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雨放下的碗仍然搁在桌子上,一旁的药罐早就凉透了。
也是,他说了那么一番话,已经说的足够直白,足够伤人,想必知雨之后再也不会像往常那般对他了吧。
腹中空空,祁染下了床,想出去找点吃的,一出门就看见西廊在飞檐走壁。
他喊了一声,西廊停住,翻身下来,“先生,你好些了吗?”
祁染尴尬地点点头,“没事,就是发了个烧,小毛病,你这是要去哪儿,这么赶。”
西廊老老实实道:“其实下午相国府的人来邀先生作客,阿亭推了,说你在生病,刚才他们又来了,问候你现在如何。”
祁染想,堂堂相国府请他一个小小司簿做什么,大概是白茵姑娘或者小茹儿请的人吧。
他本就心里惭愧,忙道:“我好了,我陪你去见他们吧。”
西廊有些犹豫,“先生,你真的好了吗,不去也行的,阿亭说了——”
祁染现在最害怕听到的就是南亭这两个字,他心里猛地一缩,截断西廊的话,“真的好了,走吧走吧。”
西廊点点头,拉着他往前面走。
相国府的使者见到他,先是圆滑地嘘寒问暖一番,才问是否愿意走动。祁染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左右也无事,跟着去了。
到府中,低眉顺眼的奴仆引路,行至一处园子,看见正在撒鱼饵的白茵。
白茵见着祁染,上下担忧地看了一圈,“听亭主说先生高烧,可大好了?”
祁染一看见她,愧疚之色更浓,连忙摇头,“没事,姑娘不用挂心。”
白茵走近瞧了两眼,确认他的确好多了,才松了口气,“可惊着我了,分明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便发起烧来,可是着凉了吗?”
祁染摇头,说了好些话,白茵才放下心来。
他问白茵,“姑娘想找我,怎么不像平常一样直接来天玑司?”
白茵笑笑,“正要与你说这事呢,其实这次并非是我请的先生,是我父亲请先生来的。”
祁染“啊”了一声,有些紧张,“相国?相国请我做什么?莫不是请的是亭主吧?”
白茵摇头,“是请的先生,只是现下父亲还在与门客商议要事,先生略等等。”
祁染有些不安,他实在想不出白相有什么见他的必要。白茵见他紧张,宽慰了几句,陪他闲谈起来,“我见先生这两日似乎总愁着什么,别是急火攻心才发起烧来吧?”
“我哪儿有什么要愁的呢。”祁染僵硬地笑了笑,扯开话题,“倒是姑娘,最近大概是要忙起来了吧?”
白茵一时没听懂:“嗯?我吗?忙什么?”
祁染想着那几匹月水缎,手指抠着袖子,“姑娘和亭主的喜事,还未来得及向姑娘道贺。”
“哦。”白茵笑意敛了几分,淡淡地抿了口茶,“你说这个啊。”
祁染憋了一会儿,嘴里憋不出什么好的祝贺词,偏偏白茵不知为何也不吭声,两人不尴不尬地坐着,急得祁染心里抓耳挠腮。
半晌,他极不自然地笑了两声,“昨日我还看见亭主拿了好料子吩咐人去做衣服来着。”
白茵慢慢滤着茶,语气仍然淡淡的,不多说什么,“是么。”
祁染彻底尬住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心里又存着几分不安,竟然不敢去看白茵此时的神色。
白茵将一盏盖碗茶搁在他面前,“先生尝尝我的茶如何。”
祁染其实不太懂这个,但他觉得白茵的一定是很好的,“果然不错。”
白茵浅浅一笑,“我的茶虽然好,但亭主可并不喜欢,便算不得什么。”
祁染咽下嘴里的茶,茶水苦涩,他不解其意,措辞片刻,“总会总会慢慢喜欢的罢?”
白茵笑着摇摇头,“若我这话说错了,先生就当没听到,切莫觉得冒犯。我觉得先生似乎一直有意让亭主与我多相往来,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祁染端着茶碗的正好是之前那只开始消失的右手,不由得一顿。茶水滚烫,隔着碗壁,灼着他的手指,一片刺痛。
“先生。”白茵的笑意隐去了,淡美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祁染,“先生也如同旁人一般,希望我嫁给亭主吗?”
祁染的手指更痛了,十指连心,心尖似乎也跟着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白茵之前也这么问过他,但那时她似乎只是随口一句,并没有要祁染一个回答,不像现在,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我”祁染口干舌燥,顾左右而言他,“我听他们说——”
“他们说我有意于亭主,父亲也说希望我嫁给亭主,想必天玑司许多人也是这样说的。”白茵淡淡笑了笑,“这都是他们说的,是我说的吗?我有说过我想嫁人吗?”
祁染一愣。
回想起来,确实如此,这样的话都是别人在说,而白茵听到时从来都是笑笑,不多言半句。
“我见先生不是迂腐的人,又因先生面善,所以与先生投缘。我与先生说句心里话,我从来没想过嫁于亭主。”
白茵从祁染手中取过滚烫的茶碗,替他放在桌面上,双眼直白地与祁染对视,“白茵志不在此。”
祁染心底一震,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清白茵的双眼。
清灵,敞亮,锋芒毕露。
“先生,我与你说过,我信命,但我更信我的命数绝不仅仅是这般。”
白茵忽然笑了起来,竟有几分东阁那般的潇洒畅意。
“所以,我再问先生一句,先生真的希望我嫁给亭主吗?”
第36章 今日雨是为了让我给你和白姑娘说亲。
“祁大人,老爷有请。”
还好白相的人来传话,还好白茵的提问被打断,不至于让他这么快在人前暴露尚未整理清晰的内心。
白相来请,白茵也没有再留,仍旧笑意盈盈地起身,没有再继续追问祁染。
她脸上的笑意自在了许多,看着很快活,很像她一次问祁染这个问题时的神情。
那时祁染也没能给出回答,白茵也如同今日这般,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我送大人到父亲那边吧。”
她与祁染并肩而行,祁染却忽然踌躇了起来。白茵刚才那句话问得十分认真,至少当时她的眼神和之前那次不同,大有一定要祁染一个回答的气势。
可现在,她又忽然不再执着这些,倒让祁染纷乱的心绪又多了一分迟疑。
“姑娘,你”
白茵嫣然一笑,“怎么,先生还在想刚才的事?这么瞧着,大人对这个婚事的顾虑倒是一点儿都不比我少。”
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让祁染更不知道如何说起了。
白茵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中踌躇,“先生的想法,我已经知道了,自然不必再问。”
这话说得祁染反倒是一愣,他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白茵如何就能如此信誓旦旦地说已经知道了呢?
祁染心里倏地爬起一阵慌乱,夹杂着惭愧,不敢再问。他有预感,这个回答不会让他多么自在。
白茵十分会察言观色,应当是能看出他的神色不安的,却仍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先生还记得初次来寒舍的时候吗?”
祁染点头,“记得。”
自然记得,白相要留知雨,他便先行和东阁离开。知雨那时追着他仓皇背影的眼神,至今还让他如芒在背。
“先生就是从那日开始,神思倦怠,常常愁思满面,以至于病了这么一场。”
祁染喃喃:“春日多雨,扰人心绪。”
“是么?”白茵轻轻笑了一声,“我与先生初见那日也在下雨,不见先生像这几日这般多愁善感。”
祁染牵强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先生没有反驳,看来是承认是因为这婚事的缘故,才病了一场。”白茵道。
祁染这才发觉她方才言语中的陷阱,急忙道:“不是!”
“先生说不是就不是吧。”白茵笑了笑,“你不是那种很会掩饰自己的人,心中所想早已挂在脸上,我看得出来,自然不消多问。”
自从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有关知雨的梦,祁染自觉在白茵面前直不起头,听她如此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大人也不愿如此,为何还总是推我与亭主一起?”白茵美眸一转,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白简实在太像了,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眼神,甚至一模一样的泪痣。
白茵坦坦荡荡,就像他小时候白简坦坦荡荡,虽然有犹豫,但还是诚实坦然地告诉他“小染,我要走了”。
他没有哭着闹着让白简留下,他知道,白简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目标,绝不应该为了他而止步于家中。
“我父亲请先生来的缘故,我大抵也猜得到。”白简继续说,“先生虽然只是司簿,可说话的分量要比我这个小小后院女子要有用得多,这里的世界就是这样,由不得我。”
她已经送祁染到白相处,站在门口,平静一笑,“我的去处,就要看大人的想法了。”
祁染踏入厅堂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白茵。
她站在檐下,形单影只,格格不入。雨水淅淅沥沥,顺着檐角流淌而去。
“降雨三日,过了今日,雨便要停了。”白茵缓缓说,“大人因雨而来的愁绪,也是时候该消去了。”
下人启门,祁染进了屋。
得知白相要见自己的时候,祁染紧张之余,也忍不住想象了一下白相的样子。
能到这个位置,一定不是寻常之辈,且能主导温祸一事,更说明白相手段之狠绝,一定不亚于风评奇差的闻珧。
他想了很多,觉得白相大概是个不怒自威的人,多半不苟言笑,时常板着一张脸,让人看了就心里胆怯。
厅中只有两人,一位手执茶盏,正在泡茶,另一位端着果盘,挑挑拣拣地抓取摆放。
祁染紧张得声音都变尖了一些,“不好意思,请问白相还没来吗?”
泡茶的下人放好茶盏,低眉顺眼地笑了笑,退到一旁站好。
拣着杂果的人闻声抬头,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这位便是祁先生了,快请坐。”
祁染在下首的位置坐下,眼睛不住地飘向门口,想象着一会儿进来的是什么样的人。谁知方才出声那人阔步在祁染对面坐了,“茶是新收的雨水泡的,先生尝尝。”
祁染刚要伸手,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白相大人?”
对面的中年人穿着讲究,但算不上华丽,身形有些瘦小,笑意满脸,“先生切莫客套,叫我白兄也就是了。”
祁染怎么敢,赶紧作了一揖,白相再三摆手,他才敢坐下,背后有点发汗。
刚才他一进来,见这位中年人穿着普通,又完全不摆什么架子,以为是位管事,却没想到正是历史上那位抓了罪名请旨诛了温家满门的丞相白枞!
这和他在史料上读来想象的样子差得太远了。
白相又摆了摆手,“大人切莫紧张,出了朝堂,我与大人一样肉身凡胎,都是寻常人。”
他与祁染拉家常般闲聊了一些,祁染应和着,想问白相找他来是为了什么事,又不敢贸然开口。
“听闻先生之前以侍童身份随闻珧一起入大仪。”白相话风一转,笑容不变,仍然乐呵呵的,让祁染感觉就像个邻家大爷,“看来先生颇得闻珧垂青。”
祁染心里谨慎,没有很快答话。
天玑司的许多事是不能外传的,更何况看白相直接以名字称呼,不像他人那般恭敬,不知道这是因为和闻珧来往密切,还是因为政见不合的缘故。
他含含糊糊,“运气好,哈哈。”
“运气好?这倒不见得。”白相捋了捋胡子,“闻珧在此之前的几场大仪,从未有过随行侍童一起。”
这话让祁染一愣。
虽然有定不下论文题目所以病急乱投医的原因,但他之前信誓旦旦闻珧身边一定有个交往密切、却在史料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虚无之人”,并且心中认为这个人就是知雨。
可他没想到白相会这么来一句。
没有在史料上留下痕迹的原因有很多,最大的可能是人为抹去。按天玑司副官们身份从不示人的情况,知雨作为副官之首,如果他就是这个“虚无之人”,也正好能够完美地解释为什么后世找不到有关这个人的任何记载。
但即使人为抹去,那也是后来的事了。正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白相这样位高权重的人,不可能对这个活生生的人的存在全然不知情。
更何况知雨和白家的来往算是很多,还有白茵这层关系,白相怎么可能会不知情?
他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是白相在套话,想套一套闻珧身边的情况。
祁染谨慎道:“大人说笑了,国师虽然从前没有侍童,但从前大仪上想必有亭主随行,所以也不大需要侍童吧。”
他说完,悄悄观察着白相的表情。
没想到白相听他这话,先是微微一顿,有些惊讶地扬起了眉毛,“南亭?随行闻珧?”
祁染看得出,白相在说完后在无声揣摩他是否说谎。
他没有说谎,但也尽量摆出一副清澈无知的表情,不想给天玑司添什么麻烦,“是啊,国师那样的人,一定有随从在侧,肯定是亭主。”
白相的眉毛扬得更高了,露出几分狐疑与深思。半晌,大概看出祁染确实不是在胡言乱语,才眸光一闪,笑着喝了口茶。
“先生既做了回侍童,想必和闻珧的关系必然比天玑司寻常人都要亲密得多,先生觉得咱们这位国师如何?”
祁染汗颜,他就是当了回跟班而已,白相是怎么言之凿凿地得出他和国师闻珧关系亲密的结论的?
不过话都说到闻珧身上了,祁染想到自己八字没一撇的大论文,大着胆子反向套话,“其实我才来天玑司不久,只见过国师那么一回。要说和国师关系亲近的人,应该也得是亭主吧?”
白相锐利的目光一下子就看了过来。
祁染手心有点冒汗,但仍旧摆出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脸,等着白相回答。
白相的话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如果白相说是,那他基本就可以断定,自己感兴趣的这位国师身边没留下任何痕迹的“虚无之人”就是知雨。
其实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国丞相,而这个回答又涉及自己能不能顺利毕业,祁染竟然觉得这一秒无限的长。
“嗯”白相摸了摸下巴,又一挑眉,“南亭和国师的关系先生说是亲密,或许也不算错。”
祁染胸口松了一口气,顿时对自己的毕业之路有了两分把握。
太好了,那估计这个“虚无之人”就是知雨了。
他口干舌燥地喝了口茶,没看见白相一闪而过的复杂又饶有兴趣的眼神。
白相又抚须哈哈一笑,“历来大仪都有宫内画师作画留档,前儿先生参加的那场也自然如此,这画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先生可有兴趣一观?”
祁染赶紧放下茶杯,连连点头。
他在现代已经和谢华看过那幅大仪图了,但那是出土的东西,色泽与状态在历经千年之后自然差了很多,如今白相说的可是货真价实新鲜热乎的大仪图,他当然不想错过。
谢华要是知道,可要嫉妒死他了。
白相传话叫人取来,不多时,下人恭敬地捧着画卷过来,徐徐展开。
祁染全神贯注,看着比电脑屏幕上的扫描图要生动艳丽许多的绘卷现于自己眼前。
他很难说清自己这一刻的感受,只感觉一股激流从身体深处涌出。
对他来说,前后看到这张画的时间不过是隔了个把星期,但对于这幅画来说,它跨越了千年,两度展现于同一个人眼前。
再也没有人能够有像他这样非凡的经历,祁染想,他这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感觉。
笔触与色彩皆是栩栩如生,和他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由左开始,为首之人挺拔清冷如神明,身后近处跟随一人,再之后是长长的仪仗,力士、侍从、乐师,甚至远处的群臣,一切都和祁染记忆中的大仪图一模一样,却更加清晰生动。
“多谢大人。”祁染目不转睛,真心实意道谢。
白相摆手,“按规矩来说,完工之前本不应该给外人观瞻,但先生也是画中人之一,自然没有这个避讳。”
祁染还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幅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画中人?”
白相失笑,虚虚一指画中的一轮人影,“先生怎么反倒还惊讶起来,不就在这儿呢么?”
祁染顺着他指的位置看了过去,顿时如遭雷击,全身一震,脑海一阵茫白,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相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先生这是怎么了?”
祁染的双唇颤抖了一下,没能出声。
他还记得当时在工位上,和谢华一起凑在电脑屏幕前,看到扫描图时的,自己心里淡淡怅然若失的情绪。
那时突然回到现代,他已经认定自己回不去了,这也许最终只能是他人生中短暂的南柯一梦。他在千年前遇到的人,只能在千年后的画卷上辨别他们的身影。
看见仅仅三步远跟随在神官身后的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觉得大概是知雨,也一定是知雨。
可如今,白相手指虚点着的这个人,正是他当初以为是知雨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
怎么怎么会!
震惊,茫然,慌张,许多情绪涌现于心头,最后变成一种打心底而生的畏惧。
不该是这样的!他参与了大仪,已经在记录当日情形的时候化用了不知哪位前辈留下的记述,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他惴惴不安,如今如今他又占据了谁的位置?!
白相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动摇,但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是个现代人,根本不是这里的人,怎么能出现在这幅画卷上!
但凡学习历史的人,都会对历史本身有天然的敬畏感。
历史不容更改,也无法更改。
他都他都做了些什么?难道他再一次顶替了别人,改变了原本应该发生的事吗?
祁染脸色苍白,嘴唇打颤,差一点跌坐回座椅之中。
小时候白简抱着他一起看记录片时,姐姐的声音在脑海中遥遥传来。
他看见幼虎死于族群争斗,心里很不好受,问白简“为什么摄影叔叔他们不把它救下来呢?”
白简摸摸他的头,“小染你还太小了,还不懂这些呢。有些事情只能旁观,不能插手,否则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世间如此,天意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
即使救了幼虎,幼虎也会因为族群的排挤,得到更凄惨的下场。
更何况他只是一介芸芸众生,怎么能去更改历史?!
“先生?”白相皱眉,已然发现祁染相当不对劲,“先生可是觉得这画不好?”
祁染终于出声,语气僵硬,“大人,这画之后不会更改了吗?”
白相更奇怪了,“我瞧着画工是不错的,有何更改的必要?”
“没事没事。”祁染慢慢坐了回去,后背摊着。
下人重新将画收好,他的视线跟着扫过那个紧随闻珧之后的人影。
白衣鹤纹,他怎么一开始就没反应过来呢?
那天老郭叫人送来的衣裳,不就是这个形制,这个纹路吗?
祁染陷入一片混乱和微微的恐慌中,好半晌才又逐渐听清白相在自己对面正说着话。
“其实这次请大人前来,倒也无关什么要紧事,只是我自己有个请求,想让先生帮上一帮。”
祁染嘴巴一抖,“大人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小小司簿,大人能有什么忙是需要我帮的呢?”
是啊,他只是一个无关这里的现代人,退一万步来说,也只是个不要紧的司簿,许多事情不应该轮得到他才对。
白相略一摆手,笑道:“先生此话可就谦虚过甚了,天玑司是什么地方,哪里是寻常人能进去的。更何况,这忙啊,还真就得先生来帮最合适。”
祁染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笑容,“大人言重了,能帮的话我一定帮。”
白相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先生与我家小女来往甚笃,以先生来看,我家小女如何?”
祁染回神,努力集中起注意力,真心实意道:“白姑娘很好。”
白相得意一笑,“那先生看,我家小女与亭主是否相配?”
祁染的手指动弹了一下,没能及时出声。
白相这句话并不是要他回答,而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一番话,便没有在意祁染有没有回答。
“我家小女算起来如今也到了年岁,满乾京的好儿郎也就那么几位,我瞧着南亭是很不错的,小女也常常来往天玑司。”
祁染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大人的意思是”
白相哈哈一笑,“先生既是天玑司内人,又与闻珧亭主关系亲厚,身份不可与寻常人相比,说话也有分量。不知大人可愿从中说和,为我家小女说一说亲,保这个媒?”
祁染已经无暇去纠正白相这个“与闻珧关系亲厚”的错误认知,脑海中满是做媒这两个字。
原来是这样。
说亲,自然是要与两方关系又不错,又有点身份的人最稳妥合适。
可不就是得找他吗。
相府前院内,传话的管事匆匆而过,与园子里的白茵耳语片刻,白茵扬起眉,点了点头。
厅中,白相热络地说了一番,又留祁染在府中用饭,直言白茵前阵子得了两坛好酒。
祁染坐在座椅上,浑身虚浮地刚准备点头,门忽然被推开。
一人淡淡信步而入,祁染眼神发直,看那身淡藕色衣衫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白相略微一愣,笑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到。”
知雨向白相微一点头,俯身伸手碰了碰祁染额头,“不难受了?可大好了?”
祁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点点头。
知雨又问,“怎么不与我说一声便来了?”
白相在后头张望,“这是我要问的。”
知雨回身,淡淡道:“我的司簿,白相说叫走就叫走,我自然是要来寻的。”
白相不甚在意,看着是已经习惯知雨这番不冷不热的态度,“既然来了,就一起留个饭吧,我刚才还在和先生说茵儿搜罗来了好久,就等先生上座。”
知雨并未多言,俯身询问祁染,“要留下来吗?”
祁染目光呆然地点点头,仿佛被抽了魂。
白茵早已料到,已经备好了席,入座后,轻声问祁染,“先生刚病,这酒不喝了吧?”
知雨微微皱眉,“不要给他酒。”
祁染同时低声,“给我喝一点吧。”
知雨蹙着眉头,好半晌才不言不语地点了点头。
丫鬟上了酒,祁染几乎一饮而尽,任由辛辣呛喉的液体从喉咙中滚过,借此麻痹自己的内心。
白茵一开始还在和祁染有说有笑,半晌后也微微敛着笑容,看祁染像犯了酒瘾一样,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祁染有点明白谢华以前说的“喝通了”是什么感觉了。
他不懂酒,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喝的是什么酒,只知道刚入口时呛人无比,难以下咽,度数一定不低。
但喝着喝着,一开始的辛辣感逐渐消失。喝到最后,咽入口中时竟然开始和喝清水无异,轻而易举地就滑进身体里。
白相有意留白茵多相处,没作陪多久就借故离席。此刻席间只剩他们几人。
祁染接着自斟自饮,刚一抬手,手腕被按住,知雨的声音贴近耳畔,“阿染,别喝了。”
祁染动作顿住片刻,感觉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尖微微发麻刺痛,很像之前身体开始消失时的感觉。
他垂着头,笑了笑,“让我喝一点吧,求你了。”
白茵朝侍女使了眼色,收走了酒樽,笑道:“先生虽还想喝,我这好酒却已经见底,只怕要负了先生酒兴了。”
祁染已经听不大清身边人在说什么了,只感觉又过了一会儿,席间渐渐没有动静了,知雨正在牵自己起来。
他缩回手,使劲儿一撑,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快步走了几步,走在知雨前面。
月儿挂上树梢,廊下寂静。
祁染站了一会儿,转了过来,“今天白相找我来,是为了让我给你和白姑娘说亲。”
知雨颀长身影溶于月色,声音也隐入昏暗,“那你呢,你答应了吗?”
祁染没有回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刺痛感没有消失,越来越明显,他的指尖在月光下近乎透明,愈渐浅淡,随时可以迎风消逝。
第37章 今日雨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如何答复……
祁染知道自己应当是喝醉了。
这一顿,他喝的远比上次和东阁他们闹着玩似的那两口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像那晚喝醉时沉重,反而轻盈无比,好像随时都能飘起来。
思维也比那晚要清晰流畅的多,能看清自己的右手指尖已经逐渐开始看不出轮廓。
他没有回答知雨,知雨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在黑夜中如此静静站着。
祁染知道,知雨在等他的回答。
他偏了偏头,暖而淡的烛光下,知雨长身而立,淡藕色的衣衫,清贵又柔和。
祁染看了一会儿,“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穿的也是这身衣裳。”
“嗯。”祁染听见知雨回答他,“因为你说过,我穿这个颜色好看。”
他说过吗?祁染慢慢地回忆,他一直只是心里去默默地这么想,何曾说出口过呢?
又是一阵寂静,夜风萧瑟,吹得祁染头脑反而越发清醒。
“你那缎子是给谁准备的?”他听见自己咬字清晰而准确地问出这句话。
知雨的声音在夜色里,“为什么问起这个,你很在意吗?”
祁染没有回答这句,“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你在挑纸样,看起来特别高兴。”
知雨颔首,坦坦荡荡,“嗯。”
祁染忽然感到大脑一片混沌,思绪一下凝滞,再也找不回方才那样清醒而冷静的感觉。
“但你不高兴。”知雨似乎在月下端详了他片刻,嗓音柔和。
祁染停顿了一会儿。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情是察言观色,凡事顺着对方的情绪来,不要扫人兴,也不要让人不痛快。他不像别的小孩,会有家人包容自己的小性子。不要让别人觉得自己麻烦,这是他一直坚守的信条。
但或许是喝了酒,或许是知雨太过坦荡,他忽然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嗯,我不高兴。”他也像知雨一样坦坦荡荡地回答。
知雨的嗓音似乎更柔了,像一种徐徐图之的引导,“为什么?”
祁染一下子变得很烦躁。
知雨总是这样,耐心又温柔。如果他能像表舅表舅妈那样用无所谓地态度对待自己,也许自己就不会一步一步将自己撕扯成现在这样。
“你对我那么好做什么呢?”他忽然很崩溃,“我很穷,身上没什么值得人惦记的东西,也没什么才华,不至于让人倒履相迎,还总爱想东想西。你对我那么好干什么?”
祁染连珠炮似的开口,说着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心声,“你懂吗,我没有任何能给你的东西。我其实性格很不好,优柔寡断,遇着了事也只会躲着,下不了决定,我真的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知雨静静出声,“你不是,我知道。”
祁染垂头笑了起来,“我们才认识多久,你怎么能说你知道呢?”
灯火朦胧,祁染看见知雨脸上的温柔神情深处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祁染不知道这哀伤是从何而来,但他知道多半是因为自己,即使他始终不明白知雨为什么对他如此之好。
“我这人,挺便宜的。”祁染喃喃低语,“从小到大,没什么人对我好。只要你对我好上一点点,就把我勾着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之后恐怕不会高兴的。”
“我不想被你讨厌。”他垂着眼,声音有些发抖,恳求着:“所以,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的话就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祁染说完,深呼吸一口气,颤抖的心反而逐渐平静下来。
他不愿说的太直白,但知雨是聪明人,一定听得懂他想说的是什么。
廊下一阵静默,祁染自嘲地想,果然把知雨吓到了。
可这些话不能不说,一直积在心里,长久以往,到最后只会变成沉疴,要挖去,就必是血淋淋的一片。
他不是这里的人,呆不久的,这是为了知雨好,也是为了他自己好。
“我回去了。”祁染低头说了一句,快速转身。
他没有去看知雨脸上是什么表情,怕看到那张漂亮的脸失落伤心,更怕自己看到的会是反感与疏离。
不管是哪种,都会让他承受不住。
身后没有脚步声,知雨应该还站在原地,祁染并不意外,也猜到大概如此。
只是他匆匆走了几步,蓦然听见雨水中传来遥远的声音,清凌悠长,像雨水沁进心里。
“阿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如何答复白相的。”
祁染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步子迈得更加得快,甚至说得上是逃跑一般仓皇离去。
门房很懂规矩,早在几人留饭的时候就套好了马车,祁染匆匆忙忙要往马车上爬,刚上去,又微微一顿,重新下了车,和前来相送的管事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地作了个揖。
管事连忙回了一礼,“大人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祁染低着头,表情隐没在阴影中,“烦请老先生帮我通传一下相国大人,替我道个歉,就说,就说——”
他轻轻抹了下脸,声音比动作更轻,“我不能答应他,对不住,烦请他另请高明。”
他上了马车,倚在车内,慢慢吐了口气。
天玑司内静悄悄的,过了饭点后,一向是安安静静的。
老郭在轿厅等着,“亭主没和大人一起回来吗?”
祁染回答他:“白相留了人。”不算是找借口,每逢知雨登门,白相是必定要单独留人下来小谈一番的。
老郭也并不意外,只是看着祁染有些惊讶,“大人又喝酒了,亭主竟没劝着大人?”
祁染摇头,“不怪他,是我自己要喝的。”
“噢。”老郭笑道:“难怪大人走路摇摇晃晃,老远我就瞧着了,还以为大人遇着什么事了,原来是又贪杯了。”
老郭给他拿了伞,祁染在伞下看了一眼,今日应该是国师闻珧预言过的雨期最后一日,雨丝小了一些,大概到破晓时分就会停了。
在这边呆了四五天,算着时间,他也该回去一下了。
祁染对老郭道:“郭叔,我想告个假,回家一趟。”
老郭笑了笑,“左右没什么事,大人想回就回吧,只是大人可与亭主说了吗?”
祁染低声道:“回来得急,还未曾说过,郭叔,一会儿亭主回来了,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吧,好吗?”
老郭本想说你们二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比让他传话方便得多吗。但看祁染醉态明显,声音又透着一分恳求,便点点头,“这是自然,大人不必客气。”
祁染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退回来,心里唾骂自己贱得慌,“郭叔,我看亭主在席间也喝了些酒,夜里落着雨凉得很,一会儿亭主回来,得让他喝些姜汤暖暖身子才好。”
老郭笑道:“自然,都备着呢,大人的我已经遣人送进屋里了。”
祁染在轿厅踌躇片刻,老郭问他:“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事。”祁染抹了下脸,“我先回去了。”
路上,东阁在遛弯,见着祁染便打趣,“先生这是和南亭吵架了?怎么看着怪难过的。”
祁染急着回房,捏着右臂的袖子,“阁主说笑了,哪儿有。”
东阁笑吟吟点头,“人生短暂,须臾一遭。许多事情不必为难自己,尽力一试,总归不留遗憾。”
祁染觉得她话里有话,但一时片刻也来不及深想,说了两句后便回银竹院了。
掩上房门,他才松了口气,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借着月光掀开自己右手的袖子。
果然,右手的手指已经齐齐消失到指根处了,但这次消失的速度比之前缓慢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骇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心境却忽然松快了下来,整个人缩在墙角,慢慢地笑出了眼泪。
少年时代,白简深夜打包行李准备离家的身影,和千年前的白茵重叠在了一起。
两个姑娘不仅长着同一张脸,连沉静外表下绝不安于现状的心气儿也如出一辙。
她们不是甘心穴居于巢内的鸟,理应飞向更宽广的蓝天。
就这样吧,这样很好,他没有答应白相的请求,不仅是为了白茵,也是为了自己心之所向。
对他人,他尚可隐藏自己内心。但对自己,他很想坦诚一次,哪怕这辈子只有这一次也好。他不想再勉强自己去做不愿做的事。
皆大欢喜,哪怕这个决定会导致自己消失也好。
祁染擦去眼角眼泪,爬起来单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礼,装进双肩包里。
只是这里的人对他这么好,他还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身体这么骇人的状况,惹得他们心慌意乱。
要消失,也不要吓到他们,静静地走吧。
祁染背上双肩包,将桌案上老郭准备好的姜汤仰脖一饮而尽,放下碗,走进了外面的雨里。
雨丝绵软轻柔,慢慢浇透他的全身。
祁染被雨水蒙了眼,闭上眼睛,在雨中站了好一会儿,隔着眼皮感觉五颜六色的光芒后,才重新睁开眼。
远处无数霓虹灯光穿破夜空而来,遥遥之处那栋刚开盘的新楼还没撤下红幅,“欢迎您回家”几个大字被楼顶射灯照耀得清晰明亮。
果然回来了,他在雨中站了一会儿。
转身,熟悉的小院,南厢房外的简易水管拧不紧,滴滴答答地留着水。
那次重新回到那边后,祁染就已经差不多猜了个大概。他只过来了一次,稍微想一下每次过来时的情形就心里有谱了,都是下雨时冒着雨水忽然过去的。
只要淋雨,他就能穿梭于两边。
祁染使劲儿晃了晃头上的水,大概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脑袋沉得发慌。
回屋拿了张新买的毛巾使劲儿擦了擦头发上的水,擦到一半,祁染才感觉哪里不对。
他站在屋里一愣,顶着沉甸甸的脑袋,摸着黑从桌子上摸来自己之前在地摊上买的大红塑料镜子,照了照自己,立刻懵了。
怪不得他感觉自己脑袋这么沉。
人都说长发及腰,他现在这头发岂止是及腰了,已经长到小腿了,简直就是莴苣姑娘的架势。
他身上还穿着淡青圆领长袍,古人的衣裳配长发倒是一点儿都不违和,但祁染还是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我现在像个姑娘!祁染心里相当崩溃。
他想了半天也没搞懂怎么回事,之前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正常的,怎么这次回来就唰地一下变得这么长!
祁染看了半天,又意外发现自己的手恢复正常了,看不出半点会变透明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打量好久,既惊喜又惶惶不安,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又担心之后再次消失。
但至少现在看起来很稳定,活动自如。
他去院里找了把疑似修建树枝用的园艺剪刀,把大红塑料镜子立在桌子上,反手对着自己的头发比划了一下。
祁染下意识把剪刀尖对准自己耳根的位置,又鬼神神差地犹豫了一会儿,往下挪一点,再往下挪一点,最后在后腰的地方一剪刀绞了下去。
剪刀有点钝了,头发又厚,他心想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哪儿有一刀就能把头发剪利索的好事。
他摸着自己狗啃似的发尾,有点无奈。看来这钱是省不了的,明天还是得去理发店修一修。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洗漱换好衣服,找了根绳把头发捆好,又翻出大学招新时免费领的鸭舌帽,对着镜子戴上调整了半天,一步一挪扭扭捏捏地坐上了公交。
清晨人少,但车上还是有乘客,看见他时目光都有些怪异。
“Cosplay?今天有漫展?”
祁染听见后座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又低了低头,恨不得缩到地缝里。
他在之前看到过的那家理发店下了车,理发店的Tony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举着剪刀比划着,“帅哥,剪短?”
祁染挠了挠鼻尖,“不用剪短,修一修就成。”
“好嘞。”Tony很健谈,“帅哥,这长发挺适合你的,染个浅亚麻色,做成大明星苏冶同款,保准把小姑娘们迷死。”
祁染不怎么关注娱乐圈,也很少上网,尬的要命,心想苏冶是谁啊,赶紧摆手,“不染,就这样。”
修发尾很快,修好后,Tony又给他修了修层次,吹成简单的偏分,很满意地看着镜子,“太靓了帅哥,我拍两张照发朋友圈行不?”
祁染嘴上应和,心里更崩溃了,他现在看起来更像姑娘了!
Tony好像是南方人,安慰他,“帅哥很少弄发型吧,习惯了就好了,现在很流行无性别长发男,绝对好看得很嘛!”
祁染还是有点崩溃,坚持让Tony帮他把头发绑起来,Tony给他发尾松弛随性地束了起来,有点像知雨平常在司内时的模样。
祁染看得心里一空,低头道:“就这样吧,谢谢。”
他从背包里拿出昨晚绞下来的头发,“小哥,你这儿收不收头发?”
Tony接过看了看,报了个数,“两百,怎么样?”
祁染面无表情,“八百。”两百诓谁呢,他以前陪白简卖过头发,根本不是这个价。
两个人一番拉扯,最后以七百五免这次理发的费用成交,祁染低头地接了转账,想着回头可以给白简买件裙子。
他在那边看不了微信,顺手点开看了下。
基本没有人会给他发微信,谢华发了两条,都是转发的搞笑视频,白简也发了几条。
他点开看,一条是转账,一条是问他搬好家没有,搬好了说一声,拍张照给她看。
祁染看到转账金额,眼珠差点脱窗,白简给他转了两万!
他之前没看到,没点确认,这两万已经自动退回了,白简发了一大片问号过来。
祁染赶紧发消息,“姐,不要给我转钱,我不缺钱,你留着。”
白简消息回的很快,又把两万转了过来,“怎么才给我发消息,再晚点我就要回来找你去了。现在在新家了吗?”
祁染开始心虚了,顾左右而言他,“我不要你的钱。”
白简发了个发火的黄豆,“不是跟你说了,我副业有进账,不缺这点。”
祁染看她发来的“不缺这点”这四个字,一下子就想到白茵老神在在地跟他说“要什么我没有呢”的样子,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有点落寞。
白简直接一个语音弹了过来,祁染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了。
她懒得废话,“小染,把钱收了,快点。”
祁染掰扯了几句,白简就简简单单两个字,“赶紧。”
祁染拗不过她,只好点了接受,想之后找机会重新还给她。
白简比他大,但参与工作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按部就班地进了家传媒公司做运营,祁染估摸着她的工资不低但也不会太高,随手就转两万还是有点惊到他了。
他有点担心,“姐,你副业在做什么啊,有这么赚钱吗?”
白简爽朗道:“还好,其实没有很赚,但是两万块钱还是出的起的,你就别操着心了。把你新租的房子的照片给我看看。”
祁染打太极,“我在学校呢,手机里没存。”
还好白简在忙工作,没有继续追问他,嘱咐了两句后挂了电话。
祁染坐等右等没等来公交车,只好咬咬牙拦了辆出租车去学校。
下车时,他习惯性给司机道了谢,司机目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祁染头皮发麻,心想果然Tony给他弄得这个发型太怪了。
一进学校,祁染立刻接受了一番各式目光的洗礼,尬的他压低帽子,匆匆往研究室走。
他们研究室和一个小型档案室差不多,偶尔也有别系的学生来查资料,看见祁染,又是一阵目光袭来。
谢华和杜若都在,谢华一看见祁染就惊了,“我嘞个谁家古风男友来了。”
他目光快黏过去了,祁染身形清瘦,穿着件简单的卫衣,长发束着,压着鸭舌帽,相当漂亮。
祁染觉得谢华在笑话自己,闹了个大红脸,在工位坐下,支支吾吾没说话。
谢华坐在转椅上,一蹬腿就过来了,摸了下祁染的头发,啧啧称奇,“秀色可餐,秀色可餐啊。”
祁染咬牙切齿地怼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再起哄。
谢华笑得贼兮兮的,“我逗你的,不过说实话啊,染子你本来就长得白净,留长发挺好看啊。不过你头发之前不是短发吗,才几天就这么长,你接发了?”
祁染正愁不知道怎么解释,听他这么说,含含糊糊地应了。
“师哥真好看。”杜若笑着把堆着的资料拿来给祁染,“谢哥都挪不开眼了,这下真给掰弯了。”
祁染赶紧接过,“多谢姑娘。”
杜若愣了半秒,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浓浓的茫然。
祁染还没反应过来,抬头疑惑道:“怎么了?”
谢华也呆了呆,“染子,你说啥呢,你咋这么文绉绉的。”
祁染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大窘不已,“不是,我的意思是——”
谢华狂笑了起来,“完了,真成古风男友了。”
祁染这才后知后觉,之前出租车司机那一眼不是因为他的发型,大概率是因为他说话太咬文嚼字了才这样。
杜若也笑出了声,善解人意道:“师哥是不是这两天一直在看古装片,被同化了。”
祁染推搡谢华的动作慢慢停住,点头低声,“嗯。”
谢华看出祁染情绪不是很好,连忙正色,“好了,不笑你了,干活干活。”
祁染笑笑,“没事,哪儿有那么小气。”
谢华挺久没见到他了,一起聊了会儿天,“染子,你开题报告搞定了吗,还是定之前那个方向?”
祁染正在看自己电脑里那副祈泽大仪图。
真奇妙,和他之前在白相手里看到的是同一幅。对他来说不过是短短的二十四小时,对这幅画来说却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
“嗯,还是想研究那个。”祁染回答。
谢华凑过来坐,一起看那幅画,“你之前说怀疑闻珧身后这个跟的很近的,就是那个历史上没有记述的‘不存在的人’,是吧?”
祁染本想点头,又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原本也笃定闻珧身后的这个人一定是知雨。
可阴差阳错,这幅画上,在闻珧身后行走着的人变成了他。
谢华正在滚动鼠标,将那个人放大观察着,忽然冷不丁听见祁染心事重重地开口。
“华子,你看画上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像我?”
谢华脸色麻木地转过来,伸手摸了摸祁染的额头,“兄弟,你是不是发烧了没吃药?”
第38章 今日晴原来染子的梦中情人是男的啊。……
祁染叹了口气,伸手挪开谢华的手,“没事,我就这么一问。”
谢华却拧起眉,手又挪了回来,“染子,你好像真有点发烧,咋回事,昨天下雨冷着了?”
“是吗?”祁染自己碰了碰,好像还真是有点发热。
“师哥一会儿去保健室拿点药吧。”杜若搭话,“这阵子本来气温就反反复复,又有柳絮什么的,特别容易生病,我家旁边的专科医院呼吸道科简直爆满。”
祁染听着她的话,想起那个塞东西给自己的小茹儿,难免心里一阵黯然。
古代医疗不发达,许多在现代可以药到病除的病,在那边很有可能是绝症。虽然白茵和他提起小茹儿的时候说是老毛病,吃了药就会好很多,但他看着小茹儿身弱的模样不出意外的话,小茹儿的寿命不会太长,一个高烧就可能轻易带走她的性命。
“嗯。”祁染心事重重道,“我一会儿去问问。”
谢华瞅着他看了会儿,压低声音,“染子,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我怎么感觉你在清明之后就一直忧郁得不行,你这开题报告也有头绪了,南博那边实习也敲定了,不应该啊。”
祁染打起精神笑笑,“真没事,就是最近太忙了。”
谢华琢磨了会儿,“是不是你那表舅一家又给你气受了,是的话你跟我说,哥给你找场子去。”
祁染摇摇头,再想起之前表舅表舅妈逼他出去租房子那顿鸿门宴,竟然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要不是谢华提起,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表舅一家的事了。
也许这就是白茵说的“命”吧,如果不是表舅他们挤兑他,他自己出来租房,就不会来到银竹院,也就不会有如今这么奇异的经历。
真奇妙,他想。
看那个租房大爷发的广告,银竹院一直在招租,恐怕是因为别的人看那个价格下意识觉得是骗局,所以一直没租出去,直到他这么个穷鬼找了上来。
但生活窘迫的人何止他一个呢,如果他不租,迟早也会有别的囊中羞涩的人租到这个房子。
如果换成是别人,入住后,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在银竹院卷进这样奇特的经历中,穿越到古代,进入天玑司,遇见性格迥异、却都真诚热心的人们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在千年前遇见温柔的知雨,承蒙知雨的恩情照顾,和知雨朝夕相处的人是不是就不再是他了呢?
知雨的温柔与细心,是不是就会属于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祁染心里掀起一股强烈的不舒服和别扭。
这么想来,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入住银竹院的人恰好是他而已。
这一切的发生不是因为“祁染”这个人本身,只是取决于谁机缘巧合租到了这个房子而已吧。
他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
在天玑司承蒙人们的好意太久,都快让他忘了,他只是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什么是非他不可的,也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属于他的。
“不过染子,我想问你很久了。”谢华还在旁边絮叨,欲言又止,“就那个房子又不是落户在你表舅一家头上,我记得一直都是你的名字吧,你何必这么委屈自己过得憋憋屈屈的啊,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把这一家不要脸的轰出去!”
祁染平静地笑了笑,“我知道。”
谢华不是第一个这么问他的人,这事情在外人看来确实很令人费解,但他这样并不是没有原因,只是这原因在外人看来大概十分可笑。
他疲倦道:“挺复杂的,一两句说不清。”
谢华很有眼色地没再多问,“行吧,反正房子在你名下,他们也抢不走。我认识一学法的哥们,也在S大,要是你有什么纠纷跟我说,我让我哥们来帮忙。”
祁染真心实意开口:“华子,谢谢你啊。”
谢华锤他一下,啧了一声,“你别老这么客套,都是朋友,怪生疏的。”
杜若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加入了他们,轻声细语,“春天啊,万物萌动,师哥是不是谈恋爱了,患得患失的。”
“对哈!”谢华和师妹一击掌,奸笑起来,“染子,你这又是换造型,又是唉声叹气的是不是有奸情,老实交代!”
祁染心里一乱,哭笑不得,“我哪儿有,就是昨天喝了点酒,今天精神不太好。”
“还喝酒。”杜若见缝插针地添乱,“谢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师哥肯定是春心萌动了,借酒消愁。”
祁染有点怕了杜若了,师妹实在太敏锐了,两三句话把他给扒了个清清楚楚。
杜若偷偷笑,“师哥你别怕嘛,大不了把你心上人带来我们见见,给你把把关。”
祁染倒是被她说的一愣,随后心里默默道,带不来的,那可是千年前的人。
“怎么可能带的来。”谢华突然出声,祁染猛然从自己的心思中惊醒,慌乱地看向谢华。
谢华对着杜若嘻嘻一笑,“我不是前儿才给你师哥算过了,他正缘都一千来岁了,咱们怎么见得到啊。”
杜若笑得肚子疼,“就是哈。”
祁染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有点发愣。
“师哥,你们研究大仪图呢?”杜若看了看,“这图是我跟着宋导去工地扫的,之后真迹要送到南博去,应该下个星期就到南博了吧。”
“啊。”谢华嬉皮笑脸,“染子刚才问我,跟在闻珧身后的人像不像他。”
祁染脸皮一紧,推了他一下,“我就那么一问。”
杜若笑了起来,“这哪儿看的出来,又不是照片。不过师哥你别说,看身高和身形的话确实像你。”
祁染讪讪道:“古代衣服那么宽,穿上以后高矮胖瘦都差不多。”可以说像他,也可以说像知雨。
杜若摸了摸下巴,“那倒也不是,你们想,西乾的华盖啊之类的仪仗用的东西都是有规格的,通过这个就能大概推测出闻珧的身高,自然也能推出侍童的情况了。之前一直没有闻珧相关的文物出土,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宋导肯定是会让我们研究细节的。”
“这倒是。”谢华唏嘘道,“研究西乾的学者这阵子都兴奋翻了,之前挖了那么多都没怎么挖出有关闻珧的东西,这都几十年了,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么一件,这可是大发现。”
之前谢华提过一嘴出土点,祁染记得那个地方不是新开的,老早以前就立项了,“怎么之前一直没有挖出来呢?”
杜若感慨不已,“就是说啊,那块起码开了三四年了,本来都以为不会有和闻珧相关的东西,突然就出来了一件,真玄乎。”
三人讨论了一会儿,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估计是机缘到了吧。”谢华只能做出这么个解释。
“说不定是师哥文物运好。”杜若笑了起来,“不然怎么之前一直没个动静,师哥接手专题就突然有了,说明师哥和闻珧的缘分深得很呐。”
谢华猛一拍大腿,“怪不得算你正缘说一千来岁呢,这不就是了!”
杜若作西子捧心状,“我的爱人,是这个课题!”
两个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对于研究者来说,在研究上耗费的心力一定比恋人多得多,可不就等于是缘分吗。
祁染面无表情,“照你们这么说,宋导的真命天子岂不是石丈人了。”
“怎么不是,明明就是。”谢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宋导醉心学术,到现在都没成家,已经和石丈人锁死了。”
“哦对了。”杜若插话,“师哥之前不是说在家里找到两本石丈人的手抄本吗,之前宋导听说了,想借来看看呢。”
祁染想起这个,一下子有点头疼。他之前也是这么个打算,谁知道带到那边去后不翼而飞了,“我回头找找,刚搬了家不知道放哪儿了。”
“话说石丈人也是同时期的人吧。”杜若出神地看着大仪图,“他又那么清楚西乾大事,你们说,石丈人会不会也在这个图上。”
祁染在心里默默点头,能在手记里转述了当日对大仪上闻珧的记述,大概就是杜若说的这样。
他也开始畅想起来,不知道石丈人到底是谁,他会不会已经见过这个才华横溢的西乾作家了呢。
杜若语气可惜,“师哥你们没在现场不知道,当时这画出来的时候颜色可鲜艳了,但很快就开始氧化,变成图上这样。”
祁染心里一动,貌若不经意般问道:“若若,这画出土的时候你仔细看过吗,是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吗?”
杜若有点没听懂他什么意思,疑惑道:“那肯定是啊,这么重要的东西,层层把关还要送进实验室扫描鉴定的,谁敢掉包。”
祁染不好说的太直白,心里这个疑惑又不能不问,“就闻珧身后这个侍童,一直都是画成这个样子的吗?”
杜若更摸不着头脑了,困惑地看了祁染一眼,“对啊,当然不会变了画怎么会自己变来变去呢,这画可是重要发现,出土的时候好多人全程一直盯着呢,有不对的话早就发现了。”
“哦哦。”祁染点点头,心里越来越糊涂。
谢华也有点没明白,“染子你这是啥问题,上周咱俩不是还一起看了扫描件,画上这个侍童一直都这样啊。”
祁染嗯了一声,思绪乱的像一团乱麻,找不到能解开的点。
上次他和谢华一起看到这画时,他刚从那边阴差阳错地回来,当时祈泽大仪还没开始,他又觉得自己大概率不会再回去了,所以看见这画时认为祈泽大仪已经在他离开天玑司的情况下正常开展了下去。
所以他当时才会认为,闻珧身后这个侍童大概率是知雨,否则没有人有足够的资格站在这个位置。
可是后来他又回到了天玑司,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个侍童,跟在闻珧身后参与了整场大仪。
祁染一阵迷茫。
白相给他看过这画,亲口说了和闻珧一起入画的人是他。
而这幅画本身,在他真正参与大仪之前已经出土,存在于世,成为既定事实。并且无论在他参与之前,还是参与之后,画中人从来没有变过。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幅画上跟在闻珧身后的侍童,一直都是他吗?
这怎么可能呢?
祁染糊里糊涂,怎么想都没想出个所以然,迷糊中断断续续听见谢华和杜若的交谈。
“谢哥,师哥怎么了,是不是还没酒醒?”
“就我之前跟你聊过的那个,染子不是大论文想研究那个不存在的人吗,他觉得就是这个侍童。”
“哦。”杜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个我倒是同意师哥的意见,如果确实存在这么个人,那大概率应该就是这个侍童。”
“为什么?”祁染混混沌沌地问。
杜若指了指,分析道:“首先西乾在涉及神权方面,等级是相当森严的。就算是大神官的近身侍童,穿着打扮的规格也一定会和神官有明显的区分,不可能像这画上的侍童一样,衣饰纹样都一模一样。”
她指了指神官和侍童的衣裳,祁染看过那件衣裳的实物,甚至亲自穿过,知道她说的意思。
西乾和其他朝代一样,天子饰龙纹,皇族饰蟒纹,神职者则饰鹤纹,这是阶级的体现。
“西乾什么人能用一样的规制呐,只有这些阶权人士的最亲密的人才行,也就是他们的配偶。比如皇后可以用凤纹,皇室贵族的配偶可以用蟒纹,对吧?按理来说,侍童最多只能饰雀纹。”
“卧槽。”谢华一打响指,“我懂了,这侍童是闻珧的老婆!”
“怎么可能。”作为侍童本人的祁染啼笑皆非,“这侍童明明是个男的!”
“不管是不是老婆,反正关系非同一般是绝对的。”杜若一锤定音,“所以我还是挺赞成师哥的猜想的。”
祁染点着头,心里暗道可惜。师妹的猜测其实非常有理有据,但注定是猜错了,他连闻珧的面都没有见过,何来的关系非同一般。
又或者这幅画上的侍童原本应该是这个“关系非同一般之人”,但被他祁染给顶掉了。
可这画一现世,说明至少这段已经成为既定事实,已经成为历史。
祁染很头疼,根本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就算这个侍童一直以来都是他,但他和那位神秘的国师大人根本就没有一分一毫的来往,何德何能饰着同样的鹤纹呢?
而且这个侍童怎么可能一直都是他,他是个现代人,只是机缘巧合旁观了这段历史而已。
他开始有点钻牛角尖了。
一旁的谢华看见祁染的表情,就知道这倒霉孩子开始头脑风暴了,“哎先不研究了,脑壳疼。到饭点了,怎么说,咱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不,吃完再去唱个K!”
祁染回神,想到自己囊中羞涩的情况,刚想找个借口,谢华大大咧咧地揽住他,“哥哥这次请客,我告诉你们啊,我可是很少出血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哈!”
杜若竖起大拇指,“好好好,我要狠狠敲谢哥一顿!”
师妹都这么说了,祁染自然不能再扫兴。他看见杜若自然随性,毫不拘束也没有包袱的样子,有点羡慕。
几人下楼,杜若还记挂着祁染身体,路过校医院时叫住两个男生,“先让师哥看看去。”
谢华一拍脑袋:“还是若若心细,我差点忘了。”
医务室里人很少,只有另外两个男生在,一个棕发天然卷、长相精致可爱的男生坐在床边量体温,另一位个高颜俊的酷哥在旁边抱臂守着。
“哟,这不贺子么!”谢华一看,乐了,怼了怼祁染,“这个就是我说的那个学法的哥们。”
个子高一些的那个酷哥点点头,叫了声师哥,祁染赶紧过去和他打招呼,“你好,我叫祁染。”
酷哥和他握了握手,“白初贺。”
坐在床边那个男生探出个脑袋,笑了起来,把杜若看得直捧心肝,“师哥好,我叫白皎,建筑系的。”
祁染连忙,“学弟你好。”
打完招呼,他坐到校医那边去,听见谢华在后面问他们“你哥俩咋进校医院了,小月亮吹着风了?”
校医给祁染量了量体温,“低烧,问题不大,累的。不用打针,回去吃个药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祁染把医嘱记在心里,回头看了眼,身后几个人正在聊天。
他悄悄问校医,“姐姐,我想问问小孩出生身体就不大好,总是发烧咳嗽是什么原因啊?”
校医看他一眼,“你的小孩?”
祁染大窘,编了个借口,“不是,我小侄女,生下来身体就特别差,一直吃着药也没见着好。”
校医想了想,“这个原因挺多的,你得说具体点。”
祁染回忆了一下,大致说了说,着重说了几点,“她一活动久了就咳嗽带喘,呼吸的时候感觉胸口有杂音,但是应该也不是哮喘。”
校医又问有没有其他并发症,最后思考了一下,“听你描述的话,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应该是大叶性肺炎一类的,总之都是呼吸道的问题。吃点阿莫西林或者头孢,一周就能好了,还咳的话喝点中药养养。”
祁染赶紧记下,心里有些难过。
这样在现代只要谨遵医嘱,轻松就能治愈的小病,在古代却是不治之症。即使位高权重如白家,请遍天下名医也无法真正治愈小茹儿。
校医狐疑地问他,“这病在儿科很常见,随便体检一下就能检查出来了,你小侄女家的人怎么不带着去医院?病是小病,药又不贵,但是不吃药一直拖着的话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祁染头皮一紧,赶紧打了个哈哈找借口,才勉强打消校医心里对他们家虐待儿童的怀疑。
他求着校医给他开了抗生素,揣进包里放好。
祁染起身,谢华还在和白初贺聊着天,坐在床边的白皎探出头来看向他,笑了一下,露出可爱的小白牙。
“师哥,谢哥都跟我们说了,你有什么就跟我哥说,我哥可厉害了,之后要去大律所实习啦!”
祁染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受宠若惊地连忙道谢,和白初贺互加了微信。
几人道别,临走时祁染回头看了一眼。
白初贺酷酷地又抱起双臂站着,好像正在教训白皎什么,似乎是说他贪玩贪凉。
白皎坐在床边扑闪着眼睛看着他笑。
祁染觉得这哥俩还挺有意思,看着看着,忽然看见白初贺俯身,按着白皎亲了一口。
白皎笑得很可爱,侧过一边脸,白初贺又亲一口。
祁染惊呆了,拉住谢华,“他们俩怎么亲来亲去的!”
“啊?”谢华回身,“人小情侣,亲一口咋了。”
祁染茫然道:“但他们俩都是男的啊。”
杜若觉得祁染这呆呆的模样特别好玩,捂着嘴嘻嘻偷笑,“师哥,你哪个朝代的人啊!”
祁染尴尬地回神,结结巴巴的,“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说两个男生不能谈恋爱,我是在想,一个喜欢另一个的话,怎么确定另一个也喜欢男生的?”
“哦”谢华拉长腔调,“原来染子的梦中情人是男的啊。”
祁染被说中心事,脸一下子红起来,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什么跟什么啊,我就是问问!”
谢华摸摸下巴,“怎么确定?要不你抓着亲他一口,看他会不会吐?”
祁染无语了,不跟他说了。
杜若还在偷看白皎,心肝直颤,怂恿谢华,“谢哥,你们关系那么好,把他们也叫上一起去吃烤肉啊?”
谢华捂着钱包,欲哭无泪,“哎哟我的小姐姐饶了我吧,我可以出点血,但不能大出血。”
三人有说有笑去撮了顿烤肉,祁染很久没有下过馆子了,想着是谢华请客,一开始有点拘束。杜若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可着劲儿点贵的肉,还弄了点白的,酒量不俗。
他渐渐也放松了一些,在谢华去结账的时候偷看了一眼,默默计算了下每人多少钱。
吃完烤肉,三人又转场去唱K。
到包厢的时候,祁染的酒劲儿已经上来了一点,杜若又点了一排shot,边唱歌边摇筛子。
谢华鼓捣着祁染去唱歌,祁染原本是不太好意思开口唱的,但酒意上头,看见屏幕上的歌词,抓着麦就唱了起来。
“你这该死的温柔,让我心在痛泪在流”
谢华看祁染唱着唱着蹲了下来,抱着麦小声的哭,长发束在身后,发尾一颤一颤,脆弱又可怜。
他目瞪口呆地和杜若对视,“你师哥咋了?”
杜若一摊手,“我就说他失恋了吧。”
第39章 今日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改变历史?……
谢华都有点吓到了。
他本科就认识祁染,一起读了这么多年书,也知道祁染家里的事。但祁染从来没有因为这些在别人面前展露出过什么情绪,他永远是坚强的,阳光的。
有时候他也挺纳闷,大三的时候和祁染谈心,问祁染怎么做到的,祁染的回答让他很佩服。
他说:“死才是最差的事,只要人没死,就不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换而言之,一切都是好事。”
如今这一点罕见的脆弱,让谢华和杜若看了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杜若轻手轻脚走到祁染身旁蹲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背。
麦抱在祁染的怀里,让他小小的抽泣声放大了许多倍,和伴奏回荡在包厢里。
杜若抽走他的麦,小声劝他,“师哥,别难受了。”
祁染蹲了一会儿,摇摇晃晃站起来,反手拍拍杜若,“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想我爸妈了。”
杜若朝谢华使了个颜色,谢华把祁染拽回沙发上坐着陪他说话,杜若切了首欢快的歌,坐在前面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谢华瞅了祁染几眼,“咋回事,真是失恋了啊。”
祁染吱了一声,其实是打了个嗝。
谢华抓了抓后脑勺,不清楚具体什么情况,也不敢说太多,拣着一些话劝祁染:“染子,虽然我也不知道咋了,但是你要有喜欢的就试一试呗,管他男女呢,你不试怎么知道。伸脖也是一刀缩脖也是一刀,总比你这么拧巴着憋着自己强啊。”
酒意壮人心,祁染觉得心里许多平时说不出口的话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的确憋得难受,低着头轻声道:“我不能去试,不合适。我们不能在一起。”
谢华嗤之以鼻,“傻话,这什么年代了,还兴这话。又不是什么爱上仇人或者家庭不合适之类的,你学历又好,实习也定下来了,又有房子,比好多人都强,你怕什么?”
杜若的声音猛地变大,转向祁染高唱起来:“我决定我想去哪里!往天堂要跳过地狱!也不恐惧也不逃避!”
祁染揉了揉脸,不知道怎么和谢华解释,大概解释了谢华也听不懂。
如果换作是半个月之前的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经历了这样光怪陆离的事情。
他小声道:“你知道祖母悖论吗?”
谢华有点跟上祁染的脑回路,不知道祁染怎么突然讨论起这个,不过喝醉的人本身思维就很跳脱,“知道啊,就那个你穿越到过去,不小心把祖母弄没了,那你是谁,还存不存在,是吧?”
“嗯。”祁染低低应了一声,“华子,假如你穿越到了很久之前,卷进了某件事情,如果你做不好改变了历史,未来的你可能就不会出生,不复存在。但这件事你并不想做,你会怎么决定?”
谢华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但祁染做的这个假设太复杂了,他有点难以带入,“嘶你这个有点绕啊,我也不知道我会咋做。”
祁染在镭射灯下落寞地笑了笑,“是吧。”
不止是他,换作任何人,都很难去做决定。
他是拒绝了白相,遵从了白茵的意愿,也悄悄遵从了自己的心之所向,然后仓皇地逃了回来。
他说服着自己,是因为不想让那里的人看见自己身体消失时惊世骇俗的模样,但他心底深处很清楚,他只是在逃避。
他做不了选择,尽了人事后,就匆匆逃开,将一切交付给天意。
祁染觉得自己脑子乱乱的,混杂着酒意,逐渐变得不清醒。
谢华的声音忽然再一次挤进耳朵,“不过啊,染子,我倒是有个问题。”
祁染迷糊抬眼,“嗯?”
谢华估计也喝多了,就着这个十分荒谬的假设认真地和他讨论,“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改变历史?”
祁染慢慢一怔。
谢华比划了一下,“我不是质疑你啊,我就是觉得,你怎么就能那么有自信,历史能因为你的一个决定就轻易变幻呢?”
祁染哑然片刻,“可”
谢华打断他,“咱们也都是学历史的,我问你,历史是什么?”
祁染嘴唇一动,下意识地背了出来,“是对人类过去活动、事件及其发展过程的记录,研究与诠释。”
谢华一摊手,露出一个不言而喻的笑容。
“对啊,历史是过去,而过去是既定的,已经发生的。当这一切对你来说属于‘历史’的时候,说明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已经有了定数,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改变呢?”
祁染努力转动着大脑,努力找着能辩驳的话,“但是当你回到过去,你就变成了定数中的不确定性,成为了变数”
“不对。”谢华摇摇头,“这话不能这么说,是你钻死胡同,想偏了。”
祁染努力将自己撑直坐起来,晃了晃脑袋,“为什么这么说?”
谢华神秘兮兮地摇了摇手指,露出一贯的贱贱的笑容,但眼神很认真。
“我们刚才说了,历史是既定的,已经发生的。当你回到过去,当历史容纳了你这个所谓的‘变数’,你就已经被囊括其中,你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环,你做下的一切决定,都是构成这段历史的一部分。”
祁染瞳孔微微缩紧,仿佛一道闪电劈进内心,瞬间照亮一切。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谢华的话里抓住了什么方向,但闪电只是一瞬间,光亮须臾而过,他不知道自己抓住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要踏上什么样的道路。
白茵笑吟吟的声音似乎从脑海深处传来。
——“既然命定如此,怎么能断定自己必然是局外人呢?”
谢华忍不住吐槽:“所以我一直觉得祖母悖论其实很扯,只是个创作概念而已,从根本上来说是个假命题。对A而言,B的过去已经发生,那么即使A牵涉其中,也只能说明这一切本该如此,B的过去注定有他的存在。”
祁染慢慢地听着,若有所思,伸手又喝了一杯shot。
杜若早就唱完那首歌了,也坐了过来加入了讨论,笑了起来。
“对啊,我觉得谢哥说得对。而且话又说回来了,师哥你也瞧不起老天爷了,咱们凡人怎么拗得过老天爷呢,肯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地球是圆的,老天爷想让你往右,你就算一直往左跑最后也会绕回来。不然怎么有尽人事听天命这个说法。”
祁染已经明白他们说的意思,可心里又一片糊涂。
如果是这样,那他之前身体又为什么会开始消失,难道不是因为白茵和知雨的姻缘摇摇欲坠的原因吗?
杜若跟谢华开玩笑,“谢哥,要是你能回到过去,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谢华一脸菜色,“会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劝自己谨慎选择文献学,呵呵呵。”
两人捧腹大笑起来,祁染也忍不住跟着一起乐。
谢华聊起了劲儿,也不上麦了,放了一首死了都要爱,三个人听阿信在倾盆暴雨中为爱嘶吼。
祁染看着,喃喃开口:“不知道下次下雨是什么时候。”
杜若看了眼手机上的预报,“咱们南市本来雨就多,我看看啊四天后就有一场,又得下好几天。”
谢华抱头,“烦死了,一下雨又闷又湿,又得天天洗头换衣服。”
杜若笑了起来,“我和师哥两个长头发的人都没说什么呢,谢哥知足吧。不过下雨天确实很烦,师哥你说是不是?”
祁染没吱声。
他忽然觉得,其实下雨也挺好的,下了雨,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三人唱累了,大家都是学术牛马,自然而然地就聊起了课题相关的事。杜若说还没去南博新馆看,让祁染明天开后门带他们俩去。
其实都是宋导的学生,说一声就能进去了,祁染知道,这两个人是怕自己闷着,故意拽他出去玩。
正好聊到新馆,又刚刚说了下雨,祁染想起自己之前的疑惑,“你们说,古人能预测天气吗?”
杜若嘻嘻一笑,“完了,师哥是真喝醉了,当然能了,我感觉古人对天文的理解可比我们深奥多了,咱们之前还校过西乾的天象志呢,师哥忘啦?”
祁染反应过来自己没说明白,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说的是非常准确的那种,比如像闻珧那样,预测精准到什么时辰下雨,下几天,下到什么时辰停的那种。”
谢华大惊小怪一声,“你说祈泽大仪?是有这么个记述,染子你不能当真了吧?之前你还跟宋导聊过,说闻珧的那些预言多半是后世艺术加工美化过的。”
杜若也点点头,“肯定不可能那么准的,那就太不科学了,现在有卫星也最多只敢说能做到八成的准确率。”
祁染靠了回去,后背倚着软软的靠枕,心里也有几分犹疑。
他之前确实一直坚信那些预言一定是牵强附会,可实际经历过后,现在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至少他那几日是留神观察过,在天玑司时也将落雨时间悄悄记在了自己的本子上,确实和闻珧说的分毫不差。
而天玑司的人还说过闻珧曾预言地动洪灾等自然灾害,也能一一对应,没有落空。
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国师闻珧真的有本事知天地通鬼神?
他立刻在心里否决掉这个念头,世间没有神灵存在,他坚信这一点。
几人又唱了一轮,杜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偷摸摸点了酒。
此女酒量惊人,唱到点,祁染早就有点醉得不省人事,谢华也走路打飘,杜若什么事都没有。
夜风一吹,脑袋更晕了。
谢华搀着祁染,自己又要靠杜若扶着,大着舌头拦了车,“染、染子,哥保证给你完璧归赵,走走!”
杜若吐槽他,“这什么用法,谢哥你自己也不太行了。”
祁染朦朦胧胧听见司机问去哪儿,嘴里飘出银竹院三个字。
下了车,谢华用胳膊夹着祁染,嗬嗬大笑,“怎么给哥几个带到公园来了,今今天咱仨睡大街是吧!”
银竹院虽然废弃,但风景犹在,有个穿汉服的姑娘正带着摄影盘拍夜景。
祁染昏昏沉沉,视线半虚半实,觑着眼睛一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隔着大马路作了一揖,大喊一声,“阁主!”
“阁阁什么,格老子的,真完蛋!”谢华伸手把他拽回来,“小染子开路!哥送你回去。”
杜若边哎呀边嘲笑他们俩。
祁染如今对银竹院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杜若拣了根树枝在后面跟着他们两人,看他们脚步一偏就拿树枝戳一下,防止两个醉鬼掉进湖里。
谢华在破旧但古色古香的小院前站直,看了一眼,转头和杜若笑,“这下真真完蛋了!怎么给咱俩带到遗迹去了!”
杜若戳了祁染好几下,“师哥,走错了吧,你租的房子在哪儿?”
祁染低着头,摇晃着摸出钥匙,走上前启开大门。
杜若惊呆了,连谢华也一下子酒醒了一半,“不是,染子,你真住这儿?”
祁染眯着眼睛嘿嘿笑,脸颊蒙着红,脑子晕乎乎的,“本本司簿住所,我、我心上人给我留的房子,如何!”
谢华根本没听那些胡话,抽了口凉气,“你租成多少?”
祁染手指摇了半天,勉强比划出五九八。
谢华一脸惊悚,“若若,你师哥花了五万九千八租房子!”
祁染打开院门后,顺着墙角一下子出溜下去,躺了。
醒来后,头顶透过床帐是熟悉的漏了点缝的天花板,他呆了一会儿,猜到大概是谢华把他搬进来的,后知后觉一阵惭愧。
手机里堆了不少消息,杜若和谢华都问他醒没醒,醒了去南博集合。
祁染坐起来,揉了揉脸,清醒了之后洗漱收拾,等公交车的时候算了下昨天聚餐的钱,微信上转给谢华。
到了南博下车,谢华和杜若两个人提着冷饮在门口等着,看见祁染,谢华没好气塞过来一杯,“来了?”
祁染自觉昨天喝醉给谢华添了麻烦,赶紧伏低做小,“谢哥久等了。”
杜若嘻嘻一笑,没说什么。
谢华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祁染心想自己昨天到底是有多闹腾,把谢华气成了这样。
他落后一步,偷偷问杜若,“若若,谢哥怎么这么不高兴,我昨天是不是干什么了?”
杜若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谢哥,你别气了,有话好好说,不然师哥不明白。”
谢华拉着脸,掏出手机,“祁染,我问问你是想干嘛,啊?你给我转账干什么?”
祁染没想到杜若会突然跟谢华出声,谢华猛地一下子转身过来,吓得他愣了愣。
他昨天偷偷看了谢华结账时的金额,三个人烤肉吃了六百多,唱歌是谢华预定的,他在查了下包时价算了算,这加起来就将近一千。
一千块,他能花一个月,当然不能让谢华这么出血。
祁染有点不安,手指抠了抠裤缝,“是不是算少了?”
谢华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机收了起来,转身就继续往里走,一句都没多说。
杜若笑了笑,“哎师哥,走吧,你带我们去看看你负责的新馆。”
谢华气压很低,祁染试着跟他说了几句话,谢华都爱答不理的,没什么好气。
祁染心里有点难受,又忍不住觉得谢华这样和北坊有些像,北坊有时候也对他吹胡子瞪眼睛,尽管他不明白是为什么。
还好杜若在中间有说有笑,气氛倒不至于很僵硬。
“哟,画已经到了吗,这么快。”杜若看见新馆正中的展台虽然还是空的,但已经挂上了大仪图的复制图。
三人驻足停留,看了一会儿,祁染忽然道:“之前没仔细研究,天玑司的四个副官是不是也在图上。”
谢华硬邦邦开口,“三个。”
祁染一蹙眉,“四个啊。”
谢华翻了个白眼,“三个,哪来的四个,我和若若刚才跟馆里的人聊过了,这个时期天玑司只有三个副官。”
祁染一愣。
杜若伸手指了指,点了三个不同位置的人物像,“谢哥没说错,画上确实只有三个。”
祁染顺着看过去,画上果然只有三个副官,只是没在仪仗队伍里。
他心里一阵不解,又没法和他们直说,但天玑司确实这时有四个副官,他之前和四人朝夕相处,怎么可能只有三位?
古画写意胜过写实,三个人影又只是虚虚勾勒出来,祁染很难辨别出不在场的是哪一位。
他把这个疑惑暂且咽进肚里,没有再问。
杜若高兴道:“能出一件就能出很多件,之后有关闻珧的东西应该都会慢慢出来的,师哥可有的忙了。”
祁染点头,“借你吉言。”
几人又慢慢转到温家相关的展柜,杜若看见温七子的手迹,也是一阵唏嘘。
祁染想起白茵之前告诉过自己的消息,正好在这里和同门分享,“温七子的本名叫——”
“温鹬。”谢华抢了话,语气又硬邦邦的。
祁染又是一呆,“你们怎么知道,之前温七子名字一直都没个结论。”
杜若扑哧一笑,“这也是刚才馆里的人跟我们说的,之前工地上出的东西不止这一件,这也是个大发现。”
祁染站在展柜前,看着静静躺在射灯下的绢布,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起他当初为什么会想学历史了。
不管是人是物,一旦彻底被人遗忘,到最后,就等同于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一直很执着于那些逐渐被人遗忘之物,不希望他们消失,就像他不希望自己的父母失去在世间的所有踪迹。
这个享誉盛名,却连名字都无人知晓的小神童,终于在一代又一代的工作者们的不懈努力下,重新以自己真正的名讳再现世间。
这是件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鹬,鹬蚌相争,这是一种鸟吧,温七子的本名好可爱啊,温小鸟。”杜若小声道,“都说温七子几岁的时候就能观测天象,和他的名字好配。”
祁染点头赞同,“《礼记》说知天文者冠鹬,古时候天文学者可以戴鹬冠,确实和温七子很相配。”
提到鹬,除了最有名的鹬蚌相争,祁染想起似乎还有一个相关典故,但有点冷门,他一时半会儿死活都没想起来。
说到这里,想到白茵对温七子的赞赏,他又有点黯然,“可惜年纪那么小就死了。”
谢华今天特别爱和祁染唱反调,“那也不一定,温家本家不在乾京,虽然说诛九族,但是温家人那么多,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漏网之鱼。史料里又没明确记载温七子确实死了,说不定人家溜了,隐姓埋名活下去了。”
祁染停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以温七子的出身,年幼时就负有盛名,就算隐姓埋名地活了下去埋没一身才华,终生随波逐流,对他来说也许比死还难受。”
对耀眼之人,最大的打击莫过于被迫平庸。
谢华这次没吭声,看起来是赞同祁染的这个想法的。
杜若嘻嘻笑,“这个假设也很有意思,师哥,要是你的开题报告没过,换成研究温七子到底死没死我看也行。”
祁染尴尬地笑笑,“确实,但是还是保佑我开题报告顺利过关吧。”
他们又逛了会儿,祁染看谢华一直脸拉的老长,自己也不好受,还是忍不住主动出声,“谢哥,我是不是哪儿让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我给你道歉。”
杜若在旁边看温家的介绍,眼珠子转了转,偷听两个人说话。
谢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染子,我就是有点不明白,你咋老这样,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啊。”
祁染哭笑不得,“我肯定是把你当朋友的啊!”
谢华重重吐了口气,“那你老这么客套干什么,昨天我都说我请客了,你还转账给我。这事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你让我怎么想?”
祁染一愣,没明白,“我怕你花的太多——”
谢华恶狠狠地,“我又不缺这点,我说要请,那肯定是负担得起才说请客!你把帐转回来,你说我怎么想,怎么看都是巴不得跟我们划清界限,一点都不想跟我们沾边嘛!”
祁染这才明白谢华生气的原因。
谢华唉了一声,“染子,我明白你性格比较谨慎,但也不用这么防备别人,否则有时候也是很伤人心的。你要学着慢慢敞开内心嘛。”
祁染心里又暖又酸,低头想了会儿,“是我的问题。”
之前东阁对他说的话,北坊阴晴不定的态度,也是这个原因吗?
谢华说开了,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也不是怪你,就是觉得每次大家想跟你拉近点关系,你就立刻推开,我心里看着着急。”
祁染摸了摸鼻尖,忽然灵光了一把,掏出手机,把转账撤回。
谢华脸色一下子多云转晴。
杜若听得差不多了,咬着吸管走过来笑盈盈的,“而且师哥,你要转账A的话那我不是也得A了,我可不干,谢哥这顿我必须薅到。”
第40章 今日雨“我心悦你啊,阿染。”……
新馆还没正式投入陈设,其实没有多少东西,三个人走了一圈就看完了,随便站在其中一个展柜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谢华和杜若对视一眼,“染子,昨天没来得及问你,你租的那个房子咋回事啊?”
他很清楚祁染的经济情况,绝对不可能租得起那么大一个院子,更何况还是银竹院。谢华和杜若商量过,一致同意必须得问问,免得祁染陷入什么麻烦。
祁染能理解他们,他第一次跟着房东大爷去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就那天偶然看见的,价格特别便宜。”
谢华犹豫地看了下祁染,“咱们南市的房价”
不用谢华说,其实祁染心底也一直有这个疑惑,只是这阵子事情太多,没能静下心好好想过。
虽然当时他觉得多半是什么凶房,可但凡年头久一点的房子,哪个没死过人呢。更别说银竹院起码有几个世纪了,死过的人估计都能凑好几桌麻将了。
说是凶房所以便宜其实有点太牵强,他心里清楚。
更何况,就算退一万步,凶房的房租是会便宜很多,但也不可能这么夸张。之后有机会的话他还是想找房东大爷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不过现在面对谢华和杜若,这些想法是不方便说的。他们本来就疑惑,说出来也只会让他们更担心。
“好像是因为闹鬼,没人敢租,所以才这么便宜。”祁染说。
杜若兴奋起来,“啊?闹鬼?真的假的?”
祁染点点头,想起自己刚入住的那天晚上在床上四目相对的人影,但他没有说出口,“嗯,说偶尔能听到有人在哭之类的。”
这也不算说谎,祁染心虚地想。毕竟有人哭这个事可是连郭叔都亲口承认过的,东阁或许喜欢嘴上跑火车逗他玩,但郭叔不是会瞎说的人。
谢华根本就不信这个,哈哈笑了一声,“谁哭,我看是染子你半夜偷偷掉小珍珠吧,怎么还推到先人身上。”
祁染无语了,“不说又要问,说了又不信。”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各自道别。
回去的路上,祁染在公交车上看了会儿天气预报,途中下了车,脚步一拐,去了附近一个商圈。
他买了些零食,又去柜台挑了半天,囊中羞涩,买不起太金贵的东西,适当地挑了挑,拐着弯儿回银竹院去了。
刚回去,电话就响起,白简打过来的,“小染,之前我给搞忘了,你把房东电话号给我,我去跟他说退租的事。”
祁染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银竹院里一阵心虚,“没事,房东大爷人挺好的,我跟他说就行了。”
白简没多想,但还是有点不放心,“我来说吧,你不是说那个房东不太好说话吗。”
祁染一对上白简就不敢说谎,又不敢说真话,“真没事,姐,你工作忙,这点小事我来就行了。”
白简对祁染有种习惯性的护崽心态,“你准备怎么说啊?”
祁染硬着头皮,措辞了半天,“我就说我这儿离南博太远了,实习不方便,还是想换了个——啊!”
他正在院门口来回踱步想着怎么应对白简,冷不丁一转头看见门口有一人,熟悉的老头背心,背着双手盯着他瞧。
白简被祁染吓了一跳,“咋啦?”
祁染匆匆解释了一下,“姐,我朋友来了,我先挂了,一会儿再跟你说。”
他放下电话,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尴尬一笑,“大爷,您怎么来了。”
老头刚才早就把祁染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板着脸,背着手走进来,瞧了一圈,劈头盖脸,“怎么的,你要退租?”
祁染心头一虚,赶紧赔笑,“大爷,您误会了,不是这么个事。”
大爷清了清嗓子,把胳膊下面夹着的文件夹拿出来,“我把合同复印了一份,你拿去瞧瞧。”
祁染忙不迭接过了,“大爷怎么还专门送来,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拿就行了。”
大爷眯眼呵呵一笑,也不说什么,“你瞧瞧。”
祁染不明所以,翻开合同一行行扫下来,看到一半,眼珠子就已经快瞪出来了。
大爷很阴险地开口:“我当初可是给你说了,住进来就不能反悔。这合同上写的一清二楚,你要退租,得赔十年房费当违约金,外加退房前自己掏腰包联系人来修缮南厢房。这可是政府保护建筑,区政府就是这么规定的。”
祁染急了,“大爷,当初您不是这么说的啊!”
十倍年房费,那可是五六万!这都还算小宗,修缮老房子得请专门做古建筑维护的机构,那维修费更是天价,把他卖了都不够付的。
大爷哼着一支岭南小调,心情挺好,“我咋没说,我说了得想好,住进来就不能退租,小伙子,你自己没看清合同,这可不能怪我啊。”
祁染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白纸黑字,确实是自己的签名。
他两眼一黑,差点直接昏过去。
这两条违约条款还只是合同中的一半,后面的他感觉没必要再翻了,大概率还有更阴的等着他。他怕自己全部看完之后直接长昏不起,去天上见爹妈。
“大爷。”祁染声音都哆嗦了,“这不对吧,这合同不合法吧,哪儿有租房这样的。”
大爷嘴里的小曲儿哼的更欢快了,“合不合法的,反正你已经签了字,我盖了章。你要不服,可以去打官司告我。不过我可跟你说,打官司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咱们这民事纠纷的总金额可不小,地方法院接不了。”
他阴恻恻一笑,在祁染耳朵里比鬼哭还恐怖,“这中院呢,每年案子堆得不少,你要告,起诉书整明白了也起码得排半年,排上了也得等开庭,一审二审又得再拖个一两年,诉讼费按标的额算也起码几万打底,还不算律师费。嘿嘿,小伙子,你请得起律师吗?”
祁染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
真不能贪便宜,怪不得这么大个院子房租才三位数,原来原来在后头等着他呢。
大爷拍拍他肩膀,“所以我劝你就安安生生住着吧,啊。”
祁染绝望道:“大爷,我本来也没想搬,只是跟家里人应付几句而已,您老别当真啊。”
大爷很满意祁染的识时务,“行,那就好。这合同我给你送来了,你自己放好,闲的时候可以慢慢研究。”
祁染选择放弃挣扎,麻木地机械式点点头。
大爷打一棒给个甜枣,满意地在小院里转了一圈,各处点评了一下,直夸祁染爱干净,收拾的好。
“你要是闲,这里的草啊花啊之类的也可以浇浇水,就当陶养一下性情。”
嫌!我真嫌!
祁染跟在后面,非常狗腿地点头。
大爷眺望了会儿银竹院外的连绵绿荫,没来头地冒出一句,“你别看这里旧了,破了,这地儿以前漂亮着呢。”
祁染回神,心里无数情愫滋生。
大爷弯腰捡了点枯枝落叶,堆在一旁,转身冲祁染招招手,祁染跟着走过去。
他遥遥指着远处铺天盖地的一片森绿,和祁染娓娓道来。
“这里以前没那么多树,看到那一片没,这么多年一代代人一点一点种下的,费了许多年,才慢慢有了现在的一大片。那边,还有那儿一片,都漂亮。小伙子,你认得出那是什么树吗?”
大爷说着,眯起了眼睛,祁染从那双苍老精明的眼睛里看到了怀念与珍视。
植物是他的知识盲区,他很不想扫兴,但也只能老实回答,“我不大认识。”
大爷的眼睛转了过来,看了祁染半晌,看得祁染心里一阵莫名。
片刻,大爷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你来得晚,没赶上花期。等来年开春,就知道这儿种的都是些什么了。”
来年开春啊
他和大爷签的是一年的约,能赶得上来年开春。
祁染认真点头,“好,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欣赏。”
大爷不说话了,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拍了拍祁染的肩膀,“住着吧,你不会后悔的。”
他又哼着小曲儿,溜达着走了。
祁染目送他的背影,看他从院门外熟门熟路地走到桥上,慢慢地走远了。
老头溜达出好远,回头遥遥一看,祁染已经没在院里了,拎着包进屋去了。
他放了心,摇着蒲扇,悠哉悠哉往外走。
公园边上,一位正扫着地的环卫笑呵呵地跟老头打了声招呼,“哟,这不郭大爷吗,您早啊。”
郭大爷哼哼一笑,“叫啥大爷,怪拘束的,叫老郭就行了。”
聊了几句,郭大爷蹬上平板小三轮,最后望了银竹院一眼。
春风吹着枝条轻晃,绿意中的小院静谧平和,遥遥能看见一个小人影,是祁染提着扫帚又跑了出来,扫水井旁的落叶。
环卫也看到了,“这小伙子咋留一头长发,怪前卫的。”
“前卫吗?”大爷眯着眼睛笑了笑,“我瞅着挺适合他的。”
他一蹬三轮,慢悠悠地走了。
祁染把庭院打扫了一遍,擦了擦汗,站在廊下看了看。
还是挺干净的,也很安静。但因为太安静,反而无端生出一股落寞萧瑟的感觉。
他不由得有点惆怅,千年前天玑司里的人们有想过千年后天玑司的模样吗,会想到曾经受人敬畏的层叠门庭如今只剩下一个银竹院,被人遗忘,静悄悄地留在南市一隅吗?
他摇了摇头,春日多雨,连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大爷给的那叠厚厚的合同搁在了桌面上,祁染一看见就头疼,赶紧收进了抽屉里,没有再看,怕自己真被吓晕过去。
打工,去学校,去南博,再回银竹院。他过得繁忙又充实,渐渐体会出银竹院的好。
度过匆忙的每一日,每次回到这座庭院,心里便产生出一种踏实的归属感。这是他从前跟表舅一家住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在那里,他是外人。可在这里,不管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银竹院都在沉默安静地等着他。
大脑袋电视机放着字正腔圆的天气预报,他蜷着腿躺在床榻上,留意盘算着下雨的时间。
头两天过得太忙,静下来后,他想起自己回来之前对知雨说的那番话,不禁脸皮一紧。
长这么大,他很少对谁吐露过心声,更别说那样隐晦地说出自己的心意,臊得祁染裹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第二天,在雨水如约落下之前,他收拾齐整,坐在门口,心脏别别直跳,坐立不安,干脆摸出之前唱K时没喝完的酒,猛地灌了几口。
门槛开始晕开水痕,祁染深呼吸了一口气,走进雨中。
雨下的大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磅礴雨声。
祁染慢慢睁开双眼。
月儿挂上枝头,照耀出银竹院外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
南厢房的烛火亮着,勾出一轮坐于窗前的颀长人影。
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好几天的情绪一下子挤了上来,挤在心里,又胀又酸,快要溢出来。
“亭主。”酒意壮人胆,他走到窗边,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轻轻叫了一声。
“阿染?”人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漂亮的双眼有些发红,“你回来了?”
祁染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回来了!”
知雨低低吐出一口气,尾音微颤,“回来了就好,我以为我以为你又要”
他将祁染拉进屋里,“头发怎得这么长了?”
祁染光想着回来,倒忘了这个事,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解释,原地呆了一下。
发梢顺着传上来一股酥麻感,是知雨伸手拈起他一缕长发,轻轻用指尖捻了捻,不知为何,知雨垂眸露出一个笑容。
祁染看得心里一晃,酒劲儿上头,他脱口而出,“好看吗?”
知雨低声一笑,“只要是你,怎么样都好看。”
祁染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心头又是一颤,脸颊发烫,讷讷不言。
他听见知雨慢慢道:“只是长发的时候,更像你原本的样子。”
祁染原本已经做好回来后知雨或许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对待他,又或许在他不在的时候已经敲定了和白茵的婚事,但万万没想到知雨会如现在这般。
他从前也是这样柔声和颜地对待自己,也会说一些让自己分辨不清的话,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话语中的情意近乎于直白。
祁染几乎有些晕头转向了。
“白相与我说了。”知雨纤长的手指将发丝替他别在耳后,“他说你回绝了他请你说亲的请求。”
祁染似乎浑身都烧了起来,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根手指从他耳后流连滑落,划过脸颊,轻轻抵着他的下巴抬起来。
祁染与那双漂亮含情,令他魂牵梦萦的双眸对视着。
“那日你与我说,只要对你好一点,就能把你勾着。”
湿润竹香袭面而来,知雨不知何时靠近了许多,就连呼吸都似乎交缠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那我若我对你很好很好,一直对你好,是不是就能一直勾着你留在我身边?”
知雨身形比他要高,贴近时,半身微微俯着,双眼自上而下地看着他,露出不安又可怜的神情,像一只被人抛弃的猫,眸光轻闪着,等待着他的回答。
祁染的心几乎化成了一滩水,像屋外的雨一般流淌开,恍惚间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飘了起来。
这两三天一直埋在他心头的困苦愁绪,令他惴惴不安的一切,仿佛即将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出声,“如果你如果你那天”
柔和的声音耐心地萦绕在他无限近的眼前,“嗯?”
祁染终于问出自己一直以来别扭着的烦闷心绪,“如果你那天在街边遇见的不是我,是别人,你也会带他回来,把银竹院让给他住,也会对他这么好,也会也会像这样对他说话吗?”
面前人低低笑了起来,“当然不会。”
祁染觉得自己太过笨嘴拙舌,道不出心里万分之一的情愫,又怀揣着一分不安,“可、可你怎么知道你那天会不会遇到其他人呢,怎么能这么肯定不会是我说的那样呢?”
“傻话。”知雨轻轻叹息一声,气息扑洒在祁染唇边,“自然因为是你,我才会这般。”
祁染心如擂鼓,雨水落下的不规律节奏和心跳重合在一起,“为什么?”
“因为”
呼吸变得更近了,灼得他分不清是知雨气息滚烫,还是他脸颊炙热。
“我心悦你啊,阿染。”
雨珠噼噼啪啪,在窗棱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水花,像无数烟花炸开,塞满祁染的心口,胀得又酸又甜,蜜一般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们的呼吸真的纠缠在了一起,不分你我。
朦胧梦中的场景于眼前再现,他的唇瓣被知雨温和柔软贴着,挤压着,细致而又耐心地轻轻磋磨着。
祁染呆呆的,脸上的红霞比烛火更盛,令人爱怜万分。
下唇被轻轻咬了一下,祁染懵懂地下意识张口,那分柔软立即趁虚而入,不给他半分反应的时间,卷着他唇舌纠缠在一起。
许久之后,知雨才轻轻松开,拇指轻轻拂去祁染唇上的水光,忍不住揉搓了一下,“阿染,我的心意够明显了吗?”
祁染对着那双含情带笑的眼睛,逐渐回神,努力分辨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知雨知雨主动亲了他。
他磕磕绊绊,“你你喜欢我吗?可怎么会?什么时候”
知雨低声,额头抵着祁染的额头,祁染额发被压着,让那张茫然的脸显得分外可爱。
“阿染,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你了,你应该知道的,只是你不记得了。”
祁染感觉自己的所有分辨能力,都已经因为面前人情意绵长的眼神而溃不成军。
很久很久以前?可他来天玑司也不过短短半个来月,不记得又是什么意思,他有忘记什么吗?
他没想出个分明,而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亲了上来,一只手握着他的腰,先是用脸颊蹭了蹭他,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了他身上,勾着他不断地索着他的舌尖,逗弄着他,万分爱怜地纠缠着他,不肯放开。
祁染被他这番勾弄得气儿都喘不匀了,双眼蒙上一层水雾,手不自觉地轻轻推了推,口齿不清,“知——等等,慢点”
他往后躲一分,知雨便往前贴一分。他躲得越后,知雨便贴得越近,到最后,他甚至被知雨压在了靠椅里,亲了个天昏地暗。
祁染小声央求着,许久过后,知雨才肯将他放开。
知雨伸出一根手指,勾开唇角贴着的一缕他的发丝,舌尖轻巧地舔了下上唇,望着他慢慢地笑,眉眼弯弯。
祁染后背早就软成了一片,瘫着椅背,轻喘着气儿,被知雨看得头昏脑胀,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知雨此刻的笑容太过秾丽的缘故。
知雨并没有坐回去,轻轻抓着祁染的手揉捏着,在他身前蹲下,亲了亲他的手指。
祁染指尖一蜷,但没能缩回来,仍旧被稳稳抓着。
他后知后觉地难为情起来,连指尖似乎都烧得一片粉,“亭主你别逗我了”
“我哪儿有在逗你呀。”知雨歪着头看着他笑,“心上人就在眼前,我想和他亲热,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祁染脸皮薄,没等知雨说完就仓皇伸出另一只手去捂他的嘴,结果另一只手也被抓住,又被轻薄了个透。
“你”祁染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都要缩进靠椅里,“你怎么这样啊”
“嗯?”知雨声音很疑惑,祁染知道他是装的,“哪样?”
“唉,别亲了。”祁染别别扭扭。
知雨笑了笑,坐回对面。
祁染刚松一口气,手腕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拉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就窝进了知雨怀里。
头顶传来轻柔绵长的叹息,尾音颇为失落。
“我心悦于你,可你这般躲着我,不肯与我亲热,想必是你对我无意的缘故。说到底,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祁染心里一急,“我没有!”
抱着他的人徐徐问着,“没有什么?”
祁染整个人缩了缩,恨不得钻进地缝,但也只是让自己往知雨的怀里靠得更拢而已。
头顶的声音轻轻催促着他,“阿染,没有什么呀?”
祁染躲着知雨的视线,低着头,“我没有没有不肯与你亲热。”
“是么。”那声音里的失落之意并没有褪去,“只是这样而已啊,只是愿意与我亲热,却并不心悦我么”
话音刚落,知雨胸口一紧。
祁染伸手抓着他的衣襟,撑着坐起来,一股脑地挺腰贴了上去,主动亲了过来。
他眼中划过笑意,任由怀中人拽着自己,俯身去迎向难得的主动。
祁染一边亲,一边恍恍惚惚满心羞惭地想着,心里明明知道知雨只是在装模作样地逗他,他却还是任人一勾,仰脖便张嘴咬了饵。
完蛋了,爸爸妈妈,他还真的是个便宜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