是个国之栋梁。
不过可惜归可惜,这毕竟只是个历史人物,更何况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除了可惜,也没有其他办法。
更何况白茵还在这儿呢,这话可不能说。
没想到白茵反而主动开口,“此子才情甚高,前途不可限量,可惜了。”
祁染惊诧:“姑娘,你——”
白茵扑哧一笑,“这话我也就和你说说,你又不会说出去,不是吗?”
她笑完,又慢慢敛起笑脸,“其实不仅是我,我猜我父亲也是这么想的,我年少时代,父亲在家中经常提起温七子,不无惋惜。”
祁染感觉自己CPU干烧了起来,从后世的了解来看,发起剿灭温家的人就是白相白枞,但白茵这话听着又有些矛盾。
他好奇的抓心挠肺,“相国觉得惋惜?”
白茵只消一眼就知道祁染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叹了口气,忍不住笑了起来,“先生果真是没入过官场之人,心思纯白。”
祁染有点尬,“哈哈。”
白茵道:“我这话并不是在讽刺先生。即便是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哪怕行至高位,又有什么好的呢?比起城府幽深心思诡谲之人,我反倒更喜欢先生,谈笑说话间无需字字揣测计较,愉快自在。”
祁染点点头,看着白茵神色淡淡的侧脸,猜测她作为相国长女,恐怕在外行事发言处处受限。这么一想,确实很拘束,无端磨灭了人的本性。
“我知道先生想问什么,好奇也很正常。”白茵叹气,“旁的我不便与大人多说,知道的多了反而不好。只是一句,剿灭温家的确是我父亲领的头,但这是因为”
她望向远方,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温家气数已尽,非灭不可。”
风雨飘摇,吹的祁染心里微凉。
他大概知道白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世对于温祸的研究众多,虽然白相出手的动机和导火索并不清晰,但温家被剿灭前如日中天,没有半分颓势。
当时说温家是天下学子向往之地,并不是说说而已,温家那时几乎成为一言堂。
盛极必衰,祁染心里划过一丝恐惧。
那天玑司呢,天玑司现在也是极盛之景吗?
极盛之后呢,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祁染喉咙忍不住动了动,咽下心底深处的担忧。
史料上对于天玑司之首的闻珧和天玑司本身的记述很少,如果像温家那么惨烈的话,不会一点线索都没有。既然没发现这样的记载,大约大约是没什么大事的。
白茵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恐惧,回神笑了起来,“是我说的多了,反而惹得先生多思多虑。”
祁染勉强笑笑,看着白茵的笑脸,又想到了一层。
白茵的父亲白枞和天玑司一样,都处在西乾的权力中心,又彼此对立,形成制衡之势,和当初的温家大为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他稍微放心了一些。
白茵已经说起了其他话题,“先生之前提过的石丈人的那两卷,我回去留神去找了找,暂时还没个结果,不过石丈人作品众多,先生为何偏偏想要那两卷呢?”
祁染回神,笑了笑,“我是偶然从我家人那里得到的,一时半会儿弄丢了,心里总有点可惜。”
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始终记挂着自己当时在祈泽大仪时作为司簿写下的那一句记录,那句毕竟是他在石丈人的手记里看过来的,虽说当时是一时情急才写下,但他还是觉得这样很不好,只是一句话,但也等于挪用先人之作。
这让他心里很不安,他很想查清当初写下那句记述的前辈到底是谁,等他回现代了,修书的时候把那句记述摘出来,好好注明著者,也算是为这位前辈正名了。
“哦?”白茵倒是起了兴趣,“在家人处得到?”
祁染点点头,没有明说是在自己妈妈那儿传下来的。石丈人也是个很神秘的作家,生年均不可考,他不能确定石丈人到底是西乾什么时候的人,万一石丈人现在正值壮年,他说是从他妈妈那里拿来的,那就聊爆了。
白茵沉吟道:“这倒是有趣,我也算是石的忠实读者,但还没读过先生说的那两本。”
石丈人毕竟也是个西乾知名人物,祁染也很感兴趣,正好这里有个现成的可以打听的人,祁染悄悄问:“我听闻大家都说他是贵族出身,不知道当不当真?”
白茵想了想,“确实有此传闻,书中谈吐不凡,见识也不似寻常人会有的,想来是有几分可信的。”
祁染嘿嘿笑了一下,忍不住八卦,“姑娘可有怀疑的人选?”
白茵也悄声笑了笑,“还真有,据我看,身世总不会太低于你我。”
祁染惊道:“我就不提了,要说身世不低于姑娘的,乾京也找不出几个了。”
白茵哈哈笑道:“也只是个猜测,更何况我有什么高贵的,那宫中贵人岂不是更多了。”
她又问了些那两本里的内容,祁染其实看的也不是很多,挑了一些能说的说了,白茵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没聊一会儿,丫鬟来传话说小茹儿醒了,祁染赶忙过去,白茵不便进外男房间,便还在亭下坐着。
小茹儿正坐在床上玩帐子上头的穗子,看见祁染张大嘴巴,“屋子好漂亮。”
祁染笑了起来,“这是怎么说起,小小姐的房间一定比这儿漂亮多了。”
小茹儿煞有介事地摇头,“比爹爹娘亲的屋子还漂亮。”
小孩儿说话三分真七分假的,祁染没太当回事,等丫鬟给她收拾齐整了,就抱着往小亭走。
小茹儿笑起来,“大姑姑。”
白茵接过她,“赖着先生玩了一天了,可玩开心了?”
小茹儿嘿嘿嘿地笑,摇摇头。
白茵失笑,“这小人儿,难道还想赖在这儿了不成。”
小茹儿歪头冲着祁染嘿嘿两声。
白茵笑着点了点她的脸颊,“如今也不早了,夜里凉,我要早些带小茹儿回去了,免得弟妹忧心。”
祁染看小茹儿胸口起伏挺明显,估计也是玩累了,忙点头,“我送送姑娘。”
临上马车时,小茹儿闹腾起来,祁染无奈,干脆也上了马车,直接送佛送到西,将小茹儿送回相府。
要下车了,小茹儿玩性大,大概也是因为很少出府的缘故,仍然依依不舍地抓祁染的袖子。
白茵叹了口气,悄声细语地劝了好几句,才劝得她松开手,让奶妈抱着回府。
小茹儿被抱走前,还在抓着白茵的袖子奶声奶气,“那,那等大姑姑搬进天玑司,茹茹想天天来玩,好么?”
祁染正在哄她,跟着点头,“嗯嗯嗯?”
他呆了呆。
搬进天玑司?白茵吗?
白茵又叹了口气,也顾不得该不该说,只想让小孩儿快点放心,“好好好,快些回去吧。”
祁染呆呆地出声,“姑娘姑娘要搬进天玑司了?”
白茵回头,笑了笑,没说太多,“这要看亭主的意思了。”
祁染闻言,脑袋愣愣地上下点点,婉拒了进府小坐的邀请,混混沌沌地爬上马车。
下着雨,路滑,马车一颠一颠,将祁染的大脑颠成一团糨糊。
回府正好开饭,饭桌上少了两个人,祁染问:“亭主呢?”
北坊见怪不怪地答道:“有事忙呗,我们吃我们的。”
东阁嘻嘻一笑,“怎么,先生如今少了南亭,竟是食难下咽,饭都吃不香了?”
几人笑了起来,祁染听着他们打趣儿,脑袋里像是蒙了一层雾,迟钝地反应着。
恰好聊起知雨,东阁顺口道:“今日游湖是南亭和大小姐一起,我看他们两个气氛不错,不知是不是好事当前啊?”
北坊专注干饭,对这个没什么兴趣,随口回了几句,倒是西廊认真开口,“有可能,阿亭下午出门办事去了,好像和大小姐有关系。”
东阁啧啧称奇:“难道是合八字去了?不能吧。”
西廊点点头,“不知道,但亭主做事一直很效率的。”
祁染一边听,一边吃饭,嘴里干巴巴的,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挺好的,这应该是好事。
但他为什么心里如此难受?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
吃了饭,他像是没了魂儿似的,东阁叫了他几声他才听见。
“先生是不是着凉了,来,喝点酒暖一暖。”东阁关心道,“若有什么烦心事,与我们说说便是了,别憋着。”
祁染点点头,也没看东阁递过来的是什么,一股脑喝了,立刻从胃部浑身上下暖了起来。
东阁陪着他喝,看差不多了,才起身各回各屋。
银竹院点着灯,他进去,晚风簌簌吹落残花败柳,凄凉忧伤。
不久之前,他还和知雨站在这里,知雨垂眸轻声地说“不必再躲着我”。
如今,这里一片空落落,无声无息,少了个温柔的人,提灯持伞,见到他的时候柔声一句“先生回来了”。
知雨那样温柔的性格,不会一朝一夕有所改变,或许只是以后能得他一声迎接的人不再是自己了而已。
什么都没有变,以后知雨大概还是会在雨夜中在这里等着谁,但不会再是他了。
祁染双手收紧,掌心扎的一片刺痛。
这不是应该的吗?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做到了,他成功地让知雨走向注定的缘分,这样他自己就不会因此消失,一切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对的呢?
可他的心为什么一片闷痛,让他连呼吸都无法稳定。
老郭从斜面转出来,手里抱着几匹料子,看见祁染后笑起来,“大人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祁染没说话,点点头。
他看向老郭手臂上抱着的料子,上好的月水缎,针脚细密,光泽柔和,能透出隐约一般的皎洁光芒,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进贡得来,非赏赐入不得手,哪怕宫里的人也很少穿这种料子的衣裳。
颜色淡淡,很适合白茵那样的沉静美人。
老郭看祁染盯着手里东西,解释道:“这缎子是早些时候宫里御赐的,一直放着没动,亭主忽然吩咐我从库房里找出来,全部送去做几身衣裳。”
祁染的头自发地点了点,像一种惯性行为,“这样啊。”
老郭笑道:“也不知怎的,之前放了许久不见要用,如今突然就想起来了,亭主还特意吩咐了样式,样样都是亲自指的。”
祁染的声音晦涩,“亭主这么用心啊。”
第34章 今日雨原来自己倾心于知雨。
老郭看他站在庭院里,脚步没往自己屋里去,体贴开口,“大人可是要去看亭主吗?”
祁染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老郭手臂上那几匹料子上挪开,嘴巴张了张,竟然不知道怎么回话。
不是的,他只是刚回银竹院而已。
但他回了银竹院,为什么不直接回房,反而在庭院里踌躇踱步?
可庭院中有什么呢,哪里有吸引他如此流连忘返不肯回屋的东西呢?
祁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想做什么了。
老郭见祁染没回答,只当祁染是晚饭喝了那几杯酒,有些不胜酒力,并没有多想其他的。
“大人可是来的不巧了,亭主这会儿大概已经休息了,大人不如明日再去寻他,总归亭主日日都是陪着大人的。”
老郭说完,刚要走,走出两步手臂一紧,回头一看,竟然是祁染抓住他,不要他走。
老郭心里微讶。
祁染并不是多么深不可测的人,来天玑司这几日,已经足够他摸清祁染的性格。
明面上看着算是明朗的性格,但为人很拘谨,虽然和天玑司里的人也算是混熟了,但总有一分客套在里头,看着也不像是疏离,倒像是不敢与人有太多亲厚似的。
老郭心里也理解,看他不是本地人,人生地不熟的,没那么快和人交心熟络。
除却这个,老郭觉得祁染相当守礼,甚至比起大家闺秀的白茵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守礼到让人感觉有几分怯缩的程度。
要是平日里的祁染,见到眼前人要走,哪怕有事想说,也断断不会在如此黑夜中叫住对方,更别说直接上手拉着人不让走。
老郭心里好笑,这怕是真的喝醉了。
他伸手扶了祁染一下,动作之间难免让祁染碰到那两匹料子,谁知祁染的手刚一碰着,反而像被火撩着一般,瞬间就缩了回去。
老郭疑惑,“大人不喜欢这料子?”
祁染的声音有些呆缓,“我喜不喜欢,又、又能如何呢”
银竹院内点着灯火,那匹月水缎被照耀的比月华还要明亮几分,扎着祁染的眼,晃来晃去,让他看不清东西。
他看不清的东西太多了,又何止这一匹缎子呢。
喜不喜欢,又能跟他有几分关系呢?
他喜欢吗?
老郭的脸模模糊糊的,似乎在说些什么,祁染没能听清,感觉胸口里提了一口气上来,噎在嗓子眼里。
老郭猜也猜出来了,肯定是东阁几人撺掇着祁染喝的,心里忍不住埋怨了一下。
这连日大雨,连他都看出祁染心情一直郁郁寡欢,这几人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给人灌那些误事的东西。
“必然是阁主劝了酒,几位大人也真是的。”老郭腾出空的手扶着祁染,“大人一看就是不沾酒的,我扶大人回去休息吧。”
他拽了两下,发现没拽动,祁染像个钉子似的杵在原地,就是不挪脚,也不说话,就站这儿发愣。
“看不出大人是个会闹酒的。”老郭忍不住失笑,“大人,你——”
“郭叔。”祁染忽然冷不丁出声了,“亭主日日都陪着我吗?”
老郭心里纳闷,这还需要问吗,“是啊,大人。”
他看见祁染低着头,说完又闷声不语了一会儿,但抓着他的手没松开,“真的吗?”
老郭更纳闷了,笑了起来,“自然是真的,阁主不是也和大人说过吗,平日里亭主连饭厅都不怎么去的,但大人来了以后,日日都陪着,连白日里也推了公务,陪着大人在书房,大人必定是最清楚了,如今倒是问起我了。”
祁染声音断断续续的,竟让老郭听出一两分委屈和失落,“亭、亭主,今日晚饭没有来。”
老郭笑道:“方才刚与大人说,大人这就忘了,亭主亲自找了式样吩咐我去做衣裳,这才没去的。”
祁染的肩膀塌了几分,“亭主为了做这,衣服,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老郭这才咂吧出来祁染的情绪,赶紧给他解释,“这衣服是给——”
“他、他连饭都不与我一起吃了。”祁染闷声闷气。
老郭深知和正在醉头上的人是说不清楚话的,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想赶紧拉着祁染往屋里走。下着雨,祁染虽在廊下,但醉着酒,风吹起来也有够受的。
“郭叔,他都,他都不与我”
老郭连拉带拽地走了两步,累得够呛,转眼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他正巧拉着祁染走到灯笼下,灯火明亮,洞悉一切。
老郭看到了祁染的脸,脸颊微红,双眼难过地垂着,眉头也微微纠葛起来,竟然是一副极度失魂落魄的模样。
给老郭看得心头微叹。
平日里看祁染对亭主恭敬有余,亲近倒说不上不上什么,还以为祁染尚未放下心防,也还没融入这司内,如今一看,倒似并非如此。
年纪轻轻,怎么就活得如此拧巴。
“这、这缎子真好看。”祁染眼巴巴盯着,眉头的难过之意又深了几分。
“大人喜欢就好。”
“他连饭都不吃,为了这衣、衣服”
“亭主是因为——”
“他、他都不愿意陪我吃饭了。”
“”老郭一个头两个大。
“白天的时候,我听见亭主咳了两声,是身体不舒服吗?”
这老郭倒是不知道,纳闷道:“是吗?我见亭主一切安好啊?”
他一直跟在南亭身边,是最清楚南亭身体素质的,没那么容易轻易抱病喊痛。
“他、他身体都那么不舒服了,还去船上赏花,他真的很喜欢喜欢”
他真的很喜欢白茵姑娘。
祁染喉咙堵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他不舒服,我得去看看他”
袖子一直被死死抓着,老郭正在愁要不要喊人把祁染一起送回房间,忽然见祁染松了手,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往霖霪院去了。
老郭一脸呆滞,原地站了会儿,心想这是在银竹院内,总归出不了什么事,见祁染身影消失不见了,摇摇头走了
这酒啊,最是误事,也最能乱人心。
祁染深一脚浅一脚,霖霪院是配房,走不了几步路就到了。
老郭说知雨已经休息了,但他朦胧看了一眼,知雨卧房的小窗支起半扇,里头分明点着烛火,亮堂堂的。
祁染脚步乱糟糟地加快几步,堪堪要走过去时,又停下了。
视野摇晃着,但当中一轮人影清晰无比地映入眼帘。
耳旁是静谧雨声,透过雨帘,他看见知雨正坐在窗下,身姿一如既往地清雅颀长,松弛又自在地倚着座椅,漂亮的双眼含着万千情丝,垂眸脉脉翻看着手边纸样。
那眼神,说是深情也丝毫不为过。
祁染的脚步定住了,再迈不出半步,双手松垮地垂在身边,立于廊下,安静地看着窗前的知雨。
老郭说知雨要休息了,不是在骗他。知雨仅穿着一身纯白里衣,泼墨似的青丝不像平常那样闲适有致地束起,而是悠然披散下来,柔顺地贴拢在他身后,美轮美奂,像一幅画。
他低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信手提笔在纸样上又添了几笔,脸上含情脉脉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不知他提笔时想到的是什么,才会如此柔情似水,眼中的情意像溢满杯口的茶水,装也装不住,流淌了出来。
这分明是念着心上人的模样。
祁染缓缓眨了下眼睛,双唇不自觉抿起,失魂落魄的情绪几乎要吞噬掉他的一切。
这样便好了,他默默地对自己说,这样是正确的,一切都会走向正轨。
自己一直以来死死压住杂乱的心虚,忍住自己的情绪,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二人推至一起,躲在一旁,坐看他们水到渠成,坐看他们郎情妾意,不就是为了得到如今的结果么。
只要知雨顺利和白茵在一起,他就不会消失了。
那两人原本也应该在一起的。
可亲眼看见知雨用情至深的模样,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裂开,漏了一个洞,风萧瑟吹着,让他浑身冰凉,指尖发冷。
知雨一向在人前淡淡,虽然说不上冷淡,却也不见能有几分柔色,他本就不是东阁那般快活亲热的性格。
回想起来,那几分不与外人的柔意,一直以来竟然只给了自己。
而如今,想必曾经给予他的这些,日后都不再属于他了。
祁染睁着酸涩难堪的眼睛,看着窗内人噙在嘴角边的笑意。
这样的万种深情,是知雨哪怕对他都不曾流露过的。
他才是那个外来的凭空出现的人,能无缘无故得占几日这样天仙般的人的柔情,已经够了。日后,他终须要把这几分偷来的情意一点一点还回去,还给正确的人。
可是,可是只有现在也好,就让他偷偷在无人发觉的角落里,再偷偷瞧上一回吧。
这么好的笑意,以后再也不会给他了。
老天,原谅他吧,祁染无声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忏悔。
他会把这段偷来的时间,偷来的情意慢慢还回去的。所以哪怕只有现在也好,哪怕只有一刻也好,请让他握着这一点偷来的片刻情丝,在没有人看到的深夜揣进自己的内心。
以后以后哪怕只有一时半刻,能让他悄悄回忆,想起曾经的点滴,这便足够了。
祁染怔怔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脸颊边湿了一片,眼泪不自觉地一滴一滴掉。
他应该赶紧擦干眼泪,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别让内心的情绪泄露人前。
可夜这样深,雨这样大,铺天盖地的无根水中,不会有人发现他身体里流出的这几分泪水。
他终于动了动,脚尖微转,借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掩藏自己的脚步,慢慢往回走。
不过动了几下,不知终究是酒力捉弄人,还是他竟然神思恍惚到连身体都控制不住。
走了两步,他竟然身体一软,歪斜踉跄了一下,顺着身边的廊柱滑坐了下去。
雨水湿冷,地面温热。
地面地面怎么会是温热的。
他愣愣地抬头,看见方才要屏住呼吸才看偷偷看的那双含情眸,至近距离,此刻就在他自己眼前。
周身温暖,因为太过温暖,不像真实,让他的指尖微微打颤。
这想必是他做的梦了,梦里,知雨这样轻柔地拥抱住他,垂眸看着他,柔情不减,反而更深。
耳边传来一声喟叹,“怎么就醉成这样。”
祁染睁着眼睛望着这张柔美似仙人的脸。
既然是梦,梦是最隐秘的东西,谁能知晓他梦中出现的到底是何人,又有谁能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知雨容貌动人,却不是阴柔之美,宽肩窄腰的身形比祁染高大许多。
祁染嘴唇嗫嚅着,试探着,伸出自己的手。
都说梦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的,果然如此。
他的手被另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包裹住,指缝被温柔但有力地分开,根根白玉似的手指挤了进来,不容拒绝地与自己十指相扣。
祁染的眼泪一下子流得更多了,上半身动了动,恍若飞蛾扑火,追寻着眼前最温暖之处。
知雨垂着眼帘,看见怀里的人一动一动,主动往他的怀里缩去,湿凉的脸颊贴着他的颈弯,因为失魂落魄的双唇还在嗫嚅着什么,贴着他脖颈的皮肤颤动着,柔软炙热。
他眼波微动,眸色渐深,“阿染?”
怀里的人还在使劲儿往里拱,像只小猫,听见这一声,忽然又腰身受惊似的一颤,抬起茫然又混乱的双眼,咧着嘴笑了笑,眼泪却没停。
那张平日里或迟疑,或拘谨的脸,此刻因醉意泛上一层迷蒙的淡淡红晕,又因为不断涌出的泪水而令人无比爱怜。
“我亭主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叫我”
知雨一手托着祁染的头,指尖拂开祁染那些因为泪水而贴在颊边的鬓发。
祁染的头发越来越长了,越发和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叠起来。
“不是。”知雨低声。
祁染那张干净清秀的脸又抬了起来,眼睛蒙着泪水,显得更加明亮纯粹,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没有听懂他这句话,“什、什么?”
“不是第一次。”知雨低声一句。
祁染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朝自己压来了。
像夜空中的星辰降临在他身边。
唇角陡然压上一抹炙热,被柔软的舌尖轻巧灵动地舔了了一下。
祁染迷茫又迟钝地微微张嘴,那舌尖像蛇一般早已等候多时,立即伺机而入,灵活地滚入口中,勾缠着他的舌尖,缓慢又温柔地交缠起来。
祁染微微睁大双眼。
雨声似乎变小了,又或许变小的不是雨声,而是唇舌交缠的仄仄水声无限近地萦绕在耳边,盖过冰凉雨声。
这吻既轻柔,又绵长,缓慢而不容拒绝地指引着他,有条有理地勾动着他的,湿润温暖,毫无缝隙地翻转缠绕。
被搅弄着的口腔像某种启示,侵入自己的唇舌仿佛变成了一把钥匙,祁染听见自己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想得通的,想不通的,似乎在这一瞬间统统冲破桎梏,像雨一般倾斜而来,将他浸泡其中。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似乎变红了一些,仍然柔情,却又蒙了一层祁染看不懂的情绪。
看不懂就看不懂吧。
这是他的梦,没有人能知道他在梦里隐秘而自惭地肖想着什么,做着什么。
祁染被亲得双眼迷蒙,他放下了一切包袱,颤抖着伸出手来。
知雨微微一顿。
怯弱不安的手颤抖着,试探般地轻轻触碰到他的脖颈,慢慢顺着往上挪,十指穿插进了他发丝,犹豫着,鼓起勇气揽住他。
方才还在自己怀里安静怯缩的人,腰身忽然热络地挺起,羞愧地贴上自己的腰腹,仅仅隔着一层亵衣,皮肉相贴,滚烫不已。
祁染捧着他的头,笨拙又主动地与梦中人相吻。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自己倾心于知雨。
知雨慢慢舒了一口气。
祁染忽然感到腰身一紧,一开始扶着他头颈的手滑了下来,死死箍住他的腰,几乎要将他按进骨血里一般。
原本温柔又缓慢的吻也倏地变得激烈粗鲁,不留情面地掠夺城池,吻得他喘不过来气。
泪水再次弥漫视野,只是这一次的不是失落所致,而是疯狂喘息下的生理眼泪。
很久很久后,蛇一样的舌尖才松开他。
祁染恍惚间听见微哑的声音贴在自己的耳根,“阿染,阿染,你可认得出我是谁么?”
祁染贴着眼前人,一边哭,一边笑。
这是他的梦,梦见的自然是他朝思暮想之人,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亭主知雨。”
他终于唤出一直以来根植在心底,多日来搅得他茶饭不思的名字。
祁染眼泪涟涟地笑着,“我知道我是在做梦。”
眼前人微讶,随后不知为何,叹息一声,慢慢笑了起来,“做梦做梦也好,只要肯面对我就好。”
知雨凝视着祁染,只有祁染脸上才会出现如此矛盾撕扯的表情,伤心混杂着欢快,眼泪混着笑容。
那双干净的眼睛又不断地流出泪水,先是无声地流,随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声音变得磕磕绊绊,竟有几分崩溃之意。
“白姑娘白姑娘真的很好,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
那样一个谦逊又明快的姑娘,有谁能不喜欢呢?
祁染哭得伤心,一颗心控制不住地破裂开来。
父母走后,没有人再对他好,唯一疼他护他的人只有表姐白简一个人。
白茵多像白简啊,一样的沉静美丽,一样的稳重明朗,一样的一样的那般照顾他。
初见他第一面,白茵立于廊下,透过他的笑容,看穿了他心底的空泛,笑着对他说“便把我当作你的姐姐”。
真好,他那时惶恐又惊喜地想,他不仅在现代有个姐姐,如今在古代又遇见了姐姐。
可姐姐不会是他一个人的,就像眼前的梦里人,并不属于他。
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件地远离他而去,他想起十几岁的那个夜晚,白简在深夜里望着他,说“小染,我要走啦”。
他笑着,没有相留,他知道姐姐应该奔向自己的前程。
可他心里不断地哭泣着,眼泪溢满整个心底。
姐姐,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想一个人。
我又是一个人了。
白茵也会走吗,眼前的知雨也会走吗。
他又要一个人了。
妈妈,我又是一个人了。
他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祁染几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不断地被撕扯着,“她对我她对我那么好我却、我却”
我却肖想着属于她的东西。
知雨紧紧将祁染拥入怀里,可祁染仍旧在哭,哭得仰过头去,细白的脖颈舒张着,喉咙不断滚动。
“我真的我真的很喜欢她”
祁染哽咽着,崩溃着,撕扯着自己的心。
“可是我也好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知雨。”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知雨眉头扭起,眼里充斥满了心疼,不断地用手指拂去祁染的眼泪,但祁染就像个破了的水球,流出来的水怎么擦都擦不完。
“我没有、没有多少东西我只有这些了我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父母留下的东西并不多,房子算一件,平安扣算一件,那两本古籍算一件。
他自己算一件。
可现在,连他自己,连他父母留下的最鲜活的这件遗物,或许也要消失了。
知雨不断擦着祁染的泪水,他虽然还不能明白祁染为什么如此撕扯着自己,不肯面对内心,但他看得出祁染的痛苦,祁染的犹豫,和祁染不知为何摇摆不定的决心。
擦到最后,知雨垂首,千万心痛,深深疼惜,额头贴住祁染蹭了蹭,“不哭了,是我不好,是我逼你逼得太急了。”
祁染仍然哭着,但圈着他脖颈的双臂没有松开,仿佛这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乖阿染,不哭了。”
祁染听见面前人低声细语地哄着自己,抱着自己,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
“不哭了我们回去休息,好么,我带你回去。”
祁染声音已经哑了,“回去?我该回哪里去?”
“回家。”
知雨轻柔地亲了亲他,拦腰将他抱起,转身往银竹院走。
祁染偏瘦,抱起来轻飘飘的,知雨不费任何力气,就抱着他到床榻上。
祁染醉着酒,本来就不清醒,又哭了一场,脑子越发的混沌,甚至有些分不清眼前场景,只看得清眼前之人,抓着攥着,不愿松开手。
他听见声音依稀响起。
“阿染,我很想你。”什么人拥着他,轻轻将他按在怀里,温柔地抱着他,拍着他,“想了很久很久。”
第35章 今日雨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祁染醒来后,头疼欲裂。
外头天光大亮,估计因为他进天玑司这几日都是日上三竿才起,仆从们已经习惯了,没有再特意来叫他,任他想睡多久睡多久。
他慢慢坐起来,捂着头按了很久,才晃晃悠悠起来找水洗漱。
祁染在这之前滴酒不沾,倒不是因为讨厌酒,只是单纯没什么喝酒的机会。昨日东阁那么一劝,他正好愁绪满腹,就喝了两杯。
没想到劲儿这么大。
“嗯?”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衣服换了一身,清爽干净,大概是昨日郭叔叫下人帮他打整了一下。
他模糊记得,自己一个人回银竹院后见到了郭叔,和郭叔说了几句话,之后的记忆就有些不大分明了。
祁染一边擦脸,一边默默回想自己昨天有没有出丑。
昨晚郭叔月水缎
擦着脸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帕子掉进水盆里,溅起几滴水花。
哦对哦。昨天看见郭叔手里抱着那几匹缎子,说是知雨吩咐的,亲自指了式样,要拿去做衣裳。
他好像多问了几句,问了什么来着,记不太清了。
问完之后,好像还转脚去了霖霪院,在拐角廊下偷看了会儿知雨,就自己回房了。
知雨在房内含情脉脉地翻看纸样的场景,还残存在心间。
嘴唇有些异样,祁染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忽然全身一个激灵。
一些零碎的画面浮现,窗下朦胧灯火,仅穿着一袭亵衣拥住他的人影,唇舌交缠的湿润感触,自己五指拼命揽着那人索吻。
祁染呆滞了片刻,感觉如同五雷轰顶,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他竟然竟然
他竟然做春梦了?!
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做春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祁染仔细回想了一下梦中自己抱着乱啃的人,那张漂亮俊美的脸,柔情万种的眼睛,分明,分明是
“祁大人。”外头传来老郭的声音。
祁染被震得一哆嗦,心虚慌乱立刻爬上心头,匆匆换好衣服出门,“郭叔。”
老郭琢磨着一夜过去祁染多半已经醒酒了,来送解酒汤,冷不丁一看祁染还是眼神飘忽面色绯红的模样,不禁有些担忧,“大人还是不舒服?”
祁染一看见老郭的脸,心里更加惭愧,甚至有点不敢去看老郭的眼睛,“稍微有点头疼。”
老郭叹了一声,把解酒汤递过来,“喝了要好些,以后切莫强撑,不能喝就罢了。”
祁染三下五除二喝完,因为喝的太快,还呛了几下。
老郭更不解了,“今日想是没什么要务的,大人是有要紧事,怎么这般着急?”
祁染哪儿敢说实话。
他怕两个人在这儿站久了,万一碰到知雨了怎么办。
那么一个风光霁月的人,要是知道自己被一个男人如此肖想,恐怕心中只会厌恶至极吧。祁染惴惴不安地想。
更何况昨晚那几匹缎子,做出了衣服必然是要送给白茵的。
已经开始有这样的往来了,说明不日后大约要去下聘了。小茹儿之前也说了一嘴,说白茵要搬进天玑司,白茵说着要看知雨的意思。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他做这梦,又是在干什么呢。
难道他,难道他对知雨竟然有爱慕之心吗。
老郭还想再嘱咐一句,忽然看祁染把碗往这边一塞,神情似乎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打击,面色苍白身形摇晃地回屋了。
祁染心中思绪乱到几乎要爆裂出来,为了分散这种心情,没事找事地慢慢收拾自己本来就没什么东西的双肩包。
他神思倦怠,心情又仓皇不已,脸色几乎已经惨白一片,不住地叩问着自己。
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如此去想知雨。
那是那是他的先祖啊,他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知雨,面对白茵。
祁染蹲了下来,头一下一下子磕着桌角。
背包收拾了一遍又一遍,自责的情绪几乎要让他淹没。他眼神飘忽,渐渐打定主意。
以后以后要少见知雨,慢慢地回归到应有的位置和距离。心中的这些,时间一长,总会渐渐地淡去的。
祁染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
一定是因为他一个人太久了,所以别人稍微对自己好一点,就随随便便产生出这种心思。
他不能沉溺在这其中,他还有正事要做,他有课题,有论文,有实习,太多的事情还在等着他。
祁染一边魂不守舍地站起来,一边飘忽地想,知雨平日里白天都会来找他,怎么今天没来?
念头刚一升起,他又赶紧压下。
肯定是在忙和白茵姑娘的事呢,挺好挺好。
如此胡思乱想一上午,到了晌午,东阁来寻人,推门就看到祁染精神不振地坐在窗前,面色潮红,立刻吓了一跳。
她走近,伸手探了探祁染的额头,竟然烧得滚烫。
“阁主。”祁染恍然不知,见到东阁,还旋出个笑容。
“发热了都没感觉到吗。”东阁秀眉拧起,“快别坐这儿了,去床上躺着,我去给你跟亭主告个假。”
她刚一转身,袖子被抓住,后头一看,祁染竟露出一副要哭了似的乞求之色,“阁主,别和亭主说。”
东阁看他烧得厉害,自然什么都答应,赶紧撸起袖子把人往床上按。
祁染烧得视线模糊,晃眼看到东阁两条小臂秀气白净,不见任何斑痣,凝滞的大脑竟然还能记挂起自己出来那夜的惊鸿一瞥。
国师闻珧的小臂上是有颗红痣的,东阁没有,祁染心里划过一阵敞亮,“阁主,不是你啊。”
东阁哭笑不得,“什么话,那你想要谁?”
祁染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我在想想国师。”
视野朦胧,祁染隐约看见东阁的脸色变幻莫测,特别精彩,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
东阁眼珠子一转,“好了好了,躺着吧,我叫人煎药来。”
祁染又着急忙慌道:“不要告诉亭主!”
东阁嗯嗯嗯地应付他几句,转身出来就叫住路过的小厮去叫人。
祁染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呼吸虚浮粗重,一只手挡在眼前,不知道躺了多久,听见脚步声传来。
他猜是郭叔,他嘴里干的要命,试了几次都直不起身,眼睛也睁不大开,心里愧疚不已,“郭叔,又给你添麻烦了,劳驾您,能帮我倒杯水吗?”
果真是郭叔,慈祥的声音传来,“哪儿有麻不麻烦的,人总有个抱病喊痛的时候。”
祁染眼皮子千斤重,感觉到有人伸手拢着自己的后背,将自己稳当地架了起来,斜倚着床头。
杯沿轻轻碰着他的嘴唇,祁染低头急切地张嘴,清亮甘甜的井水充斥口腔,一下子就解了干渴。
他喝了一口,觉得自己喉咙还是涩得慌,又张嘴去寻杯沿。
老郭真的很贴心,他还没说什么,杯沿就又贴了上来。
祁染这回喝了一大口,谁知这次灌入口中的不是水,而变成了又苦又酸的中药。
他本就干渴,中药的味道有些让人反胃,祁染喉咙一缩,刚要干呕,嘴巴立刻被一只手压住,强制着让他把药咽了下去。
老郭笑道:“这药味道是难闻,但生着病,喝下去就好了,大人且忍忍。”
祁染疲惫地点点头,身体软的像泥鳅,要不是还被人撑着,恐怕随时就又贴着床头缩下去了。
他喝完药,很不好意思地笑两声,“对不起啊郭叔,我来天玑司这阵子活没怎么干,光给你们添麻烦了。”
郭叔颇为不赞同,“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瞧着还是昨天阁主他们非要劝酒,给大人闹成这样的。”
祁染连忙开口,“不是,不怪阁主他们,是我自己要喝的,他们没劝。”
老郭叹了口气,“大人也是,知道自己是不能喝的,怎么还跟着他们一起呢?”
老郭性格好,人又热心,相处起来就像个慈祥的长辈。许多闷在心里平常说不出口的话,面对郭叔,自然而然地让祁染产生出一种倾诉欲。
他呐呐道:“都说酒能消愁,我想试试。”
老郭道:“我见大人回来那日还兴高采烈,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落雨的这几日尤为严重。大人不如与我说说,我虽没别的本事,但也年长许多,或可与大人排忧解难。”
祁染低着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心里装的事太多了,现实的压力,生死的危机,如今新添的愁绪甚至压过这两件,盘亘在心头。
他不敢与老郭说自己并不是这里的人,更不敢说自己或许会消失的事。
祁染茫然许久,“郭叔,天玑司的人,成了婚也是住在天玑司内的吗?”
老郭笑道:“想出去住想留下住都是可以的,不过我瞧着府中也没有要谈婚论嫁的人,大人怎么问起这个。”
祁染嗫嚅了两下,没出声。
怎么会没有呢,霖霪院分明马上就要迎来喜事了。
“大人是指亭主与白小姐?”老郭心思细,大约也猜到了,不禁玩笑道:“大人这般愁眉不展,莫非是不想亭主成婚?”
祁染一惊,连忙道:“我我”
他不是会说谎的人,嘴里绕了半天,声音渐渐小了,“郭叔,我只是在想,亭主和白姑娘成婚之后,我、我是不是就只能一个人了”
祁染心一坠,苦笑道:“郭叔说得对,我可能,可能真的是这么想的。”
说完,他发现老郭半晌没吭声,身上本就烧着,脸上更加火烧火燎,自惭与迷茫充斥内心,让他脑袋一阵阵发晕,头缩得恨不得埋到被子里。
不该这么说的。
连老郭都不知道如何应对他这话了。
“不会。”轻柔的声音响起。
祁染猛地睁开双眼,脑袋烧乎乎的,辩不分明。
他似乎晕的更厉害了,整个人如坠云端,睁着眼睛努力适应了好一会儿,视野才慢慢清晰起来,看清楚了一直用手撑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知雨就坐在他床边,手中还端着他刚刚喝过的药碗。
老郭则坐在远一些的桌旁,正笑呵呵地拿着扇子给小药罐扇风降温。
祁染觉得天旋地转,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酸的、苦的、甜的,此刻都融化开来,化作一种柔软不已的东西,映在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
祁染怔怔了好半晌,耳根子烧了起来,“亭主?”
“嗯。”眼前的知雨轻轻应了一声,又将药碗端至他唇边,“还有些,一并喝了,病好得快。”
原本苦涩的药液好像一下子没了味道,再也不难以入口,淌了蜜似的,甚至苦涩中透出回甘。祁染下意识张嘴,咕嘟咕嘟喝下去,眼睛没从知雨身上挪开过。
比起窘迫,更早到来的是盈满心间的酸涩之意。
“亭主,你是什么时候”祁染声若蚊鸣。
知雨微微一笑,“我与老郭一起过来的。”
那他刚才那他刚才说的话,全被知雨听去了吗?
知雨垂眸,手指抹去祁染唇上沾染的一点药液,看着这张清秀脸庞由呆缓茫然慢慢泛上一层羞惭难当之意,非常惹人爱怜。
“亭主,你,你你来了怎么不”祁染差点咬到舌头,“怎么不说一声”
老郭放下蒲扇,嘿哟了一声,起身走了,关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祁染反而不敢去看知雨了,眼神立刻挪开。
哪怕只是看一眼,他都会想起自己在梦中与知雨相拥相吻的模样。
“我怕你不愿见我,便没有叫老郭出声。”知雨声音听起来很黯然。
祁染耳根子软,听不得这个,立刻又看了回来,看见知雨垂着眼,眼睫微动,一副可怜难过的神情。
“我没有!”祁染急忙否认,“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知雨眼神一转,亮亮地盯着他看。
祁染低下头去,五指攥紧被褥,“我只是不好意思见你。”
耳旁的声音像一种勾人全盘托出的蛊惑,“为什么不好意思?”
祁染指甲磨着手心,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半晌,他低着头,“亭主,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不等知雨回答,他咬咬牙,将自己的心挤压进最深处,下定了决心,自顾自地说下去,“还是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免得我”
免得我对你朝思暮想。
知雨没说话。
祁染想,自己必然是伤着他的心了,不管知雨是因为什么缘故如此优待他,忽然听见他这么说这种话,一定不会开心的。
药碗被放下,清脆咯擦一声,就像他的心沉下来的声音。
“你还烧着,先休息,不要胡思乱想。”知雨轻轻将他按在床上。
祁染不敢看知雨的眼神,合上眼假寐,没一会儿竟真的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夕阳已经洒了进来,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
祁染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没再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