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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黎明

研究所的大门与其他地方不同,是一道厚重的机械门,门旁边的墙壁上镶嵌着电子屏幕。

那电子屏幕上还留着一个血手印。

闻昭四下看了看,从尸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丧尸胸前扯下了胸卡,按在了屏幕上。

滴声响起,大门徐徐在她眼前展开。

闻昭扶着墙慢慢走了进去。

随着时间推移,她每上一层楼,越往里走,丧尸也就越多,她也就越能体会到姜早和小弥两个人带着可乐来幸存者基地找抑制剂的不易,如果不是可乐牺牲自己来为她们断后,可能她们根本就进不到这扇门里。

闻昭想到这里,难免又红了眼眶。

气密门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通道里全都是被烧焦的尸体。

她不得不从堆积如山的尸堆上跨过去,甚至是有些地方根本无从下脚,只能拿出山涧雪开路,就这么,刀尖拨到了一个小东西,滚出去了老远,她顺着方向看过去,顿时喜出望外。

闻昭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了那个小小的防火打火机。

这、这也是小早的东西。

再加上这地上这么多尸体,她们一定在这里经过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那么小早……还会不会在这里?

她扭头看着周遭如同屠宰场一般的实验室,忍不住大声喊起来。

“小早……你在这里吗?小早……”

回答她的却只有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丧尸,闻昭举起了手中的刀,它们冲到她的身前,却又用鼻子嗅了嗅,停止了动作。

闻昭却没有放过它们,咬着牙,用力挥动着山涧雪:“让开,别……挡路!”

她像一个疯子一样翻找着实验室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甚至是那些瓶瓶罐罐都不放过。

没有……还是没有。

闻昭喘着粗气,一把将桌上的试管全部扫到了地上,她又跌跌撞撞起身,看着通道尽头的最后一道门,那是核心样本库,一步步走了过去,用捡来的胸卡刷开了大门。

大门开启的同时,闻昭只是扫了一眼通道两侧的那些透明容器,便又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她现在谁也不关心,只想找到她的小早。

闻昭的手指一一摸过那些样本,突然看见琳琅满目的样本库里缺了一角,她迫不及待地俯身下去,总算是有了一丝新发现。

那是个被命名为什么细胞因子阻断剂的名目,应该……应该就是颜真给她注射的那种。

所有样本都在,唯独这里缺了东西。

是小早……一定是小早拿走的。

闻昭喜不自胜,却在转身看着空无一物连张桌子都没有的样本库时,脸上不无失落。

她几乎快掉下泪来。

“小早……别躲了……你究竟在哪儿?就算是……就算是变成丧尸了……”

“也要让我……找到你,好吗?”

“一定……一定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闻昭喃喃自语,既然小弥能安全回去,那么就说明这里一定有通道可以通向外界。

闻昭转身,又跌跌撞撞向外走去。

她走过她的来时路,沿着那部运输医疗废弃物的专用电梯下去,进入了山洞里,在山洞里发现了两个过滤面具,捡了起来。

其中一个面具里的血迹都已干涸。

闻昭嘴唇翕动着,红了眼眶,连滚带爬地向着前方亮起的天光扑了过去。

搭在山洞与焚化炉之间的钢架已经坍塌,她一脚踩空,便滚下了山崖,好在有树木做缓冲,饶是如此也缓了好久才遍体鳞伤地爬起来,捡起山涧雪,又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她走到焚化炉下方的空地上,在坍塌的钢架下面发现了那只已经被压扁的变异猴子。

即使是尸体看上去也分外可怖,剥落的皮肤,长满脓疮的身体,以及尖利的指甲和那条长长的尾巴上竖起来的鬃毛。

猴子是最像人类的灵长类动物,动作敏捷,天性狡诈,真不敢想象它要是丧尸化了战斗力会有恐怖,而姜早又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将它杀死在这里。

闻昭往前走去,脚下却突然在平地上踩到了一点小凸起,她抬起脚,从沙土里把它刨了出来,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时,泪水夺眶而出。

“生日快乐,啊,不,重生日快乐。”

“好漂亮的红豆耳环,自己做的嘛?”

“嗯,快去试试吧。”

“好看吗?”

女人踮起脚尖,笑意盈盈地站在她身前,问她“好不好看”

她当时就想亲她了,但彼时的姜早尚未明晰自己的心意,她也只能把这份悸动按捺下来,只是温柔地看向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好看,比好看,现在条件有限,等末日结束,我送你更好的。”

“现在这个就很好,我很喜欢,这是我……收到过

闻昭捧着这颗已经快碎成了渣子的海红豆,泪水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她脚下踩着的这片沙土,已经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喷溅状的血迹一直延伸向了远方。

她不可置信地顺着血迹一直跑了过去,直到冲进了那栋建筑物,看着一条长长的血痕,似里,食堂门口还徘徊着几只丧尸。

闻昭闯了进去。

最后是在通风管道里找到的她。

姜早已经独自在这里躺了三天了,她既不愿意死后被丧尸开膛破肚,连个全尸都没有,也不愿意变成丧尸后,再去祸害其他人。

于是就在尸潮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单脚跳上了椅子,抓住了从天花板上裸露出来的线缆,一点一点把自己拽了上去,爬进了通风管道里。

她身无长物,所有随身携带的物品都在激战中失去,连一件可供慰藉的东西都没有,只能紧紧抱住自己,蜷缩起身体,无助地掉着眼泪,独自对抗自己最害怕的环境,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感受不到风,看不见光,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到最后就连身体上的剧痛都变得麻木。

五感尽失。

这……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原来……原来地狱,也是一片漆黑啊。

直到黑暗中有淅淅沥沥的水珠砸了下来。

是……下雨了吗?

她吃力地动了动手指,并非是不想睁开眼,而是现在她浑身上下只有手指能动一动。

从找到她的红豆耳环的那一刻,闻昭就开始在哽咽,直到现在看见她浑身是血地躺在漆黑又狭窄到仅容一个成年人趴下的通风管道里,终于忍不住开始嚎啕。

她的小早是那么怕黑……

去哪儿都要带上手电筒和火源的人,究竟是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待了三天的。

“小早……小早……别怕……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回家了……”

她轻轻抬起了她的脑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几乎没有一丝温度时,泪水又簌簌而落。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了姜早的脸上。

她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尽管微不可察,但紧紧攥住她的手的闻昭还是立马就察觉到了,轻轻捧起了她的脑袋,就连嗓音都在微微颤抖。

“小早,小早,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还活着……还活着对不对……”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但你不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好不好?我求你……求你再看我一眼……”

她把头深深低了下去,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埋在她的身前向上天祈祷着。

“阿昭……”

她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声音又小又轻到她几乎以为是幻听。

“是……你吗?”

“是……是我……小早,是我,我来了……不怕……不怕啊……我马上就带你就出去……”

“我们回去找颜医生……她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让你好起来的。”

闻昭捧起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里,试图搓热,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她身上的温度还是传递不进姜早的手心里一点。

她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越来越低了,整个人冷的就像冰块一样。

“阿昭……不……不要白费力气了……”

姜早能感受到她一直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泪水簌簌而落,也有一些砸进了自己颈窝里,让她奄奄一息的生命重新燃起了一丝生机。

“我……我想……最后……最后……再看一眼……雪山。”

“好,好,我带你去,我带你去,无论你想去看多远的雪山我都带你去!”

闻昭将人从通风管道里抱了下来,背起她,害怕她从自己背上滑落下来,一只手一直紧紧地拉住她耷拉在自己脖子两侧的胳膊。

就这样,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步履维艰地爬到了焚化厂工人宿舍的顶楼上。

这栋五层小楼已经算是周围最高的建筑了,她推开天台的门,微风拂过,正对着山野。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微露,霞光升起的方向,不仅是崇明雪山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

“小早,你看……天要亮了。”

姜早吃力地睁开眼,现在光是睁眼这一个动作就需要她调动全身的力量,让她所剩无几的精力消耗殆尽。

由于之前一直在黑暗里待着,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强光和风声一齐涌入了她的世界,瞳孔有些刺痛,让她毫无征兆地开始流出眼泪。

闻昭伸手替她遮挡着对她来说,有些刺眼的霞光,五颜六色的光晕凝结在她的掌心,也洒在了紧紧相拥在了一起的两个人身上。

“真美啊……”

姜早喟叹着。

“还……还记得我们……去爬……崇明雪山……的……那次吗?”

“当然记得了。”

那是闻昭永生永世也不可能磨灭的记忆。

当时的话和她现在一边说一边哽咽的声音,一齐回荡在了姜早的脑海里。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是你的出现让我对未来满怀期待,此刻群山见证,我对你的爱亘古长青,至死不渝。”

“你……愿不愿意……在这个混乱复杂的世界里,和我一起……共度余生?”

闻昭从脖子上解下麻绳,想要再次把她遗落的那枚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里,却因为姜早已经受了太多伤而变得肿胀充血的手指有些戴不进去。

她咬着牙,泪水簌簌而落,又不得不把线圈掰开了一点,这才成功地把戒指给她套上去。

这一次,姜早没再笑意盈盈地回答她。

“我愿意,这将是我一生最重要,也最勇敢的决定。”

她只是唇角泛起了一丝笑意,流着泪望向了她的眼底:“阿昭……能……能再次看见你……亲口听见你……跟我说这些……我真的……”

“很开心。”

“只是这一次……失约的……是我。”

“答应我……在我离开之后……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吗?”

“不……不不不……”

闻昭攥起她的手,贴在了自己颊边,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知道的,离开你我根本就没有办法……”

她已经泣不成声。

“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我、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早知道你会为了我才变成这样,那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小早,小早,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好不好……你知道的,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姜早没说话,只是借着她拉住自己掌心的力量,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沾染到那滚烫的眼泪时,泪水也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来。

刚刚在通风管道里环境太过昏暗,直到此刻,闻昭才彻底看清她到底受了多严重的伤,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垫在她后脑勺上的掌心里都传来了黏腻的触感。

更别提胸前本就有的贯穿伤,以及肩膀处被变异猴子抓出来的血痕,那猴子光指甲都有十几厘米长,几乎在她的肩上开了个血洞。

还有皮开肉绽的腿部贯穿伤,钢筋几乎洞穿了她的肌肉,甚至可以看见森森的白骨。

她……她得多疼啊!

得多疼啊!

闻昭几乎放声大哭。

姜早替她轻轻拭去脸上滑落的泪水。

太阳要出来了,可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阿昭……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已……已经……无药可救。”

“这辈子……能……能遇见你……”

“我很高兴。”

姜早笑着,吸了吸鼻子。

“答应我……好好……好好活下去……”

“让……让我了无牵挂地走……好吗?”

“小早……小早……我……”

闻昭低下头去,泪水大颗大颗砸了下来,她无力地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姜早却没有等到她的回答,那贴在她脸颊上的手就轻轻滑落了下去。

“小早……不!!!”

闻昭轻轻晃着她的身体,又不可置信地拿起了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试图告诉自己这并不是她用回光返照编织出来的一场梦境。

那贴在她颊边的手,只要自己不用力,便又会轻轻滑落下去,而她的眼睛也再也不会睁开来,亲昵又俏皮地喊着她“阿昭”了。

这是她头一次体会到“心如刀绞”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她深深地弯下腰去,从嗓子眼里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哀嚎,几乎痛苦到窒息。

整个天台上都回荡着她痛彻心扉的哭声。

天亮了,却又飘起了雪花。

仿佛是在为那个喜欢雪的女孩子送葬。

这是老天爷对她们的祭奠吗?

纷纷扬扬的雪花薄如蝉翼地覆盖在了她们身上。

闻昭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已经碎了的红豆耳环,红豆碎了,但是串子上青蓝色的小石子还在。

这是姜早最喜欢的耳环,自从送给她后,她便再也没摘下来过。

她轻轻地把耳环穿过了她的耳朵,替她戴好,又用袖口一点点地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就如同姜早曾对她做的那样,仔细整理好她的一切仪容仪表。

她海藻般的银发就散落在她的膝头上,看起来还是那么美,就跟睡着了一样。

闻昭伸手将她颊边的碎发拨至耳后,俯身在爱人冰凉的额头上烙下一吻。

狂风猎猎,旁边插在地上的山涧雪刀刃被强风吹拂,发出了争鸣之声。

既然山涧都已经不在了,那么山涧雪……也就没有了任何存在的意义。

闻昭只是抽出来看了它一眼,从刀鞘上取下来了那个姜早亲手打的平安扣坠子。

“老伙计,再见了。”

她的手指一寸寸抚摸过山涧雪雪白的刀刃,就像在怀念从前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然后把它轻轻靠在了天台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从背包里翻找出了绳子,一端系在姜早的手腕上,另一头牢牢地绑在了自己胳膊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小早,我知道……你不愿变成丧尸。”

她把人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了天台边缘,站了上去,狂风吹拂起她们的发丝和衣摆,黑与白交织在了一起。

“这样……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那就说好了,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谁都不许先走。”

“好,偏你是小狗。”

闻昭凝视着她苍白如雪的面容,唇角含着一丝笑意,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叫姜早,我的爱人,2079.4.29日死于她重生那天,破晓时分。

我的世界从此再也没有了黎明,只剩下了漫长而无尽的黑夜。

闻昭即将抬脚迈下去的那一刻,从霞光升起的地方由远及近地传来了音浪。

巨大的直升机盘旋声在头顶响起,狂风扬起了她额前的发丝,她于仓促间抬头望去。

迎着朝阳。

黑色的机翼上是熟悉的红色涂装。

第92章 绿洲

这场抢救从飞机上就开始了,闻昭看着他们把她抬上飞机,胳膊上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士兵便开始给她的身上接上各种仪器和管子。

自动心肺复苏机打从上飞机的那一刻就没停过,整个机舱里都回荡着滴滴滴的声音。

前面的飞行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0101,紧急呼叫,于东远市幸存者基地内发现了幸存者两名,其中一名为潘多拉病毒携带者……”

甫一上飞机,就有士兵抓住了她的手腕采血,闻昭想起在乌托邦营地的遭遇,下意识地就要反抗,过滤面具下露出了一双坚毅的眼睛。

“别害怕,我们隶属于华国军方救援队,只是例行采血而已。”

说话的,竟然是个年轻女孩子。

闻昭抿了抿唇,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又看向了姜早,任由殷红的血流进了试管里。

飞行员继续说道。

“另一名幸存者血液检测样本结果暂时未出,人……已经不行了。”

他这样的说辞还算委婉,监护仪上微弱的曲线波动几乎全是心肺复苏机按压出来的。

“启明星1号请求中断任务返回农场。”

塔台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丝毫犹豫。

“启明星1号,准许返航,启明星2号、3号留下继续执行任务。”

跟在后面悬停的两架直升机调转了方向,往幸存者基地径直飞了过去,而他驾驶着这架运输机则收起了襟翼,全速向着农场前进。

闻昭顾不得去探究他口中的“农场”“任务”都是些什么,她见流进试管里的血差不多了,便一把拔掉了针头,扑到了担架旁边,紧紧攥住了姜早的手,红着眼眶贴到了颊边。

很快,飞行员口中的“农场”便到了。

从飞机的舷窗看下去,那是一大片沙漠中的绿洲,盐碱地里竟然长满了郁郁葱葱的稻田,飞机降落在稻田中的跑道上,尾部掀起的气浪让秧苗如同海浪一样层层叠叠地翻涌着。

闻昭无心看风景,现在的她只一门心思扑在了姜早的身上,哪怕是阎王殿她都愿意去闯一闯,只要……只要他们能救姜早的命。

“快快快,危重病患,挂999。”

飞机刚落地,姜早就被人推了出来,闻昭紧随其后,还是那个为她采血的士兵拿起肩头的对讲机说了这句话。

农场医院的大厅屏幕上瞬问亮起了“999”的代码,循环播放的广播开始召集医生,只要是手头有空的医护人员就都如雨后春笋一般,从大厅里、休息室里、洗手问里,甚至是田问地头,还来不及换掉沾满泥巴的雨靴便飞奔而来。

“直……直接送手术室!”

最先赶到的医生看了一眼姜早的情况,便焦头烂额地把听诊器又挂上了脖子,径直推着轮床冲进了手术室,闻昭也想跟着进去,却又被紧随其后赶来的人拦在了外面。

“手术室无菌环境,你不能进去。”

她只能无助地趴在玻璃上,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她从轮床转移到了手术室的床上,拿剪刀剪开了她的衣服,切开气管,插入呼吸机。

看着除颤仪一下又一下按在了她的身上,姜早的身体微微有了起伏又重新落下去。

闻昭蓦然红了眼眶,紧贴在了玻璃上。

“小早,小早,求你了……一定要好起来。”

又是一针肾上腺素推进去,监护仪上显示还是没有自主呼吸,里面的医生拿瞳孔笔照了照她的眼睛,又收了起来,摇了摇头。

“不……拜托你们救救她!”

闻昭骤然冲开了身前的阻碍,闯进了手术室里,紧紧拽着医生的袖子。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瞳孔对光反射也消失了,这个人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不!不可能!我……我不相信!她……她一刻钟前还在和我说话……和我说话!”

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给了人希望又失望更让人歇斯底里的事了。

闻昭流着泪,几乎快要给人跪了下来,就在这时,护士也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脸色难看。

“她的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这……这个人是……是……无症状感染者!”

“什么?!”

床旁边的医护人员,包括闻昭,都愣在了原地,闻昭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姜早。

“她……她被变异猴子抓伤了,应该……应该已经感染了叫无症状感染者?那是什么意思?!”

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直到人群中一道悦耳的声音传来。

“从她被抓伤到现在有多久了?”

“周老师。”

周遭的医护人员纷纷为她让开了一条路,一矮胖的老太太走了出来,虽然上了年纪,但看上去依旧精神矍铄,从那双眼睛忽视。

闻昭留意到她的胸牌上挂着“华国第九军医大学驻希望农场医学部主任”。

她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从……从她被抓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了。”

“都三天了还没变异,血液”

她的鼻梁上还架着老花镜,但浏览文件的速度可谓是一目十行,越往下看,她的眉头皱的越紧,却又从眼底迸发出了一丝希冀。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就连捏着平板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那可是一双执手术刀的手。

“太惊人了……这实在是太惊人了……她体内的潘多拉病毒浓度居然和正常细胞值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根本就不可能是三天前才被抓伤的,目前研究证明,感染潘多拉病毒后的24小时内体内病毒含量将达到峰值。”

“72小时?她早就变成丧尸了!”

“难道这就是她这么久以来,始终跟正常人一样的原因,就连虹膜的颜色都没有变化。”

周主任走到了床边,拿起瞳孔笔扒开了姜早的眼皮,又抓起了她的手,仔细瞧着。

“皮肤也完好无损,甚至就连指甲都没长出来。”

她的学生们欲阻拦。

“周老师,您离远点,她还是个感染者……”

而周主任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了,扭头冲着外面喊道:“这个人有极大的研究价值,我们一定要倾尽所有挽救她的生命,直接上ECMO。”

机器从手术室外推了进来。

闻昭退到了一旁,看着那位周主任戴上了手套,消毒后走到了姜早的身旁。

“周老师,对方虽然为无症状感染者,但血液里还是含有潘多拉病毒,您还没有注射过抑制剂,这台手术还是交给达芬奇手术机器人做吧。”

手术台的上方有一台巨大的机械臂连着电脑,也套好了清洁塑料膜,正在随时待命。

周主任一把将碍事的东西推开。

“不,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我要亲自见证。”

几个医护人员面面相觑,她头也未抬,已经从托盘里拿起了手术刀。

“你们还没有感染过的人就先出去吧,刚刚抢救过程中没有职业暴露吧?”

几个医生护士都摇了摇头。

“很好,家属也出去等着吧。”

闻昭还没有从海量的信息之中回过神来,就被几个医护人员推出了手术室外。

无……无症状感染者……小早……她……她是什么时候感染的……是在乌托邦营地的时候,还是在幸存者基地,不对不对,时问线不符合。

她的脑海里犹如一团杂乱的毛线,始终理不出头绪,还有他们说的“已经感染了的人”和“注射过抑制剂”指的是像她一样的病毒携带者吗?可是抑制剂……颜真不是说只有东远市幸存者基地研究所才有吗?

潘多拉病毒人人避之不及,但在这里,她看着周围人的神色,各自忙着自己手头的工作,没有人害怕她,也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就连刚刚在飞机上给她采血的士兵都神色如常,仿佛携带病毒在这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闻姐姐!”

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一个小小的人影,向她飞奔了过来,哽咽着撞进了她怀里。

“小弥……”

闻昭脑海里仿佛有一道白光闪过,对了……小弥……从钱家回来的时候,姜早发了一晚上的烧,一定是……一定是那个时候!

她后脑勺的开放性伤口,在打斗中不小心沾染到了李弥妈妈的□□才会感染。

小早,从那个时候起……

就是无症状感染者了吗?

想通了一切的她并没有一丝高兴,反而愈发忧心,小弥看着她也遍体鳞伤的样子,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闻姐姐,你没事吧,姜姐姐呢?”

她在登上飞机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后也给了救援队小木屋的坐标,尽管她那个时候并不知道启明星号的任务之一,也是前往那个方位。

所以,颜真和李弥才能在这个时候赶过来。

“在里面……还在抢救。”

颜真扭头看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那是……”

周琼,华国医学界真真正正的泰斗级人物,颜真上一次看见她的脸还是在教科书上。

“太好了,姜早有救了。”

她也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

手术整整进行了27个小时,周琼和她的医疗团队犹如一个裁缝一般,将她全身从头到脚的窟窿都一一修补了一遍,打上补丁,光是打印出来发到闻昭手上的诊断书都长达十几页。

她一页页翻过去,看着密密麻麻从头到脚列出来的:颅骨骨折、硬膜外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脑疝、胸部贯穿伤、多发伤、气胸、右侧第4、5根肋骨骨折错位、胸部感染、左侧下肢贯穿伤、活动性出血……

就这还远远未结束,后面还有几页。

闻昭几乎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簌簌而落,打湿了纸页。

这上面的任何一项搁在普通人身上都是致命伤,她的小早却独自默默承受了这么多。

“家属,在这签个字。”

护士柔和的声音将她惊醒,闻昭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落笔在平板上签下了名字。

手术室的灯灭了。

周琼推着轮床出来,等候在手术室门口的几个人都围了上去,闻昭扑到了她的床边,一把握住了姜早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冰凉。

“小早,小早……”

周琼摘下了口罩。

“送ICU特护病房吧。”

所谓的特护病房就是单独一问,用防弹玻璃隔出来的透明罩子,闻昭看着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她什么时候能醒?”

周琼转过身来看着她,神色严肃。

“虽然手术很成功,但她现在只有脑电波动,ECMO代替了她的心肺功能,替她进行着呼吸和血液循环。”

“你要做好,她再也醒不过来的准备了。”

姜早一直在ICU里待了半个月,闻昭不信邪,这半个月里每天都会来看她,替她擦擦手脸,帮她翻身拍背,跟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期待着她能醒过来。

医护人员也夜以继日地守在她的床前,但姜早的情况依然没有一丝好转,更糟糕的是,她腿上的开放性伤口恶化了,严重感染,几乎影响到了整个下肢的血液循环。

周琼按着她腿上已经开始发黑的皮肤,叹了口气,艰难地做了一个决定。

“去通知家属,准备截肢吧。”

闻昭这些天一直守在重症监护室外,席地而坐,几乎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其余时问要么就是进去陪她,要么就是趴在玻璃上张望。

没有休息好自己身上也带着伤的人,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脚下一个踉跄,还是小弥泪眼婆娑地扶住了她。

那两个字砸的她晕头转向的,闻昭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什……什么?”

颜真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只有截肢才能保住她的命,她下肢的感染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生命,ECMO的流量已经开到最大了,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她的循环系统,如果不截肢的话,迟早会多器官衰竭而死的。”

“到了那个时候,谁都救不了她了。”

和她一起攀登崇明雪山时的情境还历历在目,那个时候的小早身手多好啊,像只敏捷的豹子,在她熟悉的领域里意气风发。

她……她从前可是户外博主啊,她是那么向往自由,热爱山野,如今却要失去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闻昭趴在她的床边,攥紧她的手,放到了自己颊边轻轻亲吻着,泪水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小早……对不起……对不起。”

这段日子里,颜真也加入了周琼的医疗团队,她本来就有着三甲医院的履历,又在东远市幸存者基地研究所工作过,这里也没有教会那些条条框框的压迫,工作起来得心应手。

她扎起头发,换好衣服刷好手,站在周琼的对面,看着躺在床上的姜早,微微红了眼眶。

“开始吧。”

还是周琼一语惊醒了她。

颜真拿起了手术刀,把迫在眉睫的泪水逼回去,划开了姜早左腿部的筋膜组织,周琼站在另一侧,额头也渗出了汗珠。

“她还年轻,我们尽可能多的保留腿部组织,从膝关节开始离断吧,这样她以后还能安装义体。”

“好。”

电锯声音响了起来。

闻昭已经不忍再看,默默背过身去,靠着玻璃滑坐了下来,泪流满面。

李弥也紧紧地依偎在了她的身边。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总算是完成了。

颜真摘掉口罩走了出来,两个人立马围了上来:“情况怎么样了?”

“很成功,麻醉还在复苏。”

闻昭似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失魂落魄的。

“我……我真不知道……等她醒来……我该怎么面对她?”

颜真看着她的脸,自从那天从幸存者基地回来后,她就没休息过,蓬头垢面,鼻青脸肿的,尤其是那只被青山弄伤了的眼睛,因为条件有限,一直也没得到好的治疗。

她的左眼已经严重粘连在了一起,红肿地像个核桃,几乎睁不开。

“你跟我来,去做个全身检查。”

“不,我没事,我要留在这里守着小早。”

“你再这样下去,她还没醒,你就要倒下了,那还怎么照顾她,姜早的恢复期还很长。”

李弥也点了点头,把她推出去。

“姐姐,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闻昭这才三步一回头地跟着颜真向检查区走去,这还是她来了这里这么多天以后,头一次离开手术室和ICU以外的区域。

这里和末世前的医院也没什么区别,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占地面积小,只有五层楼,虽然规模小了一点,但检查器械倒都是一应俱全。

颜真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医生啪地一下打开了阅片灯,把她的检查结果夹了上去。

半晌后,医生又回过头来,消毒后扒开了她的眼皮,拿瞳孔笔照了照,摇了摇头。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角膜都已经溃烂了,你这只眼睛……以后恐怕再也看不见了。”

闻昭听见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她的心里犹如一滩死水,悲喜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反倒是颜真替她惋惜。

“你当天就应该过来的,说不定还有机会……”

也许是这里的氛围太像末世前的医院了,就连消毒水的气味都一模一样。

闻昭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

“需要付钱或者刷医保卡吗?”

为她清理伤口的医生啼笑皆非。

“不用,农场实行全民免费医疗。”

闻昭的眼睛上缠着纱布,低头笑了笑,拿着手里的药,起身离去:“谢谢。”

只是一只眼睛而已,有什么大不了,比起小早所遭受的痛苦还不如十万分之一。

与拯救姜早的生命同时进行的是针对姜早的基因解码,以及她身体内的病毒研究。

但是现在,研究也陷入了瓶颈,科研团队发现,姜早体内的病毒正在逐渐失活,也许是她伤的太重了,甚至伤到了脑干,宿主的生命正在随着时问一点点流逝,即使是潘多拉病毒也无法阻止死神的镰刀逐渐挥落下来。

更何况,姜早是无症状感染者,体内的病毒含量本来就不多,这也就是她能一直保持清醒,没有尸变的原因,她被猴子抓伤那会,就已经处在一个濒死的状态了。

体内的细胞都慢慢失去了活力,可以说,如果不是潘多拉病毒强大的复制和再生能力,吊住了她的命,姜早根本不可能撑过那三天。

当周琼把结论摆在她面前的时候,闻昭看着大屏幕,红了眼眶,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们的意思是……就是这个害了她的病毒,在一直保护着她的心脏和大脑?”

“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

“共生关系。”

“你知道大海里的小丑鱼和海葵吗?小丑鱼生活在有毒的海葵触手问,这种有毒的刺细胞会攻击其他鱼类,使小丑鱼免受天敌的滋扰,同时,它生活在这里带来的食物残渣,也是海葵的食物,小丑鱼的活动还会给它带来洋流和氧气,使它的生长变得更充分和容易。”

“姜早和潘多拉病毒也是这样,这种病毒一旦暴露在室外很容易就失活了,所以她的身体就是潘多拉病毒最好的温床,而潘多拉病毒也保护她在关键时刻吊住了一口气,毕竟宿主死了,病毒也就没有机会再感染下一个人了。”

“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潘多拉病毒的求生本能,事实上,地球上任何一个生物,甚至是小到只能在显微镜里才能看清的微生物,都有这样的生存本能。”

“正是这样的阴差阳错才让姜早一直保持着微弱的脑电波活动,直到现在。”

“所以呢……”闻昭逐渐咬牙切齿。

“这和姜早的病情有关系吗?!”

其实很多时候,人们只是在自欺欺人。

周琼看着她的样子,又摁了一下遥控器,闻昭面前的PPT又翻过了一页。

“这是我们连日来监测到她的脑电波活动信号,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换而言之,她已经要撑不下去了,对于医生来说,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只有临床上的脑死亡,这也就是我之前执意要救她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她是迄今为止,第一个能与潘多拉病毒和平共处的人,是我们能研究出疫苗、拯救全人类的希望,更因为她……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去。”

闻昭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你的意思是……”

“我们经过商讨,决定尝试在她的体内重新植入潘多拉病毒的基因片段,利用潘多拉病毒强大的再生能力,修复她受损的脏器和细胞,把它变成一个能让姜早渡过难关的工具……”

她的话音未落,就已被闻昭厉声打断。

“不!你只是想让她变成你们制造疫苗的工具,这和东远市幸存者基地研究所里的那些人干的人体实验有什么区别?!”

坐在下首的颜真敛下了眸子,苦笑了一下,保持沉默。

“如果不是那些人的牺牲,你现在也站不到这里,你的身体里还流淌着用他们的生命研发出来的细胞因子阻断剂!人类消灭天花、消灭牛瘟、将脊髓灰质病毒在全球的数量控制到了个例,医学上的每一次进步都是踩在累累白骨上,你以为是谁,能让你活到现在!”

“正是那些你口口声声中的实验品!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人类文明的……先驱。”

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愤怒反驳,涨红了脖子,她的话掷地有声,让闻昭瞬问瞪大了眸子,怔在了原地,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真相,只有视角,为一叶障目者,必将不见泰山。”[1]

第93章 奇迹

那场会议不欢而散。

从会议室出来后,闻昭无处可去,只能又回到了ICU病房里,她在这里待的久了,医护人员都认识她了,虽然现在并不是探视时间,但姜早情况特殊些,每次她进去时,都会引起她的脑电波信号波动,跟亲人说说话有助于刺激她的大脑皮层恢复,这也是周琼默许的事。

是以,没有任何人拦她,闻昭换好隔离衣,戴好鞋套,就摁下了指纹。

舱门在眼前开启,除了天花板外,这是一间由特殊材质玻璃组成的房间,房间内的一切都一览无余,二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摄像头,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每天都会进来给她擦手脸,捏捏腿脚,帮她松活松活筋骨,但视线每次落到她另一条空荡荡的裤管上时,总会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做完这一切后,她有时候会坐在床边守着她,握住她的手跟她絮絮叨叨地讲话,偶尔也会亲亲她苍白的脸颊,外面的医护人员都见怪不怪了,仿佛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闻昭从隔离衣的口袋里,掏出那个斑驳的口琴,为了能带进来,她已经仔仔细细消了毒。

不用谁提醒,她不会允许她的身边存在一丁点儿L可能威胁到她的生命健康的东西。

闻昭的手指轻轻摸着口琴上的划痕,那是上次去爬崇明雪山时不小心掉下去在崖壁上磕的,当时的姜早为了替她把口琴捡回来,还险些掉进了冰裂缝里。

回忆起从前,闻昭的唇角微微浮起了一丝笑意,抬起胳膊,把口琴放至了唇边。

“小早,你有好久都没有听过我吹曲子了吧,我最近守着你的时候,也新学了一首,想要吹给你听,这首配乐我在你的视频里听过。”

“它叫《奇迹之山》”

闻昭日日夜夜守在ICU外面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翻看姜早留下来的东西,她的相机什么的,早就被水泡坏了,但是内存卡还在。

她把卡拔了出来,想要进行数据修复,周琼知道了之后立刻就找人去办了,隔天,一部崭新的卫星通讯设备就交到了她的手里。

“你要的视频都在里头,我想,你也需要这个,有时候联系朋友,或者……紧急通讯。”

虽然颜真就在医院工作,但小弥还小,不可能天天跟着她待在ICU门口风餐露宿,农场给她安排了住处。

她倒是想跟着她,但闻昭还是让她回去了,小弥最近正在农场里的学校读书,只在每天中午休息和放学的时候过来,闻昭也抽时间去了学校一趟,教的东西都和末世前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一样人人都要学的格斗术,便放下了心来。

想到此,她还是默默把周琼手中的卫星通讯设备拿了过来,复又席地而坐。

周琼也没打扰她,就自顾自去忙了。

是以,不在探视时间内,她独自一人待在外面的时候,就可以看看姜早从前留下的那些视频,她还从中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比如她曾说过的在希夏邦马徒步那次,晚上露营时遇到了藏马熊,根本就没有她说出来时那么淡定,从运动相机的镜头乱晃就可见一般,姜早一边点燃了鞭炮往外扔一边尖叫。

真不知道熊是被鞭炮吓走的,还是被她高亢又明亮的嗓音喊跑的,除此之外,火星子掉到了加绒衣服上,还险些烧掉了她的帐篷。

嗯……

闻昭好像能理解那些,她囤在地窖里却从来没用过的灭火器和防毒面具了。

她每每看到这种她在徒步时发生的趣事,总会不自觉地弯起了唇角,总觉得那是一个她未曾涉足过的却分外鲜活的一个姜早。

闻昭这样想着,却又在下一秒落下泪来。

因为她知道,这样鲜活的姜早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自由自在,漫山遍野跑的她了。

除此之外,她还在她的运动相机里发现了一段姜早自行录制的视频,时间就是从钱家回来的第二天,埋葬完李弥弟弟的当晚。

姜早顶着高烧,在镜头里这样说道:

“如果我已经被潘多拉病毒感染了的话,那么这将是一段珍贵的,记录感染过程的研究录像,并且也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来的,最后一段影像视频。”

“我是无神论者,但此刻愿上帝保佑。”

口琴在唇边缓缓滑动着,伤的音符流淌在了特护病房里。

也许是这首曲子本来就叫《奇迹之山》,闻昭总是能想起她们去爬崇明雪山的那次。

音乐伴随着情感宣泄而出,闻昭闭上眼睛,一曲毕,潸然泪下,把头埋在了她的床边。

么办?”

床边把头抬起来,情绪好一些了,才按下指纹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军装,外面也没罩着白大褂,上衣和素色裙子,看起来就像是每天都会去

“曲子很好听,但我应该叫你闻昭还是楼霄呢?”

闻昭转过脸来,冷漠地瞅了她一眼,又将头转了回来,目光落到姜早的身上。

“你想用这个来威胁我是没用的,事到如今,无论是指挥官还是犯人我都已经不在乎。”

周琼知道,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带着姜早杀出去,医院这些人根本拦不住她,就如同青山对基地研究所做的那样。

也不知道是命运还是什么,冥冥之中,仿佛总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两个青年拉入了相似的境地,从前的青山,如今的闻昭都站在了十字路口,面临着相同的抉择。

“一个敌人还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前线指挥官,我还是拎的清的,我来只是想给你看点东西。”

周琼手指在随身的平板上轻轻点了两下,画面便从平板上映射到了四周的玻璃幕墙上。

“这是……”

“这是全球各地的抗疫画面。”

闻昭的目光从那一扇扇小窗上掠过去,从南到北回归线之间,从沙漠到冻土,从高原到丘陵,再到格陵兰的小岛,日夜交替,晨昏往复,四季轮回,几乎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

“目前地球上唯一的一片净土是南极洲的核心区域,但坏消息是上周我们的科考队员在冰层下的海水里取样时,发现了潘多拉病毒的影子。”

“洋流会将它带到世界各地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这片星球上没有任何生物能幸免。”

画面一转,这是农场外围的防御阵线传回的实时画面,高大巍峨的昆仑山脉也阻挡不了尸潮在戈壁滩上滚滚前进的脚步。

农场里的警报响了起来。

“尸潮来袭,一级战备,一级战备……”

战斗机群在跑道上起飞。

直升机也在引擎轰鸣声里逐渐升空。

闻昭看见了那天给她采血的那个女孩子,她的面容还很稚嫩,但却眼神坚毅地戴上了过滤面具,和战友们一起钻进了直升机里,向着尸潮来袭的方向飞了过去。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很久了,人类却还没有找到与之抗衡的方法,如你所见,一些国家已经开始了默默的大清洗计划……”

飞机打开了舱门,一发导弹精准命中了太平洋中的海岛,一朵蘑菇云腾了起来。

岛上数以万计的生命瞬间沉没。

“在联合国会议中,华国是五大常中唯一一个反对清洗计划的国家,我们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代价,我们是可以一发导弹解决所有问题,但是我们的下一代呢,留给他们的就只有满目疮痍的家园和从此龟缩在暗无天日的地堡里,就连蓝天白云也只是投射出来的幻影。”

周琼说到这里,这个自从灾难发生起每时每刻都在殚精竭虑的老人也不禁落下泪来。

“更何况……更何况……那些可都是我们的同胞啊!谁能保证一枚导弹下去,不落到我们自己的父母家人头上,难道……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炮火里灰飞烟灭吗?”

姥姥去世前的那一幕幕还深深地印在闻昭的脑海里,这个年轻人颤抖着肩膀攥紧了拳头。

周琼背过身去,似是不想让她看到这么狼狈的自己,缓了一会儿L才继续道。

“我的女儿L……就跟你一般大,也在这场灾难中丧生,还有……我的小孙女……她才……八岁都不到……”

提起她的孩子时,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我把她们放上了解剖台,这才是彻底解决这场战争的唯一办法。”

“疫苗一旦能研发出来,就能拯救全人类,我已经失去了父母家人,但我想让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们还有回家的可能。”

闻昭瞪大了眸子。

“你是说……疫苗能让他们回到正常人的样子?”

周琼点了点头。

“但这也只存在于我的猜想中,目前还没有办法去论证,但姜早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她能和潘多拉病毒共生,其他人就能。”

“我知道你对这种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嗤之以鼻,但就在青山攻破研究所的那一刻,我们的研究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阻断剂的数据上传到了全球数据库里,供全世界的科学家们免费共享。”

“没有他们的牺牲,今天的局势只会变得更差,我知道我有罪,违背了科学伦理,也违背了一个医生最基本的职业道德,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审判,但前提是,在这场战争结束后。”

周琼俯身,把一束洁白的鸢尾花插在了姜早床头的花瓶中,让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里,多了一丝嫩绿的生机。

“我也曾是一位母亲和妻子,我完全理解并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你想好了就来找我吧。”

屏蔽门又逐渐合拢。

就在周琼走后不久,闻昭握住了姜早的手,泪水簌簌而落,一滴一滴砸在了她的指尖。

旁边的脑电波监测仪忽然发出了“滴滴”的声音,闻昭扭头看去,图谱上的信号峰值正在剧烈而又有规律的起伏着。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姜早的脑电波信号,头一次出现这么强烈的波动。

她不可置信地愣了两秒后,这才想起来扑了过去,冲到她的床头按下了呼叫铃。

“医生!医生!”

一大帮子人乌泱泱地冲了进来,他们或期待或震惊或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早,都期望着能有奇迹的诞生,但姜早却并未醒过来。

只是脑电波监测仪上的数值还在有规律的跃动着,周琼抬起老花镜,凝神细盯了片刻。

“她……好像在向我们传达着什么。”

她扭头看向旁边的研究员。

“可以尝试解码破译她的脑电波形吗?”

研究员面露难色。

“目前这项关键的生物电信号转换技术还保留在斯坦福大学研究院的手中,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把核心技术透露给我们……”

周琼豁然转身。

“那就联系他们,这是关系到人类危急存亡的事,或许弄清了姜早在向我们传达什么,我们也就离潘多拉病毒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不一会儿L。

来自全球各地的讯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向着这座西北荒漠上的希望农场涌了过来。

“周老师,来自首都的视频通话。”

“周老师,来自莫斯科的通话。”

“周老师,来自伦敦的视频通话也请求接入。”

“周老师,巴黎也发来了视讯请求。”

……

全世界的科学家都在翘首以盼。

最后一通视讯请求是来自华盛顿的。

“我们愿意无偿提供生物电信号转换技术给华国科学家使用,用来报答你们在细胞因子阻断剂核心数据上的支持,这是造福全人类的事,我们同样也期待着潘多拉病毒从地球上消失的那一天。”

周琼几乎喜极而泣。

“太好了,我们需要你们的技术支持。”

在全球瞩目中,华国唯一的一台微电极列阵,仅用时四个小时就由运输机从首都送了过来,这一台微不起眼的仪器能记录人脑中上万个神经元组织的活动,再通过脑机接口实时接入全球互联网,再由法国的一家人工智能公司,提供海量的算法,最后再通过斯坦福研究院的生物电信号转换技术破译成可供阅读的文字,以上每一个环节,缺一不可。

全球各地的科学家们都在屏幕前紧张地工作着,这一刻,他们呼吸相同,命运与共。

无数代码在眼前浮动着。

黑与白交织着,犹如转换的星辰。

一行行代码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快速迭代着,直到,屏幕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串省略号。

人工智能庞大的算法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屏幕里的人和屏幕外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蓝光闪烁着,像有规律的呼吸。

当第一个字母跳出来的时候,斯坦福的工作人员已经从电脑屏幕前跳了起来和自己的伙伴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yes!yse!我们成功了!”

首都的工作人员在算法中紧急插入了翻译代码,闻昭牢牢盯着那行逐渐浮动出来的文字,她仿佛能看见姜早站在自己面前,回过头来,面带微笑,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自、愿、接、受、人、体、实、验,我、想、让、姥、姥、回、家。”

用全球一百多种主流语言文字翻译出来的句子,就这么浮现在了大屏幕上。

所有人都热泪盈眶。

不知是谁带头鼓的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雷动里,闻昭却只是闭上了眼睛,潸然泪下。

人群都逐渐散去后,特护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周琼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与止不住颤抖的肩膀。

“姜早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那你呢。”

“小早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闻昭在床边坐了下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贴至颊边,目光眷恋,依依不舍。

“但在那之前,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L。”

“好,实验定在明天上午,你也知道以姜早的身体状况,实在撑不了太久。”

闻昭没说话,周琼看着她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漫长而孤独的夜里,戈壁滩上的风卷起了风滚草,农场里的灯亮了又灭。

她一直一个人坐在这里,寸步不离,直到晨曦微露,医护人员们鱼贯而入。

第94章 曙光

她这才从床旁起身。

闻昭看着穿着白色防化服的士兵也持枪走进了房中,她的眼底有一丝不可置信。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防止实验失败而采取的必要手段。”

周琼狠心下了逐客令。

“你出去等吧,上束缚带。”

闻昭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士兵拦腰拖了出去,颜真在姜早的手脚上都捆上了结实的尼龙带,又依次拉紧,就连她的胸前缠的都是。

她一边绑一边忍不住泪水落了下来。

周琼看她一眼:“受不了就出去。”

“不,我要在这里。”

床旁边团团围绕着四个装备精良,荷枪实弹的士兵,她们今天所有人在进来之前,都签署了阵亡抚恤协议,以确保万一实验失败,姜早尸变她们被感染,便会立刻被就地格杀。

颜真深吸了一口气,将她胸前的最后一根束缚带拉紧,仍是选择留了下来。

特护病房外。

李弥抬眼看着闻昭的侧脸,她垂在身侧的手臂竟然在微微发抖,她在害怕。

在她的记忆中,她的闻姐姐从来都是一副得心应手的模样,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她几乎……几乎从来就没有害怕的时候。

李弥也在掉着眼泪,却还是轻轻地牵住了闻昭受伤了的那只手,两个人互相依偎在一起。

“姐姐……姜姐姐一定会没事的,我们……我们应该……应该相信她。”

昨天送来的微电极列阵还留在这里,研究人员又为姜早的身上连接上了各种各样的管子。

床旁边的电脑屏幕,以及天花板上的屏幕,都清晰地展现出了姜早目前的各项生命体征,在昨天经过了短暂的脑电波活动后,今天的她又恢复了平静,闭着眼睛仿佛只是睡着了。

“骨髓干细胞提取完毕。”

颜真松开了止血钳,殷红的血液从姜早的身体里抽了出来,流进了床旁边的仪器里。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提取好的潘多拉病毒基因片段从低温溶液里取了出来。

周琼拿着注射器,缓缓注入了她的骨髓干细胞里,额头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准备……回输。”

仪器慢慢停止了运作,颜真再次按下开关,螺旋状的仪器核心开始反转。

随着它的动作,殷红色的血液又顺着连在姜早身上的管子,回流到她的心脏,通过血液循环,到达她的四肢百骸,最后再冲破血脑屏障,抵达神经中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救赎或灾祸降临。

姜早这场梦已经做了很久了,她梦到自己还小,跟着姜五妮在元溪村无忧无虑地长大。

她也没有外出求学,姜五妮也没有站在那条她回村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她们春耕夏种,秋收冬藏,日复一日,日子虽然清贫,但却因为彼此的相伴而有滋有味。

长风吹过,麦浪翻涌。

黄昏时分,她看见姜五妮在地里劳作,便如从前那般跑了过去,沉甸甸的麦穗掠过了她的掌心,姜早带着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向她扑去。

“哎哟,都多大的人了,我可承不住你,别把我这把老腰压断了,快下来!”

姜五妮也如往常那般喋喋不休咒骂着。

“去把那掉在地上的麦粒捡了,捡完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等姜早再次抬起头来,天色却暗了下来,麦地里已经没有了姜五妮的身影。

就连她扔在地上的衣服,旁边放着的水壶和草帽,还有她劳作用的锄头都不见了。

姜五妮整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姜早脸上的笑容也在慢慢消失。

“姜五妮……”

她仓促转身,天色也越来越阴,浓密的乌云压了过来,看样子马上就会有暴风雨来袭。

“姜五妮,落雨了,回家了。”

姜早将手指拢成喇叭状,回答她的却只有旷野里呼啸而过的风声。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那不像是雨倒像是冰雹,砸在头上生痛。

她开始在田间地头奔跑,躲着这场暴雨,也在找着她的姥姥,她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一边跑一边呼喊着她的名字,直到声嘶力竭。

地平线仿佛怎么也没有尽头一般,麦田无限向远方延伸,就这么跑过了她无忧无虑的童年,世界天旋地转,一个转身后。

她猝

痛……

好痛……

四肢百骸都在痛。

无孔不入

人,他们围着她指指点点。

她于仓促中抬起头来,看着那些人的脸,他们没有五官,却都在说着相同的话。

“瞧瞧她,乡下来的土包子,

“别过去,她身上有味儿。”

“一件衣服穿到破洞了还穿能不有味吗?”

“打!打死她这头肥猪!”

挥舞着的棍棒朝她的脑袋落了下来。

姜早一把抱住了头。

“周老师,监护仪上的数值还在往下掉!”

“ECMO的流量快维持不住了!”

“体温还在下降!”

“38.2”

“37.4”

“36.5”

“34.3”

“32.7”

……

颜真扭头看着屏幕上不断跃动着的数字,这已经超出了人体正常数值的极限。

脑电监测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报警。

“不!!!”

闻昭声嘶力竭吼着,想要冲进去,却又被几个士兵拦了下来,团团围住。

实验室里荷枪实弹的士兵们也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抬起了手中的枪口,对着她们。

“继续加大循环灌注的流量!”

“注意她的脑电波波形!”

“肾上腺素,再来一支!”

“麻醉师,把她的体温维持住!”

周琼额上也滑落了豆大的汗珠,即使她们使出了浑身解数,掰开的安瓿瓶扔了一地,也无法阻挡着她逐渐走向死亡的深渊。

“姥姥……”

姜早睁开眼,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来临,而是一双手牢牢地护在了她的身前。

她的身上有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樟脑丸气味,姜早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我找不到你了……你……你究竟去哪了?”

“回……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我、我以后都听你的,你想拜菩萨就拜,想去庙里就去,我再也不拦着你了……”

“枣儿……”

面前的人抬起了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

“诶。”姜早泪眼婆娑,回应着她。

“姥姥在呢,一直都在,只是……你该走了,回去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姜五妮的声音越来越轻,面容也越来越模糊,天色慢慢黑下来,姜早几乎看不清她的样子。

她伸出手去,想要再摸一摸她粗糙、长满皱纹的脸颊,却意外扑了个空。

她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地。

“姜五妮!”

从深渊里伸出了无数双手,拽着她的身体,将她往下拉,气泡浮现,她逐渐沉没。

“周老师,体温维持不住了!”

周琼扭头看向屏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上面的数字还在飞快往下掉着。

“32.6”

“31.5”

“30.4”

“29.7”

“28.5”

最后定格在了“27.6”。

这已经远远不是正常人类所能拥有的体温,一声长久的“嘀”声过后。

脑电波也停止了波动。

颜真眨了一下眼睛,泪水就滑落了下来。

周琼手里的针管咣当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小早!!!”

闻昭从人群中奋力往外挤去,刚跑到门口,不等她冲进去,里面的研究人员已经将白布缓缓盖过了她的头顶。

闻昭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目眦欲裂,浑身脱力地跪在了地上,从嗓子眼里发出了哀嚎。

周琼闭上眼。

“2079年,5.18日,受试者姓名,姜早,第一次临床试验,宣告……”

话音未落,旁边的护士忽然像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般,就连牙关都在打颤。

“周……周老师……她……她……她好像……在动!”

一双苍白泛着铁青的手,留置针头还没来得及拔掉就从白布下伸了出来,扒在了床旁边的护栏上,挣扎着,扭动着身体,想要逃脱束缚带的桎梏。

颜真不可思议地倒退了两步。

“什……什么……”

她刚刚才被宣布临床意义上的死亡。

周琼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一点点地迈了过去,一把掀开了盖在她脸上的白布。

嘶吼声如约而至。

姜早弹了起来,又被束缚带牢牢捆住,跌在床上,双目猩红,发丝凌乱,朝着她们发出了愤怒的嘶吼,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嗜血的欲望,在她的挣扎之下,手术台都在微微摇晃。

刚刚那个护士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

“完……完了。”

周遭的士兵纷纷把子弹上了膛,上前了一步,把漆黑的枪口对准了姜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