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除夕
等姜早把头洗完吹干,闻昭给她的眼睛又重新滴了眼药水,然后轻轻缠上了绷带。
姜早轻抚着眼睛上的布条,还有些不习惯。
闻昭把她的手拿下来。
“别动,没有好之前不要揉眼睛。”
姜早点点头,她这幅样子比平时张牙舞爪的模样不知道乖巧了多少倍。
闻昭唇角不由得抿起笑意,把一个黑色的金属壳子塞进了她手里。
“你的运动相机我帮你捡回来了,不过外壳有些被高温烤化了。”
姜早伸手摸了摸,相机边上是有些凹凸不平的颗粒感,她摸到开机键,熟悉的系统音响起,便松了一口气,笑了笑。
“没事,还能开机。”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闻昭似有话想问,却又住了口:“你先说吧。”
姜早手指摩挲着运动相机破损的外壳。
“你怎么想起把这个也帮我捡回来的?”
“我想……对于一个户外博主来说,镜头就是她的武器,相机里的东西就是她的过去。”
刚刚李弥帮她洗头的时候,也大致跟她讲了一下闻昭冲进火海救她的经过。
屋子里都是烟,房梁都掉了下来,闻昭先是尝试从窗户旁边进入,但没想到窗框都被高温融化了,她在里面也因为幽闭恐惧症发作而丧失了自救的能力,姜五妮急得直哭的时候。
闻昭用身体撞碎了木门,踏着火,在漫天纷飞的木屑和烟尘中把她抱了出来。
“你……你有没有受伤?”
闻昭把右胳膊藏到了身后,她的手腕到肩膀处都缠着绷带,那是被火焰灼伤的痕迹。
她又想起姜早现在看不见,悄悄舒了一口气:“我没事,你放心吧。”
闻昭的话音刚落,姜早的身子前倾,怕她从椅子上摔下来,闻昭张开了双手,却没有料到她会伸出手试探着慢慢摸到了她的脸颊。
从额头到眉心再到鼻梁,最后是她的嘴唇,姜早只稍稍停留了一瞬,便沿着她的下巴滑了下来,被她指尖触摸过的地方好似都着了火似的,闻昭咽了咽口水,呼吸都窒了窒。
在她的手指即将滑到她的锁骨上的时候,闻昭一把把她的手抓了下来,嗓音微哑。
“好了,我真的没事。”
姜早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正好姜五妮在灶房里喊人帮忙,闻昭把她的手松开,扶着人在椅子上坐好。
“我去帮忙做饭,你就坐在这里不要动。”
她起身离去的时候,又被人拉住了衣角。
姜早仰起头,即使现在她的眼睛上缠着布条,但闻昭仍然能想象那双清澈瞳仁里的无辜。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我不想一个人坐在这里。”
闻昭只好把椅子给她搬到了灶房门口。
姜五妮对她坐在灶房唯一的进出通道旁边很是不满:“眼睛都那样了,还要来凑热闹,那么大个人往那一坐,别人还怎么走路啊!”
话虽如此,她又往姜早面前的小盆里扔了一把蒜:“既然来了,就别闲着!剥蒜!”
姜早一边摸索着扣着蒜皮,一边一如既往地跟她斗嘴:“今天我是最大的功臣,我想坐哪就坐哪,我就是坐菩萨头顶上吃那也是应该的。”
一句话说的灶房里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姜五妮把菜板跺得震天响。
“死丫头,就会嘴硬!”
往年姜早其实并不喜欢过年,过年对大多数人来说意味着团圆,但对只身漂泊在外的人来说,阖家团圆的日子只会显得更形单影只。
更别谈年前飞涨的机票和永远也抢不到的火车票,对她来说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她宁愿躲在公司加班,也不想看姜五妮冒雪步行几个小时去镇上等她回家。
开始转型做自媒体博主后,节假日更是流量高峰期,视频和新闻一样具有时效性。
她常常会提前几天就去爬山徒步,录好素材,剪好视频,然后在除夕当天,找个山脚下有网的民宿或者村民家发出去。
姜五妮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道:“枣儿有好几年没有在家过过除夕了吧。”
“我……那不是之前忙嘛。”
姜早低头辩解,把手里的面团搓扁揉圆的。
姜五妮从她手里一把夺了过来。
“行了行了,一边玩去,别在这添乱。”
闻昭把剁好的馅子端了过来。
“奶奶,
好吃,但现在家里只有兔子肉,上次打到的鹿肉都晒成腊肉了,兔子脂肪含量并不高,姜五妮油,这样看上去油水多一些,再撒上盐、味精、一起,闻着就香气扑鼻。
李弥又从房后面的土坡底下挖了一些野葱回来,也亏了这些野葱生命力顽强,竟然还没有被这天气冻死,只是葱尖有些枯黄。
不过问题不大,洗干净也能吃,主要是调个味道,怕腥,姜去。
饺子,现在没有新鲜香菇,就只好拿去年收的干香菇泡发然后切碎了,,算是岔个味道。
饺子煮熟刚一端上来,姜早就闻到了香味:“好香啊,是香菇馅的吧!”
姜五妮此前还有点担心兔子肉包饺子会不好吃呢,没想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就连桌子底下的可乐刚把饺子给它倒进去,就三下五除二吃了个一干二净。
闻昭想起之前收集物资时,还有剩下的酒也拿了出来:“整点儿?”
姜早记得啤酒瓶都拿去做燃/烧/瓶了,只剩下一些白酒没用。
“这……会不会度数太高了?”
她还在犹豫着,姜五妮已经把酒杯都翻了出来:“整,整点,小昭,给我满上,满上。”
姜早下巴都快惊掉了。
她怎么记得姜五妮压根不会喝酒啊!
姜五妮抿了一口杯中的白酒,神色大为满足,然后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
“其实我比你姥爷能喝多了,我十五岁就出去打工干活,给人家修路,冬天那么冷,大晚上的只能窝在窝棚里睡觉,全靠烧酒御寒……”
“那我小时候怎么没见过你喝酒?”
“带孩子的人哪能喝酒。”
姜早一怔,鼻头莫名一酸,姜五妮已转过脸去和闻昭喝酒划拳了,她赶忙伸手阻止。
“意思意思得了,多大年纪的人了!”
“姐姐,我也想喝!”
李弥看着面前的杯子,忍不住低下头去抿了一小口,然后被呛的脸都红了,连连咋舌。
“好辣好辣!”
桌上几个人忍不住都开怀大笑起来。
可乐见她们笑的开心,站了起来,两只爪爪搭在桌子边上,想要去够桌上的酒杯。
李弥忙端了起来:“可乐,这个你不能喝。”
可乐不服,汪汪大叫着,去舔她的脸。
一人一狗闹成了一团。
姜早刚把酒杯端起来,就被人从手中抽走了,紧接着,一个玻璃瓶就塞进了手里。
“你身上有伤,喝这个,还有小弥。”
闻昭起身,把另一瓶汽水递给了李弥。
“姐姐,你怎么还有?!!”
李弥大为震惊,汽水瓶子不都是拿去做燃/烧/瓶了吗?!
闻昭看了姜早一眼,微微笑起来。
“你姜姐姐跟个小孩子似的,就爱喝这些碳酸饮料,当然要给她留两瓶了。”
“闻昭!”姜早咬牙切齿,做势欲打。
闻昭却又端起了酒杯,正色道。
“好了好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不仅是除夕,也是我们打败了村里所有丧尸的胜利日。”
姜五妮也举起了酒杯。
“对,是该好好喝一杯。”
姜早举起了汽水瓶子,微微一笑。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身前酒一杯,新年快乐。”[1]
几个杯子碰在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新年快乐!”
饭后总要找点娱乐活动来消消食,但现在一没网络二没电视的,姜五妮便提议打麻将。
闻昭连连摇头:“我不会这个。”
李弥也眨巴着眼睛:“奶奶,我也不会。”
姜早眼前一亮。
“那咱斗地主吧!”
“你这眼睛都看不见还打牌呢。”姜五妮揶揄道。
“我和小弥一起,小弥告诉我是什么牌就行,打你们两个人绰绰有余好吧。”
这个从前倒是打过,闻昭摩拳擦掌。
“输了怎么办?”
“输了……嗯……输了就往脸上贴条,谁贴的最多,今晚谁洗碗。”
“来来来。”姜五妮已经按捺不住了开始洗牌。
李弥把自己写完的旧作业本都贡献了出来。
夜色渐深。
堂屋却始终亮着灯。
炉子里的柴火哔剥作响。
秋天捡的栗子还留了一些,此刻也都放在火炉上烤着,不时砰地一声炸出一个口子。
姜早一边打牌,手边的栗子倒也没缺过,吃完了总会有人放上新的。
一屋子人围着炉子欢声笑语的。
最后居然是可乐脸上贴的纸条最多。
李弥看着可乐可怜巴巴的眼神,小声嗷呜着的样子,倒在沙发上,捧腹大笑。
眼看着快到零点了,姜五妮放下纸牌,到底年纪大了,实在熬不住了。
“哎哟,我这看牌看的眼睛都花了,不行了,我先去睡了,你们守岁吧。”
姜早闲闲道:“到底是困了还是不想去洗碗啊。”
“死丫头,我洗的还少么,对了,堂屋那供桌底下还有往年买的炮,一会让小弥拿去玩吧。”姜五妮上楼梯之前回头说道。
于是最后洗碗的重任还是落到了闻昭的头上。
她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李弥正挥舞着仙女棒在院中和可乐玩闹呢。
一人一狗你追我赶,烟火把李弥的小脸蛋都映照的红彤彤的。
闻昭也端了把椅子坐到了姜早的身边。
“这就是姜奶奶买的炮?”
她倒是知道农村有除夕夜放鞭炮驱赶年兽的习俗,却没有想到是这种炮。
姜早裹着羽绒服,低低笑了一下。
“小时候跟着姜五妮去赶集,看见街上有卖这种仙女棒的,那时候不懂事哭着喊着要买,她这哪是为过年买的,是为了……”
刚刚李弥从供桌底下把仙女棒翻出来,姜早摸了一下就知道了,这不是为过年准备的。
这是为了她能回家过年而准备的。
姜五妮或许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着她因为家里没有钱而充满着缺憾的童年。
只是这么多年,她竟然都没有往供桌下看过一眼,那些仙女棒就和姜五妮平时最珍视的,供给观音娘娘的蜡烛香火放在一起。
姜早偏过头来,唇角露出笑意,却吸了吸鼻子:“闻昭,我想我有点喜欢回家的感觉了。”
李弥也在这个时候跑了过来,把仙女棒塞进了她们手里:“姐姐,我们一起玩啊!”
闻昭替姜早把仙女棒点燃,看着她拿在手中挥舞,尽管眼睛依旧看不见,只能恍惚感觉到手上有热源,她的唇角还是扬起了笑容。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眉宇和发梢上,脑后的布条也随风飞舞着,烟火替她的脸上笼罩出了一层圣洁之色。
她好美,像是雪中飞扬跳脱的精灵。
闻昭心念一动。
“姜早,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相机吗?”
咔嚓一声。
姜早转过头来,闻昭正好记录下了这一刻。
“姐姐,我也要拍,我也要拍。”
姜早揽过了小弥的肩膀,又循声看向了闻昭:“好啊,那我们一起拍,闻昭……”
“来了。”
闻昭翻转镜头,对准了大家,借着拍照姿势,轻轻把手放上了姜早的肩头。
可乐也乖乖蹲在了李弥的脚边。
那张照片后来姜早洗出来送给闻昭后,她就和在学校公告栏上撕下来的那张照片一起,缝进了军装口袋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
眼下她其实还有别的话想跟姜早说。
在外面玩了一阵,姜早头发丝上都是雪花,一进屋,闻昭就赶忙帮她把外套脱了下来。
“快坐到火边暖暖。”
姜早活动着快冻僵的手指,在炉子边上烤火:“小弥到底是小孩子,精神真好。”
李弥和可乐玩了一会又去堆雪人去了。
“可不是嘛,这个年纪哪知道冷。”
闻昭把木柴扔进炉膛里,又拿火钳翻动了两下,架在炉子上的酒壶里溢出了一丝酒香。
姜早鼻子动了动:“你温着酒呢。”
闻昭把壶拿起来:“这你可不能喝。”
“我就喝一口,暖暖身子,太冷了。”
在她恳求的语气里,又看了看她冻的通红的耳朵,闻昭还是妥协了,给她倒了一小杯。
看她小口小口抿着,不时皱眉嫌辣的表情,闻昭不由得失笑:“以前没喝过?”
“喝过……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姜早想了想,上一次喝醉还是得知青山已经结婚有孩子的时候,刚好那时候陈佳宁和小宇订婚,她也算是借酒浇愁了一会。
“朋友……订婚的时候。”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闻昭呼吸都沉了一瞬,半天没说话。
姜早察觉到有奇怪目光落在她脸上,后知后觉这话很有歧义,赶忙解释。
“不是,不是因为朋友订婚了才喝的酒,是在朋友订婚宴上喝的酒。”
“哦——”闻昭长长应了一声,似松了一口气靠坐在沙发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
“当然是……女性朋友了!不过严格来说,我也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是朋友了……”
“朋友就是朋友啊,怎么会不知道还算不算是朋友了呢……”见她想说,闻昭便追问下去。
“你相信前世吗?”
闻昭看了一眼,堂屋中央本该挂着观音神像的地方:“我……本该是不信的,可是如果不是怪力乱神的话,又该怎么解释丧尸的出现呢,也许这个东西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姜早低头,目光如有实质般地盯着面前的炉火,娓娓道来。
“我曾经有一个闺蜜,好到形影不离,我们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一起相约考到了临海大学,我的幽闭恐惧症除了你也就她知道了,高中的时候我敏感、自卑,又经常被同学欺负。在又一次放学后值日的过程中,我被恶心的男同学关进了微机教室,还拉下了电闸。”
“我的幽闭恐惧症发作的时候,是她出现救了我,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了,她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甚至是一下子问我借我的全部积蓄要在临海市买房子,我也都毫不犹豫地转给她了。”
“直到——”
“丧尸爆发,我们被困在小区里,结伴出去找食物,回程的路上被丧尸发现了,她摔倒了,我救了她,但当我因为救她被丧尸拽倒的时候,她和她的对象却带着我们一起搜寻来的物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霸占了我的房子……”
姜早说到这里,闻昭留意到她攥紧了拳头,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我恨他们,恨她为什么辜负我的真心,她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了……”
闻昭轻轻扒开她的手,掌心里已经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指甲印。
“她不配做你的朋友,不要为了一些垃圾伤害自己,而且现在……”
闻昭抬头,和蒙着眼睛的她对望。
“你有别的朋友了。”
虽然看不见她的样子,但始终能察觉到有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姜早唇边露出一缕笑意。
“所以那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对你戒备心那么强,为什么囤这么多物资在家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曾经经历过。”
“我知道,我那时候就跟你说过,我从来没有因为你对我态度差而怪过你,哪怕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伤害了我,我也会觉得你是有自己苦衷的。”
蒙在姜早眼睛上的布条沁出了一丝水意。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跟你说这些,是个疯子、神经病、精神有问题?”
闻昭明显慌乱了起来,却不是因为她的问题,而是从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珠。
她仓促之间也顾不得拿纸,只好把人拥进了怀里,扯起袖子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别……别哭啊,怎么会呢,我只会心疼,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有认识你,保护你,如果你一开始遇见的是我就好了,我绝不会……”
“绝、不、会、背、叛、你。”
闻昭一字一句,咬着牙,言之凿凿,既是在说给她听,也默默在心底下定了要保护她一辈子的决心。
姜早其实是不喜欢和人有亲密接触的,她信奉的是人和人之间必须要有边界感的那一套,但不知道为什么,靠在她胸前,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却莫名觉得好安心,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也许是酒劲上来了,也许是哭累了,她攥着闻昭的衣服,有些昏昏欲睡,然后就听见闻昭嗓音里带着怜惜,低声说:
“我可能不是第一个知道你有幽闭恐惧症的人,但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你为什么会得幽闭恐惧症的人,姜早,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许多。”
在学校火海中的时候,她曾不小心暼到了倒在姜早旁边的办公桌。
那办公桌似乎是学生教室换下来的,木头都盘包浆了,桌面上用小刀深浅不一地刻着:
“姜早是大肥猪。”
“姜早是个大傻*。”
“nc,赶紧去死。”
“我*你*。”
……
还有许许多多不堪入目,连现在的闻昭看了都觉得锥心刺骨的话。
了解了小弥的遭遇就知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不是作假。
更何况小孩子的恶,来得是那般没有理由,不分青红皂白,又充满了恶意和攻击性。
她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闻昭一下子就捏紧了拳头。
姜早一定是从小就被欺负,被辱骂,被殴打,甚至是被关进黑暗的教室,或者任何狭小拥挤的地方,才让她患上了严重的幽闭恐惧症。
闻昭甚至无法想象,学校公告栏那张照片里稚嫩的姜早,瘦小的身躯,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她或许向学校老师、向姜五妮求助过,但生活不是电视剧,没有人可以从天而降拯救她。
就算是姜五妮,那个时候也在忙于生计,就像姜早说的,只会给她煮两个鸡蛋,然后叫她下次打回去。
她就这么一个人,在黑暗中茕茕独立,孑孓而行地走完了她漫长且压抑的学生时代。
就是这样一个人,偶尔还会露出或明媚或张扬的笑容,甚至还那么善良。
她的善良更像是一块璞玉,入手生凉,只有精雕细琢之后华光璀璨的内里才初露端倪。
闻昭再次抱紧了她,当眼角那滴泪水滑落下来的时候,姜早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李弥终于玩累了带着可乐跑进来的时候,姜早也靠在她怀里睡着了,闻昭轻轻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第42章 暗流
姜早向来觉浅,闻昭把她放上床的时候还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谁?”
“是我,闻昭。”
听到熟悉的声音,姜早拽着她衣领的手才松开,也许是真的喝醉了,闻昭替她把外套脱下来的时候也罕见地没有反抗,然后是鞋子。
最后闻昭还不忘细心地解开了她蒙在眼睛上的绷带,这样睡觉会舒服一些。
闻昭替她盖好被子,即将抽身离去的时候,却又被人拉住了手腕。
姜早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闻昭俯身去听。
“你……你现在知道了……幸存者基地的坐标……会……会离开我们吗?”
她叽里咕噜的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闻昭眼眶一热,凝视她的面容良久。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之前因为受伤剃掉的头发又长长了,如海藻般散在枕头上。
尽管每天都能看见她,但闻昭还是再一次被她所吸引,或许姜早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类型,但五官却十分精致耐看。
闻昭一直觉得女生的美不是千篇一律的,不能用什么标准来定义。
但姜早这种或许就叫做淡颜?
再加上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如野草般旺盛的生命力,那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让人不知不觉就想靠近她,靠近她,就想拥有她。
闻昭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在她的面颊上悬停许久后,替她把颊边的碎发拨至了耳后。
也许是一直没有等到回答,姜早再次吃力地睁开了眼,她伸出手摸索着,却被人反握住了,抓在手心里。
“你……你怎么……怎么不说话?”
“你喝醉了。”
“我……我没有。”
姜早挣扎着,想要把手从她掌心里抽离出来,再次固执追问。
“你……你会去幸存者基地吗?”
拜托,拜托别再这样看着我。
闻昭的呼吸也有些乱,她认命般地轻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覆盖上了她的眼睛。
“好了,我不会去,现在快睡觉吧。”
睫毛在掌心里忽闪了两下,又带来了一阵痒意,闻昭强迫自己从她的脸上别开眼。
好在得到了肯定答复的姜早也很快就安静下来了,闻昭把她的手塞进了被窝里,又坐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等她呼吸均匀后,便蹑手蹑脚起了身,替她轻轻关上了房门。
李弥收拾好堂屋也准备去睡了,却见闻昭从楼上下来后,又拿着镰刀准备出门了。
“姐姐,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闻昭笑笑:“你先睡吧,我去去就回。”
也许是不胜酒力的缘故,姜早这个夜晚睡得特别沉,那些向来缠着她的噩梦也都消失了。
整个人似沉在棉花糖一般的白云里,温暖又安心。
只是一觉睡醒,睁开眼,世界还是一如既往的黑暗,姜早的心里便有些慌乱,手下意识就往枕边摸去。
直到——
叮铃铃,清脆悦耳的风铃声响起。
姜早不可置信地又循声拨了拨,这才发现,床头被人系上了一串风铃,只是她记得家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又是谁系在这里的呢?
她仿佛在确认一件事实一般,慢慢伸手又摸了摸风铃,入手生凉,鼻尖隐约还嗅到了一丝竹子的清香,姜早一下子瞪大了眸子。
她扶着床边,慢慢起身,有了声音的指引,便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从那串风铃上,还摸到了一根细细的麻绳,便一直顺着这根麻绳走。
直到摸到了门把手,把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微风拂过,吹动竹制风铃,叮铃作响。
姜早抿紧唇角,突然红了眼眶。
不出意外,楼梯扶手上隔了三五步就悬挂着一串为她引路的风铃,她清晰地数过二十个台阶后,便听到了闻昭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
“早啊,姜早。”
她微微扬起头,唇角露出笑容,眼眶里却噙着泪意:“早。”
姜五妮也在这时端着碗从灶房进来:“起来了?今天大年初一,我煮了元宵,快来吃。”
元宵皮子是用糯米粉加温水手工揉的,馅则是黑芝麻加炒熟的花生研磨成细细的粉,怕不够甜,姜五妮又加了点红糖搅合在一起包的。
家里剩的不多的醪糟也拿了出来,煮在汤里,大早上起来喝一口驱寒又暖胃。
只是姜五妮包的元宵,姜早吃了两个就饱了,只把汤喝得一干二净。
闻昭把碗筷垒在一起准备拿出去,被休息吧,我来洗碗!”
闻昭眼下一圈乌青看着都吓人,尽管姜早看不见,但眼盲不代表心瞎,去房个风铃也点。
“不用,我还好,我还想着趁这会天晴了,把村里的物资搜刮一下呢……”
姜五妮连连摆手。
“不急在这一时,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你睡得及。”
姜早拉了拉她的衣角,动了动唇。
“去休息吧。”
闻昭低头看着她的模样,这才妥协:“好。”
***
闻昭一觉睡醒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她和李弥准备带着可乐出去捡柴,最近因为忙着清理丧尸的事,灶房外面堆的柴火已经不多了。
虽然往常是不会这个时间才出门的,但现在村里的丧尸已经被全部消灭,她们想几点出门就几点出门,再也不会考虑会不会遇到丧尸。
她们两人一狗一走,院子里就冷清了下来,姜五妮在灶房里忙着烧晚饭。
她倒是想帮忙,奈何眼睛看不见,姜五妮也嫌她碍手碍脚的。
姜早叹了一口气,如今她倒是成了这个屋里最无所事事的人了。
正这么想着呢,姜五妮从灶房出来上了楼,然后拿了一口袋毛线,扔进了她怀里。
“你闲着没事,就帮我把毛线理了吧。”
姜早:???我眼睛看不见你就让我干这个活啊,简直是没把我当盲人,也没把我当人。[1]
她手摸着这柔软毛线团,总感觉有点熟悉,她记得家里原来没有。
“这不是……”
“从姓孙的那鳏夫家里拿的,上次去也是想找点毛线回来给你们织毛衣打个毛裤,冬天还长呢。”
提到孙鳏夫,两个人都难免想起上一次的争吵,姜五妮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蒙着眼睛的布条上,转身离去。
“枣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姜早站起身:“要不咱还是把观音娘娘挂上去吧。”
姜五妮却回过头来,笑了笑。
“不了,你说的对,人比泥菩萨重要,粮食咱自己都不够呢,先紧着自个儿吃吧。”
闻昭和李弥伴着炊烟袅袅回家,一到家,闻昭就放下了背篓:“看可乐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姜五妮在做饭,姜早就坐在灶房里陪她,一边理着毛线,听到声音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闻昭忙过来扶了她一把,姜早蹲下身,摸到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
“这什么?”
“可乐从山上找到的,官方空投的物资。”
箱子正面印着:众志成城、守望相助
侧面则写着“救援物资”四个大字。
几个脑袋都凑在了一起,眼巴巴望着,倒是让姜早想起了从前拆快递的快乐。
她也有些兴奋:“那快拆开看看里面都有啥啊。”
“好。”
闻昭拿小刀划开贴在箱子上的胶带,里面还有一个泡沫箱,打开泡沫箱后,放在最上面的首先是急救包,里面包括常见的酒精、碘伏、棉签、止血带等东西。
急救包下面是一个小型医药箱,从内、外、妇、儿等几个方面各准备了一些常见药品,虽然数量都不多,但胜在种类齐全。
姜五妮眼尖:“呀,还有我常吃的那种降压药嘞。”
最下面一层则是生存用品,包括单兵口粮、午餐肉罐头、压缩饼干,甚至还有净水片和防风火柴,以及求生口哨和一张基地地图。
有了这些东西在野外生存个七八天是不成问题的,闻昭一件件拿出来,念给姜早听。
姜五妮看着这琳琅满目的东西,叹了口气:“唉,特殊时期能拿出这么多物资来也不容易,正好,这有午餐肉,给你们加个餐。”
一听说“加餐”一人一狗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李弥一蹦一跳地就跑到了灶台边上。
“奶奶,今天做的什么好吃的啊?”
“火锅兔儿,吃过没?”姜五妮一掀开锅盖,瞬间香气扑鼻,别说李弥了,就连闻昭都馋虫大动,赶忙洗了手去拿碗筷。
“那我先盛饭。”
兔子是昨天杀了就腌上的,用盐、胡椒粉、料酒去腥,再用自己收的红薯做的红薯粉抓拌均匀上浆,要想兔肉滑嫩紧致的秘方是一定不要忘了最后倒点凉油锁住水分。
说是火锅兔,其实和传统的火锅还是有点不一样,切好的兔子肉要先下油锅炸一遍,等全部变色后就火速捞起来,不能炸老了。
剩下的就和普通火锅差不多了,油热下火锅底料、干辣椒、豆瓣酱,姜五妮又从她秘制的腌酸菜的坛子里捞了一些泡椒出来,做了一道改良版,酸辣口味的火锅兔。
等水开后,再把炸好的兔子肉倒进去,姜五妮又泡了一些干香菇、木耳、粉条,还有夏天收的干豇豆,又从地窖里拿了土豆和红薯,再加上闻昭她们拿回来的午餐肉,煮了满满一大锅,直接连锅端到了堂屋的炉子上。
几个人围着火炉,边煮边吃,在寒冷的冬天里吃上这么一顿酸辣开胃的火锅兔,浑身都暖乎乎的,就连额头都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昨晚剩的酒还有些,姜五妮又拿了出来,给闻昭倒了一点,要给姜早倒的时候,她连忙拒绝:“我不喝,你们喝。”
昨晚她喝的迷迷糊糊的,依稀记得是闻昭抱着她上去睡觉的,一觉醒来,姜早还有些慌乱,却发现她只帮自己脱掉了外衣外裤和鞋子,甚至还细心地帮她把蒙眼的绷带都解了下来放在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毕竟自己是女同,闻昭又不是,在闻昭的眼里可能就是照顾一下喝醉了的好朋友,无伤大雅。
尤其是今早起来,闻昭对于昨晚的事只字未提,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不对呀,本来也没发生什么事啊,不就是喝醉了被抱上楼,自己现在心里在七上八下个什么劲呢?
姜早正想着事呢,闻昭往她碗里轻轻夹了一块肉:“吃饭,想什么呢?”
姜早咳了两声,险些把嗓子眼里的米粒都呛了出来:“没……没什么。”
看着她慌里慌张一副好像被抓包了的样子,闻昭弯了一下唇角,把手放上了她的背,轻拍着。
姜早不知道的是,越是平静的水面下,越是暗流汹涌。
第43章 好转
理毛线理到第三天的时候,姜早摸着腰上已经有点松垮迹象的肌肉,终于还是闲不住了。
“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出去搜集物资,想锻炼,再待在家里我都快要发霉了。”
奈何眼睛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这几天闻昭她们处处为她着想,什么重活累活都不让她干,但这样只会更让姜早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闻昭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放下了背篓:“要不我教你怎么组装枪支吧。”
之前答应过她要教她怎么用枪的,结果却因为各种事耽搁到了现在才兑现了承诺。
闻昭把弹夹退出来,依次把枪的各种零部件放在了桌上,手把手教她触摸辨认枪械。
这个倒是很适合现在的姜早,因为在部队里,也会有蒙眼拆装武器的训练项目。
她先教她一个个熟悉零件,然后再拿走,反复放到她手里,强化记忆。
姜早的学习能力也非常强,仅用半个下午就学会了手/枪的拆装。
冲/锋/枪比手/枪稍微复杂一点,也仅用时两个白天就学会了。
闻昭按下手表,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1分28秒,很快的成绩了。”
“现在可以教我怎么用枪了吧。”姜早把组装好的冲/锋/枪放在了桌上。
“走,我们去阳台。”
“和射箭一样,没有攻击意图的话就不要把手指放在扳机上,而是要放在扳机上方。”
闻昭站在姜早侧后方,手把手教她怎么站姿持枪:“子弹发射的时候会有后坐力,枪托一定要抵在肩膀上,射箭是用虎口抵住下巴,射击是用腮帮子去靠在枪托上方。”
“眼睛瞄准缺口……”她想到姜早现在看不见,低低地笑了一声:“算了,先练好姿势吧,只要姿势正确了,也会事半功倍的。”
“谁说我蒙着眼睛就不行了。”
闻昭一边说着,一边站在她身后,帮她调整着枪口的高度,却猝不及防姜早在此时转过了脸来,柔软的嘴唇轻轻擦过了她的脸颊。
一股电流登时从脚底板窜了起来传遍了全身,闻昭呼吸都窒了窒,喉头滚动着,虽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一丝红云还是飞上了脸颊。
久久没有等到她回答的姜早试探着又问了一声:“闻昭?”
闻昭如梦初醒般弹了开来,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逃也似地跑下了阳台。
“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奶奶和小弥也快回来了,我……我先去做饭!”
姜早放下枪,始作俑者一无所知。
“怎么了这是。”
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候,李弥和姜五妮也推着板车回来了,姜五妮进门就一屁股墩在了地上:“哎哟,可累死我了,快来看啊,今天找到了这么多好东西。”
这几天她们挨家挨户从后往前搜索,光是大米就搬了差不多有整整一千斤,农村就是有这一点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存粮,看着地窖里堆的满满当当的粮食,这下几年都不用发愁了,也算是暂时摆脱了顿顿都要吃红苕的困境。
吃饭的时候,姜五妮还一脸兴奋:“明天就该去村长家了,他家有钱,吃的肯定……”
话音未落,李弥加快了往嘴里扒饭的速度,姜五妮这才察觉到了不对。
“呸,瞧我这嘴。”
闻昭摸了摸李弥的脑袋。
“小弥,明天你在家陪你姜姐姐好不好,我和奶奶去搜集物资。”
小小的人儿虽然眼眶泛红,但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姐姐,我想去送妈妈最后一程。”
闻昭还欲再劝。
姜早:“让她去吧。”
把钱家的所有物资集中搬到了板车上后,两个人在院中铺上了草垛,架起了柴火。
闻昭把火把交给了李弥。
李弥一步步走向躺在草垛中央的白骨,眼里噙着泪,即使有再多不舍,也依旧缓缓俯身,点燃了草垛。
熊熊火焰燃烧起来的时候,李弥跪在了地上,泪流满面,最后喊了一声:“妈妈!你可以回家了!”
火堆旁边燃烧出来的灰烬仿佛听到了召唤一般,打着旋儿飞了起来,飘向了无尽夜色。
姜五妮再一次跪在供桌前,手拿佛珠,嘴里振振有词。
这一次,姜早没再说什么。
雪,又落了下来。
闻昭上前,轻轻牵起了李弥的手。
“小弥,
***
虽眼睛上药,姜早也日思夜盼着,但年都快过完了,还是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每天都生活在黑暗里,再方便,一些简单的日常生活,都需要别人的帮助,让姜
她虽然不说,努力在默默消化着,但脸上的笑容明显少了,白天大家都在的时候还好,到了夜里,总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又是一个这样的夜晚。
姜早掰着指头数着,已经第八天了,还是两眼一抹黑,自己以后不了吧,,该怎么办?
现在重新学习适应黑暗里的生活还来得及吗?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姜早抱着被子又翻了一次身的时候,耳边隐隐传来了悠扬的口琴声。
她坐起来凝神细听了片刻,然后摸索着下了床,循着断断续续的口琴声出了门。
闻昭听到背后有声音的时候就放下了口琴,进阳台还有个台阶,于是过去扶了她一把。
“小心,还没睡呢。”
“明知故问。”
闻昭扶着她在阳台的躺椅上坐下,她知道姜早睡不着,好几次夜里走她房间门口过,都能听见辗转反侧唉声叹气的声音。
她明白姜早是个要强的人,也不太愿意麻烦别人,哪怕是在起居这些小事上,所以才会砍竹子连夜给她制作了风铃。
想到那一晚的事,闻昭难得起了一点促狭的小心思:“要不要再喝点酒?我看你喝完酒——”
话音未落,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姜早:“……”
“再提那件事我就杀了你。”
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并未让人觉得有威慑力,闻昭把她的手拿下来,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你对那晚的事还是记得很清楚嘛。”
姜早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别过脸去。
“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喝醉了的人从来不会说自己喝多了,只有清醒的人才会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自从她眼睛受伤后,闻昭和她说话总是会蹲下身来,平视着她,让姜早知道,即使她看不见,自己也就在她旁边。
这几天忙着出门搜集物资,也鲜少有这样两个人独处的机会,闻昭看着月色下她清澈如水的瞳仁,那里面也清晰地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子,问出了自己想问已久的话。
“姜早,你为什么不想让我离开呢?”
闻昭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她的耳朵里却有些振聋发聩,甚至一度在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一开始不是说好的,收留闻昭直到她的伤彻底养好为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居然演变成了这样,老实说她看到那张纸的瞬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喜悦,脑海里只冒出了一个念头:闻昭会去幸存者基地吗?
她有自己的使命,如果她开口劝闻昭留下,她会留下来吗?又为什么要听她的话留下来呢?
她又为什么想让闻昭留下来呢,仅仅只是因为在人人自危的末世不想失去这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吗?
姜早的脑子里千头万绪,一团乱麻,简直比姜五妮交给她的那团毛线还要杂乱。
她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理出头绪,只好找了一个最简单的出口。
“我……有人帮我守夜,帮我打猎,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连姜五妮都说……”
也许是见不得她这幅样子,闻昭还是伸手抚上了她的眉头:“好了,我不该在这个时候问你,别皱眉,你皱眉的样子,不好看。”
“不管是什么理由,我知道你需要我就够了,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你想清楚为止。”
“眼睛的事也别太焦虑了,放宽心,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吧,紧绷的神经也需要休息。”
她一口气说完,再次向姜早伸出了手。
“现在,你该回去睡觉了。”
姜早坐着,迟迟未动,闻昭轻笑道。
“怎么,还要让我抱你回去?也不是不……”
“我自己走,自己走。”
姜早忙不迭站了起来,转身的样子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闻昭怕她摔倒还是跟了上去。
那个夜晚,一直有悠扬的口琴声飘扬在窗外,不知不觉间就抚平了她的焦躁不安。
就像闻昭说的,有些事情想不通的话就交给时间吧,反正……日子还长。
只要确认,她暂时不会离开就好。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姜早渐渐沉入了梦乡里。
直到姜早安然入睡,闻昭才放下了口琴,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又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落把她的头发染上了一层银霜。
她低头擦拭着口琴上的雪粒子。
“小闻,这就是你送我口琴的意义吗?让我有朝一日,可以吹给喜欢的人听。”
说来也奇怪。
大年初九这天,姜早一觉醒来,感觉眼皮上有些朦朦胧胧的光线照进来。
是……没拉窗帘吗?
她又阖上了眼睛,片刻后,忽然又觉得不对,自己最近失明是不需要拉窗帘睡觉的。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她一个猛子就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眼前还是像罩了一层轻纱一般朦胧,但能察觉到光线,能隐约看见物体的轮廓,再也不像之前一样,每天睁开眼,世界都是浓稠的黑暗了。
她兴奋地跑下了床,顺着楼梯下楼,一路风铃叮铃作响,像奏起了盛大的交响乐。
闻昭也刚起床,正在堂屋里生火,一回头见姜早从楼梯上跑下来,顿时扔了火钳跑过去。
“你疯了,眼睛看不见还敢……”
话音未落,姜早已一头扎进了她怀里,抱着她的腰,兴奋地语无伦次。
“闻昭,我的眼睛能看见了!能看见了!”
闻昭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唇角也泛起了笑意:“我知道了,好了好了,你先放开……”
话音未落,李弥听见声音也从楼上跑了下来:“姐姐,你的眼睛好了嘛!”
姜早松开她,又和李弥抱在了一起,又笑又叫的,可乐也跑了过来凑热闹,跳起来疯狂往她怀里扑,闻昭看着空落落的双手,再看看抱成一团的两人一狗,小声嘀咕。
“好吧,原来不是专程来抱我的。”
为了庆祝姜早的眼睛有好转的迹象,姜五妮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先是把土豆切成丝,然后又把石磨推了出来,磨好的米浆倒进切好的土豆丝里,放上各种调料撒上面粉搅拌均匀后先放到一旁静置。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出去问。
“小昭啊,豆子磨好了吗?”
闻昭用左手艰难推着石磨,满头大汗,高声应道。
“好了,奶奶。”
姜早把石磨底下凳子上放着的盆端了起来。
“这些够不够?”
姜五妮接过来:“够了够了,还挺沉,我来我来,你别给我洒了,就这点黄豆了可不能浪费,把那豆渣也刮下来吧,还有别的用处。”
磨好的豆浆先过滤一次,然后倒入锅中,煮开后还要再熬个七八分钟,让它彻底沸腾。
“小弥,大火。”
“诶,好。”李弥又往炉膛里塞了两根大柴。
等待豆浆煮好的过程里,姜五妮夹起了一筷子裹上面糊的土豆丝放进了旁边的锅里,热油顿时冒着气泡,滋滋做响。
等一面煎至金黄的时候,再翻另一面,等豆浆煮好,焦香酥脆的洋芋耙耙也出锅了。
姜五妮把豆浆盛了四碗出来,又撒上白糖,冲着门外喊道:“可乐,吃饭了,拿你的碗过来。”
一道黑影叼着饭盆就从堂屋窜了出来,摇着尾巴,龇着个牙傻乐,坐在了姜五妮脚边。
灶房生着火暖和,就将就围在灶房里的小桌上吃了,姜早坐下来的时候看姜五妮还在灶台边上忙活:“先吃饭,一会再弄吧。”
姜五妮正拿卤水点着豆腐呢。
“不急,你们先吃,豆腐啊得趁热点。”
李弥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洋芋耙耙垫着脚尖就递到了姜五妮的嘴边:“奶奶也吃。”
姜五妮笑得嘴都合不拢。
“吃,大家都吃。”
姜早回过头去,尽管还是看不清她们的脸,但从灶房瓦片上洒下来的阳光还是倾泻在了她们身上,她仿佛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和姜五妮在灶房里说说笑笑。
“奶奶,这卤水是什么做的呀?”
“一点盐、清水和白醋就行,这就是传统的卤水点豆腐,我们那时候想吃豆腐了,都是自己磨豆子自己点,不像现在街上到处卖的都有。”
李弥看着她一点点把卤水倒进去,不停搅拌着,不一会儿,豆浆就变成了絮状的豆花。
“哇,好神奇,让我试试嘛奶奶,等我学会了以后奶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来做!”
……
闻昭夹起一块饼,放进了她手边的盘子里:“你也吃,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早回过头来,会心一笑:“好。”
姜五妮把点好的豆花也盛了几碗出来。
“你们吃甜的还是咸的?”
李弥笑出了虎牙:“奶奶,我要吃甜的。”
不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姜早也要甜的。
闻昭微微笑了起来:“奶奶,我要咸的。”
甜豆花里面放点醪糟就行,清甜又不过腻,咸豆花放的东西就多了,一勺自制的辣椒油、盐、酱油和醋是必不可少的。
姜五妮又切了点野葱上去装点卖相,还撒了几粒花生米,姜早吃完了自己这碗,又举起了手来:“姥姥我还要,这次要咸的。”
姜五妮哭笑不得。
“现在知道叫姥姥了,叫姥姥也没用,剩下的都压豆腐去了,你吃了咱下午吃啥。”
闻昭把自己的这碗推了过去。
“我吃饱了,你吃吧。”
第44章 伤愈
那之后姜早的眼睛慢慢就好了起来,直到元宵节这天,她终于彻底摘下了蒙眼的绷带。
视线从模糊再到清晰,最终聚焦在了闻昭的脸上,两个人彼此对视着,都微微笑了起来。
既然她的眼睛已经好了,闻昭胳膊上的伤也瞒不住了,当她脱下衣服解开绷带的那一刻,尽管姜早心有预期,但难免还是红了眼眶。
“你……”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想触碰那些深浅不一凹凸不平的皮肤,却又有些不忍,颤抖着缩了回来,她的胳膊上有些水泡还未完全消下去,还在往外渗着液体,从肩头到右手手腕往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
姜早知道,烧伤是非常疼的,更何况是这么大面积,如果不是现在冬天气温低的话,这样的程度,铁定是会感染的。
就凭现在的医疗条件,也没有办法给闻昭更科学的治疗方案,她这条胳膊百分百是会留疤的,想到这里,姜早的嗓音有些颤抖。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是我让小弥和奶奶不要告诉你的,你本来就因为眼睛受伤的事很难过了,我不想让你担心,更何况,真的已经不疼了……”
所以这些天里,她就是一边忍着胳膊上剧烈的疼痛,一边抢着家里的活干,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甚至……甚至还在受伤的当天晚上,熬夜砍了竹子去为她制作风铃,就是为了她能在漆黑的环境里找到方向,不再害怕。
闻昭久久没有等到回答,却突然有一滴微凉的泪水滴了下来,打在了她的手指上。
闻昭浑身一颤,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后不可置信般地转过了头去。
姜早的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啪嗒啪嗒掉了下来,砸在床上。
她也不知道自已这是怎么了,心里好似一张被涨满了水的纸,酸涩得随时都会溢出来。
她明明不是爱哭的人,也早已过了情绪化的年纪,她痛恨此时自已的软弱,却又无能为力,因此只是低着头,咬着牙,一字一句颤抖着说:“我都说过了……让你……别管我……”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食指替她揩去泪水,闻昭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她的头。
“我怎么能不管你……”
她一边轻轻说着,一边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那些滚烫的泪水烧灼着她的指尖,让闻昭的心里慢慢地也燃起了熊熊烈焰。
看着她的眼睛,姜早又想起了那句台词。
“对视是人类不带欲/望的精神接吻。”[1]
她的呼吸也有些乱,甚至忘记了反抗,任由闻昭的指尖从她的眼角划到了下巴,最后落到了唇上,反复摩挲,轻轻碾压着。
泪水还挂在眼睫上,表情却有些无辜。
她无意识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像是某种邀请,被摆弄的微微启口的红唇更像是一场盛宴。
闻昭的眸光逐渐变得幽深。
李弥在这个时候闯进来:“闻姐姐……”
姜早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两下眼睛,逃也似地起身出去了。
“小弥,你来的正好就帮你闻姐姐涂药吧。”
李弥看着扔到自已手里的碘伏棉签,有些摸不着头脑。
“闻姐姐,怎么我一来姜姐姐就走了,她的眼睛怎么也红红的,你们又吵架了嘛?”
闻昭沉默半晌:“……”
“小弥,下次进门前请先敲门好不好?”
李弥:“啊?可是闻姐姐你都没有关门啊!”
闻昭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怎么了小弥,突然跑进来。”
“我刚才在阳台上玩,看见村口好像有动静。”
闻昭豁然穿上衣服起身:“我去看看。”
“诶,姐姐药还没涂呢!”
闻昭跑上楼的时候,姜早已经拿着枪蹲守在阳台上了,她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是从镇上那个方向游荡过来的三五只丧尸。
离这大概还有个五百米左右的距离。
她看了一眼姜早,虽然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脸上取而代之的已经是一种面对敌人时才有的冷静坚毅之色,利落地把子弹上了膛。
闻昭点了点头。
“正好,试试你的训练成果。”
话音未落,姜早已经扣下了扳机。
砰地一声,远处的一个丧尸就倒在了地上。
闻昭透过望远镜看着,丧尸胸部中弹,虽然暂时让它失去了活动能力,但是不致死。
“和射箭一样,风速、风向和目标的远近距离都会影响子弹的偏向,这一点你得学会自已去修正方向,而且这个距离对于冲/锋/枪来说有些勉强了,你可以放近一点再打。”
姜早从枪托上抬眼,暼了她一眼,唇角露,再次扣下了扳机。
尸眉心中弹,红白相间的东西流了出来,把雪地都染红了一大片。
听见动静的丧尸嘶吼着朝这个方向冲了过来,姜早不慌不忙,冷静拉栓,依次瞄准。
砰砰砰。
几声枪响之后,
闻昭从望远镜里看着,倒地的丧尸不是眉心就是太阳穴中弹,不由得赞道:“好枪法。”
姜早拿着枪起身,扬眉。
“那当然。”
前阵子因的丧尸,大家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
直到再次看见丧尸的出现,才提醒着她们,末日尚未结束,还是得时刻警惕。
于是每天晚上的守夜制又恢复了,不过现在可以守夜的人已经多了起来,除了闻昭外,每人每晚轮流守两个小时,比从前姜早一个人守一整晚,已经是轻松了许多。
姜五妮因为年纪大,安排在了前半夜。
“为什么,我也可以守夜。”
对于这个安排不满的只有闻昭,被姜早一个眼神就堵回去了。
“你胳膊上有伤,好了再说。”
除此之外,她们平日外出捡柴的时候,也会在村里进行日常巡逻。
姜早另外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村子封闭起来。
吃饭的时候,她用手指沾着水,在桌上大致画着图:“镇子离这儿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有第一只过来就有第二只,早晚会游荡到这儿来,元溪村被群山环抱,进出村子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得想个法子,把这条路封起来。”
姜五妮提出:“要不咱把这条路挖断算了。”
姜早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
“挖断的话我们自已也没办法出去了,还是在不影响自已出行的情况下,让外来的丧尸进不了村子。”
“我们可以用竹子来制作拒马,用沙子石头来制作沙袋,再把村子里的那些没人开的车拖过去,组成障碍物墙,只要让那些丧尸进不来就行,我们每天巡逻的时候,如果有看见游荡过来的丧尸,清理掉就行了。”
姜早看了闻昭一眼,也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除了这些外,我们还需要在村口建立一个前哨站,用来应急和瞭望,并放上一些简单的武器、食物和水,以备不时之需。”
闻昭继续说道。
姜早也明白狡兔三窟的道理,现在村子里的空房子多,她们可以随意发挥。
“行,那就这么办吧。”
到了砍竹子制作拒马的时候,姜早却又不让闻昭参与了。
“你把图纸画出来,告诉我怎么做就行。”
闻昭还想反驳两句,被她水灵灵的眼睛一瞪,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乖乖地把嘴闭得像个蚌壳,去给姜早画图去了。
“高度要做到1.5米以上,长度至少2米,用一根粗壮的竹子做龙骨,在龙骨上钻木开孔,再找一根手腕粗细的竹竿削成倒三角尖头,从这个孔中穿过去……”
姜早把砍下来的竹子扔到了院中,戴上了护目镜,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
因为钉子是稀缺物资,所以拒马大部分采用榫卯结构来做,这就意味着有非常多的削、劈、钻、凿等手工过程,即使戴了手套,有时候稍不留神,也会被锋利的竹片刺伤。
“嘶……”姜早轻嘶了一声,手上动作未停,手套上已经沁出了血迹。
闻昭本来在院中装着沙袋,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姜早还没说话就一个箭步弹了过来。
“没事吧?”
姜早摇摇头:“没事,只是被……”
话音未落,闻昭已经摘下了她的手套,用力挤着她指尖的血珠。
“得把倒刺拔出来消毒才行,我就说了这种活还是应该我来干……”
姜早看着她额前发丝滑落下来挡住了眉眼,不由得想起那一晚她也是这样给自已制作风铃的吗?弄的满手都是伤。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你能做的,我也可以。”
日夜往复,晨昏交替。
姜早在院中砍了五天的竹子,才把两个拒马制作好,姜五妮和李弥也准备好了沙袋。
姜早先把沙袋装上了车,拒马太长了,一会回来抬过去就行。
“开车的事就我来吧。”
姜早刚想打开驾驶门,就被人抢先一步了,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坐到了副驾驶。
两个拒马前后间隔两米摆开,拒马上闻昭又用铁丝缠了蒺藜,拒马后面垒着沙袋。
村里仅有的几台农用拖拉机也用悍马牵引了过来,把进出村子的唯一通道堵的水泄不通,这下子别说是丧尸了,就是人来了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轻易越过封锁线。
前哨站就建立在钱家,整个村子里最高的一栋房子,站在阳台上便可以将整个元溪村尽收眼底,连犄角旮旯都一览无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闻昭胳膊上的伤也慢慢好了起来,结的痂掉落后,从手腕到肩膀处果真留下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浅红色的疤。
姜早一边给她细心上药,一边说:“下次出门的时候除了姜五妮的药咱们也得找一些去疤的药。”
闻昭看着她紧蹙着的眉头,笑了笑。
“不碍事,留疤就留疤呗。”
“那怎么行,你也是女孩子。”
姜早抬头看了她一眼,闻昭便没吱声了,她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了她身上,就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新雪初霁,真是个好天气啊。
闻昭忽然来了心思。
“好久都没活动筋骨了,要不要陪我打一场?”
“好啊。”
姜早放下棉签,爽快应了下来。
院中的空地上,两个人对立站着,互相摆好了姿势,姜早瞳孔一缩,率先扑了上去,抬脚就是一个鞭腿,朝着她脑袋砸了过去,闻昭抬肘抵挡,噔噔噔踩着泥土后退了好几步。
未等姜早再次动作,她反客为主,以拳变爪,要去抓姜早的腿,姜早见势不对,在半空中来了个鹞子翻身,不等她站稳,闻昭已一拳砸向了她的面门,姜早偏头躲过。
拳头带来的劲风扬起了她额前的发丝。
闻昭却不想让她这么轻易逃脱,脚下步伐变换,一个错身就来到了姜早的背后,抓住了她的胳膊,右手手肘撞向了她的太阳穴。
来的好。
姜早不怒反笑,用左手挡住了这致命一击,随即弯腰弓身,一个游龙摆尾从她的桎梏中逃脱了出来,同时一掌推向了她的腹部。
闻昭双手向下防御,电光火石之间,拳脚相接,两个人又过了数招,闻昭抓住她的胳膊一使劲,就是一个过肩摔,姜早趁势翻了个跟头,蹬在了槐花树上,后退数步,停在了水井旁边。
她眼尖瞥见石桌上放着的冰镐,顺手就抄了起来,再次向闻昭扑了过去。
“不是说好过招,你怎么拿武器?”
“有说过招不可以用武器吗?”
面对她凶狠的攻势,以及专攻下三路的态势,闻昭连连后退,又是一个翻滚躲过划到眼前的镐尖后。
李弥刚好从堂屋出来。
“闻姐姐,你的刀!”
闻昭飞身而起,寒光映照着眼睛,利刃已出了鞘,刀尖直指姜早而去。
冰镐在手里转一圈后,姜早迎着刀尖就撞了上去,院子里一时之间,铮鸣之声不绝于耳。
山里的天气瞬息万变,刚刚还晴空万里,这会却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了她们满身。
即使冰镐也锋利无比,但一寸长一寸强,姜早到底还是吃了武器的亏,有些躲闪不及,闻昭乘胜追击,刀锋直挑她胸前的空挡,姜早只好抬起冰镐抵挡,眼看着刀尖一寸寸压了下来。
她唇角忽然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然后放弃了抵抗,松开了冰镐。
刀尖即将刺破她的衣服,闻昭瞳孔一缩,赶忙收势,也因此被姜早抓住了机会,左掌砸在她的手腕上,闻昭手腕一痛,瞬间脱力,手里的唐横刀就掉在了地上。
姜早趁势捡起了刀,从她身旁错身而过,刀光寒影,挑落了她的发绳。
白驹过隙,闻昭的头发已经长到了可以扎起来的地步,满头青丝如瀑,倾泻而下。
姜早叹道:“好美。”
“啊?你说什么?”
闻昭还未回过神来,任由微风轻轻摇曳着发丝。
姜早却又微微一笑,手中唐横刀挽过一个漂亮的刀花之后,将刀柄递还给了她。
“我说……这刀不错,好刀,宝剑不可得,相逢几许难,不如你给它取个名字吧。”[2]
“那你呢,你的冰镐有名字吗?”
姜早拿起冰镐看了看,想起当初买下它时,挂在吊牌上的标签。
“有啊,它叫山涧。”
闻昭仰头看去,群山掩映着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屋檐上又落了白,院子里的槐树枝桠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抽出了绿条。
“那……就叫它山涧雪吧。”
愿如此山,亘古长青。
愿如此雪,连绵不绝。
“这应该是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吧。”
“是啊,春天……快到了。”
晚上,闻昭洗漱完,顶着一头半湿未干的头发回到了房间,用毛巾擦拭着,在桌前坐了下来,她照例拿起了剪刀,目光却忽然落到了桌上放着的一根头绳上,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喏,赔给你的,新的,没用过……”
这句话后面打了一长串省略号,仿佛能看见主人在写这段话时的犹豫不决。
最终,姜早还是咬着笔杆子写道:
“你长发的样子也很美。”
然后画上了两个大大的笑脸。
闻昭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半晌,唇角露出了温柔的笑意,最终还是放下了剪刀。
罢了,虽然前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头发不过肩,但既然姜早喜欢,那么她改变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昭把那条发绳套上了手腕,又拨弄了一下上面黑白相间毛茸茸的熊猫头,就这么顶着还未干透的头发,把自已摔进了柔软的床榻里,然后抱着被子开始翻滚。
第45章 红豆
春雪一连下了几日,倒是比过年那阵子还冷了,闻昭提着装柴的铁桶进来,不过出去了片刻,进来的时候眉毛上都是霜雪。
“这场雪下完,天气就该暖和了吧。”闻昭往炉子里架着柴火,说话时呵出的气立马变成白雾消散在了空气里。
姜早正在辅导李弥的功课,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双手冻的通红,便随手把手中剥好皮的烤红薯递给了她。
“暖暖。”
李弥抬起头来:“姐姐,我也想吃。”
姜早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写完了才准吃。”
“可不止哩,这倒春寒每年得到四月底去,去年咱五一都过了还在烤火哩。”
姜五妮手里捏着铅笔,戴着老花镜,坐在李弥的旁边,也在纸上写写画画,俨然一副认真好学的模样,就是这字写的着实不怎么样。
姜早“啧”了一声,扯过她的作业本一看,这一个两个学生真不让人省心。
“不专心,一边写字一边说话,这个字写错了,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