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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早也浑身脱力地瘫在了沙发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别废话了,拿医药箱来。”

闻昭轻轻掀开了衣服,原本缝好已经快拆线的伤口又裂开了,正汩汩往外涌着殷红的血。

姜五妮一见着这情况就有些头皮发麻,嘴里只会“哎哟”个不停,看闻昭一只手拿着止血带还在发抖的样子,姜早起身站了起来。

闻昭怕她担心:“我没事,就是打斗的时候动作太大……没法避免……嘶!”

姜早用力缠紧了止血带。

闻昭知趣地闭上了嘴巴,像个蚌壳。

除了腹部的伤口崩线需要重新缝合外,她左臂的骨折也需要重新固定,姜早拆开绷带的时候,她的左臂已经红肿发胀了。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在没有修养好的时候又大动干戈,闻昭的胳膊恐怕会留下后遗症,她自已也知道,但她也只是笑着对姜早说。

“别担心,会好的,我没事,反倒是你……”

姜五妮立马惊觉了起来:“枣儿怎么了?”

姜早退后两步:“我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撞到脑袋了,还有……我被丧尸咬了。”

后半句话一出,屋里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她,姜五妮脸色变了又变,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花,一边骂一边推搡着她。

“咬哪儿了?!咬哪儿了?!我不让你去你非去!你就这么不听话啊你!姜早你说话啊!”

姜早抬起右手:“咬在护肘上了,但我不确定……”

闻昭站起身走过来:“我看看。”

出发前她们都各自佩戴了运动护具,姜早的护肘是骑行用的,外层是弧线型的pp外壳,属于抗震防摔的材料,非常结实。

饶是如此,在丧尸的牙齿面前也显得不堪一击,碎成了渣子。

闻昭七手八脚地把护肘从她胳膊上扯下来,好在里面还有两层缓震海绵。

她稍稍放心,又伸手摸了摸。

“还好还好没破皮,只是有点淤青。”

姜五妮一巴掌拍在她身上:“你个死丫头,你是要吓死我啊你!脑袋咋了?!给我看看!”

姜五妮扒开她的头发仔细瞧着,头皮上有小指关节长的一道口子,皮肉都翻了出来,血液已经干涸了,估摸着是撞在台阶上造成的。

姜五妮拿着碘伏和棉签的手一直在抖,在替她消毒的时候,姜早硬是忍住了一声不吭。

闻昭站起来:“奶奶,我来吧。”

姜早抬眼看她。

“我在部队学过紧急救护。”

“让她来吧。”

姜五妮让开位置,闻昭手消后扒开她的头发看了一眼:“这个伤口暴露了,可能得缝……”

在这种情况下缝合就意味着没有麻药。

姜早点点头:“好。”

姜五妮听闻这话,已是红了眼眶,她们都知道当初给闻昭缝伤口时,她活生生疼醒又晕过去的。

“姜奶奶,家里有理发的推子吗?”

“有、有……我去拿。”

姜五妮木木地应了两句,颤颤巍巍出去了,不一会儿,拿着推子回来了。

“她姥爷以前剃头用的,能行吗?”

闻昭看了一眼:“可以。”

姜早的头发刚刚及腰,平时都是扎个马尾,看起来清秀又干练,这一头长发看的出来她保养的很好,黑亮又柔顺。

闻昭把推子通上电:“姜早……”

姜早笑笑:“没事,剃了吧,马上天热了,还能省水,打起架来也麻烦。”

第一缕发丝落地的时候,姜五妮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枣儿小时候村里有收头发的,小孩子头发值钱,能卖一百多块钱,我让她去卖了她死活都不肯,现在……唉!都怪我……我没用……要不是为了我吃药也不用……”

“姜奶奶别伤心,姐姐的头发会长回来的。”站在一旁的小女孩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轻声安慰着她。

姜早也在这时出声:“对了,这是村长家的孩子,你认得不?”

姜五妮这才止住哭声,把小女孩拉到身前来仔细瞧着:“哟,还真是,怎么瘦成这样,你抱着的这是……”

小女孩把襁褓打开,她弟弟噙着奶嘴,闭着眼睛,睡得正香,也和她一样,脸上灰扑扑的,颧骨凹下去,饿的面黄肌瘦。

“这是我弟弟。”

“哎哟这么小的孩子,家里就剩你们两个人了?天可怜见的,这是什么世道啊!”

小女孩垂下眸子,不再吭气。

闻昭适时地插入了话题。

“奶奶,他俩好久都没有正经地吃过一顿饭了,我们也饿了。”

“是,是,瞧这身上脏兮兮臭烘烘的,是该好好洗洗,我去做饭,你们也都饿了吧,这么小的孩子吃什么呢,打点米糊糊吧!枣儿小时候没奶粉了,也是吃这个将就!”

姜五妮说着忙不迭出去了,闻昭看了看小女孩,轻声道:“跟姜奶奶去吧。”

小女孩看着襁褓中的弟弟,犹豫着。

姜早:“先放里面那间房的床上吧。”

得到允许后小女孩这才又点了点头,把弟弟抱了进去,然后跟着姜五妮进了灶房。

“奶奶,我来给您打下手。”

等人都走后,姜早才道:“开始吧,快一点,尽量在姜五妮回来之前弄完。”

“趴着吧。”闻昭把沙发上的东西挪开。

用的还是消毒后的鱼线和鱼钩。

当第一针刺破头皮的时候,即使咬着毛巾,姜早还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痛呼。

她整个人发着抖,鼻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用力咬着毛巾,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闻昭停下了动作:“姜早……”

姜早缓过劲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吐出毛巾:“继续。”

说罢,又咬紧了毛巾。

闻昭不再犹豫,强迫自已不去看她的神情,只专注于手里的活,她虽然不是专业医生,但在部队接受过急救训练,缝的还是很快的,自然也比姜早这个门外汉缝的规整的多。

“好了。”

闻昭娴熟地打结,拿剪刀剪断了线头,取下她嘴里的毛巾时才发现姜早整个人已经虚脱了,头埋着的地方湿了一大片,而她的脸上有泪痕,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雾气。

一直以来,她表现的都很坚毅勇敢。

这是闻昭第一次看见她流泪。

即使是因为难以承受的剧烈疼痛而流下的生理性泪水。

她心里还是有根弦轻轻被拨动了一下。

这种反差让她觉得意外,又有一点心疼。

闻昭把人扶起来,倒了杯水给她,在她转身的功夫里姜早抽了张纸快速擦过了眼角。

闻昭没有戳穿她的小把戏,默契地磨蹭了一会儿,才把温水递到了她的手边。

“给。”

在姜早小口小口畷着的时候,她从今天带回来的包里翻出了注射器和青霉素。

“把外套脱一下。”

“这是?”

“在卫生室找到的青霉素。”

姜早脱掉了半只袖子。

“还有几支?”

她清楚地看见了那盒子里还剩的有。

闻昭也不瞒她。

“还有三支,你每天一支绰绰有余……”

姜早打断了她的话:“不,我的意思是,或许你也需要。”

闻昭凝视她的脸片刻,微微笑了起来。

“好。”

第19章 报应

姜五妮做好饭端进来的时候,姜早头上的纱布都缠好了,怕姜五妮见了伤心,她还特意上楼取了一顶帽子戴着。

“她没有衣服换,我就先拿你小时候的给她穿了。”

小女孩身上穿着的套头卫衣,运动裤子也不知道姜五妮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但还意外地合身,脸也洗干净了,看着是个清清爽爽的小学生模样了。

姜早没说什么,点点头,坐下来吃饭,倒是姜五妮盯着她头上的帽子瞅了几眼。

晚饭是满满一大盆蚕豆焖饭,蚕豆是丧尸爆发前收的,一直放在冰箱里,就是没什么新鲜蔬菜,还是只能吃土豆丝。

土豆还是这阵子一直下雨从地窖里搬出来的,有些受潮,姜五妮想着赶紧解决了。

姜早从小到大都不爱吃蚕豆,好在姜五妮也觉得这顿饭干,又用紫菜煮了蛋花汤,她这才觉得没有那么难以下咽。

鸡蛋也是吃完就没有了,姜五妮一直宝贝的很,舍不得拿出来吃,今天估计也是心疼她们出去一趟受了伤,特意犒劳的。

小女孩坐在这里,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显得有些拘谨,悄悄咽了咽口水。

姜五妮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

“吃完了还有。”

姜早只要了半碗:“我要汤泡饭。”

姜五妮横了她一眼,还是老老实实浇了勺汤:“别人吃饭你喝汤,就你作怪!”

小女孩大口扒拉了几下,又想起弟弟也没吃东西呢:“弟弟……”

闻昭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我刚进去看过了,还在睡呢。”

“你先吃吧,我米糊糊已经熬好了,就在锅里温着,一会吃完了再给他喂。”

姜五妮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小女孩点点头,再也按捺不住,端起碗使劲往嘴里扒拉着饭,却因为吃的太急止不住咳嗽起来,姜五妮赶忙给她盛了碗汤。

“慢点吃,还多着呢。”

姜早看着她的样子,想起她最后对着那个变异的丧尸喊出的那句“妈妈”,头又隐隐作痛起来:“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你妈妈是怎么变成那样的吗?”

她问的直接,另外两个人却都停下了筷子,姜五妮明显投去了不赞同的眼神。

“吃饭呢,这孩子刚死里逃生……”

姜早转过脸:“我也刚死里逃生。”

饭桌上沉寂了几秒。

小女孩在众人的目光里慢慢放下碗,腮帮子还是鼓鼓的,却已经微微红了眼眶。

在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再加上今天的所见所闻,几个人总算完整地拼凑出了灾难发生那天的事。

丧尸是从后院过来的,咬伤了好几个在院子里干活的人,被咬的人躺在地上抽搐着,口吐白沫,很快就不动了,再次爬起身的时候嘶吼着又冲向了别人。

李秀珍听见了尖叫,她正穿着那件碎花长裙坐在水井旁边洗衣服,她跑过去看了一眼,一个丧尸正蹲在地上从人肚子里掏肠子吃,她哪见过这场面,一屁股就墩在了地上。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满院子桌椅乱翻,人们四散奔逃,丧尸抓住就啃,宴席上吹拉弹唱的声音还没停,惨叫声就此起彼伏,为这场喜宴平添了几分血腥之色。

她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喊着自已孩子的名字:“盼盼!盼盼!”

小女孩从桌椅底下钻了出来,年幼的脸上满是惊惶:“妈妈!我在这里!”

李秀珍一把抱住了她:“快!快进屋!把门锁好!我去找你弟弟!”

小女孩说到这里,抹了抹眼泪。

“弟弟是妈妈从奶奶怀里抢回来的……”

躺在地上被丧尸撕咬的老人怀里紧紧抱着襁褓,李秀珍去夺的时候她还是不愿意撒手,嘴里不住呢喃着:“这是我们老钱家的命根、这是我们老钱家的命根……你这个疯女人!你要把我们老钱家的命根带去哪儿!”

孩子哭声大极了,李秀珍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把孩子抢了回来,趴在老人腿上啃食的丧尸抬起头来,发出了嘶吼,向她扑了过来。

李秀珍抱着孩子就跑,却还是慢了两步,被丧尸拽住了脚踝拖倒在地。

眼角余光里,原本在院子里谈笑的人们哭着喊着四散逃命,像一出闹剧。

她的公公正跪在他那个痴呆儿子身边哭天抢地:“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李,丧尸咬住了她的小腿,她就使劲蹬着丧尸的脑袋,常年干农活的人力气可不小,一脚一都被踹烂了,这才松了口。

李秀珍爬起来,抱着孩子跑的时候,她的公追。

“秀珍,你要带着我们老钱,你别跑,救救我啊,秀珍,秀珍呐,我们老钱家对你不好嘛?!”

李秀珍跑进堂屋,砰地一声反锁了门,又关上了窗,人脸,哭着喊着,

有她的公公。

她的痴呆丈夫。

宴席上调侃过她的人。

村子里看不起她的婶子。

还有摸过她的老流氓。

……

李秀珍退后一步,冷眼看着他们惨叫着,一个个倒下去,血喷在窗子上,就连玻璃都染成了红色。

小女孩从未见过妈妈这样,她站在那里,眼里燃烧着汹汹恨意,嘴角挂着畅快又得意的笑容,最后连爷爷也倒下去的时候,她不由得笑出了声,就连眼角都沁出了泪来。

“报应!报应啊!我等了这么多年,报应终于来了!!!”

她不知道那叫做解脱还是什么,小女孩没有上过学,以她贫瘠的语言无法去形容。

她只是觉得有些害怕,便轻轻地依偎在了妈妈的身边。

她们把家里的所有门窗都锁上了,这也就是姜早她们一开始只能破窗进入的原因。

李秀珍也没有手机可以跟外界联络,家里的唯一一部座机,也早就被人掐断了电话线。

小女孩怕那些怪物冲进来,怕自已被咬死,也怕再也出不去了,靠在妈妈身边一直在发抖,弟弟也哭个不停,李秀珍给他喂了最后一次奶,一边哄着女儿。

“盼盼别怕,弟弟别怕,妈妈在呢……”

把弟弟哄睡着后,李秀珍和小女孩一起把家里仅剩的几桶水,一罐最便宜的奶粉,还有办满月宴村里人送的吃食,全搬到了二楼的卧室里,暂时安顿下来。

这间房是她爷爷奶奶住的,面积最大,也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水源。

等一切都忙完后,李秀珍才有空察看腿上的伤口,丧尸在她的小腿上留下了深深的一排牙印,这么久了还在往外渗着血。

她拿指甲掐着烂肉,也没什么感觉。

李秀珍觉得有些不妙,把小女孩叫到身边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看她头发有些乱,重新给人梳着羊角辫。

“盼盼,往后就你和弟弟两个人了,你要保护好他,更要保护好自已,别叫人欺负了,如果能活下来,替妈妈去临海市看看。”

年幼的小女孩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妈妈,你要去哪儿?”

李秀珍笑了笑:“妈妈哪也不去。”

小女孩把脸贴在她的胸口,又问:“妈妈,临海市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是妈妈的故乡,你姥姥姥爷还有舅舅也在那里。”

“那为什么他们从来不来看你?”

李秀珍眼里透出了一股哀伤。

“他们不知道妈妈在这里。”

“那妈妈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妈妈……出不去了。”

小女孩还想问什么,李秀珍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傻孩子,问题怎么那么多,还记得妈妈怎么教你的生火做饭吗?”

小女孩脆生生地道:“妈妈,我都记得!你是不是忘了每次做饭的时候都是我在打下手。”

李秀珍嘴角含着笑,眼里却有泪光在闪烁。

“那种瓜点豆呢?”

小女孩也点了点头。

“当然了,那阵子妈妈腰痛,今年开春地里的豆子都是我一个人点的。”

李秀珍又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们盼盼小小年纪就是做庄稼的一把好手,世道变了,会了这些就饿不死了。”

小女孩又掰着指头细细数来。

“我还会砍柴、割猪草、捡菌子、挖竹笋……捡来的菌子还能去镇上卖钱。”

李秀珍已经哽咽,把她抱进了怀里。

“你的名字不好,是你出生时爷爷给起的,等你长大了,自已改一个吧。”

她问妈妈如何不好,李秀珍却答不上来。

不过那也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李秀珍怕她记不住自已的话,最后又语重心长地道:“妈妈走了之后,谁敲门你都不能开,包括妈妈,除非是你认识的人,知道了吗?”

“为什么连妈妈也不能开门呢?”小女孩一脸茫然,李秀珍却只是含泪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听妈妈的话吗?”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妈妈别哭,我一定听话。”

李秀珍像往常每一次哄她睡觉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睡吧,我的孩子,睡醒就都好了。”

半夜里,小女孩醒来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看见妈妈爬了起来,像那些怪物一样眼睛红红的,凑到了她的身边,嗅着她的脖子,牙齿就贴在她的肌肤上,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她有些害怕,轻轻地喊了一声“妈妈”那双眼睛褪去了血红色,有片刻的清明,冰凉的唇落在了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李秀珍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小女孩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起夜,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牢牢记住了妈妈的话,不敢开门,也不敢出去,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弟弟刚开始的时候还一直哭,她就捂着他的嘴,抱到洗手间里去哄,用妈妈留下来的奶嘴喂他,没有热水,奶粉都冲不开,她就拿着奶瓶一直晃匀,或者拿指头去搅开,好在现在天气也不是特别凉,喝了也不会拉肚子。

后来奶粉也没了,她就只能把那些面包饼干啥的掰碎揉成小渣子,喂给弟弟吃。

弟弟时常吃不饱,后来也饿的没力气哭了,一天之中,大部分都在睡着。

再后来水也喝完了,两个人只能去喝马桶水箱里的水,就在马桶水箱也快见底的时候。

闻昭和姜早出现了。

她们的出现,犹如一把钥匙一般,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世界。

小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手放进了闻昭的掌心里。

尽管那时她还不认识闻昭,但她认识姜早,认识这位妈妈口中“全村最有出息的人”。

尽管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是一种女性对女性之间的,天然的信任和依赖,但她已在那时决定了,义无反顾地跟着她们走。

不管结局如何。

***

听完她的故事后,气氛有些沉重,一时没有人说话。

姜五妮背过身去,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把小女孩搂进了怀里。

“可怜的孩子,好歹还留着一条命,你要不嫌弃,都是一个村的,就把我当亲奶奶看待,我对你就跟对枣儿一样的。”

这话一出,姜早立马看了她一眼。

姜五妮接收到信号:“你瞪我干什么?!能不能有一点同情心啊你……”

不等她把话说完,姜早起身:“我吃饱了。”

吃过饭时候也不早了,姜五妮给她收拾住处,想让小女孩先跟自已将就一晚,明天再把二楼的房间收拾出来让她住。

闻昭也说可以跟自已睡。

小女孩摇摇头,不愿意麻烦别人。

“奶奶,姐姐,我睡沙发就可以了。”

“睡沙发?这怎么行?山里的晚上还是有点冷……”姜五妮担心她睡的不舒服着凉。

小女孩却笑了笑:“没事奶奶,这比我以前睡的地方可干净太多了。”

“你以前睡在哪啊?”

“爷爷奶奶嫌我身上脏,让我睡在洗手间门口。”

一句话又让姜五妮心疼不已,连连叹气:“怎么能这么养孩子呢,真是造孽啊!”

姜早从楼上把那个躺椅拎了下来,摊平放在沙发旁边,这样就和沙发组合在了一起成了一张单人床,再把茶几推过去就不怕小孩子半夜翻身会掉下来了。

姜早做完这些之后就去厨房洗碗了。

姜五妮看了看觉得沙发不够软乎,又从楼上抱下来了几床厚褥子和被子:“这样也行,先将就一晚,要是晚上冷了就跟我说,我再给你加被子。”

小女孩连连摆手:“够了够了,奶奶,我不怕冷。”

等她们都走后,闻昭本来也想去厨房帮忙洗碗,被姜五妮赶了出来。

她左脚迈进堂屋门看见小女孩抱着弟弟哄睡觉的样子又退了回来,有些徘徊不前。

“姐姐。”反倒是小女孩看见了她,主动打招呼。

“还没睡呢。”

“刚给弟弟喂了些米糊糊。”

“他还好吗?”

“可能吓着了,吃完又睡着了。”

闻昭想了想,还是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白天的事……我很对不起。”

小女孩眼眶里聚起泪花。

“妈妈……是变成怪物了吗?她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闻昭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也红了眼眶:“妈妈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你每个夜晚都可以见到她。”

***

灶房里,姜早和姜五妮在洗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次拿回来的药应该够你吃一个月的。”

自从看见她和闻昭带着伤回来后,姜五妮的心里总是不痛快,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那丧尸有多凶残她又不是没见过。

“枣儿……”

姜早知道她想说什么。

“药都先放我那里,吃的时候我再拿给你,吃完了我再出去找。”

姜五妮刷着锅的手停了下来:“枣儿……我是不是成了你的累赘了……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出去找药,我是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早晚都是要……”

姜早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我都说了,药的事你不用操心。”

眼看着她要走,姜五妮又急道:“那那孩子呢,刚才大家都在,有些话我不好说。村长家那个媳妇,我见过,人是挺面善的,说是从外面找的,多半是买回来的,本来就已经够可怜的了,现在又只留下了两个孩子,这世道,那么小的孩子在外面可怎么活……”

“闻昭说了,等她伤好后,会带他们去东远市的幸存者基地。”

“话是这么说,这离东远市那么远,外面还有那么多丧尸,我瞧着她那么小却那么懂事,就好像看到了当初的你,也是没人要,嫌弃你是一个女孩要把你溺死,我才抱回来……”

“枣儿,你就当行行好,留下她们吧。”

姜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

姜早拉开阳台门的时候,却没有想到闻昭也在,她坐在阳台护栏上,双腿悬在半空晃荡着,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姜早。

山里的天气变幻莫测,一旦下起雨来就是连绵不绝,可一旦放晴了也是晴空万里。

闻昭坐在阳台栏杆上感叹着“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美的星空,如果没有那些丧尸的话就更好了。”

没有人类族群活动的地方,也就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一切都是那么原始。

天气晴朗的时候甚至还能看见银河。

月光洒下来为万物加了一层柔光滤镜,远处的雪山在夜空下是银色的。

她喟叹的,却是姜早司空见惯的。

童年的时候,姥爷嫌弃她晚上看书费电,姜早便把小板凳搬到了阳台上借着月光阅读、写作、背单词、画画,挨打了也在这里偷偷哭,哭够了就踮起脚尖,眺望着那座她不知何时才能走出的大山。

姜早走过去,手撑在栏杆上。

也许是今天刚一起经历过生死,姜早竟然罕见地主动开口跟她说话。

“还不睡吗?”

“睡不着,”闻昭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是?”

“我是来守夜的。”

闻昭跳下了栏杆,一只手又被吊了起来,拿树枝固定着悬在胸前。

“我来守夜,你去睡吧。”

姜早不置可否,只是眺望着远处的雪山,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问。

“你去看过那孩子了?”

她进堂屋的时候小女孩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睡梦中眼角还挂着泪痕。

“嗯。”闻昭轻轻应了一声。

“她还好吗?”

“她很坚强。”

闻昭说这话的时候轻轻垂下了眼帘,脸上的神色也稍显失落,她知道姜早是从来不爱听她说一些废话的,但她有些心里话也实在憋了很久,只能向今天一起行动的亲历者诉说。

“可是我……我今天居然杀害了一个孩子的母亲,我……”她徒劳地看着自已的双手,再也说不下去了,然后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换做是姜早,紧急情况下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毕竟她们并不知道那是小女孩的妈妈,就算知道,她已经变成丧尸了。

只是她明明也可以不救她的。

就像陈佳宁曾经做出的选择一样,闻昭也完全可以选择独自逃走,然后霸占她的家,她所收藏囤积的一切,想来姜五妮一个六旬老太也是无力阻挡的,可是她没有。

闻昭选择了和变异丧尸正面硬碰硬,救了她,胳膊上的伤却也永久地留下了后遗症。

想到这里,姜早心里微微被触动了一下。

她不擅长安慰别人,因此也只是说。

“那种情况下,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换做是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闻昭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可能还是得消化一阵子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满手鲜血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姜早第一次开弓射杀那个爬上她家墙头的男人当晚也做了噩梦,她被迫去看那些丧尸猎杀的场面,那些血腥的画面,每个夜晚辗转反侧的时候都在脑海里反复上演,她也是花了点时间才适应,并且告诉自已,这是和以前太平盛世不一样的世界末日了,末日就有末日的规则。

可是她也能理解闻昭此时此刻的心情,每一个人格健全的正常人都应该对杀人这件事抱有忏悔之心,更何况是当着孩子的面。

“自从灾难发生的那一刻,这一天早晚都会来临,我们别无选择,或许死亡对于那位母亲来说也是解脱。”

闻昭总算抬头看她,似乎对今晚她的话格外多而感到意外,只是话里话外依旧透着几分茫然。

“谢谢你能来安慰我,只是我在想,今天是那位母亲,明天说不定又是谁的孩子,下次说不定就轮到我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这才刚开始,但我已经有些厌倦了。”

“就算没有潘多拉病毒的爆发,也会有局部战争、疟疾、流感、资源的抢夺、贸易战、每天都在上演,世界又何曾真正地和平过呢,这只是地球的一次重新洗牌。”

姜早话说到最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加入PRRF部队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

月色下姜早的眼睛是那么明亮,漆黑的瞳仁犹如一潭古井一般,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闻昭对上她的眼神有片刻的怔忡:“我……我参军的时候……”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出事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向楼下跑去。

第20章 发烧

“怎么了?”姜早大踏步过去,小女孩站在院中,手指向屋内的方向,神色惊慌不止。

“弟弟,我弟弟他……”

闻昭二话不说掀帘进了储藏室,拉开襁褓一看,也愣在了原地。

小小的孩子脸色已变得铁青,因着连日营养不良的缘故,头部偏大,没有头发的头皮上青紫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婴儿原本只有一条缝的眼睛也被撑得硕大,里面满是红血丝。

听见有人进来,没有牙的嘴里也发出了“嗬嗬”声,显然已经变异了。

姜五妮听见动静,赶来看了一眼,又吓回去了,捂着胸口念着“阿弥陀佛”。

“怎么会这样?”

“我……我也不知道……弟弟……回来就一直睡着……吃了几口米糊糊就吐了,我以为他是被吓到了……想着睡一觉就好了,谁知道……半夜听见旁边有动静,打开灯一看就发现……”

小女孩结结巴巴的,一边说一边掉下眼泪来,说着又想趴到床边看看弟弟。

姜早一把把人拉住,随手拿过一根晾衣杆把裹在他身上的襁褓弄开。

耳朵后面一道细长的红痕映入众人的眼帘,像是被指甲划的。

姜早想起了襁褓从小女孩身上被抢走的那一刻,估计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只是因为伤口小位置又较为隐蔽,所以谁都没有发现。

“他被感染了。”

“感染……”

小女孩喃喃,似乎有些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片刻后又想起了妈妈的样子,忽然就明白过来了,脸上是死灰一般的寂灭。

这样的神情鲜少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我们得处理掉他对吗?就像……对妈妈那样?”

闻昭偏过头,似有些不忍。

“一定要这样吗?她今天已经失去妈妈了,这是她在世界上的唯一一个亲人了。”

姜早只是平静道:“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曾失去过自己的亲人,你也看到了,丧尸会变异——”

她偏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孩子,即使他还不会跑不会跳也不会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已经闪烁着对鲜血的渴望。

“难保这孩子不会也变成那样。”

姜早话音刚落,屋内就陷入了死寂,几个人面面相觑,姜五妮于心不忍:“枣儿……”

闻昭和姜五妮都有各自的信仰,小女孩还太小,想来这种事由她来做最合适不过了。

“你们都出去吧。”

“不!”小女孩这个时候才爆发出了第一声哭喊,用当地语言不停重复着什么,想要扑过来的时候,被闻昭拉出去了。

一切都归于平静之后。

姜五妮跪在堂屋的观音神像面前,不住作揖磕头,嘴里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1]

“您要怪就怪这世道不好,怪那些吃人的东西,要报应就尽管报应到我的头上,我们枣儿从前连只鸡都不敢杀,她是被逼无奈的。”

烛火煌煌。

观音手里捻着柳枝,默然不语。

***

那孩子刚变成丧尸,血还是温热的,姜早出来后在水井旁洗了很久的手。

她用肥皂一遍又一遍地搓着,可仿佛总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在她洗到第七遍的时候,闻昭过来了,在她眼前的石桌上放下了一罐可乐。

“也许你会想喝点甜的。”

“谢谢,什么时候拿的?”

“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我走在你后面。”

姜早将手上的肥皂泡冲干净,甩了甩手,即使她掩饰的很好,但闻昭还是看见她眼圈有点红。

“那孩子呢?”

“我找了一个行李袋装起来了,明天……明天去山上找块地埋了吧,小女孩呢?”

“跟姜奶奶去楼上睡了。”

“哦,这样也好……”姜早念叨着,从地上捡起一个拨浪鼓递给她。

“对了,你把这个给她吧,她弟弟一直攥在手里的,已经洗干净了。”

闻昭推回去。

“还是明天你亲自给她吧。”

***

只晴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丧尸散去后,一行人就从屋里出发了。

闻昭拿着镰刀在前面开路,姜早拎着行李袋走在后面,几个人迅速挖好了坑。

的时候,小女孩站了起来:“姐姐,我来吧,我想最后送送弟弟。”

姜早把行李袋交给了她,小女,想要拉开拉链再看一眼的时候,姜五妮忍不住出声提醒。

“好孩子,别看了,变成那个样子,

小女孩,眼里滚出了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了行李袋上。

姜早犹豫着,还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拨浪鼓:“这是你弟弟一直攥在手里的……你……拿着吧。”

小女孩接过来,攥在手里,她轻轻晃了晃,拨浪鼓便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这是弟弟还没出生时,妈妈给他做的,妈妈说虽然爷爷奶奶喜欢男孩,但她更想要个女孩,将来可以和我打伴儿……”

姜早看着她轻轻地把那个拨浪鼓放在了行李袋上:“弟弟,如果你已经见到了妈妈,请告诉她,我很好,我会努力长大,也很想念她。”

闻昭拿起铁锹,一捧土接一捧土地浇了上去,然后压实,最后拿镰刀削了一块木头。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做个记号吧,将来……也好找。”

“钱望,他叫钱望,希望的望。”

小女孩用手背抹掉脸颊的泪水,接过闻昭刻好的木头,轻轻插进了土堆里,然后用小手把散落的土块拢好。

她突遭变故,昨晚也一夜未睡,看上去神色憔悴,一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边默默掉着眼泪,空蒙的天地间,她跪在土包前瘦小的身影显得孤孤单单的。

姜早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如同福至心灵一般,她转头望去的时候,闻昭正好从兜里摸出了口琴放至唇边。

她刚吹响了一个音符,却又哑然放下,苦笑:“算了,还是不吹了,怕招来丧尸。”

姜早敛下眸子,任由思绪翻涌,默然不语。

姜五妮拉起小女孩:“妮儿,咱回家了。”

晚饭姜早并没有下楼吃,姜五妮在对讲机里叫了半天都没有回应,以为她是又睡着了还没起,只好跑上去叫她。

姜五妮推了一下门,发现从里面锁上了,嘀咕了两句:“偷偷摸摸干嘛呢?”便开始大力敲门。

“枣儿?!枣儿?!懒死你算了!几点了晚饭都做好了还不起来等着我给你端呢?!”

敲了半天,门里只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回应:“知道了,放门口。”

“嘿!还真的等着我给你端啊!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上不如老下不如小你,人家小姑娘刚来几天啊就知道帮忙做饭你倒好,光吃现成的连下个楼都不愿意走!”

姜五妮骂骂咧咧走了。

几分钟后,小女孩端着碗上来,轻轻放在了卧室门口的凳子上:“姐姐,饭给你放这了。”

等门口没什么动静后,姜早这才轻轻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把饭端了进去,又飞快合拢,吃完后,又把碗放在了凳子上。

到了夜里,姜早从床上坐起来,扭亮了台灯,打开了相机,把镜头对准了自己。

她从腋下取出了温度计,对着镜头展示:“现在是2075年7月28日,凌晨一点零三分,距离我被丧尸咬到已经过去了24小时。”

姜早往前坐了一点,让镜头能清晰地拍到她胳膊上的淤青。

“幸运的是我带了护肘,丧尸的牙齿并未能咬穿坚硬的工业塑料外壳,但我现在要说的并不是这个——”

“事实上直到昨天以前,我都认为潘多拉病毒的传播方式是通过体/液传播,被咬就会被感染,但是昨天我遇到了一个小孩,他的耳朵背后仅仅只是被丧尸划破了一点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当晚就尸变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伤害他的那只丧尸有异于其他丧尸的体能、智商和狩猎表现,还是说因为伤口虽然浅但却距离大脑太近而导致他很快就尸变了,但现在我唯一能确认的事实就是,潘多拉病毒的传播方式进化了,从以前的体/液传播增加到了接触传播,不仅如此,被潘多拉病毒感染后宿主也有一定的几率变异,虽然事到如今我还未能搞清楚这种异变发生的契机,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变异后的丧尸非常强大,不要轻易招惹,一旦遇上要么拼着巨大的伤亡代价把它弄死,要么就只能逃跑。”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姜早摘下了帽子,对着镜头转过身去,指了指她后脑勺上已经包好的纱布。

“我的后脑勺上有开放性伤口,是在昨天和丧尸的打斗中从楼梯上摔下来而造成的,我不知道在打斗的过程中伤口有没有沾到丧尸身上的体/液,但很不幸地是,我开始发烧了。”

“体温从下午睡醒时的36.7涨到了38.2度,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已经被潘多拉病毒感染了还是单纯的感冒或者说是伤口发炎了。”

“但总之,如果我已经被潘多拉病毒感染了的话,那么这将是一段珍贵的,记录感染过程的研究录像,并且也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段影像视频。”

姜早伸手,关掉了相机。

“我是无神论者,但此刻愿上帝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