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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琼却近乎痴迷地盯着她的一切。

“真神奇……插入潘多拉病毒的基因片段后……她的生命体征突然消失……然后又活了过来,这……这算是死而复生吗?”

姜早朝声源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嘶吼,那吼声几乎让所有人都耳膜一震,在她的剧烈挣扎之下,捆绑在她手腕上的束缚带断成了两截。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姜早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床上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病房里的士兵不再犹豫。

“准备——”

“不……不……”

闻昭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用拳头揍翻身前的守卫,搡开挡在她面前的所有人,再一次,向着她的全世界,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开枪!”

砰的一声枪响。

子弹在天花板上留下了弹孔。

颜真冲上去抢夺着面前士兵的配枪,被人打倒在地还没爬起来的时候,眼角余光看见闻昭已经冲了进来,紧紧地抱住了已经尸变的姜早。

姜早冲着她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闻昭却只是闭上了眼,泪水悄然而落。

“小早……没事……别怕……想咬就咬吧……姥姥不在了……还有我呢……”

“变成这样让你觉得很痛苦吧,都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你,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闻昭如同从前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抚着她,任由脖颈上一阵钝痛袭来。

雨,停了。

忽然有一道明亮的声音伴随着光线涌进了这个在姜五妮离开后就变得黑暗的世界。

姜早脑海中仿佛响起了硬币翻面的声音。

她一瞬间就瞪大了眸子。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她背着熟悉的刀鞘,发尾上系着从不离身的熊猫发绳,阳光洒落在了她的身上,面带微笑地向她伸出了手。

“小早,走,我带你回家。”

姜早缓缓伸出手臂,搭上了她的指尖,然后就被人用力拉出了泥沼,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让开!她已经尸变了不能让她离开这间实验室!”

士兵将颜真搡到了地上,正欲扣下扳机的时候,周琼也如梦初醒,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冲了过来,背对着她们张开了双臂。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她是珍贵的实验样本!还有治愈的希望!”

颜真回过神来,也站到了她的身边,张开了双臂,其他几个人也面面相觑,看着在床上相拥的两个人,手拉手地站到了一起。

刚刚的那个小护士,流着泪却依然坚定。

“队长……”

看着她们的模样,士兵也有些犹豫。

为首的士兵面罩下额角也渗出了汗珠,他再次端起了手中的枪,瞄准了她们。

“上级命令,不能让丧尸离开这间实验室,威胁到农场里的其他居民,执行命令!”

“是!”

话音刚落的那一刻,特护病房外的李弥一口咬在了身前拦着她的士兵胳膊上,趁着他吃痛的功夫,也冲进了病房,张开双臂,挡在了她们身前,用自己的胸膛抵上了漆黑的枪口。

“这……”

“不要……不要伤害我的姐姐……”

看着她稚嫩的脸庞,流下了祈求的眼泪,士兵们面面相觑,手指放在扳机上却迟迟未能按下去。

闻昭等候已久的疼痛却没有如约而至,姜早咬穿了她的衣服,牙齿就抵在她的肌肤上,就差一步她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闻昭似有所觉,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颤颤巍巍地摸向了她的脑袋:“小……小早?”

“阿……昭。”

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但闻昭还是听见了,瞬间瞪大了眸子,泪水夺眶而出。

“我在我在,是我,小早,是我,我在呢……”

闻昭话还未说完,姜早就把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仿佛睡着了一样。

周琼回过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周遭的电脑屏幕上,姜早的各项生命体征开始逐步上升。

“周老师,脑电波有起伏了!”

“周老师,她的自主呼吸和心跳恢复了!”

“血压和体温也在回升!”

颜真眼睁睁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体温从27.6到34.5再到37.8,逐步恢复正常,虽然还是有点发烧,但应该是身体里有炎症的缘故。

闻昭把她轻轻放在了床上,周琼拿起了瞳孔笔,扒开了她的眼皮,虹膜里的血红都在一点一点褪去,她不由得有些老泪纵横。

“太好了,太好了,她……她并没有被病毒夺走自主意识,这、这是医学史上的奇迹,也是人类历史上的奇迹!我们……有救了!”

病房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连士兵都如释重负地放下了手中的枪。

颜真看向了闻昭。

“你没有被咬到吧?”

闻昭摇了摇头,她的后颈上只是衣服破了个洞,皮肤稍微有一些红肿而已。

为了确保万一,医护人员还是对她做了全方位的检查后,才放人出去,同时这间特护病房里的所有人出去后都将面临24小时的隔离,以确保她们在实验过程中没有职业暴露。

***

三个月后,姜早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半年后。

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潘多拉病毒疫苗“曙光1号”也正式面世,但却在面向公众推广时遇到了难题,人们还是对疫苗的安全性和有效性产生了质疑,各大宣传点门前门可罗雀。

即使“曙光1号”已经通过了动物实验和两期临床试验,第三期临床试验将面向大众征集更多志愿者,有了更多的样品,研究团队才能进行数据修正以及后续的研发工作。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闻昭主动找到了周琼。

“给我打吧,我来当第一个志愿者。”

周琼摇头。

“你不行,曙光1号是面向还没有感染过潘多拉病毒的正常人群,你不符合它的目标群体,针对潘多拉病毒携带者的疫苗曙光2号还在研发中。”

两个人正在说着话,颜真敲开了办公室的门:“周老师,给我打吧,我是医生,也是研发团队的人,正好可以记录实验样本数据。”

就这样,颜真成了希望农场第一个接种潘多拉病毒疫苗的人,而小弥是第二个,她在听说医院也在召集18岁以下的青少年做志愿者时,就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小弥在接种疫苗后的第二天出现了发热的现象,研究人员怀疑可能是现有的疫苗是针对成年人的,而又重新对疫苗成分里的灭活病毒修改了部分基因片段,至此,针对婴幼儿的特效疫苗,也正式面世,曙光1号开始大量投产。

为了感谢全世界各国在破译姜早脑电波信号一事上做出的贡献,姜早的血液样本已经飞往了全球各地,包括曙光1号的各项数据,每一项实验进程,都已上传到了全球数据库里,供全世界科学家们无偿、浏览或下载。

全世界还能运作的工厂都在加班加点地生产疫苗,在有些国家实行了大清洗计划后,产能已经极速下降,又是华国在关键时刻伸出了援手,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星罗棋布地坐落着无数如同希望农场一样的种子。

他们坚守着人类文明最后的底线,也总算是熬到了曙光的出现,一箱箱疫苗搭载着运输机,在引擎轰鸣声里飞往了全球各地。

姜早扭头看着飞机巨大的尾翼掠过天空。

闻昭推门进来,臂弯里搭着毯子。

“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对于姜早来说,她的身体几乎被那场激战摧毁,恢复期还很漫长,即使半年多已经过去,但现在就连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她轻轻点了点头。

闻昭便把她抱到了轮椅上,就连那条空空荡荡的裤管都安顿好了,又给她盖上了毯子,穿上了厚外套,戴上了绒线帽子和围巾,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离开病房。

姜早醒来后,摸到了自己空空荡荡的左腿,也曾崩溃过大哭过,甚至不愿见除了闻昭和小弥以外的任何人,就连颜真想进去探望她,都被拒之门外,更别提那些医护人员了。

她不愿别人见到她这狼狈的一面,掀开她血淋淋的伤口嘲笑她,尽管,并没有人这么做。

是以,关于她的一切贴身护理,都由闻昭亲力亲为,生了病的人情绪总是不太好,因为躺了太久的缘故,她的肌肉都开始萎缩,姜早一开始连勺子都拿不起来,她常常因为这些小事而发脾气,有一次吃着吃着饭,就把碗拍飞了出去,红着眼眶,紧咬牙关,喘着粗气。

仿佛是在痛恨这个懦弱无能的自己。

滚烫的粥洒到了闻昭的身上。

闻昭却只是把她揽进了怀里,温柔地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想哭就哭出来吧。”

那是刚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

姜早拽着她的衣服嚎啕大哭。

“阿昭,我以后……不会……不会再也站不起来了吧……我还想自由自在地奔跑……还想去爬山……还有那么多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闻昭也流下了眼泪。

“不会不会,你忘了,我们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从咿呀学语和蹒跚学步开始的,现在……现在不过是……重新开始而已……”

“你忘了……你刚开始跟着我学武的时候,不也整天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吗?”

闻昭用指腹一点一点抹去从她眼角涌出来的泪水:“会好的,总得……总得有个过程,不是吗?再说了,就算你站不起来了,还有我。”

“我来当你的腿,做你的拐杖,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除了敏感易怒外,自从她醒来知道自己截肢后,姜早还变得有些自卑。

她每次发完脾气后,又总是会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向她讨要一个答案。

“阿昭,你……你会不会嫌弃……”

“不许说这种话。”

话音未落,就被人封住了嘴唇。

闻昭用夜以继日的呵护,持之以恒的温柔,孜孜不倦的耐心,日复一日地浇灌着她。

姜早床边的鸢尾花也从未枯萎过。

自从她发现了有一次姜早无聊时,总会盯着它看,便每天清晨都会去采摘最新鲜的回来,放在她的床头,这样她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它和坐在床边的自己。

微风摇曳着,扬起了窗口的白纱。

夕阳将她们相拥在一起的身影投射在了地上。

两个人交换着一个气息绵长的吻。

良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姜早的脸色有些红。

“我……我不是无症状感染者吗?这、这样接吻没关系吗?”

闻昭又俯身下来,含糊其辞说着。

“什么都做过了,还说这些,你……只要不咬我就没事,咬了也没事……反正我也是感染者。”

“阿昭……”

姜早总觉得她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是逐渐缺氧的感觉,已让她无暇去思考。

爱人如养花。

姜早床头的鸢尾花就始终被养的极好。

这么一恍惚,夏天就过去了,来到了金灿灿的时节,姜早的身体也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被推出病房的那一刻,她还有些害怕地捏紧了轮椅的扶手,但却并没有迎上什么奇怪的目光,往来的医护人员都是一些熟面孔。

她们见她出来了,也只是面带微笑地同她打着招呼,便又各自去忙碌着自己的工作。

“天气好了,是应该多出去晒晒太阳。”

姜早一一点头致意。

闻昭把她推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秋日阳光倾泻在了她的身上,姜早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只手已经遮到了她的头顶。

闻昭嘀咕:“我果然还是应该拿把伞。”

姜早也微微笑了起来。

“没事……我觉得……很温暖。”

第一次带她出来走走,闻昭并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就在农场医院里四处逛逛。

这里和末世前的医院并没有什么不同,白鸽不时掠过喷泉广场,也有一些病人们出来透气散步,和她一样或者坐着轮椅,或者拄着拐杖,或者头上包裹着纱布,一些医院里收容的轻症小孩子,正在广场边上玩着皮球。

皮球滴溜溜滚到了她的轮椅边上。

孩子们冲她招手。

“姐姐,帮我们捡一下。”

闻昭正欲俯身,却早有一只苍白细嫩的手替她拿了起来,姜早把皮球抱在怀里,奋力一扔,皮球虽然只滚出去了一点点距离,孩子们却向她高高竖起了大拇指,姜早终于笑了起来。

身后的闻昭也红了眼眶。

“走吧,我们去那边晒太阳。”

她们从医院大门出来,绕着喷泉走了一圈,就来到了广场的入口,正对着大门的方向立着一栋建筑,特意设计成了书本的模样。

“那是什么?”

闻昭见她好奇,便将人推了过去。

姜早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座纪念碑,她的手指一一抚摸着纂刻上去的文字。

自己的名字被列在了第一行:

特别鸣谢姜早女士为抗击潘多拉病毒疫情而做出的卓越贡献,经世卫组织认定,特将疫苗命名为“曙光1号”,全世界都应该记住她的名字。

以下是在我们探索科学与人体边界的路上,为此牺牲的受试者名单。

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

姜早手指抚摸着滚烫的石碑,几乎落下泪来,他们不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他们有自己的名字。

“姐姐……”

李弥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医院看望她,她刚跑进医院,就看着那两个背影怔在了原地。

闻昭推着她转过身来,小弥手里的东西就掉在了地上,下一秒,姜早就被人撞了个满怀。

“姐姐,你能出来走走了?你的气色也比之前看起来好多了……”

说到底,姜早还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在看见她徘徊在生死边缘,又失去了一条腿后,愧疚也将这个孩子压的喘不过气来,她每次来医院看望她,心里都揣着一块大石头,又怕姜早难过,都是强颜欢笑。

直到此刻,看见她能重新从那间逼仄的病房里走出来,也就意味着新的开始。

李弥这才埋在她的怀里,将泪水糊在了她的肩膀上,姜早轻轻抬起手,缓缓摩挲着她的脑袋。

“姐姐没事,比之前好多了。”

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太阳也逐渐西沉,闻昭看了看天色。

“起风了,咱们回去吧。”

“姐姐,你看,这是学校每天早上发的牛奶,我都省着,想着拿来给你补身体。”

作为重点关照人员,医院提供给姜早的伙食怎么会差呢,看着摆在桌上一大袋子盒装牛奶,两个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又不好拂了孩子的好意,还是姜早伸手召唤她过来到床边,插上吸管,把牛奶递给了她。

“笨蛋小弥,你也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好好吃饭,会长不高的。”

李弥嘬着牛奶,笑起来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那才不会呢,我有天天都在锻炼身体,我将来,一定要长得比闻姐姐还要高。”

闻昭揽过爱人的肩膀,也在床边坐了下来。

“那可难了,不好好补充蛋白质的话,你还是先期待期待,能有你姜姐姐这么高就不错了。”

气的姜早一胳膊肘就砸在了她的腰上,虽然也是不痛不痒,但闻昭还是假装倒在了床上。

“什么意思?!我很矮吗?!”

暮色降临,嘻嘻哈哈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一眨眼,除夕就要到了。

这是她们在农场里过的第一个新年,李弥也早早地就放了寒假,每天都泡在医院里。

闻昭想着医院的饭菜姜早或许都吃腻了,于是回到了住处,包好饺子,热气腾腾地装进饭盒里,又炒了几道菜,拎到了医院。

颜真进门的时候,她们正在吃着呢。

她有些尴尬地把手里的塑料袋背到了身后。

“你们……你们都吃了,我还以为……”

姜早放下筷子,招呼她。

“刚吃,你来的正好,阿昭包了饺子。”

闻昭拿出多余的碗筷,又腾出地方给她。

几个人围坐在姜早床边的小桌板上。

颜真也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下,里面装着饭盒,她打开来,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饮料。

“巧了不是,我今天也没吃食堂,回家自己做的饭,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

尽管,因为今天是除夕,医院职工们也有聚会,但当颜真一个人回到家里的时候,还是觉得这个特殊的节日,应该和朋友一起度过。

在这个农场里,当“朋友”这个字眼跳出脑海时,姜早的脸也浮现在了眼前。

闻昭看着那深色的液体流进姜早的杯子里,嘀咕着:“她能喝吗?”

身为医生的颜真连连点头。

“能喝能喝,不是碳酸饮料,葡萄汁。”

闻昭将信将疑地看着姜早拿起来抿了一小口,就赶紧把她的杯子夺了过来。

“好了好了,就一口。”

“我都没喝到!没喝到!”

已经许久没有喝到饮料的姜早对她把自己的杯子拿走,表示了深深的不满,却在下一秒,被塞进嘴巴里的饺子,堵住了话头。

“多吃点饺子,你再不吃就被别人吃完了。”

李弥根本顾不上说话,只一味地夹着饺子,把两个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她扭头看向了窗外,忽然瞪大了眼睛:“姐姐,外面下雪了。”

几个人又都涌到了窗边。

一轮圆月还挂在天上。

戈壁滩上却已经下起了雪,温柔又缱绻,雪花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了树梢上。

大地一片洁白。

李弥跃跃欲试地看向她。

“姐姐,咱们去打雪仗吧。”

姜早拄着拐杖就站了起来,留闻昭一个人推着轮椅,拿着她的衣服在后面穷追不舍。

“等一下,外套!外套还没穿!轮椅!轮椅!你才刚能站起来没多久,别摔了!!”

广场上,出来玩的人很多,处处张灯结彩,挂着红红的大灯笼,就连医院门口都贴着对联,也许今年是末世后,第一个能让人们看到曙光的新年,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

小孩子们堆起了高高的雪人,又踮起脚尖,把自己的红色围巾系在了它的脖子上。

楼上的办公室里,周琼倚靠在窗边,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唇角露出了笑意,手里的保温杯里泡着枸杞,正在冒着冉冉热气。

桌面上还放着她和女儿、孙女的合照。

办公室门忽然被拉开。

她的学生们涌了进来。

“周老师,走,一起去玩啊!”

“周老师,会议室里正在放电影呢。”

“周老师,周老师……”

“诶,那是你们年轻人玩的,我都一把年纪了……”

她手里的保温杯还未来得及放下,就被她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拉出了办公室。

颜真正从地上团雪球呢,猝不及防地一个雪球就凌空飞了过来,砸在她的脑门上。

她抬起头来,怒气冲冲地追了上去。

“李弥你给我站住!!!”

李弥扒在树后,冲她做了个鬼脸。

姜早好像肉眼可见的,看见颜真头上的怒气值在蹭蹭蹭地往上涨,不由得赶紧滑动着轮椅,远离了战场,免得一会打起来殃及池鱼。

她到底身体还很虚弱,玩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累,指尖也冻的通红。

闻昭蹲下身来,捧起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里,搓了搓,又放至唇边呵气。

“还冷不冷?”

姜早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怎地,起了一点促狭的小心思,明明已经暖和多了,却还是嘟嘟囔囔着冷。

闻昭弯起眉眼,把人拥入怀中,揣着她的手就塞进了自己的大衣里,放在腋下最温暖的地方,她温柔略带磁性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现在呢?”

姜早的脸色有点红,她的手指一点一点从她的掌心里钻了出来,慢慢圈住了她的后背。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冷,阿昭,你好久都没笑过了。”

在姜早因为身体上的病痛而辗转反侧,疼痛难忍的那些日子里,闻昭又何曾好受过,她恨不得替她受苦,明明已经难受到了极致,却还是得在她的面前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姜早还能发发脾气,大哭一场,她却没有任何崩溃的立场,她不能倒下,不能发火,她得做她最坚守的后盾和托举起她的拐杖。

她就这么沉默着,坚守着,日复一日地陪伴着她,直到姜早慢慢走出了阴霾。

闻昭从来不提,却并不代表不渴望被看到,她努力想弯起唇角,泪却滚了下来。

“那……那我以后多笑笑。”

姜早伸出手,抚摸着她眉间深深的那道疤,青山下手极狠,几乎深可见骨,又因为没有及时治疗,她的左眼如今已经彻底失明,曾经清澈见底的瞳仁现在只有白翳。

永远看起来就像是蒙了一层雾似的。

虽然她嘴上不说,但姜早知道,一只眼睛失去了视力,肯定是会对她的生活造成一定影响的。

就比如,她在打雪仗这件事上就落入了下风,对从左边飞来的物体都躲闪不及。

她的阿昭身手之前明明那么好,怎么可能连小孩子扔过来的雪球都躲不掉,还美名其曰地凑到了她的身边来,说是要陪着她才不玩了。

姜早拽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拉至身前。

闻昭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她低下头来的那一刻,温热带着咸湿泪水气息的吻就落到了她受伤的那只眼睛上。

零点钟声响起。

虚拟投影出来的烟火在农场上空绽放。

闻昭的心里好似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扑面而来的汹涌爱意,将她彻底淹没。

“你是我的拐杖,那我就做你的眼睛。”

“新年快乐,阿昭。”

她一把将人拥入了怀里,死死锢住她的腰身,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像是要把人揉进了自己身体里,从此永不分离。

“新年快乐,小早。”

第95章 未来

戈壁滩上的冬天也很漫长,但漫长的冬天里也并非无事可做,后续疫苗还在研发中,姜早便需要隔断时间就去采血,除此之外,她也想尽快好起来,恢复到从前的体能状态。

于是天气好的时候都在复健,从一开始的慢慢拿稳勺子筷子独立吃饭,到现在的自己拄着拐杖下床行走,两个人都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她之前因为在床上躺了太久,瘦的都脱了相,肌肉也严重萎缩,医院的病号服穿在身上都空空荡荡的,每每看着她咬着牙,忍着剧痛接受针灸、理疗、坚持要离开轮椅自己站起来的身影,闻昭总是会红了眼眶,又不想让姜早看见,每次都是背过身去调整好情绪再转回来。

到了年过完的时候,姜早已经能熟练使用拐杖了,就连医生都夸她恢复的不错。

那又是冬日里的一个暖阳,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姜早的脸上便扬起了笑容。

她尝试着放开了拐杖,闻昭搀扶着她的一只胳膊,忧心忡忡:“小早,慢一点儿。”

她的另一只手扶着墙,就这么走了有好几步,姜早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紧咬着牙关。

“没事……你放开我……让我试试自己走路……是什么感觉……我总得……总得要……”

闻昭的手虚虚松开了她的胳膊,看着她一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她还未来得及替她高兴,姜早就一个踉跄,重重地往前跌去。

“小早!”

下巴磕在地上的那一刻,姜早眼前一黑,那一刻她清醒地认知到了什么叫对普通人来说习以为常的事,对她来说却难如登天。

仅仅只是想自己走路这么一个渺小的愿望,现在的她都没有办法去完成。

闻昭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姜早缩在她怀里的时候,双手紧紧攥着她胸前的衣服,肩膀微微颤抖着,那天晚上她哄了很久姜早才睡着。

她睡着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露珠。

闻昭一直等到她呼吸声变得均匀才亲了亲她的脸颊,从床上起身,轻轻掩上了病房门。

她去了办公室找周琼,她知道今天是她值班,虽然夜已经深了,但她肯定还没有睡。

周琼向来都是这样,勤勤恳恳,又兢兢业业,任何事都亲力亲为,她敲门进来的时候,周琼鼻梁上还架着老花镜,正在电脑面前浏览文献呢。

“你之前说的,给姜早定做的义肢,怎么样了?”

“图像已经上传上去了,正在3D打印中,给她量身定做的这支义肢可不一样,我们采用了最先进的生物材料能最大程度上贴合她的身体,减轻她的不适感同时还添加了肌电信号控制器,正是上次斯坦福研究院提供的核心技术……”

她每次说起这些医学上的事都滔滔不绝,但闻昭丝毫不关心这些成就,她只在意。

“小早什么时候能拿到?”

“首都那边的科研人员已经在加班加点地制作了,这是一项新技术,最快也得一个月后才能送来了。”

周琼看着她的眼睛。

“你这么替姜早着想,就没有想过替自己……”

闻昭笑笑:“你们的技术已经发展到可以制作义眼了吗?”

“不,我是说你的手指。”

闻昭的右手中指已经接近了九十度的弯曲度,她把那枚戒指都挪到了无名指上。

如果周琼没猜错的话,估计已经丧失了神经功能,没什么知觉了。

闻昭一直在忙着姜早的事,照顾她的身心健康,却鲜少关心过自己。

“这没什么要紧的。”

闻昭淡淡说着,走到了门口,又回过身来看着她:“但还是谢谢你,早点休息。”

仅仅只是消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姜早蹒跚学步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走廊里。

颜真也听说了昨天发生的事。

“你就这么放心让她一个人走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骨折了的话会很麻烦的。”

闻昭虽然站在她的身后,但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片刻:“我不让她尝试,她会更难受的。”

“话虽如此,我还以为她会消停一阵。”

“谁让她是姜早呢。”

闻昭说着这话的时候,唇角也浮起了一丝笑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野草般旺盛的生命力才是她性格的底色。[1]

或许会豫不决,但却从来不会退缩,这就是姜早。

寒来暑往。

嫩。

姜早上,而闻昭也总是会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守护着她。

姜早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一天比一天走的远,然后就在某一天,她丢掉了拐杖。

她扶着墙转身,看着闻昭依旧站在原地等她,她便一步又一步地朝她走了过去。

闻昭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形,神情紧张,往前冲了几步,张开双臂准备随时接住她,却在下一秒瞪大了眸子,姜早在晨曦微光里,扶着墙连蹦带跳地奔向了她。

闻昭一把将人抱了起来,举着她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姜早兴高采烈地喊着。

“阿昭,我能自己走路了!能自己走路了!”

颜真看着她们相拥的身影,转着笔,摇了摇头:“啧,和你们在一起待久了真的会拉高我对感情的期待值,影响我择偶的。”

身后的小护士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颜医生,别看了,该上工了。”

颜真这才把笔又插回胸前的口袋里。

“来了。”

这个冬天一直延续到了四月底,天气才慢慢暖和起来,好在再漫长的冬天总会过去,姜早也迎来了她的好消息。

等待已久的义肢终于从遥远的首都送了回来,她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工作人员从门外推进来了一个箱子,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的身体迄今为止已经接受了大大小小不下十次的手术,除了病房外,手术室是她去的最多的地方,做了这么多次手术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对手术室有些PTSD的。

颜真:“别害怕,只是为你的皮肤表层放至几个微电极,这样义肢才能更好地接收肌肉收缩时发出的电信号,更加契合你的使用习惯。”

姜早点了点头,看向了坐在手术台旁边的闻昭,闻昭也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给她加油鼓劲。

啪嗒一声,手术室的无影灯打了开来。

姜早闭上了眼睛。

闻昭看着她的脸,在心底默默祈祷着:

但愿,这是她最后一次进手术室。

姜早一觉醒来,空空荡荡的左边裤管里又有了实物感,这种沉甸甸的感觉还让她有一丝不可置信,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

闻昭就坐在床边,笑意盈盈地看向她。

“小早,你感觉怎么样?”

姜早看着几乎和自己的上肢融为一体的小腿,就连肤色都是那么相近,摸上去甚至还有些类似皮肤的回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义肢。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周琼也在这个时候带着她的学生们来查房,她走到姜早的面前看了看,又捏了捏她的义肢:“这是用最新的生物高分子复合材料3D打印出来的义肢,为了能让你更灵活地使用它,我们还在义肢里面放入了肌电信号控制器,以及压力传感器,方便捕捉你每一次细微的动作,辅助你的行走,它能最大程度上模拟人类的双腿,如果你能恢复的好,别说跑跳,就是爬山也并无可能。”

闻昭留意到义肢里面装有电子元件。

“需要定时充电吗?”

颜真摇了摇头。

“只需要姜早多出去晒晒太阳。”

姜早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感激,微微红了眼眶:“谢谢……谢谢你们。”

周琼笑笑。

“是我们应该感谢你才对,如果不是你,斯坦福也不会将这么核心的技术交付给我们,姜早,是你的真诚和善良再一次拯救了自己。”

颜真:“好好休息吧,我们继续查房了。”

等她们走后,姜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床走走,谁知道左脚刚一沾到地上,就险些一个踉跄,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习惯单脚站立的感觉,没想到又得重头再来学习如何用双脚行走。

闻昭一把扶稳了她。

“小心,慢慢来,不着急。”

当再次扶着墙一步一挪的时候,两个人相视一笑,彼此眼底都溢出了泪光。

不同的是这次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颜真看着她们相携着走出医院的背影。

不容易,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啊。

除了义肢外,姜早还有一个愿望,她曾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听见了周琼的那句话,所以那一天,才会出现那么强烈的脑电波活动。

思念姜五妮的心情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她不会刻意想起,但也从没忘记。

尤其是,到了她生日那天,闻昭端着那盆馒头做的简易生日蛋糕推门而入的时候,思念姜五妮的心情便到达了巅峰。

她用力嚼着手中的馒头,泪水簌簌而落,想起了姜五妮第一次给她过生日,也是最后一次给她过生日的场景,过了这么久,她还是能想起来,火光映照着她脸上的沟壑,她缓缓把“生日蛋糕”推到她身前的样子。

第二天,她便又找到了周琼。

“周主任,您之前不是说,疫苗可以让已经变成丧尸的人逐步变回正常人吗?您还有哪些需要我配合的工作,我一定尽力配合。”

周琼当然也知道她的想法,面露难色。

“疫苗的开发需要一步一步来,就如同清理一台电脑里的垃圾一样,从易到难,总得有个过程,我们目前已经研发出了曙光2号,还会有3号、4号和5号……”

姜早敛下眸子,不无失落。

光是开发到曙光2号都花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等到让姜五妮恢复到正常人的疫苗,还不知道要多久,更何况,她现在也不知道姜五妮在哪,还在不在幸存者基地里。

如果不在,茫茫数万大山,她该去何处寻她呢?

周琼把目光转向了陪同她一起来的闻昭,看姜早在这里,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即使现在姜早的身体已经在慢慢康复了,但还是难以恢复到从前精力充沛的样子,医生也让她多休息,于是每天午饭后,都总是会小憩一会儿。

闻昭等她睡着后,拿着饭盒去清洗,她刚阖上病房门,一转头,就看见周琼站在旁边。

“周主任,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你跟我来。”

周琼把摆在办公桌上的文件袋递给她。

“这是?”

闻昭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封红头文件。

“关于你的身份,组织上已经证实,当年的事真相也已查清,楼指挥官,你现在可以使用原来自己的本名了。”

闻昭手拿到一半,便又松了开来,她把文件袋推了回去,笑了笑。

“没必要,或许闻昭这个名字,更适合我。”

周琼耸耸肩,不无惋惜。

“好吧,或许你不想听,但我也应该告诉你真相,你的生物学父亲,在临死之前,把一封举报信寄到了中央,里面完整地交代了,他的一位顶头上司是怎样和一家生物制药集团勾结,谋取利益,戕害人命的全过程。”

“那位副部级的大领导,后来在东远市幸存者基地的哗变中被青山所杀,而你的父亲则死在了虹市保卫战中,为了保护117位普通民众登上救援直升机而壮烈牺牲。”

闻昭眉头抽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只是尽到了他身为市长,身为军人的职责,但这依然也无法掩盖他是个人渣的事实。”

“他对我妈、对我和小闻造成的伤害,我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原谅他。”

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她对小闻的承诺,于是从脖子上摘下了那枚随身携带的绿牌。

“小闻曾说,她的妈妈在灾难发生前就被送到了东远市幸存者基地,但是那里现在已经……”

“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你们找到她,把这个交给她,这是小闻的遗物。”

周琼把她手中的东西接了过来。

“那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很难保证她没有死在那场政变中,或者变成丧尸,但我们会利用我们现有的数据库和幸存者名单进行分析。”

“谢谢。”

周琼看她起身准备离去。

“还有一件事。”

“姜早的身体一天天地好了起来,你呢,你有什么打算?我们的生化部队还缺一位身经百战的前线指挥官。”

闻昭知道,除了主管医疗以外,周琼还负责农场里的大部分行政事务。

这也就是灾难当前,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人用,尤其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就更难得了。

闻昭离去的脚步一顿。

“生化部队?”

“对,没错,前身就是你所在的PRRF部队,时代在变化,我们也得紧跟着它的步伐,与普通部队不同的是,这支部队全部由潘多拉病毒携带者组成,他们面对二阶以下的感染者无所畏惧,所以派遣的都是一些非常危险又艰巨的任务,你知道的,在华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有很多地方疫苗并未普及。”

闻昭想起她们在幸存者基地遇到的那支小队,那个女孩子在知道了她是病毒携带者后,也没有丝毫诧异,原来是这样。

“当东远市基地研究员,在生命最后一刻把阻断剂数据上传到数据库里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基地出事了,但是当时正赶上丧尸大迁徙,我们自身也危在旦夕,实在腾不出手来。”

“缓过劲来之后,立马就派遣了行动小队前往了东远市幸存者基地,才能在那附近遇见你们,那次本来也是打算前去剿灭乌托邦营地这个邪教异端的,我相信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像这样的事,像你们一样等待救援的人还有很多。”

“闻昭,永远不要失去对未来的希望,这也是我把脚下这片土地命名为“希望农场”的意义,我已经老了,美好的未来需要你们自己去创造。”

***

闻昭回到病房的时候,姜早已经醒了,她正坐在床上,手里的针线灵活地穿过了皮子,然后拿起了剪刀,把皮料裁剪成合适的大小。

见她回来了,便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阿昭,快来试试。”

“这是什么?”

“眼罩。”

姜早两只手绕过她的脑袋,在她的脑后绑了个蝴蝶结,把眼罩系在了她的左眼上。

她举起镜子。

“看,好不好看?”

闻昭摸着左眼上柔软的皮料。

“懂了,你嫌我瞎了一只眼睛丑,所以才要遮起来。”

姜早额角浮起黑线:“……”

她才不会嫌弃她的阿昭呢,只是每次和她一起出去散步时,农场里总有不明就里的小孩子向她投来好奇中掺杂着害怕的目光。

她的左眼永远蒙了一层白翳,眉间又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再加上又不爱笑,总是冷冰冰的,在外人看起来就有些凶巴巴的。

姜早摸摸她的脑袋。

“我只是……不想让其他人害怕我的阿昭,我的阿昭明明就是……顶好顶好的人。”

闻昭就是这么轻易就被哄好了,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把姜早拥入怀中。

“小早,有你真好。”

姜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就像她每一次温柔地哄着自己那样。

“阿昭,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闻昭一怔,泪水就涌上了眼眶。

“你……你都听见了?”

姜早骄傲起来就像是一只花孔雀。

“那当然了,我可不再是从前那个连翻身下床都困难的姜早了,当然,离我从前翻山越岭也健步如飞的状态还是有些差距,但从病房走到办公室可没问题。”

闻昭弯了一下唇,泪就落了下来。

“骗子,你现在连农场里的小丘陵都爬不上去。”

姜早捧起她的脸,再次认真地看向她的眼底:“你也说过,需要时间,不是吗?尽管阿昭整天陪着我,但我知道你其实从未有一天,忘记过自己身为军人的职责,到需要你的地方去吧。”

“那你呢?”闻昭泪眼婆娑抬起头来。

“比起其他人,我最想守护的,只有你。”

姜早笑笑,也红了眼眶。

“我想……回家了。”

尽管农场很好,这里的所有人也都待她很好,她也再一次在农场医院里体会到了大家庭的温暖,但她还是想回家了,想回到元溪村去。

那个属于她和姜五妮的,独一无二的家。

她想如果有一天,姜五妮能清醒过来,那么水迢迢,路漫漫,即使跨越万水千山,她也一定会回家的,她哪也不去,就在家里等着她。

尽管她很想亲自去找她,但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她再进行任何的剧烈运动。

“找姥姥的事,就拜托你了。”

第96章 归乡

说是要回家,但是姜早的身体还没有好彻底,她才刚刚适合了义肢学会行走,更何况,每当天气变冷,她的左腿总是会疼痛难忍。

闻昭无论如何,也要让她过了这个冬天再走,至少当春天来临时,元溪村也会暖和一些。

趁着这段时间,周琼也为她安排了全方位的身体检查,她的眼睛已经没有办法了,仿真程度类似于人类眼球的义眼而且还没有丝毫排异性的生物材料,至今还是个技术难题。

至于她已经失去了活动能力的手指,则替换成了跟姜早一模一样的义肢。

手术完成后不久,她便在农场部队里开始进行适应性训练,一来二去的,新年又到了。

这是她们在希望农场里过的第二个新年了。

这一次,姜早总算是可以离开医院了,不是暂时离开,而是彻底出院。

虽然还是要按时复查,每天服药,不定时去医院接受针灸和理疗,但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不是吗?至少说明她的身体已经达到了医学意义上的康复,至于漫长的后遗症则需要她自己去克服。

为了庆祝她出院,闻昭买了好多菜,回到了她们在农场的住处,她们现在和小弥住在一起,被归为一个家庭,这样也能方便管理。

农场为她们在学校后头分了房子,至于那些没有亲属的孩子们,都统一住在学校里。

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小套间,虽然不大,但布置的还挺温馨,简单的家具一应俱全,像这些的房子农场里还有许多,都是免费提供给居民们的。

客厅里的收音机还开着,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闻昭正在厨房里炒菜呢,姜早给她打着下手,两个人忙的不可开交。

她只好扭头去招呼小弥。

“小弥,去看看是谁来了?”

李弥走过去打开门,顿时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又不请自来。”

颜真用肩膀撞开她。

“什么不请自来,这回你姜姐姐可没忘了请我,拿着啊,这么重的东西,你这小孩真没眼力见儿。”

李弥今年年一过就满16了,已经到了农场里可以参加预备役的年纪,是的,没错,因为人口急剧减少,为了补充兵源,农场里也已经开始招收年满16岁的青少年作为预备役士兵。

她已经报名了明年春天的征兵,正是自尊心爆棚的年纪,最烦别人叫她“小孩儿”。

李弥一听就炸毛了,颜真已经将塑料袋扔进了她怀里,自顾自地换鞋走到了沙发上坐下,俨然一副跟在自己家里一样的模样。

“姐姐,姐姐,你为什么要请她来?!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唔唔唔!”

她赶不走犹如牛皮糖一样的颜真,只好冲进厨房里对着姜早抱怨,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温柔”地往嘴巴里塞了一个饺子。

“好了、吃饭。”

别看表面上姜早才是这个家里最好说话的人,但当温柔的她发起脾气来才是最恐怖的。

尤其是当她笑眯了眼睛,慢吞吞往外吐着句子的时候。

闻昭脚底抹油,赶忙端着盘子离开了战场,摇了摇头,真不知道小弥和颜真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每次见面都跟火星撞地球似的。

颜真看着琳琅满目的菜盘子,不仅有菜有肉,甚至还有鱼和虾,她吃惊地瞪大了眸子,农场虽然有自己的菜市场,但是所有物资都需要用工作换取的货币来购买,肉类还好,鱼和虾在戈壁滩上可算得上是稀缺物资。

如果不是医院有免费的食堂,她一个月也不见得能吃上一回。

“不愧是已经当上了指挥官的人哈,你们生化部队的伙食这么好的吗?”

“这些都是农场居民送的。”

说到这个,闻昭也觉得有些汗颜,她每次一往菜市场走,大家都默认她是来买菜回去给姜早补充营养的,谁让曙光1号疫苗的宣传照片,姜早的脸还挂在上面呢。

农场也就这么大,她每次推着姜早出去散步,一来二去的,都成了熟面孔了。

生化部队也会每月给她发放薪水,闻昭空有货币却无处花,每次推辞着推辞着,居民们还会生气。

今天的鱼和虾也是这么来的。

“他们说农场里新搞了盐碱地养殖海产,这是今年刚出货的,非要让我拿回来尝尝。”

颜真:“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喂,这是给我姐姐补身体的,你少吃一些!!!”

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开始筷子打架。

闻昭和姜早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了,闻昭悄悄凑到她的耳边来……”

姜早便微微笑起来,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

“姥姥,

颜真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炫耀的葡萄酒,世面上想买都买不到,你们还没喝过吧,我,专门给我送过来的。”

姜早看着那深红色的液体,也有些心动。

“倒上,给我倒上。”

闻昭瞅了她一眼:“不许贪杯。”

“就一口,一口。”

颜真也说着:“哎呀,这个又没度数,你怎么比我这个医生还啰嗦。”

她这才挪开了盖在姜早杯子上的手。

小弥看着桌上只摆着三个杯子,惨叫一声:“那我的我的呢,姐姐,我也想喝。”

“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三个人异口同声道,李弥气鼓鼓地努起了腮帮子,她还想说什么,面前伸过来了一只手。

颜真晃晃手里的玻璃瓶子。

“喏,汽水,以后可不许说我没给你带东西了。”

小弥一下子就瞪大了眸子。

客厅里的收音机还开着。

女主持人的声音一板一眼地说着。

“近日,除了针对潘多拉病毒携带者的曙光2号疫苗已经研发成功外,□□也通过了新的婚姻法,废除了旧婚姻法当中,只有一男一女才能结为夫妻的条例,重新规定了,任何人在双方平等、自愿、尊重的前提下,只要年满二十二周岁,都可以到婚姻登记机关领取结婚证,该条例自明年三月起,正式实施。”

四个杯子也在这时碰到了一起。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新年快乐!”

“有专家指出这一法案的出台,其实是为了挽救当前低迷的结婚率,灾难当前,增强人们对未来的信心,同时针对我国的人口缺口,以及新生儿出生数量严重不足的问题,华国科学院首席医学专家周琼女士表示,人工子宫,以及孤雌生殖技术已在临床试验中,相信不日即将面世,造福大众。”

屋里生着火,暖意盎然,酒过三巡,颜真已然醉眼朦胧。

“话说,新婚姻法都出台了,你们俩就没想着,留在农场领个结婚证啥的?”

闻昭和姜早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闻昭捏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没这个必要了。”

她们俩的感情已不再需要用任何方式去证明,不会因为那一张纸就变好,没有那一张纸也不代表她们就不会彼此相爱到地老天荒。

但是姜早还是很高兴能看到这样的进步,潘多拉病毒虽然为全人类带来了危机,但为了打赢这场战争人类展现出了空前历史上的大团结,也许灾难当前,人们只有摒弃前嫌,放下偏见与地缘政治关系,结构性压迫彻底消失,允许各种意识形态的存在,人类才能迎来真正意义上的和平。

姜早很期待着能看到那一天,那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乌托邦。

“那孩子呢,现在有人工子宫还有孤雌生殖技术,就是取你的上表皮细胞放进实验室里,再通过基因编辑技术,人为复制一个胚胎出来,我们医院还缺一对志愿者,我看你俩的基因就很不错,很适合遗传……”

颜真说的上下嘴皮子乱翻,兴致勃勃。

闻昭扶额,她怎么现在跟周主任一样,说起工作来,喋喋不休又滔滔不绝。

姜早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了一旁吃瓜不明就里的小弥:你看我还想再养一个孩子吗?

小弥:虽然听不懂,但为什么都看我。

姜早给颜真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她碗中,堵住了她的话头,免得她再说出来什么惊为天人的话。

“我看你不该叫颜医生,该叫颜主任了。”

“你怎么知道我升副高了……”颜真还在沾沾自喜,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姜早这是在揶揄她,顿时眉目一扬。

“姜、早!早知道这么好的酒我就不拿过来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好了好了,吃菜吃菜。”

一行人吃完饭又开始打扑克,一直玩到夜深才散场,外面零点的钟声已经响了起来。

“我送你吧,你都喝成这样了还怎么回家啊?”

“不用不用,农场里……治安很好的,你、你还是和你的阿昭一起……好好过你们的……”

“二人世界吧!毕竟……毕竟……明年就……”

颜真嘀咕着,拍了拍她的肩,推开姜早的手,潇洒转身,扶着楼梯扶手下了楼。

她推开楼道门的那一刻,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了街道上。

冷风扑面而来,也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颜真缩了缩脖子,正欲迈进雪地里。

漫天纷飞的大雪忽然停了。

她仰头看去,小弥撑开了一把大伞,脸上的表情仍有些不情不愿的,摸了摸鼻子。

“姐姐让我来送你。”

颜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着,漫天雪花飞舞,她忽然弯起眉眼,笑了起来。

李弥撑着伞,唇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走吧。”

看着雪地上那一双脚印越走越远,姜早这才放心地关上了窗户,闻昭从身后揽住爱人的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小早,我也喝了不少,你怎么都不关心关心我一下。”

她委屈巴巴的声音好似在撒娇,谁能想到外人面前冷面冷心的指挥官私底下是这个样子的呢,姜早的心像室内温度一样,要融化了。

她捧起闻昭的脸,果然,眼尾红红的,看上去是有点喝醉了,想不到这葡萄酒度数低,但后劲还挺大。

“那我来洗碗,你先去洗漱吧,一会我再给你熬碗醒酒汤。”

闻昭怎么舍得让她干活呢,她才刚出院不久,她逐渐倾身,手撑在她的腰身两侧,把人压在了灶台边上。

“明天……明天我来洗吧……现在……趁着小弥不在……我们可以……一起干点……别的事。”

姜早反抗的声音被逐渐吞没。

玻璃窗上映出了一对拥/吻在一起的壁人。

闻昭抱起她走向了浴室。

姜早还没忘记她前阵子刚做了人工义肢置换,水雾氤氲里,含混不清地说着。

“你……你……能行吗?不……不会损坏吧?”

闻昭啼笑皆非,再说了她又不是只有手指能用。

“小早试试,说不定比原来的更好用哦。”

***

过了年,闻昭的任命也正式下来了,疫苗已经生产到了曙光2号但华国地大物博,许多地方还尚未普及,她出发的事已经刻不容缓。

姜早也将要离开希望农场。

小弥是直到她临行前一天才知道这件事的,她在此之前一直以为,独自出发的只有闻姐姐,但闻姐姐是去生化部队服役,尚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农场述职,而姜早这一去山高路远,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她抱着姜早的腰,哭个不停。

“为什么你和闻姐姐都瞒着我,就连颜真那个家伙都知道,姐姐,我舍不得你……元溪村也是我……我的家……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姜早抬起她的脸,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水。

“傻孩子,雏鹰长大了就该离开家展翅高飞了,比起元溪村,这里会更适合你。”

她弹了一下李弥的额头。

“不是已经报名了今年的春季征兵吗?姐姐在家等着你的好消息。”

颜真也适时地插入话头。

“虽然离开了农场,但是医院还是每个月都会上门为你检查身体,采集血样,到时候你们有信件来往的话,我一并捎过去。”

李弥这才泪眼朦胧地从她怀里起身。

颜真又把一部卫星通讯设备递给了她。

“元溪村那边通讯还没有恢复,有什么情况的话,及时用这个联系我们。”

姜早点了点头,接了过来:“好。”

周琼看着她的脸,相处了这么久的时日,她也很难不对自己的实验对象产生感情。

“你想好了一定要离开吗?闻昭去生化部队服役,我也可以为你在农场里找份工作,这样你们时不时还能见到……”

姜早摇了摇头。

“您已经照顾我们很多了。”

她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了一个泛黄的笔记本,缓缓递给了她:“这个留给您,我想应该会对农场的发展有用。”

周琼接过来翻了两页,老花镜下的双眼瞬间瞪直了。

“这……这简直就是一部农业百科全书,这本笔记的编纂者在哪里,我想邀请她来农场任职……”

天气刚刚变暖,正是开始耕种的时节,农场里有种植经验的人却不多,或者说是会做农活的老人并不多,他们大都死在了那场战争里。

而越是灾难当头,粮食便越重要。

她们正站在丘陵上,底下是一片片开垦好的荒地,戈壁滩上的风吹过了她的眼睛。

姜早微微一笑,嗓音晦涩。

“她……她就是我的姥姥……已经不在了。”

周琼想起她在昏迷状态下,脑电波信号转译出来的那句话,动了动唇,也红了眼眶。

看样子,这是她姥姥留给她的遗物。

姜早笑笑。

在无数个难熬的日日夜夜里,她都是靠着这本笔记才能撑过去,早就对上面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谙熟于心了。

“没关系,我都记在脑子里了,能造福大众的话,她知道了……应该也会很高兴的。”

周琼这才收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上面的知识浅显易懂,正适合普通人农业入门,我会安排人印刷出来,编纂成册,免费发放给农场里的每一位居民学习。”

“对了,你的姥姥叫什么名字?”

姜早想了想。

“麦子,她叫姜麦子。”

颜真上前一步,拥抱了她。

“再见,我的朋友。”

姜早也轻轻回抱了一下她。

“再见,阿昭不在的时候,小弥一个人在这里,就拜托你多费心,照顾照顾她了。”

小弥虽然眼眶仍是通红,但还是倔强地别过了脸去。

“谁要她照顾了……”

第二天。

姜早收拾好东西,登上了回家的直升机,闻昭也与她同行,她将在把姜早送回元溪村后,直接投入到前线作战里。

虽然姜早离开农场是个秘密,但直升机从广场上起飞的时候,下面还是聚集了大批民众前来送行,他们有的是医院的员工,有的是住在附近的邻居,有的在菜市场给她们送过菜,也有素不相识但彼此点头打过招呼的陌生人。

他们都知道她的名字,已经和曙光1号疫苗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纷纷眼含热泪冲她挥着手,送别的人群中也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直升机引擎轰鸣着,逐渐远离了地面。

姜早看着将手指拢成了喇叭状,还在奋力呼喊着什么的小弥,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直升机的轰鸣声已逐渐将她们的声音吞没。

闻昭轻轻揽过了爱人的肩膀,靠在了自己肩上,一双手紧紧地拉在了一起,珍惜着离别前的每一分每一秒,直到降落前才分开。

“小早,到了。”

姜早睁开眼,直升机缓缓降落在了山上的一处空地上,这里刚好可以看见家的位置。

旁边不远处,就是姜早家的菜地,属于每次上山都会经过的必经之路,只是这么长时间无人打理,菜地里的野草都长了老高。

直升机掀起的气浪让它们像海浪一样翻涌。

“就这里吧。”

闻昭先一步拿着铁锹跳下了直升机,然后回过身来,向她伸出了手:“来。”

日头逐渐西沉。

两个人才挖好了一大一小两个深坑。

姜早本来想将可乐的项圈也放进去,但手落到一半,终究是舍不得,泪流满面地拿了出来,只把它随身的铭牌放进了土里。

“可乐……抱歉……还是让我留点念想。”

一捧一捧黄土又重新填了进去。

姜五妮只有衣冠冢,不过没关系,姜早从农场里给她带来了她最喜欢的麦子。

一粒粒金黄的麦种洒下去,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无数麦芽便会破土而出。

夕阳西下。

闻昭俯身,手指缓缓抚摸着石碑上的刻文。

“致我们最忠诚的战友和最亲密的朋友——可乐”

她想到找到可乐时,它还面朝着门内的方向,不禁又潸然泪下,往可乐的墓碑前放了几根火腿肠。

“吃吧,可乐,这是你从前最爱吃的。”

姜五妮的墓碑上就只有姜早在农场里亲手刻下的,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姜麦子之墓。”

姜早手指一寸寸抚摸过冰冷的石碑,粗糙的手感好似她脸上蜿蜒的皱纹,这一刻,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妈妈、姥姥……

她只是她自己,只是姜麦子。

夕阳收拢了最后一缕光线。

身后的士兵催促道:“队长,我们该走了。”

姜早也知道时候不早了,转过身来,眼里含着泪,但面上却带着笑意,不想让她记住自己哭泣的样子。

“快去吧,阿昭。”

闻昭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就连声音都在颤抖。

“等我……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一定回来。”

姜早也缓缓回抱住了她,轻轻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好,答应我,别让……自己受伤。”

“那你也答应我……照顾好自己。”

姜早再次轻轻点了点头,克制已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簌簌而落。

直升机引擎轰鸣声已经响起。

闻昭只能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替她揩去从脸颊上滑落的泪水。她颤抖着嘴唇,狠下心来毅然决然转身,戴上了过滤面具,接过了队友递过来的配枪,登上了直升机。

“出发。”

她一声令下,直升机旋翼开始旋转,慢慢离开了地面,逐渐上升。

闻昭一直坐在舷窗边,看着地上的那个小点在不断向她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直升机的灯光在夜色里犹如一颗星辰一般,闪烁着,逐渐消失在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