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珧很令人厌恶吗?”
祁染的胸口忽然闷得出奇,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难受,堵得他呼吸不能,堵得他说不上话。
知雨转过头来,安静不已地看着他,长睫垂着,分明还带着一点之前的笑意。
等到他屈指拂过祁染的眼尾,祁染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怔怔地落下了泪来,泪珠簌簌流淌,无声滚落。
知雨仍然笑着,祁染却越来越难受,抿着嘴,使劲儿握着他另一只手,感受到知雨不断为他拂去眼泪。
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祁染想。
分明说的是闻珧,分明是个和他距离遥远年代的古人,分明他连面都没见过一次,可他的心却不断地抽紧着,难受不已。
或许是因为知雨此刻脸上的笑容太过寂寥。
“别哭别哭。”身上一暖,是知雨轻轻拥住了他,轻叹一声,手慢慢拍着他的后背,“是我不好,惹你伤心了。”
“不是的。”祁染脸埋在他身上,“我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在这边就是负责研究闻珧的。”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好些了,重新抬起头来。
知雨看见祁染擦干泪水,神情倔强,“是好是坏,我一定会研究出来的,你等我。”
他笑了起来,“好,我等你。”
新馆一般人不能进,但祁染可以。他带着知雨走进去,“这里的东西还很少,我会努力慢慢填满的。”
他给知雨介绍着为数不多的几样藏品,路过温七子温鹬的手迹时,停留了一下,“算起来,温鹬作这首诗的时候应该是和刚才的小孩子们差不多大吧。”
阶苔承雨重,未语已染襟。
织就连环扣,待逢解佩人。
“嗯。”知雨伸手,搁着玻璃覆在其上,“六岁所作。”
祁染调整心情,笑了一下,“之前我师妹还和我说来着,说不定温鹬没死,在哪儿活下来了,虽然我们只是异想天开。”
知雨侧头看向他,眼神温柔又明亮,“世事纷杂,谁能说得准呢?或许神明垂怜,他为人所救,免于死难。”
“我也希望是这样。”祁染点点头,“不然多可惜啊,这么聪明的小孩子。”
“嗯。”知雨双眼缓缓眨了一下,“一定是这样。”
祁染知道他只是安慰之语,忍不住笑了笑,“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神明存在吗?”
知雨长久凝视着温鹬的手迹,“相信。”
祁染见他说得毫不犹豫,不由得一愣,“为什么这么肯定?”
知雨的眼神从温鹬手迹上挪开,又落在祁染脸上,“因为我曾经见过神明。”
是指闻珧吗?祁染想,知雨既然在天玑司任职,闻珧又那么神通,将他奉若神明倒也正常。
他们又去看了另一旁刚上来不久的大仪图,祁染有点不好意思地指指那个侍童,“嘿嘿,那好像是我哎。”
知雨也笑了起来,“能一同入画,是千年修来的缘分。”
祁染想到之前谢华说过的,“不过谢华说这上面只有三个副官,但怎么会呢,明明我们有四个副官啊,你来看看,是谁没在?”
知雨老神在在,“唔不是都在吗?”
祁染皱起眉,还想仔细再看看,外面传来谢华和杜若的声音,“哇,又在卿卿我我。”
祁染挺直身体,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
杜若笑得花枝乱颤,“别看啦,现在也没什么东西,我给你们拍张合照吧,师哥手机给我。”
知雨微微歪头问祁染,“拍照?是什么意思?”
祁染搜肠刮肚,“就是就是就像把我们画在一幅画上。”
灯光落在知雨眼睛里,亮亮的,“那我们去拍照吧。”
祁染把手机递给杜若,和知雨一起站在大仪图的展柜旁。
杜若摆着手,“三、二、一,茄子——”
快门声咔嚓响起。
祁染脑海中忽地想起知雨刚才的话。
这是他们千年修来的缘分。
第46章 今日雨温家非灭不可。
祁染一直抓着手机,翻来覆去看里面的图,心里喜孜孜的,又复制了一份传了备份,才放下手机。
“怎么样师哥,我拍的好吧。”杜若嘻嘻一声,眨眨眼,看了一眼他,又看一眼知雨。
祁染小声:“下次还请你喝奶茶。”
知雨在杜若把手机递过来时也和祁染看了看,讶异地扬起眉毛,“竟像真人似的,便是宫中的画师也未必见得有如此画技。”
祁染笑眯眯的,“就是真人呀。”
几人把南博逛的差不多了,坐在外面休息。
谢华想起这次和杜若来的目的,“染子,我回去和若若聊了聊,你租的那个房子看着很老啊,真是能随便出租的吗?哪家中介的房子啊?”
祁染当时租房租的很急,谢华这么一说,他才想起自己当时都没仔细看那个老大爷的中介公司叫什么名字,“呃我忘了。”
谢华无语了,“那房东叫啥,我回头找人帮你看看靠谱不。”
祁染更心虚了,谢华不说,他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连老大爷的名字都没问过,“这个我也忘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杜若和谢华无语对视一眼,“师哥你没签合同?合同上总会有签名的。”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祁染就头疼,那合同他看都不想看,“签了合同,在家放着呢,你们放心吧,房子肯定没问题。”他不准备把那些惊悚的违约条款告诉两人,免得他们担心。
谢华对此表示怀疑,“不是之前还说闹鬼吗?”
“闹鬼?”知雨向祁染看了过来。
祁染小声:“就是,郭叔说过的那个,说有时候会听见有人在哭什么的。”还有他住进去第一天就被鬼压床什么的。
“这个啊。”知雨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谢华陪杜若去看文创,二人走了,祁染左思右想,忍不住问,“那事是真的?不是老郭听错了?真的时不时会有哭声?”
知雨轻飘飘瞥了他一眼,神态自若,“是真的。”
祁染的背一下子挺直了,他还是有点害怕这种事的,“真的啊?你也听到过?”
知雨轻轻吸了口奶茶,不言不语,但点了点头。
“啊?”祁染有点犯嘀咕,“那我住进去这么久怎么没听到过?”
知雨的眼神又飘了回来,“许是你阳气重,一住进来,里头的恶鬼便不再哭了。”
祁染挠挠鼻尖。他阳气重?阳气重还能被鬼压床?
他还想再问,知雨眺望着游学的孩子们,忽然出声,“听方才那位年轻男子所言,你们是同窗?这么说,你在这里还在念书?”
“嗯。”祁染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大学生,还没毕业呢。”
“大学生”知雨重复念了一遍,忽而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模样,“不错。”
西乾有官学,直接隶属朝廷。大学生这个词在古今都是通用的,祁染知道知雨听得懂,只是不太明白知雨听见这个为什么如此开心。
他刚进天玑司的那天,知雨曾经对老郭说起官学之人不可用,听知雨的语气,似乎很厌烦官学学子。加上闻珧曾经处置过不少官学子,他还以为天玑司和文臣敌对,司内人一定都很不喜欢文人,所以老郭那时候听了知雨那话才面色苍白。
但现在听知雨的语气,似乎并不是如此。看他笑容,他非但不排斥官学,听说自己是大学生,还非常高兴。
“那么你是在官学念书么?这里的官学在哪儿?”知雨问他。
祁染笑了笑,“有的,不过不像乾京只有一所,这里有三所大学呢。”
知雨微讶,“竟有这么多?”
“对,大一点的城市都会至少有一所大学,所以在哪儿都可以读书。”祁染仔细和他解释。
知雨沉思片刻,“如此甚好,不必背井离乡。只是昨日你说这里没有贵族世家,那么这么多大学,哪儿来这么多学子呢?想入官学,若非出身世家,也总得有高贵之人举荐才是。”
祁染在想怎么和他解释说明会比较好。
诚如知雨所说,不止是西乾,但凡古时候,虽然也有寒门学子一说,可大多能入官学太学的,基本都是世家子。
从前教育资源被垄断,普通人家的人固然也可以请师父寒窗苦读,可接触到的资源跟自幼浸淫其中的世家子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天生就存在巨大差距,真正能考入官学的简直凤毛麟角。
更何况所谓的寒门学子,虽然现代人的理解是穷苦人家出生的人,但实际上这“寒门”,多数指的也是曾经辉煌过,后来式微的高门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寒门能接触到的资源也是寻常百姓家庭难以想象的。
能进官学的人,自家往上数几辈,多少都是有达官贵人存在的。权利和财富从来都只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哪儿有真正的布衣白荆呢。
祁染也大概能琢磨出为什么天玑司如此排斥官学,这样的地方,汇集了西乾众多世家子,世家多有姻亲关系存在,扯不断理还乱,盘根错节,你我相护。
“其实是这样的。”祁染慢慢说,“这里不一样啦,即使是普通人也可以读书,也能努力考取功名。”
“所以官学数量才会如此之多吗?”知雨沉吟。
“对的对的。”祁染忙不迭点头,“就连我这样的人,也是能考进官学的。”
他小心观察着知雨的表情,虽说天玑司排斥官学,但天玑司本身也身处权利中心,客观上来说,也是利益相关方。更何况这对古人来说,恐怕没那么好接受。
谁知知雨沉思了一会儿,粲然一笑,“真好。”
祁染听得出他这两个字是发自真心,就像他昨天第一次见识到这个通宵达旦歌舞升平的世界时一样。
祁染小声问他,“听老郭说,你当时也是从官学出来的,对吗?”
知雨闻言,笑容淡了一些,“没错。”
祁染有些糊涂,他之前听老郭说的那几句,能听出知雨走到现在很不容易,西廊也说过天玑司只收无牵无挂之人,便一直猜测知雨也是普通人出身。
可后来看知雨言行举止自有一番风度,不似寻常人,更何况知雨对那些文玩古物的鉴赏能力,绝不是寻常人家出身的人能有的,这么看来,知雨出身应当也相当高贵才对。
他越来越猜不透,干脆问出口,“你是不是也是世家子弟?”
知雨理了理袖子,脸上一闪而过一点郁色,祁染没有看见,“寒门而已,当日能拜入官学,是承蒙白相举荐。”
祁染眼珠子差点脱窗。
白相不是和天玑司政见不合吗,怎么还有这层关系?
“白相白相竟然是你的老师?”难怪之后一直想把白茵和他撮合在一起,原来是这样。
“倒也不全是。”知雨淡淡应了一声,情绪不是很高,“我最初的老师另有其人,只是如今已经仙逝。”
祁染把这条记在心里,对这几家的关系理解又深入了一点,默默想着这对之后的专题梳理很有帮助。
他看知雨说不上愉快不愉快,试探道:“可是你好像和白相关系不大好,你不太喜欢他?”
听知雨刚才那么一说,白相之于知雨分明有举荐之恩才是,怎么会关系搞得这么僵。
知雨这次没有很快张口,面色已然变得极冷。祁染认识他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看到知雨这般冷漠的模样。
他有些心惊肉跳,知雨平常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流露过这种阴郁表情,这才让他猛然想起面前的人不仅仅只是“知雨”,也是天玑司位高权重之人。
“怎会,他可于我有大恩。”知雨沉声,无端透出一股讽刺。
祁染本来还想再了解一下,现在也不敢再问了,收了声,老老实实在旁边坐着。
听知雨语气,似乎已经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了。
须臾,头顶一暖,知雨摸了摸他,“你不必因为我而如此顾忌白相之事,他”
祁染抬眼,看着知雨半句话悬着,面色仍旧冷然。
过了很久很久,才飘来一句话,“他是位正人君子。”
知雨这句话说的极低极沉,带着祁染不明白的一种沉甸甸的情绪。
祁染感受得到,从和白相为数不多的接触,再到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有关白相的事。收留孤女,又肯举荐知雨,不说别的,白相至少是个惜才之人。
但这样惜才的人,当初又为何要带头诛灭满门才子的温家呢?
他本还想再问问温家的事,思来想去,还是没有继续出声。但知雨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轻轻启唇,“你想问这般正人君子,为何能做出灭温家满门之事,是么?”
祁染犹豫片刻,“嗯,你怎么知道。”
知雨凝视着他的双眼,“方才在里面时,你在温七子手迹旁停留了格外之久。”
祁染老实点头,“温家被诛的原因我一直没查出来。”
知雨沉默片刻,却说起另一桩事,“当今圣上天生体弱,常有病痛,这你大概是知道的。”
祁染点头,后来有些学者认为西乾在这之后不久覆灭,也有皇帝身弱的一部分原因,“知道,说是和小茹儿一样天生不足,是吗?”
“并非如此。”知雨沉默片刻,“圣上的确天生不足,却不像白家的小娃娃一样是生来如此,而是人为导致。”
“人为导致?”祁染感觉自己即将会听到不为人所知的宫闱秘事。
“当年先皇的皇后盛宠不衰。世人皆以为这位先皇后是先皇挚爱。实际上,先皇真正宠爱的另有其人,是一位不起眼的小小嫔妃。”
祁染听得吊起了心,“然后呢?”
知雨平静道:“因先皇宠爱,这位妃子于先皇后之前有了身孕,受先皇后家族忌惮。先皇后家族势力权倾朝野,便以妖妃祸国为由,率领言官及官学诸学子,长跪宫外,逼谏要求先皇处置那位妃子。”
祁染听得后背蒙上一层冷汗。
这话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有权有势的百年大族,实际权力的确能做到威胁皇权左右的程度,并不是天方夜谭,历来这样的事情绝不少见。
“那位妃子知晓后,不忍先皇为难,自己喝下毒酒导致早产。也有人说是先皇后逼迫其喝下毒酒。先皇知道后,立刻命人救治,却仍只救下早产儿,那位妃子则在诞下皇子后暴毙而亡。”
“那位早产的皇子,就是就是、当今圣上?”祁染哑然。
“没错。”知雨说完,忽地面露浓浓厌倦之色。
祁染感觉自己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先皇后是——
“先皇后出身温家,而那位妃子出身白家支系,若论辈分,是白相的远房表姑。”
真相竟然是这样。
尘封已久的过去被揭开,祁染却没有任何谜团解开的喜悦,满身寒意,久久回不了神。
他终于彻底理解了当时白茵那句“温家非灭不可”到底是什么意思。
整件事的导火索看起来只是一桩后宫秘事,但根本原因绝不止于此。
他想起在书里看到过的对温家的描述,满门白衣卿相,甚至不乏入太庙者,掌握西乾官学,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圣殿。
那是什么概念?
温家竟然成为了一言堂。
祁染很清楚,要平衡权利,更何况皇权至上的年代,是绝对不允许温家这样的世家存在的。即便没有这件事,日后温家也必然注定要覆灭。
那位白家支系的妃子,既然是远房表亲,那么就未必和白相有多深的关系,大概率连面都没见过也是有可能的。
他领头诛灭白家,不是仅仅因为两家恩怨,更是因为西乾王朝绝不可继续让温家存在。
今日可以群起逼谏皇帝处置妃子,那来日呢?
如果温家的那位先皇后真的诞下皇子,这西乾是不是就要改姓温了?
“这就是温祸。”祁染喃喃道。
“是啊。”知雨低声道,“这就是温祸由来。现在你可以想象到,当时官学里都是什么人。”
要么姓温,要么是温家门下。这官学已经不是官学,而是温家的私人学阀。
难怪闻珧之后处置过好几批学子,有温家例子在先,怎么可能还会容忍言官勾结,沆瀣一片。
说不定闻珧也是当时深受温祸其害的人之一,所以日后天玑司对官学如此忌惮。
祁染将这个猜测说给知雨听,知雨听后淡淡一笑,并未说什么。
“此后温姓之人几乎断绝,世上再无温姓,即使与温家毫无干系的寻常温姓人家,也都改了姓氏,以避温祸。”
祁染听着知雨的话,心想所以白茵当日听他说出“温”字才会脸色剧变,嘱咐他绝不可在外提起这一字。
“你觉得。”知雨忽然侧头,“温家该死吗?”
祁染哑然片刻,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温家不管该不该死,都不能继续存在。
他嘴巴张合好久,却说不出什么,“那你你怎么看?”
知雨望着他,安静许久。他一动不动,祁染却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他肩膀微塌,不复平时风光霁月之感。
“白相是对的。”良久,祁染听见知雨低语。
风吹过,将这句话轻轻吹散,零落空中。
祁染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不协调感,然而还没等他想清楚,杜若和谢华说说笑笑地回来了。
“师哥,咱们差不多散了,天阴阴的,感觉一会儿要下雨了。”
祁染和两人道别,手机上叫了专车,和知雨一起回银竹院。
路上,知雨十分安静,一路望着窗外。祁染也一直梳理着刚才听到的见闻,心中久久无法平息,记在手机备忘录上。
回到银竹院,知雨问他,“现在,你还觉得温七子的神童之名,货真价实吗?”
祁染明白知雨的意思,百转千回,无话可说。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没见过温七子,要是能见到的话,或许就能知道了。”
知雨驻足在井边未到花期的山茶树下,良久不语。
安静很久之后,知雨摸了摸他的头,“等你有了答案,记得与我说,我很想知道。”
祁染想点头,又觉得很无力。他怎么能见到温七子呢,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生死未卜的人了。
“如果我能见到的话,一定。”他只能如此回答。
知雨定定望着他,慢慢一笑,“一定。”
天边乌云翻涌,祁染算着时候,感觉这雨来得正好。他只是个司簿,在不在都无所谓,但知雨毕竟是天玑司副官,忽然没了人影估计是会出大问题的。
知雨闻言,出乎祁染意料,倒不怎么在意,“便是我走开四五日,也是无妨的,他们不会多问。”
祁染觉得奇怪,就这么走了,难道东阁他们就不会过问吗,“那司内其他事怎么办?”
知雨眼皮子都没抬,说得理所当然,“东阁他们是有能之人,不至于此。”
祁染汗颜,想到某论坛知名帖子“同事请假了我怎么办”,压榨啊,这是赤裸裸的压榨同僚。
知雨在廊边漫漫望着天边,祁染回屋收拾东西,再出来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找了半天,才看到他站在西北角一处,望着屋檐。
“怎么了?”祁染走过去。
知雨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屋顶,“阿染,你这里有只狸奴。”
屋顶轻轻传来喵的一声,一只金色眼睛的白猫轻巧而下,和两人大眼对小眼。
祁染一看见那对金色眼睛就愣住了。
他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也养过一只大白猫,叫大白,眼前这只就像大白再世似的,长得特别像。
知雨已经屈起手指,轻轻逗弄着,那白猫嗷呜一声,躲开他的手指,一双眼睛又盯着祁染瞧。
“你是哪儿来的小流浪啊?”祁染笑了起来,刚一伸手,白猫就伸过头来用额头轻轻碰了碰。
“他很喜欢你。”知雨看了一会儿。
祁染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事实如此。”知雨笑了笑,“你会收养他吗?”
祁染的手缩了回来,挠了挠鼻尖,“我算了吧,我哪儿能养猫啊。”
“怎么不能?”知雨歪了歪头,“你曾经也养过,为何不能?”
祁染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养过猫?”
知雨无辜地眨眨眼,“你说过的啊,只是你忘了。”
“我说过?”祁染嘀咕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说过,难道是因为对知雨说过的话太多,自己一时半会儿忘记了?还是又是哪次喝醉的时候提起过?
“收下他吧。”知雨的声音在耳边,轻飘飘的,拂得祁染耳垂有些发痒,“只要给他些吃食就够了,不必费心,他就会一直陪着你,不好么?”
祁染被他说的真有点动心,但还是有些犹豫,“可咱们之后要回去了,它怎么办啊”
“他会等着你的。”大白猫终于愿意理知雨了,屈尊降贵允许知雨挠了挠它的下巴,“他会等着你回来的。”
知雨看着祁染,慢慢地笑。
祁染一想也是,银竹院这边这么荒凉,有个猫能抓耗子也好。他留点吃的在这里,它愿意来就来,愿意走就走,有个挡雨的地方也挺好的。
正好谢华之前提了东西,他扒了几根火腿肠,又留了水。
大白猫跳下来,蹭了蹭祁染,小口小口喝起水来。
祁染蹲下来看着他,“你就叫你就叫二白吧!”
二白喵了一声,仿佛同意了这个名字。
雨快要落下了,知雨一边陪他逗猫,一边问祁染,“初见时你对国师如此感兴趣,就是因为博物馆的事吗?”
祁染想了想,郑重回答,“当时是这样的,但现在是真的想知道真正的国师是什么样。”
他没说谎,之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加上自己的大论文想定在闻珧身边那个可能存在却没有痕迹的人。
但如今,他是发自内心地想了解这位后世声名狼藉的神官。
他说完,身旁一阵安静,祁染心想,该不会是知雨觉得他有些冒犯了吧?毕竟是顶头上司呢。
一转头,谁知立刻对上了知雨亮晶晶的眼睛。
“好啊,你想知道的话,可以问我,我会告诉你的。”知雨语气很柔和。
祁染心里很开心,又有点犹豫,“不是说国师身份贵重,行踪神秘,无人知晓真身吗?”
“这个么,东阁不是告诉你了么。”知雨噙着笑,“南亭和国师的关系会格外亲近一些。”
第47章 今日阴“我靠自己也能猜出来,早晚的……
没想下雨的时候,雨总是匆匆地来。如今要等雨了,天边乌云连卷,将下未下。
世间之事大多如此,想来的翩翩来迟,意外才会叫人措手不及。
有关闻珧的问题,祁染想问的很多。当然最想问的是闻珧身边是不是有个关系异常亲近却不为人知的人。但知雨刚说过自己与国师非同小可,他也一直觉得这个“不存在之人”一定是知雨,现在再问这个,有些明知故问了。
祁染思考着,想着“闻珧”这二字。珧者,蚌贝也。
思绪慢慢飘远,珧,蚌贝。蚌,鹬蚌相争。鹬,温鹬。这两个同样在历史上记述模糊的名字,倒是很奇妙地自成一段典故,只是不太吉利。
“阁主说过,国师是少年入京。”他想了想,“好像没听说过闻姓大家,国师难道也是出身寒门吗?”
“嗯,或许如此。”知雨回答他。
祁染心知肚明,看之前温家这个百年士族的权势能到如斯规模,就知道西乾之前无论权力政治都是牢牢捏在世家之中。一个萝卜一个坑,世家子众多,自然不会把嘴边的肉让给外人。寒门要走入朝堂,何其困难,若非极强的能力和意志,断断坚持不到今天。
“国师当初入京,是因为心怀抱负吗?”
“非也。”知雨笑了笑,“倒不是如此伟岸的原因。”
祁染疑惑,“那是因为什么?”
知雨望着他眨眨眼,“神明感召。”
“”祁染有点说不出话,他发现只要和闻珧搭边,什么事都能扯到神明身上,“不是世家子的人能走到现在的位置绝对不容易,没有点手段是不行的吧?”
“神明相助,胜过一切。”
祁染无言片刻,“国师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自然是天地之间独独照拂他一人的神。”知雨答。
祁染有些挫败,暗想这也忒不靠谱。知雨虽然说了会回答他,但这些答案实在对他难起到什么参考。神啊鬼啊的,世上怎么会存在。
信仰不同,他没说出口。“这么说,国师的预言也都是神明相告的。”
“自然。”知雨伸手去碰二白,二白躲了躲,没躲开。
祁染深呼吸一口气,也不绕圈子了,“国师是谁?”
府里的小松说过,这么多年了,大家一直猜国师不可能总深居简出,多半是四副官之一。
知雨闻言,微微一挑眉。
“等等。”祁染打断他,“还是不要说了。”
知雨仍然是挑眉状,“你不想知道么?”
祁染心虚,自己之前刚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现在又走捷径算什么。他装得振振有词,“我靠自己也能猜出来,早晚的事。”
知雨轻笑一下,“当真如此?也好。”
祁染想着,之前自己发烧,东阁照顾他的时候,他已经确认过东阁手臂上是没有朱砂痣的,这样四人就已经排除了一位,剩下只有三位。知雨当然不是,那就还有两位。二分之一,没什么难的。
雨滴落下了,祁染背上包,十拿九稳,“走吧!”
两人走入雨中,一眨眼的功夫,周围焕发生机,是精致典雅的银竹院。
刚一站稳,老郭从霖霪院的方向转出,看见知雨和祁染一拱手,也不问他们去哪里了,“两位大人回来了。”
祁染看见老郭,立刻上前两步,手伸进包里掏啊掏。
老郭疑问地看着,看见祁染掏出一柄带小槌的挠痒痒棒。
祁染反倒有些难为情起来,“我买不起好东西,之前看郭叔你经常腰疼,没事儿拿这个捶一捶,黄梨木的,能好很多。”
老郭倒是受宠若惊地接下,“谢谢大人。”
祁染嘿嘿傻乐了一会儿,转眼看见知雨,心里一虚,坏了。“亭主,我我还没想好送你什么。”
知雨倒是不急不恼,笑意吟吟,“无妨,你给予我的何止这些。”
祁染更心虚了,他哪里给过知雨什么呢。
老郭道:“亭主,官学那边有些事等着您处理。”
知雨颔首,“送到书房罢。”
老郭走了,知雨侧头,“你昨日累了一遭,本就没休息好,不如回房休息休息?”
祁染脸一红,顾左右而言他,“我想去看看小茹儿。”
知雨略一思索,“我与你一同去罢。”
那天他们手牵着手,也不知道相国府多少人看到了,祁染臊得慌,“你、你还是处理公务吧,我问问阁主有没有空。”
知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佻一声笑,“也好,你去吧。”
祁染放下包就出找东阁了,找了一圈,问小丫鬟也没个影,茫然站在湖边时,被一个莲子轻轻击中脑门。
东阁倩影从小舟上翻身而出,轻巧落在湖边,“找我呢?”
祁染看得心里一阵神往,“阁主好功夫。”
东阁嘻嘻一笑,“花架子而已,算不得什么。”
祁染见她神色如常,不禁好奇,“亭主和我走了一日,也没打招呼,司内人不着急吗?”连老郭也没问。
东阁眼睛滴溜溜一转,“这有什么,亭主本就神出鬼没,我们都习惯了,不会过问。先生找我做什么呢?”
祁染跟她说了想去看小茹儿的事,东阁果然要同行,“我顺便也去吃大小姐一盏茶。”
相府内气氛和前一日大相径庭,前日哀戚不已,现在瞧着喜气洋洋了许多。
白茵闻讯而来,身边跟着祁夫人。祁夫人看见祁染,眼睛立刻一亮,又是一哽咽,立刻就要行大礼,被祁染和东阁连忙拦了。
“夫人,小小姐可好些了?”祁染赶紧问。
祁夫人擦眼泪道:“多谢先生,茹茹如今好多了,眼瞧着要大好了,胃口也好了不少。”
祁染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祁夫人大概还要料理家事,托了白茵作陪,和随侍丫鬟行礼后远去。
祁染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舍,总想和她再说一两句话。
东阁悄悄附耳道:“先生还真是中意白家,从前总爱盯着大姑娘,如今又盯着夫人瞧,可是移情变心了?”
祁染知道她故意调侃自己,赶紧压低声音,“阁主说什么呢!”
东阁又是嘻嘻一笑。
白茵看着也好了许多,只是眼睛还有些发肿,大概是那日哭得难过的缘故。
她走在祁染身边,“先生与亭主那日怎么悄悄地就走了,弟妹原本备了大席,却找不见人,慌了好一阵子呢。还是阁主传话,说先生与亭主已经回去了,我们才放下心。”
祁染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按照东阁的说话含糊了一下。
相国府的玉兰清雅,东阁溜达着过去赏花,白茵等她走远了,瞥了祁染一眼。
“先生给的药果然有效,只是从未见过此等药丸,连府医都摸不着头脑,那日请来的宫医也说小茹儿不行了,不想却救回来了。”
祁染头皮一麻,那天什么事都一起找上来了,他给药给的匆忙,也来不及想太多。祁夫人救子心切自不必说,白茵却是聪慧之人,是不可能不起疑心的。
白茵在一旁无声思量着祁染神情,强装镇定的慌乱她看了个清清楚楚。半晌后,她慢慢启唇,“我与他们说是先生家传的救命药,他们也就没再问了。”
祁染额角冒了一丁点的汗,不知道白茵疑心到何处,只能闻言一拱手,“多谢姑娘。”
白茵莞尔一笑,仿佛刚才的试探全是一场错觉,“先生之前拜托我的事,如今也有结果了。”
祁染还在紧张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白茵扑哧笑了出来,“先生想什么呢,还有什么事,便是先生之前托我寻的那两本石丈人的作品,如今我已经寻到了。”
祁染回过味了,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当真?!”
“当真。”白茵点头,美目不经意之间又瞥了过来,“只是先生寻的这两册着实难找,虽然先生说了些里头的内容,但就连我就未曾见过,不知先生是从何处看到这两册的?”
祁染哪儿敢说实话,打了个哈哈,“偶然看到过一回,因为是石丈人的作品,自然记在了心里。”
也不算说谎,他确实不知道这两本是从何人手里得来,又是怎么辗转流传到他家里的,不过总归有眉头了就好。
想到这里,祁染又不禁有些失落。一开始,他觉得这两本册子就像自己那枚平安扣一样,因为自己人到了这个时代,所以自动归为到这个时代的主人手中。
但是现在想来,石丈人的作品和那枚平安扣不同,不是天下独此一物。白茵虽说找到了,但极有可能只是两本传抄本,内容一样,但东西毕竟不一定会是同一件。
“是么。”白茵若有所思,但没有再问。
祁染按捺不住,“那”
白茵笑笑,“等看过小茹儿,我拿给先生就是。”
祁染也发觉自己太心急了,点了点头,两人踱步到小茹儿卧房,里头侍女和府医候着,见到人来了,便退下了。
祁染盯着里头的床帐,忽然心生一股胆怯,竟不敢上前了。
从前他一直以为白茵才是他的祖先,一直违心撮合白茵和知雨。原来他是天下第一等愚笨之人,连自己真正的祖先都没有认出。
“小小姐当真和祁夫人长相如此相像吗?”祁夫人和他母亲的照片有七分相仿,但就算只是七分,也已经极其神似。
那小茹儿呢,小茹儿长大之后,是否会像极了他母亲?
“当真相像。”白茵笑道,“只是毕竟也是白家子,也有人说还有两三分像我呢。”
祁染看着她那张和白简如出一辙的脸,点了点头。
床帐动了动,一张肉乎乎的小脸冒出个头,看见祁染,嘿嘿笑了一声,小手摇了摇就要跳下床来。
白茵立刻快步向前,将她按回床上,“胡闹。”
小茹儿挣了挣,又冒出半颗脑袋,看着站在门口的祁染,“嘿嘿,染染想我了。”
祁染脚步终于一动。
懵懂单薄的记忆里,也曾经有一个人抱着他,抱在膝上,叫他染染。
雨是从天上落下的,怎么会是无根水。
他走了进去,“小小姐,你好些了吗?”
小茹儿毕竟年纪小,自己生了重病,旁人看着心痛,但她是不怎么能理解的,咬了咬手指,“我不好了吗?”
白茵笑着摇摇头。
小茹儿又招手,祁染走近了,看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下,小肉手伸进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把快捂化的蜜饯。
白茵看了叹了口气,“小茹儿,你又藏东西,回头不得嬷嬷帮你洗枕巾了么?”
小茹儿摇头晃脑,躲着白茵,把蜜饯塞了祁染满手。
白茵转头道,“先生快放着吧,我叫人给先生拿干净的,这小人儿忒作怪。”
祁染没有放下,拿了张手绢包好,好好放进袖口里,“谢谢小小姐。”
小茹儿看白茵一眼,嘿嘿嘿地得意一笑。
她又要祁染抱,折腾着玩了一会儿,祁染发现她情况确实好多了,胸口里呼哧带喘的声音也比以前好上不少,不禁有些惆怅。
如果他早些来,小茹儿受的罪也少些。
不对,祁染忽然惶惶不安起来,他不是这里的人,但又插手了这里的事,就像他之前出现在了后世的大仪图里,他这样——
白茵正在教训小茹儿,手指刮了刮小孩的鼻梁,声音传来,“你这般淘气,我看将来谁敢要了你去做新妇。”
听了这话,祁染忽地又是一怔。
是啊,小茹儿病好了,再没有生命之危。之后年复一年的长大,出落成娇小姐,日后有了如意郎君,成了家室,再之后子子孙孙绕膝。
一代又一代直到千年后的祁染。
他不是在这里站着呢么,人生二十来年是做不得假的,既然有了他,那说明小茹儿是一定会活下来的。
可是如果他没过来呢,如果他没租到银竹院,没有这般阴差阳错,救下小茹儿的又会是谁呢?
蝴蝶翅膀一动,千里之外或许卷起飓风。
他是那个蝴蝶吗?
他又想起谢华说过的有关祖母悖论的话。
——对A而言,B的过去已经发生,那么即使A牵涉其中,也只能说明这一切本该如此,B的过去注定有他的存在。
难道他是注定会过来的吗,不是别人,也无关其他。并不是自己以前胡思乱想过的要是他人租下银竹院会如何,难道租下银竹院的一定是他吗?
一切发生皆有前因后果,可他的果是什么,他的因又在哪里?
他过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为了自己那个“不存在之人”的课题吗,是为了辩清闻珧吗,是为了救下小茹儿吗?
小茹儿大病初愈,年纪小的孩子本来瞌睡也大,没折腾多久,就又睡着了。
祁染思绪蹁跹,看着白茵给小茹儿掖好被子后站直,“先生随我来。”
祁染满心思绪,点点头,懵懵懂懂跟着白茵走了。
白茵引他至一处十分精巧别致的小院,走至门口,祁染回神,猜到这大概就是白茵闺阁了,便没有进去,驻足于庭院内等着。
白茵吩咐随侍几句,仍然在原地陪着祁染说话,“原本瞧着先生之前郁色已去,如今却又好似新添了几分思索?”
祁染自己都没想明白利索,自然也说不出口,“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时回不了神。”
白茵端详他片刻,“我虽觉得和先生投缘,但一开始知道亭主终于有了司簿,却是个此先从未听闻之人。东阁提过先生并非乾京人士,只是偶然孤身一人流露至此,当时我也有几分好奇疑惑。”
祁染心想,不怪别人疑惑,他自己那时候也嘀咕了大半个月。
白茵话没说完,“只是如今看来,先生竟如神兵天降,小茹儿沉疴多年,直到先生出现后方有转机。先生的出现,倒像是天注定要救人水火一般。”
她说得婉转,既像玩笑,又像真心,“先生别是天上下来的神明,来圆满人间的罢?”
这话分量太重了,祁染赶紧推辞,“哪儿有神明像我这样的,国师供奉的那位才是真正的神明呢。”
白茵闻言,也是嫣然一笑。
随侍小步出来,将两本书卷递与白茵,白茵又转手一让,递给祁染,“先生要寻的东西,这便是了。”
祁染接过,心里已经有过不是原件的准备,倒也没有太多期待。但随手看了下,意外发现手中这两册和从前自己家里那两本落了灰的竟然如出一辙,只是手里的是簇新簇新的,不像之后那样陈旧。
祁染眼神有点发直,看了半天才问,“姑娘,这两册是从何人处得来?”难道原主人也是和他有血脉关系的人吗?
白茵正在品茗,闻言反倒是失笑片刻,“既是石丈人手稿,自然是从本人手中辗转得来,还能是哪里来的呢?”
祁染心头一惊讶,“这是石丈人本人手稿?真的?”
他当初从家里翻出这两本时,看得出是老东西,但觉得自家不过是普通家庭,即使据传是祖上传下来的,他也下意识觉得不过是书生之间的传抄本。
怎么竟然是真迹吗?
祁染顿时觉得手里两本册子沉甸甸的,还好表舅他们不懂这些,就觉得是两本破书,没搜刮去卖掉,不然早就到不了他手里了。
“自然是真的。”白茵放下茶杯,“要送先生的东西,我自然是寻好的。若只是区区两本抄本有什么意思,别人知道了可要说我相府抠搜小气了。”
祁染翻来覆去地看封面封底,甚至想仔细翻翻。但这是别人刚送出的东西,总归不太礼貌,就按捺住了。
那厢东阁赏完了花,估计是也去看了眼小茹儿,人睡着,便溜达着往这边坐下了。
白茵与她倾了一盏茶,两人有说有笑。
祁染看白茵一眼,又看东阁一眼,手往自己袖子里摸,磨蹭半天也没好意思动。
倒是白茵发觉了,“先生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事?”
祁染磨磨叽叽从袖子里摸出两条珍珠手链,捏在手里,半天才红着脸轻轻搁在桌上。
“前些日子我出去了一趟,想着给姑娘和阁主带个东西。不是什么名贵的玩意儿,怕姑娘、姑娘和阁主嫌弃。”
他买的时候没想太多,如今才想到,白茵是高门贵女,东阁也是天玑司副官,好东西一定见过不少。他这两串银隔珠的珍珠手串,着实着实有点拿不出手。
“呀,是珍珠手串呢!”东阁早已嘻嘻笑着捞起一串,“我小时候可想要这个了,倒是有故人说过要送我,可惜天不遂人愿。如今托先生的福,倒是圆了一桩幼时心愿。”
祁染的脸又红上一分,支支吾吾的。
东阁拿起另一串递给白茵,“大小姐肤白,我瞧戴珍珠正好。”
白茵笑着接过,“和阁主的竟是一对儿的,这下我可沾了阁主的光了。”
两人又说又笑,白茵即刻便戴上了,分毫不见轻慢嫌弃之情,端详了好久,“这锁链好生精巧,京中师傅们都不曾打出过这般样式,我喜欢得紧,可就不和先生客气了。”
祁染松了口气,心里感激。
两个姑娘笑眯眯地互相比划着,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东阁见时间差不多了,起身道:“也不多叨扰姑娘了,晚膳若不回去,估计又要有人心里不爽,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白茵笑而不语,“我送送二位。”
临上马车,白茵与祁染道:“先生嘱托我寻来的这两册,我是尽量按先生所述个中内容寻来的,只是不知道与先生所说的相不相同,先生回去仔细看看。”
祁染点头,感激道:“谢谢姑娘。”
马车行驶着,东阁翻来覆去地看腕上的手串,兴致勃勃,“难为先生肯想着我,这可真是——”
话没说完,祁染看她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询问,轿窗一侧倏地一阵寒风袭来,银光刹那一闪。
东阁的头同时微微一侧,瞬间躲开,那寒光叮地一声,一大半没入车厢内壁。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祁染看清银光本相,登时冷汗就冒了出来。
竟然是一枚极细极精巧的暗箭!
看这力度,若不是东阁本事在身,躲得及时,只怕早已命丧黄泉!
东阁的脸色霎时间冷了下来,还未说什么,马车忽然一个急刹,祁染跟着一晃,尚未坐稳,外头传来尖厉一声。
“南亭!天玑司的奸贼,害死我儿,你不得好死!”
第48章 今日阴当街行刺。
东阁脸色仍然沉着,神情未变,将方才捏在指尖里的暗器收进一个锦囊放好,敲了敲车壁,“不用理,继续走。”
外头随着那尖厉声,本应响起叽叽喳喳的议论,但不知道是惧怕天玑司威视,亦或是从未想到有人敢如此嚣张大胆,竟然寂静一片,只有那唾骂声还在继续。
“天玑司作恶多端,天子脚下,擅自动刑,害死我儿,我绝不善罢甘休!”
听声音,是个中年男子,字字泣血饮泪,说得情真意切,让祁染头皮一阵发麻。他不由自主看向东阁,东阁已经敛了神色,身形不动,仿佛外面的叫嚷声与这里无关。
祁染也没有说话,坐在车厢内,低头不语,默默思索。
马车重新驶动,然而刚一动,又是一阵动静,再次刹住。东阁脸上浮现一丝疲惫。
车厢外车夫声音传来,带着紧张,“大人,此人拦在车前,实在是动不了的。”
大约见马车里没什么动静,周围四处终于响起低语声,声音很轻,但也足够飘进祁染耳朵里。
他听不太清,但想到平日里天玑司人出门百姓都避退三舍,想必都不是什么好话。
那中年男子的怒骂声源源不断,字字句句提及天玑司,出现的最多的便是南亭和国师。
祁染不忍卒听,终于带着一丝担忧开口,“阁主?”
东阁蓦地叹了口气,“常有的事了,先生刚入司不久,还未见识过,此番惊着先生了。”
她素手掀起半扇竹帘,外头的场景终于映入祁染眼帘。
那中年男子一身素服,手臂间一块黑布扎眼,满脸怒容悲怆,拦在马车前一句接着一句怒吼。
竹帘掀开,东阁明艳面庞露出,中年男子似乎没想到车上的会是她,反而愣了一愣,嘴里的话卡壳一瞬。
东阁冷冷发声,“我道是谁敢拦天玑司座驾,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宵小鼠辈。你既口口声声喊冤,那么我问问你,徇私舞弊,调换答卷,暗中明码标价售卖官学名额,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你那好儿子做的?”
中年男子怒容不减,面色涨红,正待开口驳斥,一阵沉缓铃声传来。
周遭百姓立刻闭了嘴,屏退四周,让与远处而来的另一辆马车。
马车驶近了,中年男子目眦欲裂,“南亭!”
祁染双眼睁圆,立刻朝轿窗外望去。
轿帘轻启,淡淡藕色身影出现,“何人喧闹?”
中南男子恨得双眼几乎迸出血色,“南亭!你这奸贼,还我儿命来!”说罢,他袖口银光一闪,竟然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冲着那边而去。
祁染失声,“亭主!”
藕色身影轻闪,动作快到祁染看不清,下一秒,那中南男子已经捂着手腕倒在地上,神情痛苦,目中恨意依旧。
“当街刺杀朝廷重臣。”藕色身影轻轻启唇,“是迫不及待想要追随令郎而去?”
“南亭南亭!!”中年男子怒喝。
知雨已经下了马车,缓步而行,走到祁染二人马车旁时,伸手轻挥,祁染眼前的轿窗落下,挡去了外头景象。
祁染只能听见声音传来。
“令郎当年的文章我看过,辞藻惊人,字字珠玑。费心挑来的,果真是篇好文章叫人想不到是夜夜笙歌流连花楼之人所作。”
中年男子似乎是被戳到痛处,片刻后不依不饶,“官学历来皆是如此,又何曾是我儿一人过错!若论那些世家子,有几个是干净的!可你竟然,你竟然——我儿哪怕有罪,也罪不至死!”
祁染听得心惊肉跳,几次想要打开轿窗。然而知雨方才动作,分明是不愿他看见这些的,他便垂下了手,忍住动作。
“令郎移花接木调换而来的文章原属一宋姓书生,那书生出自乡间,家中三代务农,独独到了这代方出这么一个文人。宋书生家境寒微,父母终日劳作,才供养他走入官学选考。他有一幼弟,不到十岁便自愿担货走街串巷地赚银钱,多少苦累,你又何曾知晓半点?令郎流连花楼,觥筹交错间随手一指,调来这轻飘飘一纸文章时,那宋书生的幼弟正在门外费尽工夫,想要抬一二铜币卖出家中农货,令郎大约想都没想过罢?”
百姓低语声寂静一瞬间,随后夹杂起震惊与厌恶。
中年男子语无伦次许久,“那子身份低微,即便考入官学,若无人举荐,最多不过是混出个司簿当当,又能有什么出息!再好的文章,只要出自他手,也是皆无甚用!我本备下金银代为补偿,再为他——”
“金银?”东阁实在听不下去这番混账之语,疾言厉色,恨然至极,嗓音几乎泣血,“你的补偿值几个钱?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令郎罪不至死,可曾想过宋书生如何?”
祁染第一次见到东阁眼中迸发如此恨意。
中年男子犹自挣扎,“他父母托举苦读十载,只要我一句话,必能让他——”
知雨嗓音一转,冷厉出声,漠然得像寒冰。
“必能让他如何?六年前,宋书生见自己笔墨著他人姓名,四处报官不得,愤而自缢离去,如今坟头草高三丈。他母亲伤心欲绝,自他走后,半年的功夫便重病缠身,五年前撒手人寰。他父亲劳作终身,爱妻孝子皆去,再没了指望,凄苦自绝而亡。”
“他幼弟当年担货兜售,年幼被欺,那天令郎嫌楼下喧闹,二话不说便支使人去将那幼弟围殴一晚。”
“那日夜逢大雨,那幼子被丢置巷尾无人在意,重伤不治。”
“一家四口,因你与令郎当日轻飘飘一个贪念,让他们家破人亡。”
“十年了,你那好儿子顶了宋书生当初的笔墨在官学任职十年,收遍金银。如今,你在这里哭喊他‘罪不至死’?”
祁染坐在车厢里,听得满心冰凉发颤。
这就是士族当道的年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士族的一个念头,轻易就可以改写普通人的命运。
知雨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只有最中心的这几人能听见。
“罪轻或重,若不是白相极力相保,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赖着,满口仁义道德的与我分说?国师脾性如何,想必你不会不清楚。你若想死,我乐见其成。”
中年男人终于无话可说,倒在地上,满身泥泞狼狈,口中无声念念有词。
轿帘轻启,东阁坐了回来,面色夹杂极度反感与愤慨,敲了敲车厢。
马车重新行驶,将那中年男子抛在其后,愈渐愈远。
祁染没有说话,愣愣地回忆着方才知雨所言,再想到那素昧平生的宋书生。
农户出身,没有世家那等资源,却依旧才华绝伦。宋书生若如今还在,不知会是怎样惊艳的一个人物。
那位幼弟年少便懂事辛勤,有如此兄长,未必没有开蒙。日后若和宋书生兄弟间互相照拂,三代务农或许终于他二人,父母辛勤供养托举十载,必得欣慰回报。
可如今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唯有始作俑者潇洒十年,直到如今。
人去了,一家四口家破人亡,固然如今大仇已报,又报与谁听?只有黄土一抔,杜鹃哀啼。
抵达轿厅,祁染神思恍惚地下来,走了几步,袖口被轻轻一拽,耳旁的声音与之前冷厉寒凉大相径庭,轻柔不已,“魇着你了么?对不住。”
祁染摇头,“我只是在想那宋书生一家十年前的事,竟然到如今才水落石出。”
知雨轻声,“大厦倾颓,非一朝一夕。得今如此,勉强让宋书生与父母泉下安息。”
祁染听得难过,“那幼子遭遇如今听来如此详尽,想必当时也是有人知道的,怎么就怎么就”
东阁叹了口气,没说话。
知雨轻轻拥住他,“如此详尽,是因为当日发现那幼子的人是我。如若不是要紧关头,从那幼子口中得来真相,只怕宋书生一家如今仍然死的不明不白。”
祁染难过至极,“那个小孩子没能救下来吗?”
知雨默默不语,良久,叹息一声,一只手轻轻抚着他后背,似是安慰。
“走罢,与我去给那位宋书生上柱香。”
东阁也无声一起,默然一路。
祁染第一次和他们来到天玑司最深处的国师静修处,他们没有进去,只进了国师住所外围的一栋貌若宗庙的陈朴厅堂。
里头白纱飘荡,烛火幽幽,长至一整面墙的案桌上只放了一樽极重的大香炉,后面空空荡荡,没有摆任何东西,却又因实在宽阔,恍惚间似乎摆满密密麻麻的灵牌。
知雨率先取来三支长香,点燃了,十分恭敬地作了大揖,将香插入其中。
祁染和东阁随后。
厅堂外传来细微动静,西廊无声翻身而下,盯着里头的三人瞧。
东阁对他招招手,“小孩,司内跟了一路了,还不快来。”
这大概是天玑司常有的事,祁染见西廊并不开口多问什么,动作熟练地取香点燃插上,随后在一旁静默不语,揉了揉眼睛。
片刻后,东阁才开口,“那老小儿嘴上说的好听,当真狡猾。他若真是觉得有冤,一定会把事情闹进宫中。说来说去,不过自己心知德行有亏,又不肯认错,大庭广众拦下天玑司,无非是想在不明真相的外人面前大闹特闹,好让天玑司名声再臭上几分。我看他是死不悔改,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竟然还敢行刺!”
西廊听见“行刺”二字,面色一下紧张起来,下意识朝知雨走近几步,“行刺?亭主受伤了吗?”
知雨负手,“无妨,三脚猫功夫,还近不了我的身。”
东阁撇嘴道:“我的好弟弟,亭主没受伤,现在我很受伤。”
她掏出之前放起来的锦囊,叮铃一声倒出那枚暗箭,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老不死的,还知道做两手准备,真——”
她话还没说完,手被西廊啪地一下握住,西廊面色发白,甚至当众就开始翻东阁的袖子,“你如何?有没有哪里不好?”说着说着,那张清秀的少年面上竟然难得露出一丝薄怒,“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东阁被他紧张得一脸发懵,“我这不是说了吗?好了,没什么事,我的功夫你还不知道?”
祁染看西廊的脸色,心里有了一分了然,无声地笑了笑,开口添乱,“我和阁主说着话呢,那箭一下子就来了,唰地一下贴着阁主的脸过来的,头发都削掉半截,真是好凶险啊!”
西廊果然连嘴唇都白了,上手就要摸东阁的头发,“哪里?哪里!我看看!”
东阁被他闹得束手无策,任由他踮脚摸自己头发,眼神幽怨地看向祁染,“瞧着先生如今是没心事了,拿别人逗起笑了。这话可是折损我多年功夫了。”
西廊还在那里摸摸这摸摸那,东阁啪地拍了他一下,“还闹呢,人家逗你玩的,你如今功夫都是我教出来的,哪有师父不如徒弟的道理。”
祁染微讶,“原来阁主和西廊兄还有这份关系。”
祁染心里默默记下,这么看来,天玑司除了国师和知雨老郭外,资历最深的要属东阁,北坊和西廊入司年头都不如她久,也难怪府里奴仆猜测国师真身时爱猜是东阁。
西廊垂头丧气,“我武学开蒙晚,舞刀弄枪的功夫已经学不到顶了,只有轻功学得好。”
东阁哄他,“几年功夫就能有如今模样,已经是天赋非凡了。北坊我也教了的,你瞧他学会了什么?”
正说曹操曹操到,北坊满脸怒容,提着菜刀就来了,“谁敢行刺?!”
“啧。”东阁眼露一分嫌弃,“你这莽夫,哪儿有提着刀进这里的。”
北坊沉着脸,难得没和她吵嘴,目光看了一圈,确定在场人都无虞,把菜刀呱唧一下劈在外面的木桩上,进来同样上了柱香。
待香插上,他才计较起来,“这些人越发胆大了,当街便敢做出如此之举。”西廊默默点头。
此间不适合高声,几人退出,慢慢踱步回了茶厅,正好是开饭的功夫。
东阁摸了摸下巴,“这老小儿也是阴险,只怕一开始以为我和先生的轿子是南亭座驾,想对亭主不利,才如此安排。”
“不对。”一直面朝园林,静静站着眺望的知雨蓦然开口,“不大像。”
祁染心里也一直对刚才的事有些疑惑,知雨一说,他感觉心里的一些迷雾被指出,也思索着开口。
“看那人的神情激动万分,已然是气血上涌走投无路的冲动模样了。这样的人,看着不会仔细安排到那么完善阴险。”
祁染说完,发觉周围一片寂静,抬起头才发现几人都看着他。
他回过神,后知后觉地难为情笑了两声,“只是猜测,只是猜测,”
东阁嫣然露笑,“不愧是亭主的司簿,先生果然聪慧。”西廊又是默默点头。
连北坊都沉思了一会儿,“说得在理。”
知雨莞尔一笑,“先生所说亦是我心中所想。”
祁染摸了摸鼻尖。
东阁脸上面露一分怔忡,秀眉紧蹙,也思考起来,“只是按先生这般说,想要暗中对亭主行刺的另有其人,和那老小儿不是同一拨?”
祁染点点头,“我是这么猜的,而且他袖里藏刀,又当众大闹,可见做的打算就是利用百姓来污蔑抹黑天玑司。如果是行暗杀之举,倘若真的成功得手,当街刺杀重臣,这罪名他怕是担当不起。”
北坊搔搔后颈,“想对司内人行不利的人多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一时半会儿倒是想不出个什么。”
东阁长叹,看起来不太把这件事放心上,大概是习惯了,“这倒也是,常有的事了。”
几人动起筷了,祁染却仍然心里对这件事有哪块一直没疏通开,疙瘩着,让他放不下心。
他转眼,瞥见知雨虽然不言不语,但神色间同样有一分思索。
到底是什么呢。
东阁和北坊又在习惯性吵嘴,西廊从中相劝,动作笨拙真挚,逗得东阁仰头哈哈大笑。
北坊又在说她“外出公务倒是人模人样,回来就没个副官样子”。
外出公务
祁染默默嚼着嘴里的菜,天玑司的事不与外传,外人会错将东阁和他的马车误认成知雨的倒也实属正常。不过司内是清楚一切的,也难怪一回来北坊就听说了被行刺的事。
只是如果外人拿不准出行马车之内究竟是何人,那还怎么大费周章设计刺杀?若不能一击得手,以天玑司的本事一定会更加防范,想要动手就更难了,没必要啊。
祁染思考着,眼神无意识落在东阁的手腕上。
她的袖子自然垂落一小截,露出洁白手腕,端起了茶杯。珍珠手链一晃一晃,银隔珠闪闪发光,一水儿的白,不见一点红色。
除非除非
祁染忽然猛地滞住,心里电光火石般划过一个念头,浑身一悚。
他倏地开口,声音尖利急促,“阁主!”
知雨几乎同一瞬间,翻手一拍桌面,一枚葵花子刹那弹起,他指尖一点,葵花子随着祁染开口的时候同时射出,快准狠地打在东阁的手腕上。
东阁只觉一眨眼的功夫,手腕尖锐一痛,茶杯从掌中不稳掉落,咣当一声,和那枚葵花子一起落在了地上,砸了个粉碎。
茶水漫出,打湿了葵花子,一只杜鹃从外扑棱飞来,叼着离去。
然而不过一尺之余,鸟儿甚至没飞出这茶厅,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直直坠落在地,瞬间没了声息。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瞬间,西廊劈手夺下东阁另一只手提着的茶壶,北坊黑着脸猛然站起。
东阁目光惊悚地凝视着自己脚尖出漫开的茶水,好半晌,悬着的手才慢慢攥紧。
祁染浑身上下早已蒙了一层冷汗,“暗中之人想刺杀的,不是亭主,一直都是阁主!”
迷雾顿然拨开,今日的事情有了分晓。
东阁和南亭都是谨慎之人,又有本事在身,外面的人摸不清究竟马车中坐着的是谁,暗中行刺的人是断断不会贸然出手,打草惊蛇的。
途中拦路的那中年男子,不知道是个偶然的意外,还是为了掩饰真正目标的烟雾弹。但行刺目标从始至终是东阁,这点已经分明。
祁染指尖有点发抖,看着一直没说话的东阁。
东阁本事高强,又浸淫纷争许久。天玑司人本就受人瞩目,她经历过的这般明里暗里的事一定不少,此事不足以让她久久回不过神。
让她眼神发直的原因,祁染和在场的人与她一样,一瞬间便已心知肚明。
皆因今日想要刺杀她的人,出自天玑司之内,而非外人!
半晌,东阁冷笑一声,“果真看得起我。”
北坊早已起身叫了人来,把桌上的吃食一并撤干净留档。西廊咬着唇攥着东阁袖口,指尖几乎要把衣裳攥破。
知雨寒声道:“东阁,这几日你住到西廊那里去,不要声张,郭叔自会安排人打扮成你留在你院里。”
东阁点头,西廊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人足尖一点同时无声起跳,顷刻间便没了身影。
北坊脸色难看,“是我看管人事不周,出了这种纰漏!”
知雨淡声,“与你无关,敌明我暗,你如何能知晓今日之事。”
北坊拳头砸了一下桌面,没吭声,半晌后拱手离去。
老郭随后匆匆而来,听了刚才发生的事,脸色一下子阴了几分,“我会安排妥当,二位大人暂且移步歇下。”
他转头离去,祁染看见老郭在踏出茶厅的一刹那,阴沉脸色立刻转变成寻常慈和笑容,跟下人说东阁和北坊又吵了一顿,叫他们这几日可提防着,别到处去触霉头。
祁染也和知雨一同回银竹院,路上不断思考着。
他一直在想为何要刺杀东阁,但这种事在天玑司一向常见,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这恐怕是第一次在司内出了纰漏,所以其他人脸色这般难看。
到了银竹院,他心事重重,一个不小心撞上知雨胸膛。
抬起头,知雨正在眺望天边繁星。
雨后晴天,繁星总是会格外闪耀一些,祁染看不懂星星,但看懂知雨面上竟有一分忧虑犹疑。
“太白星明亮,明日大抵会下雨。”
他低头,看着祁染,忧虑不减,“阿染,明日你便回去罢。”
第49章 今日阴“都是你的,本就是你的。”……
祁染闻言低下头去,盯了会儿自己的脚尖,“不。”
知雨温言相劝,“为何不可?待到来日落雨,你便可再回来,左右不过几日,那边安全,你去了我才放心。”
祁染望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沉默半晌,“那你呢,我怎么放心?”
知雨屏息凝视他片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自会保全自己,这二十年间便是如此,你不必担心我。”
“过去是过去,现在不一样了。”祁染倔得很,“我说过,我赖上你了,就算你赶我我也不会走。”
知雨安静不语,祁染再接再厉,“而且你说了,观星看天气做不得准,万一明天不下雨呢?万一我回去过后一直都是晴天,好久之后才下雨,我怎么办?”
片刻后,知雨启唇,字字说得肯定,“不,明日夜里一定会下雨。”
祁染心绪翻飞间,蒙上一层淡淡疑惑。知雨之前明明说过星象只能当做参考,就算他也不一定能说得准,怎么现在又能这么肯定?
又是神明相告?可只有那位神秘的国师闻珧才能知天地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他忍不住抬头问。
知雨垂眸望着祁染的眼睛,繁星点点皆映入其中,“是啊,你说,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祁染心里兜着知雨让他走的事,没有再纠结,“反正我不走。”
“听话。”知雨声音依然温柔,但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语气,“等来日落雨,我会去接你。”
这么久了,祁染也大概摸出一点知雨的性格。他虽然温柔,但很有一套固执主见,有些事情一旦心里做了决定,便轻易不肯松口。
祁染换了套战术,“暗中想对阁主下手的人一定是司内人,既然是司内人,司内有什么风吹草动必然逃不过那人的眼睛。这厢东阁刚出事,我就连着几日不见踪影,再傻的人也能感觉到不对。若是打草惊蛇了,就没那么容易揪出那人了。”
知雨不说话,只是眸色沉沉地看着他,“老郭既能安排人假扮东阁,自然也能安排人假扮成你。”
祁染反驳,“东阁平日里就神出鬼没,身上有功夫,只要在住处弄出点动静伪造有人在即可。但我什么都不会,时时会在司内露面,假扮成我没那么容易。”
知雨不言不语,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祁染泄了气,低头不言片刻,终于吐露真实心声。
“我不想走,我会想你。”
片刻后,头顶终于传来一声叹息,“说出这种话,你是狡猾到底了。”
祁染本来就不是轻易说得出温言软语的性格,说这话已经耗尽了他十足十的羞耻心,闻言嘟囔,“狡猾又怎么样,有用就行。”
身体忽然一轻,他被知雨手臂托抱而起,往南厢房中走去,“小狐狸。”
祁染埋着脸心想,唉,狐狸精就狐狸精吧,自古但凡高位者身边总得有那么个人,他就勉为其难当了,免得别人惦记。
“你若是留下,我总是不放心。”知雨理所当然地将他放在床榻上,“除非你让我和你住同一间屋子。”
祁染愣了一下,他们已经做过最亲密之事,但那是两人之间,他暂时还没准备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司内还有其他人在呢!”
知雨蹭着他的脖颈,声音含糊腻歪,“那又如何,司内都是聪明人。我对你的心意昭然若揭,只有你一人后知后觉罢了。”
祁染傻眼,被知雨按着好一顿揩油。
这南厢房原本就是南亭住所,现在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吧?祁染安慰自己。
知雨替他褪去外袍,又解了头发,灭了几盏烛火,又将香炉里的香点上。祁染看他动作娴熟,狐疑道:“不像是没在这儿住过的样子啊。”
“嗯。”知雨搂着他,合衣躺倒,“无事时,偶尔会来坐坐。”
祁染小声问,“既然是你的屋子,你直接住进去就好了,何必一直空着呢?”
知雨手掌轻拍他后背,“有主之地,本就是留给房舍主人的。主人不在,我怎可擅自居留?”
祁染不说话了,眼神瞟过知雨衣襟,那枚平安扣拢在里面,半点没露出来,“哦。”
他想翻个身,被知雨搂抱着动弹不得,嘟囔道:“那继续留给主人好了,让我住进来干什么。你这么看重那房舍主人,他日若归来,得知这里被我占着了,人家不得生气么?”
“唔。”知雨露出一点思索表情,“的确,那人表面上看着乖顺,心里气性可不小,大约是会有点生气的。”
祁染心道,我现在也很生气。
他忽然很想转过去用屁股对着知雨,但又觉出此招凶险,还是面对面的好。
“那我不住了。”祁染憋闷道:“我搬去和西廊住去,你在这儿慢慢等人吧。”
“那可不行。”知雨轻笑,“好了,不逗你了,那人虽有小脾气,实则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必定不会找麻烦的,我为他担保。”
祁染又瞥一眼他的衣襟,语气恶劣道,“你倒是了解他,又愿意等他多年,想必很是仰慕他吧?”
知雨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语气悠长。
“仰慕么的确,只是曾经遍寻不得之时,我也曾恨过他。”
恨?祁染还是第一次从知雨嘴里听到这个字,“你既然仰慕他,又怎么会恨他,这不是两相矛盾了吗?”
知雨看了他片刻,露出一个很落寞的笑容。
“曾经他与我说过,会在乾京等着我。可我终于寻到他说的地方,眼见却只是荒凉一片,连个人影也无。年少之时,我觉得他说谎诓骗了我,许下那样的承诺,却爽了约。人生漫漫二十余载,他大约早已不记得我了。”
祁染听他说的寂寞,心里不禁也难受起来,“许是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知雨定定看了他半晌,摇头,“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他的眼神那么幽长,祁染看得很是难过,一时心里也顾不上计较了,只想让他开心,匆匆换了话题,“郭叔曾经跟我说过你年少入京,但没说太详细。你如今年岁几何,我都还没问过。”
知雨微微一笑,“二十有六。”
“哦哦。”祁染琢磨道,“你比我年长,我二十五。”
这话不知道哪里讨了巧,他刚说了一半,知雨竟然忽而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这么说”祁染想到知雨之前说过“二十年间”,“你是六岁入京?”
知雨摇头,“六岁离家,入京是十岁时的事了。”
祁染有些心疼,“那么小就离开家人了啊你之前说二十年间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你幼年又如何,也过得辛苦吗?”
知雨眼神微暗,“辛苦倒是说不上,曾有幸承蒙他人关照,虽然短暂,但铭记至今。”
祁染回过味来了,“就是你等的那个人。”
知雨望着他点点头,“嗯。”
祁染瞥他一眼,“你一直贴身带着的玉坠子就是那人送的?”
知雨手指隔着寝衣抚了抚,“正是如此。”
祁染又不说话了。
年少时遇见太耀眼的人,终身都是抹不去那份惦念的。更何况有照拂之恩在,他如何比得?
他泄气道:“你不说我也猜到了,这人和我很像吧?”
知雨笑而不语。
祁染想起郭叔为他准备的衣服大多都是青色,“还爱穿青色衣裳,是吗?”
知雨轻轻道:“不知是否喜好青色,不过那人的确常常一身青,或许如此吧。幼时我总想问问,可惜错过了时候。你喜欢青色吗?”
祁染恶劣道:“我不喜欢,我喜欢粉色。”
知雨微一挑眉,“难怪你常说我穿藕色好看,原来是这个缘由。”
祁染反驳道:“哪儿有常说,就说了那么一两回。”
知雨笑笑。
祁染自己憋了半天,别别扭扭道:“那人穿月水缎的衣裳也很好看吧?”
知雨点头,“初见他时,他穿的便是一身月水缎的衣裳,清贵高洁不可言,神仙似的一个人。”
哦。
祁染心里嘟囔半天,他觉得自己不是爱纠结的性格,但却总是不由自主想到那枚本属于自己的平安扣,和那几身知雨送给自己的月水缎衣裳。
他是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想来想去,不想自寻烦恼,干脆一抱知雨的腰,整个人埋进他怀里,耍赖道:“好看也没用,如今我住进来,这里的主人就是我了,他再寻来也是不行的了。”
他又嘀咕好久,睡意上头,含含混混睡过去了。
知雨拥着他,须臾,轻轻一声,“都是你的,本就是你的。”
祁染发现自己不管在这儿住了多久,只有作息始终不能和诸位先辈们同步,再醒来时,又是日上三竿的时候。
房门外有丫鬟轻轻启门唤他,他才朦胧醒来,暗道知雨起来的时候怎么不叫他,“在呢在呢,我洗漱一下,进来吧。”
梳着双包髻的丫鬟端着早膳入内,祁染打了个哈欠,心想银竹院从前都是小厮侍候,怎么今日来了个女孩子。
“先生快用膳吧,一会儿就冷了呢。”
祁染没什么高下意识,“你吃了吗,没吃的话咱们一起。”
丫鬟“嘻嘻”一声,“我怎能与先生一起呢,可是要折煞死我了。”
祁染已经习惯这些奴仆的分寸,观念不同,强硬压着对方反而会叫人家不安。只是这丫鬟好生俏皮,笑起来水灵灵的,就像是——
祁染呛了一下,“阁主?!”
东阁在桌旁坐下了,继续掐着嗓音,“我还以为先生认不出我了呢。”
祁染呆了呆,东阁换了一身丫鬟衣裳,他一开始还真没看出来,“阁主怎么不在西廊兄那里呆着,如今本就危险。”
东阁托腮道:“哪儿能一直闷着呢,多无聊啊,何况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反倒危险。大隐隐于市,如我这般乔装打扮成丫鬟,不是更自在?”
这倒也是,但祁染总是有些不放心,“可千万小心。”
东阁又嘻嘻一声,眼珠子骨碌一转,“我今日可是看着了,亭主是从南厢房出来的。”
祁染噎了噎,没好意思吭声。
东阁嫣嫣笑道:“先生切莫难为情,其实我们早就看出来了,只瞧先生之前一直郁郁寡欢便可得知。再说了,亭主从前可不是多温柔的人,你一入天玑司,我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祁染瞠目结舌,“可你以前总开白姑娘和亭主的玩笑,那时还说过她以后指不定是南亭夫人”
东阁嬉笑道:“我是如此说过,但又没说是谁,你怎么偏偏就觉得我说的是白姑娘,焉知我说的不是你?”
祁染回想起来,东阁那时候的确没具体说是谁。这“南亭夫人”四个字听得他面色一片涨红,“我还以为你、你——”
东阁逗弄得差不多了,正色道:“亭主也好,你也好,你们于我而言退是同僚,近是家人。我希望你们都好,所以我不会掺和你们的事。因为我觉得好的,对你们来说却并不一定如此。说到底,这是你们的人生。更何况你那时初来乍到,依赖与恋慕本就是一步之遥,我虽乐见你们如此,但却不希望你是因为他人怂恿,而非自己真心所向。”
东阁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她在心里暗暗想,更何况那位大人的事,哪里是她能置喙的呢。
祁染听得怔怔然,“谢谢你。”
“更何况。”东阁悄摸道,“能看亭主吃瘪烦恼,也着实有趣。”
祁染也一起笑了起来。
“好了,我这个丫鬟要是多逗留就不像话了。先生今日在院中歇歇,我去逗逗北坊去。”东阁端走托盘,又作起惟妙惟肖的小丫鬟模样,轻手轻脚地走了,祁染看得直笑,不知道北坊见了是何反应。
笑着笑着,他又思索起来。虽说天玑司人一向行走于刀尖之上,但此次专门盯准东阁一人一定有什么缘由,会是因为什么呢?
若论掌事地位,东阁是不比知雨的,外头时常露面主事的人也是知雨,所以东阁自己一开始也下意识认为暗杀之人是冲着知雨而来。
没道理啊。
祁染没想出个所以然,摸来自己的包,谢华之前给他带了一堆东西,他回来得急,还没来得及看。
现在一翻,除了一些零食,还有一本花里胡哨的杂志,看着像那种地摊货,专门给历史人物造黄谣的那种。
闲来也是无事,他翻了翻,然后立刻明白谢华为什么给他塞了这么一本。
这书太野,上至王孙公卿,下至民间奇人,个个都能拉出来倒腾几句。自然了,都和西乾有关,没有放过最具有争议性的国师闻珧。
祁染看见谢华很作怪地在闻珧相关的那两页做了记号,用红笔勾着一个专栏画出了花边圈起来,还画了几个油腻腻的小桃心。
他大致看了下,这专栏里说闻珧身边有一位秘不可宣的清客,两人关系极其亲密,恩爱非常,私相往来,竟与寻常人家夫妻别无二致。
祁染看得面无表情,这类花边小谣海了去了,他还看过什么皇帝有隐疾,驸马是女郎等等离谱野史。野史之所以是野史,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是真的,同理,也证明不了是假的,所以古今文人骚客总爱大放厥词。
他又翻了一页,谢华的小桃心记号还在继续,又圈出一栏。
那一栏文绉绉地写着:诸位别不信,此事在石丈人手记中亦有记载,接下里请看。
接下来就是一段引用,祁染原本压根没放心上,但随便一扫,这野史不说是不是真的,引用的石丈人原句倒是的确存在,他曾经也在书里看到过。
祁染直起腰,对这则野史起了几分兴趣。
谢华多半是觉得这段说的就是祁染想研究的那位“不存在之人”,所以才特意给他塞了这么一本。
祁染思忖着,要是他在现代,多半会对这个一笑了之。就算石丈人有这么暧昧不清的一段记述,可从前的事情无从考证,谁又能说得准是不是野史上这么个意思。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他身处西乾,有些现代做不了的事,他完全可以尝试。
祁染心思活络起来,他现在好歹也是天玑司的司簿,现成的人脉在这儿,要是能推测出石丈人是谁,找到他问一问,不就能知道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了吗。
白茵既然能搞到石丈人的真迹,说明她多少是有些门路的,要是请她帮忙一起查一查,未必查不出石丈人究竟是谁。
祁染有些兴奋起来,但没过一会儿又唉声叹气地窝在美人榻上。
现在司内有东阁的事情,稳妥为上,他一时半会儿是不能像之前那样想走就走。
偏生也巧了,外面曾经轮值过的小松传话,“祁大人,白大小姐来访,问问大人一会儿可得闲。若得闲,小姐说很想请大人一叙。”
祁染一下子坐直了,简直眼睛发亮,“有空有空,你帮我跟姑娘说一会儿她直接来就行!”
他匆匆坐起,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忽然想起白茵给他的那两卷后来传到他那一代的手稿他还没好生看过,赶紧翻出来看了看。
日头正好,小松传了话就走了,祁染在院中亭下等候着,慢慢地翻看起来。
果然是同两本书,里面的内容也一模一样,包括他以前看到的石丈人转述、后来他在大仪匆匆化用过的大仪记事。
[是日,花车香舆,岁逢佳时。随行录曰:祥云拢日,香雾氤氲。闻君广袖垂云,金铃环佩相和。神仪降世,万灵仰止。]
祁染翻了一遍,漫漫看着,忽然心中品出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但一时半会儿又无法察觉出端倪在哪儿。
“先生看书呢。”白茵不知何时静悄悄地来了,身边近侍没有入院,大概是侍候在外。
祁染猛地从书堆里抬头,连忙笑道:“姑娘来了。”
白茵微一颔首,“司内繁忙,本不该无故打扰,只是昨天听闻了街上之事,听说大人和阁主遇险,心里很记挂,总想来看看。”
祁染了然,虽然后来东阁在司内险些被下毒的事压住了,但外头发生的事情肯定早就传开。白茵本来就和东阁关系不错,记挂着前来拜访也是正常的。
白茵面露遗憾之色,“可惜听闻阁主今日诸事缠身,不得相见,我便来与先生一叙。先生看什么书呢?”
祁染露出一个笑容,“正在看姑娘昨日赠予的那两册。”
白茵闻言颇感兴趣,“哦?这是石丈人新作,之前遍寻不得便是这个原因了。可合大人心意否?”
祁染斟酌了一下,“总觉得哪里有点令人在意,但一时半会儿又有些说不上来。”
白茵轻轻蹙眉,思索片刻,“是吗?可这两册的确是按照大人所述内容而来,应当分毫不差才是。”
祁染笑道:“的确分毫不差,只是——”
他的笑容忽然顿住了。
白茵说的没错,里面的内容的确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的确是按照他自己说出的来的内容去找了。
只是,只是——
一瞬间,祁染一下子想明白了自己心里品出的那点不对劲儿是因为什么。
他对白茵说过里面的部分内容,但原本石丈人文中的那段大仪记事转述,他因为担心露馅,当时并没有对白茵说这两册里有这么一段。
但白茵得来的这最新二册,里面却分毫不差地记述了这一段大仪记事。
他当初在大仪上引用这段不知著者的记述,原本就心虚,除却当时天玑司内人,便只对白茵一人说过此事。
当时,白茵还评价“虽是白描,胜在清新质朴”。
如今,这一段一字不漏地出现在石丈人的作品中。
祁染盯着“神仪降世,万灵仰止”这八个字,一时之间连呼吸都要忘记。
石丈人怎么会知道,并且还能如此详细的转述?
除非,石丈人是亲耳从他祁染口中得知,才能记录得如此详尽。
白茵秀眉仍然蹙着,“既然分毫不差,那究竟哪里不对?”
祁染怔忡地伸手,指出那一句,“当日,我似乎没有说过这石丈人两册中会有这一段,石丈人不可能知道这些,但这手稿里这手稿里”
白茵凝视片刻,姿势分毫未变,秀美双眼却抬起,清凌带笑。
“是么?”她轻轻出声,“石丈人不知道,可白姑娘知道啊。”
第50章 今日阴冥冥之中将这一环填补圆满。……
祁染的手指一颤,手中书卷随之落下,落在石桌上摊开。
微风缓缓吹动书页,文字簌簌滚过,最终都化作倒影,折进白茵那双清美、狡黠、又智慧的双眼中。
无数曾经的话语顺着书页翻动声,犹如纸笔落下一般,一瞬间从他脑海中一一划过。
——“之前送给先生的石丈人亲笔,先生可还喜欢吗?”
——“我略通一些文墨,不知大人是如何记述的,可否和我说说?”
——“确实有此传闻,书中谈吐不凡。据我看,身世总不会太低于你我。”
那些曾经他听得字字分明,却从未留神细想的话,纷然涌现,来自同一人的嗓音,这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是个最温和大方的姑娘家,说着最让人回不过神的话。
——“石丈人不知道,可白姑娘知道啊。”
祁染的嘴唇终于动了动,不论是史书上还是后世学者对石丈人考据甚多,合情合理,甚至公认石丈人必定出身贵族。
但猜测来猜测去,就连来到此地与之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他也曾经无数次暗自揣测。可哪怕无数文人墨客追随推论,哪怕千年过后所有证据已经朦朦胧胧勾勒出雏形,所有人却依旧不偏不倚地从未发现过真相。
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文昌文曲也可降于女儿身。
他倏地想起白茵曾经一瞬间的高傲双眼,对他说“我深信上天给我的命数绝不止如此”。
没错,她当然是高傲的,有那样满腹才学,如此惊艳的一位姑娘,当然配得上这一份孤高。
“姑娘是石丈人。”
白茵眼中清棱笑意未去,那分傲气又透了出来,她缓缓起身,不偏不倚地对祁染行了个女子福礼。
“乾京第一书会才人,正是在下。”
祁染猛然起身,以更郑重的姿态回了一礼,深深俯首,带着满心的敬仰与惭愧,对这位千年前的文豪深深一拜,“见过姑娘。”
白茵抬手,轻轻扶起他,笑意未去,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世道如此,又岂是先生一人之错。”
祁染摇头,坚持一拜,“是我有眼无珠。”他明明是现代人,一开始却仍然没有脱出那些骨子里的认知,怎么能不惭愧。
白茵似乎是早已习惯了,并没有太多其他波动。祁染看不出她是习惯了身为相国长女,天生清贵,受人尊敬。还是习惯了世人提到石丈人时,从不会将目光落于她身上。
“先生快坐罢。”她轻轻一笑,“先生已经算是聪慧的了,不过与我相识月余,便能猜出我的身份。那些与我朝夕相处之人,对我的了解更深,却从未细想。先生怎么能算有眼无珠呢?”
祁染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才坐下,手腕仍然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白茵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书上那两卷,重新蹙起了眉,祁染这才看分明,那不是疑心自己看走眼的不快,而是著者对自己的作品天然的执着。
“只是先生刚才看到此句如此震动,这倒让我不明白了。我仔细瞧着,先生并非迂腐之人,心中动摇也不像是因为得知石丈人是女子。那么这又是为何?”
她很敏锐,祁染心中的震撼确实还有另一层原因。
当日在沄台,他要负责在天玑司日志里记一笔大仪记事。他觉得自己文采不佳,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笔墨,情急之下化用了曾经在这两册里看到过的“神仪降世,万灵仰止”二句,才解了难题。
他当时还侥幸想过,还好当时莫名一看就清晰暗记于心中,否则还不知道会怎么下不来台。
这件事过去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他心里始终惴惴不安。他是学历史的人,对于这些当然有天然的恭敬心。拾人牙慧,化用他人笔墨,即使那个记事无需提字,他也没有提自己的姓名,这件事仍然让他觉得十分不安。
他曾经想过,要是能遇见石丈人,除了想问一些心中的问题,更想仔细问问这一句到底出自哪位先人之手,他也好事后为先人著名,也算圆满一桩心事。
可祁染心中一片迷茫纷乱,理着乱麻,根本找不到头绪。
他下意识向石丈人问出没头没脑的一句,“姑娘在书中转述的大仪记事二句,不知不知是从何听来?”
白茵秀眉微扬,透出一分疑惑不解和揣度。然而半晌她也没搞懂祁染这是怎么了,怎么问出这么一句,只能搁下茶杯回答困惑道:“是先生告知,自然是从先生口中听来,难道不是吗?”
祁染心里乱七八糟,思考了很久也没个头绪,“没有其他人对姑娘提起过这句吗?”
白茵更困惑了,“还有何人能提起?这记事既然是先生亲手挥笔着墨写下的,便是先生之作,他人如何能得知?”
祁染瞠目结舌片刻,很想理清这一切,但面对白茵,又不能说他其实是千年后的人,这句话是他在千年后的某个下午偶然在白茵手稿中看到,顺其自然暗记心中,然后紧急在沄台上挪用了这一句。
书卷刚好被风吹至这一页,上面白茵清隽有力的字迹黑白分明。
[是日,花车香舆,岁逢佳时。随行录曰:祥云拢日,香雾氤氲。闻君广袖垂云,金铃环佩相和。神仪降世,万灵仰止。]
祁染看见“随行”这两个字,想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姑娘所记是随行录下的,不知这随行是何方人士,如今可在乾京,姑娘和这位随行相熟吗?”
“这”白茵被他一连串问题问的茫然,但见祁染神色急切认真,仿佛魇着了似的,便放下茶杯认真作答,“我也不知这随行是何方人士,如今的确在乾京,确实与我很相熟。”
祁染不易察觉地轻轻松了口气,还好,既然白茵这么说了,说明的确有这么个人存在,他没想错,“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这随行是谁?”
白茵手指摩挲着茶杯,秀眉再度蹙起,双眼透出万分疑惑,端详着祁染,轻轻开口。
“先生这是怎么了?那日沄台之上,大仪之中,国师的随行就是先生啊,先生连这也记不得了?”
祁染心中的轻松之意被这句话尽数打散,化作深深的茫然。
石丈人手稿中所记的这位随行,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这句记事不是原本出自哪位没在大仪之上留著姓名的先人吗?
“先生?”白茵见祁染不知怎么了,竟然现出一种痴愣之感,不由得心中大惊,伸手蘸了蘸已然冷掉的茶水,轻轻弹去祁染脸上,“先生!”
冰凉茶水似雨点,激得祁染猛一激灵,逐渐回过神来。
白茵脸上十分担忧,“先生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一提起这个便方才可吓着我了。”
祁染心中混沌一片,不自觉出了声,“我本以为这句记事或许是出自他人之手。”
白茵完全听不明白祁染在说什么,这事在她眼里看来十分分明,她甚至无法理解这事有什么值得细究的必要。这记事是出自祁染之手,又由祁染亲口说与她听,被她记述了下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而已,何须发痴至此?
但她毕竟和祁染亲近,也不忍看这小弟如此癫痴,便慢慢细细说来,劝慰着他。
“先生莫怪我说话直接,当日我说先生此句做的清新质朴也的确如此。要让我来看的话,这两句白描纯粹,用的都是最直白的词句,实在也算不得上佳美句。不过用于记事之中,直白一点的词句反倒更好。”
她看祁染神情,并没有因为她如此评价而不快,便继续说了下去,带了一分笑意。
“若要我说,先生也别恼,只怕坊主来下笔,笔墨都要比先生高明些。更何况那日在场诸多文人骚客,哪一个不是能诗会词的呢?先生方才说出自他人之手,在我看来,这句绝不可能出自任何他人笔下,偏得是质朴如先生,才写得出这样的句子呢。”
白茵暗想,除却这一份缘故,光看那记事中“闻君”二字,也能断定必是祁染所作。那日沄台上上下下,除了一直没个尊卑意识的祁染,谁敢以“闻君”二字相称那位国师?只是这句她没有说出口。
“的确的确如此。”良久,祁染轻声道。
他不会因为白茵的评价而觉得有什么,除了心知肚明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别说是和面前这位大文豪,就是随便和司内的哪个人比,都是要落于下风的。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觉得这句是哪位不知名先人所作,自然更不可能因为他人评价而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
可白茵刚才那句话,却勾出他更多思绪。
白茵说的没错,这句记事在这边文笔的确算得上相当朴实无华。那天他第一次看到这句,看了一遍就自然而然背诵了下来,却从没有多想过为什么。
这也算是正式的官方记事了,官方记事从来都文绉绉的,别说一眼背下来,初次看的时候多半还得仔细辩一辩生僻字才行,一遍都不一定能读得通顺,怎么可能一眼就背下来呢。
正是因为这句话白得直接,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所以才能叫他读了一遍就背得那么清楚。
可这到底说明了什么?
难道就像大仪图上闻珧身后亦步亦趋的近侍一样,石丈人手稿中记述的“随行”,一直以来都是他吗?
他在后世的时间线里看见了千年前的自己作下的质朴语句,随后回到了千年前,落笔时冥冥之中将这一环填补圆满了吗?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祁染的太阳穴隐隐生疼,白茵的声音朦胧传来。
“方才使者引路时,说先生正好也很想见我,便是为着这个事吗?”
祁染摇摇头,想到谢华在那本地摊杂志上画的油腻腻桃心,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本想向白茵打听石丈人是谁,再亲自向石丈人求证那几句到底是不是像野史说的,是在记述国师闻珧身边一极亲近之人。
但如今石丈人就坐在他面前,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了。
他不清楚白茵落笔的节点,如果这时候白茵压根还没动笔写下这些,他这么问了,无疑是十分怪异的。
祁染满腹刚才的惊疑加之如今的疑虑,只好拐了个弯,折中从另一角度发问,“其实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跟姑娘闲聊片刻。我进天玑司进得晚,对司内许多了解不如姑娘,很想私下悄悄问姑娘,国师这么多年可有来往甚笃之人?”
白茵倒是没想到话题忽然拐到天玑司顶头上司去了,反而愣了一下。愣过后,她还真的仔细想了想。
“我虽一直居住乾京,也常常来往司内。不过国师神仪我还真是没怎么见识过。不过多年来国师深居简出,除非大仪或召见从不离府,也从未听说有谁人与国师亲近,想来——”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
祁染眼巴巴地等着听呢,却见她换了干净茶杯,沉思着倒了一杯,慢慢地抿着,不知在想什么。
祁染忍不住出声,“姑娘?”
白茵摇了摇头,“无事,我只是刚才想到旁的事。想来国师身边这么些年来是没有交往亲密之人的吧”
祁染听白茵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一向温婉自信的嗓音很罕见地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拿不准什么事。
他没有再问,一是怕白茵多想怀疑,二是以他的了解来看也的确如此。
祁染低下头去默默思考着,错过了白茵投来的深深思考的目光。
她刚才的确有一分迟疑,祁染问她这些年来国师身边有无亲近之人,那确实是没有的。
但抛开过去的这些年,若论现在,要说亲近之人
白茵眉头微跳,掩去眼中思忖,静静喝了口茶。
多年来从未有侍童的人,大仪上却破格指了一人做自己侍童,共踏沄台,承天地恩泽,享百官朝礼。
她曾听东阁无意间提起过,神官问神之时,除却天子一行,所有人都要避退神灵,不可直面神息。是跪神,也像是跪神官本人。
可那日,只有那个紧随左右的侍童是没有跪的,甚至为神官执点香火。
以前是没有亲近之人,可是如今要说亲近之人,倒也只能说得上一人不就是眼前这位沉思不语的司簿他自己吗?
白茵收回落在祁染身上的眼神,将口中清茶咽了下去。
祁染默默思考了很久,几乎像是老僧入定了一样,直到白茵轻轻搁下茶杯,他才匆匆回神,反应过来自己面前还有客在。
“我走神了。”祁染赶紧道歉,想起白茵来意,“姑娘今日本是来看望东阁的,却无端陪我做了这么久,听我发了这么些牢骚,难为姑娘了。”
白茵莞尔一笑,“的确是为了看望东阁而来,但也是为了看望先生而来。”
祁染愣了一下,“我没事的,阁主武功高强,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白茵笑而不语。
夏天已然到来,玉兰花悄然开放,她信步至廊边,伸手轻轻点了点枝头怒放着的纯白花朵,“今日,我原是与先生作辞而来。”
清美的姑娘立于花枝下,转过头来,笑意盎然,“先生,我要入宫了。”
初夏阳光明亮,但还不到暑中,少一分热烈,却显得沉静绵长。
就像小时候深夜里,白简离家那晚的月光。
祁染心里一空,快步走过去,结结巴巴,“可是、可是姑娘与我说过,是不想嫁人的”
白茵凝视他片刻,扑哧一声笑,“我早已过了选秀之期,更何况即便我愿意去,只怕宫中也是不敢让我这个相国长女入宫为妃的。我此次入宫,是应召为宫中女官。从此以后,与先生也算是官场上的同僚了。”
祁染这才松下心,心里为她雀跃,半晌后又有些失落,默默不语地站着。
白茵看了看他,笑道:“虽说是辞别,但也并非从此以后不得相见。只是乾京脉络错综复杂,恐不得像从前那般来去自如,故而作此一语,倒是惹得先生忧伤了。”
祁染摇了摇头,慢慢开口,掩去不舍,“我很为姑娘高兴,姑娘志向不在闺阁之间,此番终于得偿所愿。”
白茵笑而不语,眼神飘向怒放的玉兰花。
半晌后,祁染听她轻轻启唇,“先生当日给我弟妹那药,我曾私下细细看过。我也算出身高门,天下珍品宝物,宫中八分,我家一分,天玑司一分。可即便是我,也从未见过如此之物,问遍郎中,竟无一人说得上此物由哪几味药磨制而成。即便是如此制成,也短短不会有如此洁白之色。”
祁染蓦然收了声,喉咙发紧,明明阳光温暖,他却半个字都说不出。
“小茹儿的病,我是有数的。”白茵轻轻叹了口气,“胎中弱症,幼时即便汤药不断地吊着,也断断活不到及笄之年。而如今,竟然全然大好了。”
祁染僵着,听着她悠悠之语。
“素日也曾从阁主处听闻,先生初到天玑司时,言谈举止与寻常人不同,就连穿着也轻巧。先生来无影,去无踪,就像这天上的雨一样,匆匆地就来了。”
“而那二册石丈人亲笔,连我这个本尊都不曾着墨过,先生却字字句句说的真切。”
白茵那双眼睛转了过来,她的目光没有揣测与探究,更没有恐惧或厌恶,有的只是一片平静悠然。
“先生,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罢。”
祁染沐浴在她明晃晃的目光里,那张和白简如出一辙的面孔上,连双眼深处的狡黠都几乎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浑身一轻,心里松快不已。
“姑娘,被你看出来了。”
白茵立于廊下,微风吹起她的鬓发,拂过那双聪慧的眼,夏日阳光那么明亮,包裹着她,让她看起来比那朵怒放着的玉兰花更加耀眼夺目。
她微笑着,恍若天上仙子。
“先生,在你们那个世界,在未来,女子也可扬名立万,与他人一同追逐名利,光明磊落,从来无须掩藏自己吗?”
祁染想到少年离家的白简,想到聪颖过人的杜若,想到醉心学术研究的导师宋智和。
“可以的。”他和白茵各占一分阳光,阳光中须臾流动千年。他郑重点头,朗朗开口,“想嫁人就嫁人,想独身就独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好。”白茵在玉兰花下笑了起来,笑得如此开心,“那我就放心了。”
祁染心念一动,忽地开口,“姑娘,你想去看看吗?”
如果他能带知雨到未来,是不是也能试试带白茵到未来?
“如先生和亭主那日深夜一般,雨夜离去吗?”白茵笑着摇头,“不必了,我已经试过,我是去不了的。”
祁染心里涌上强烈的失落,却又听白茵徐徐开口。
“先生不必难过,既然未来如此,虽然我现在不得见,但在我之后,一定会有其他人替我见识这光景。”她笑了笑,“我已经从先生口中得知,这便足够了。”
祁染迎着阳光,光线强烈,他眯着眼睛看了许久,眼前熟悉的身影和白简如出一辙,点了点头。
“会有人替姑娘看到的,我保证。”
他与白茵深深相谈许久,外头侍从轻轻启门,白茵起身,“还有再见的日子,如今便不过多打扰了。”
祁染有点舍不得,但也只能点点头。
外头小松带着几位侍女缓缓而入,大概是想着这是相国长女作客,特意来侍候引路的。
小松见着祁染,乐呵呵地拜了一下,“大人和大小姐聊的投机,没打扰到二位吧?”
祁染摇头,“没事。”
白茵揭过其中一个侍女递来的帷帽,再次遗憾道:“只是可惜阁主忙碌,不得相见,下次再见总得下月十五的功夫了。”
祁染刚想劝慰几句,忽然看见给白茵递帷帽的侍女腕间银光一闪,赫然是一串银隔珠的珍珠手链。
“姑娘——”祁染说了两个字,没有再说。东阁乔装是秘密,虽然他也遗憾,但不能公然说出口。
谁知白茵垂眸要戴帷帽时,也瞧见了那侍女腕间的珍珠手链,柳眉一挑。
她本就聪慧,生长于相国府,许多事情不消开口解释,一点便通。她不动声色,话锋却是盈盈一转,“罢了,情谊既在,犹似眼前。十五也就是转眼的功夫,届时我再好好讨她一杯清茶。”
祁染看见那侍女冲自己眨眨眼,也笑了起来。
“只是今日似乎不见亭主?”白茵随口道。
侍女声音俏生生的,“圣人召见,亭主随国师一同入宫去了。”
白茵细思片刻,“这个节骨眼上么”
吃惊声传来,是小松惊道:“国师竟入宫了?”
祁染望过去,“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小松连忙一笑,“大人莫怪,只是没能见识国师仪仗,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