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建议,全城疏散[首发晋江文学城]……
“所有人立刻上车!立刻!什么都不要管了!”哪吒朝队员吼道,扔下刚接好没多久的山区消防栓,任由水哗啦啦地流。
闻言,众人自知队长的研判有多重要,双手把水炮一扔就往车上冲。
哪吒一下跃上驾驶座,拉动手刹,滚滚热浪热得他额头满是汗珠,防护服内里的衣服也早就汗湿完了。红棕色的眸子震颤着盯着仍旧苍绿的森林,鼻子急切呼吸着。他一脚踩下油门,后驱车轮就转成风火轮般,只等开动的一刻。
“全部上来了吗!”哪吒头往后瞅着,确认所有队员上车后猛地一拉手刹,强烈地推背感把车上所有人都拉了个趔趄。
“后车跟上!我们需要立刻撤出这片区域!”哪吒左手打着方向盘,右手抓着对讲机在公共频道里命令道。消防车利落地往远处逃去。
公共频道里传来其他消防队的应和声,几辆消防车马不停蹄地驶离这条大路,仅不到一分钟,猛火突然自树林中冲出,将方才消防员们还在灭火的区域燃成一片火海。
敖丙放下手机,心跳得跟沸腾的水一样,坐在工位上大口呼吸着,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乾坤圈——沉甸甸冰凉凉的,感受不到它主人的情况。
仅一分钟不到,消防车曾停驻的地方就化作吞噬万物的烈火,幸亏那位消防员研判准确,救了许多人的性命。
更要命的是,那监控里能清晰可闻发号施令的人的声音——无比熟悉,正是哪吒。
这是一段高挂热搜的山区监控视频,当火燃烧到监控器时,视频就戛然而止了。山火燃势很猛,一下子就烧了数十里,消防员们正尽力扑救着。可飞火无情,连续点燃着不同区域的干燥树林,饶是全城消防员前去扑救,四面环山的地貌也让人分身乏术。
高温干燥持续了月余,那山上全是干了的树叶树枝,换句话来说山上全是助燃物——敖丙早有预料这山火会燃得很猛,却也料不到山火竟会凶猛至此,而哪吒现在就在火场里面。
可现在没时间给敖丙担心,气象局现在要密切关注各种数据同步给消防,计算好防火带的建造和其他扑灭手段的可行性计算。
好几辆直升飞机载着数吨水基增强剂飞往山区,螺旋桨将气象局的窗户震得噼啪作响。
防空洞内,市民反复刷着实时新闻报道。
“预计5小时内持续刮3级南风!”
风刮着火,一步步逼近城市;风携着火种,将邻近的森林点燃;火光连绵成片。
山火发生后的第六个小时,第一道防火沟失效。
这边的灭了,那边又燃起来了。军/队也加入了扑灭的队伍。
明月高悬,离城区百公里处,已是火光漫天,并且以一公里的时速向城区逼近着。
山火燃起的第16个小时,一搜扑救直升飞机差点被火舌卷入火场,幸亏驾驶员技艺精湛逃出生天。火场的上升气流让空中救援方案失效,所幸烧的都是荒郊野岭,没人住。
第20小时,大火引起火旋风,将火种抛飞到千米之外,将大片树林引燃,形势愈发严峻。黑烟顺着风侵入城区,敖丙外出吃饭时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烟味儿。
第28小时,民众自发加入抗火队伍,将物资源源不断送去大山里,杨戬和孙悟空也告了假,二人开着摩托车搬着一大堆物资在山路里奔驰。
哪吒在轮换休息时抽空打了电话给敖丙。
“情况怎么样?”
“自动喷淋系统快阵亡了,水库的水本来就蒸发了很多,现在也快抽干了……”
“敖丙……情况不太好,我怕这火真的会烧到城区。这个火,就好像那个时候的洪水一样,我们根本控制不了……”
二人都拿着手机,静默无言,哪吒那头传来用力的喘息声,应该是扑火太累了,还夹杂着群众的吆喝声,纷杂一片。
“哪吒……你,还会回家吗?”
“回家。我应该,能回去的。”哪吒对着麦亲了几口,便挂着手机紧急补充饭食了。
第35小时,远方传来一记闷响。
气象局办公室。“接生态环境部紧急抄送!”有人在办公室扯了一嗓子,一副大图被投到屏幕上。
森林中,哪吒听到什么东西报警的声音,便寻声找去,那是一个被挂在驾驶位上盖革计数器。
“东南方向辐射指数快速增长中!”
盖革计数器上数字飙到50uSv。哪吒拍了拍机器,发现指数仍在变大中,他立马跑到另一个消防车上去查看那边的盖革,数值飙到60了。
“能谱分析出来了!”
哪吒立马抓起腰间的对讲机,有条不紊的说:“各单位人员注意,这边两个盖革计数器显示50uSv,辐射濒临界值。”
有一些同样在轮休的,也跟着找起这器具来,公共频道内响起不同的数值报告声。
“是铀238和钚239!”生态环境部给出了测算答案——那是两种不溶于水的辐射物,不过纠结这个也没有用了,现在除了用水根本没有其他扑灭的方法。
山火不知烧了什么东西,竟然烧到了辐射物。
气象局局长的办公室猛地开了门,吓得员工们虎躯一震——局长素来乐呵呵的,待人温和,与世无争,就算下属犯了错,也不会生气骂人,小年轻们都叫她笑面佛。两鬓白发的局长拿着手机连连应和着,脚下生风,秘书夹着电脑在后面急匆匆跟着。
而后局长的目光锁定在某个工位上:“小丙,准备一下,咱们现在立刻去市里开会。”
“明姐,你……你先走吧,但是先别走漏风声,市里态度比较暧昧。”局长长叹一口气,做了个有重大风险的决定。
怀孕6个月的明姐连忙站起来向局长鞠躬,背上书包立马去停车场取车了,这是她试管三次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天使。
敖丙眉头一皱,发现真出大事儿了。
“目前初步推测大火应该是烧到了一个废弃的秘密基地,但是相关资料我们还在紧急调取。”市紧急召开的会议室里,一群黑白配们正讨论着目前的形式。
“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们查不到里面到底有多少废料,所以无法预估灾情范围。”
“风向是往城区吹的,辐射云会比山火更快抵达城市。”
“是不是只要火扑灭了就能控制住辐射物不再被挥发?”
“我们已经在撤退志愿参与救火的市民了,防辐射服正紧急调遣过去火情一线。”
人们七嘴八舌讨论着,敖丙看着地形图,走到隔壁消防那边问:“这边,是不是山坡,火一旦蔓延过去了还会有地形辅助,焚风效应会加快山火的前进速度?”
那边的消防员立马抓着地图,眉头紧皱:“是……而且……就目前情况来看,这道防火线也不太可能生效。”
“能不能咱们在北边把山烧了,以火攻火,灭了它?”那位小哥在地图上比划着。
“气象上不具备,现在南风加强了。”敖丙看着气象图,气压带加强,北方的冷空气进不来热穹顶,南边的风倒是能畅通无阻进来。
哪吒扭开一瓶矿泉水浇在头上,他的短发已经被汗湿成一缕缕了,现在看起来跟个刺猬头一样。
身边,一些身子敏感的同事已经有呕吐反应了——辐射惹的祸,幸好现在只剩下消防员和军队在扑救,平民已经撤出去了。
哪吒知道这场火已经没救了,火势大、火线长、范围广,水也快抽干了。如果不是风向有变或者天降暴雨,烧到市区也只是时间问题,现在他更担心的是辐射问题,风向加持下,辐射物会比山火更快一步飞到百姓家。
他已经连轴转快两天了,体力离透支也差不了多久。哪吒掏出防护服下,敖丙送给他的护心鳞项链,用那布满茧子的手握着,手心有灰炭,但那青色护心鳞却不沾一点秽物,冷涔涔的,散着些青光的火彩,光是摸着就很让人心安。
“哟,项链好好看啊,嫂子送的?”隔壁一兄弟坐过来,穿的不是消防服——那就是派来支援的兵哥了,那大哥也热的够呛,正拆着水往身上倒。
“是啊,男朋友送的,好看吧。”
那人惊诧了一下,随即笑了:“真好啊,我都还没谈过呢。”
“资料查到了!钚估算为30至50g,铀估算约3公斤左右!”
“扩散模型计算生成中!”
会议室里,计算机在渲染着气体扩散示意图。
杨戬突然感到一阵烦躁——那啸天在家里汪汪直叫,还打了好几个喷嚏,不知又在发什么癫。啸天的吠叫声通过共感法阵传到杨戬这儿了,杨戬不想在家安监控,就开了个共感法术,想看啸天干嘛了就开着观察观察。孙大圣倒觉得自己有点头昏脑涨的,甚至有点想吐,忙拆了瓶水浇脸上清醒清醒。
“预计辐射气体会在16至20小时内抵达城区,30小时内,覆盖我市全境……”计算机上,红色的区域一点点侵蚀着这块生养了百万人的土地。
防空洞内,市民一些刷着新闻,一些老人家临时凑了团打麻将,几个孩子打成一片绕着场跑步,一些社畜啃着干粮端着电脑,还在移动办公。
会议室里的谈话声都沉寂下来,无数双眼睛看向坐在最里面的市长。
独独敖丙望向窗外,这会议室在顶层,日暮西沉,那昏黄的天接着烧黄的山,中间还拉了条黑丝带,好像在搞什么新艺术绘画。山火已经能在城市高楼目视到了。
“山火……能扑灭吗?”
“我们定当全力以赴。”
“能不能派小队深入废弃基地进行辐射物填埋?”
“那里现在已是核心火区,人进不去了。”
一片死寂。
市长大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做出决定,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惜一切代价,控制山火。”
“市长……水库的水告急了…空中救援也用不了。”
“找其他省的水库捞,防火沟多挖点,不是还能给没燃着的区域淋阻燃剂来着?”
“那公众……”生态环境局局长发问。
“现在说出去,全城恐慌,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敖丙几欲张嘴,又瞟向身前的局长。气象局局长攒着拳,抿着唇。
敖丙觉得还是先请示一下局长为好。
“局长……我想说……要不咱们还是全城疏散吧……”
局长叹着气,压低声音:“几百万人,怎么疏散,到时候引发恐慌,说不定死伤反而更多……各个都把紧自己的脑袋呢!”
凡人自会有各自的利益争取,敖丙不怪他们,但把百姓安危置之不顾,他仍觉得不该。
一些人出去打电话了,许是先通知家属吧。
敖丙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局长欣慰地笑了,他知道他没带错人来。这年头有人迂腐,有人想保自己,可总有人为民请命。
“各位,我建议,即刻全城疏散。”
五十多双眼睛齐齐钉在这个出头鸟身上。
这出头鸟不穿着常规的上黑下白,还把头发染成时髦的颜色,分明是男生的嗓音,却长得中性,还蓄着长发,有违常理。他看着才二十出头,是在一群年过半百的局长部长前,都能当个孙辈的年纪。
“我希望,能立刻开始疏散人民群众。”敖丙见没人回复,清了清嗓子,直起腰杆,看向众人里权能最大的那位。
语气不疾不徐,沉稳得很,不似这个年纪的语气。水青色的眸子平静而坚定,带着一副阅尽世间的模样,不卑不亢。
第42章 如果我说,云一定会来呢?[首发晋江……
“阿丙啊,年轻人说话要三思,这城市几百万人,是你说撤退就撤退的事情吗?”没等其他人先反驳,气象局局长就先和敖丙唱起双簧来了。
敖丙一哂,望向上级,心有灵犀地说到:“距离辐射云抵达我市还有16小时,我市公交并未停运,且因长时间的高温,大部分居民都已聚集到人防工程等地,不难召集、进行管理。”
“可这消息一旦散播出去,那就是引起全城恐慌,这百万人的规模,太容易被有心之人从中作梗了。”
敖丙摸着乾坤圈,心里就有了底,好像身边有人告诉他,只管做,我一直在你背后呢。
小龙心如明镜:“我市还有其他应急部门在,我国也并非没有过大规模撤离居民的先例。既然我们能有数十万市民志愿救火,我也相信我们会有更多的市民来维持秩序。”
应急管理部的人发话了:“如若紧急调动所有动车高铁及大巴公交,配合交管部门引导,先行做好规划,我认为确实是能够高效撤离人民群众。”
气象局局长心里暗笑,看来这帮老东西,也还是有人愿意拿着退休晚年生活出来做赌的。
“方才研讨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救火的水资源已经匮乏了吧?”
“是,而且山火一旦逾越这道山峰,山火就会在焚风效应下加剧发展,山火很可能会提速,届时逼近城区的时间会大幅缩减。”消防局局长身后一个小年轻站出来,把地图摊开,指着错综复杂的地形图分析道。
市长把老花镜摔到桌上,眼睛虽已灰白,却仍神采奕奕,他双手撑着桌子,问到生态环境部那边:“辐射指数情况如何?”
“仍在上涨中。辐射云只能靠水来进行沉降,但火场的上升气流让飞机无法接近。”
城郊,哪吒在山里挖着防火带,周围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少是身体不适给换下去的。耳边响起一个报警器的声音,他赶忙扔下铲子循声找过去,一个消防员已晕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赶忙把人扛起来了,自己虽然快累得虚脱,但仍有口气撑着,把人扛在肩上跑着去救助站。
救助站内一大堆伤病员,白大褂忙得不可开交,地上有人吐的血,有人的手裸露出来,皮肤起了红斑,一些更为严重,皮肤像撕贴纸一样剥落下来。
把人放下,哪吒自己也脱了力,赶忙去后勤拆了胶棒补能量,掏出还有一半电的手机给敖丙发信息:
“我这边辐射反应有点严重,你那边还好吗?”又忽然发现这话有歧义,连忙补了一句。
“我没什么反应,你不要担心。”
另一边,敖丙还在会议室开会。
“改变策略,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立刻草拟发言稿,尽量降低公众恐慌情绪;公/安部门配合交通运输部门做好秩序管理,疏散群众;相关部门,不够车的联系外省来支援;党/员充分发挥带头作用,配合疏散行动;优先疏散弱势群体,N95口罩紧急调配发放。南边的一定要尽快撤离!”
“消防部门,尽量拖延辐射云和山火的蔓延速度,为群众撤离拖延时间。”
“我会在这里呆到最后一刻。”市长把老花镜拿衣服擦干净,重新戴回头上,往后一退坐到皮凳子上,两指揉着眉心,“我来主持新闻发布会。”
各部门得了令,立刻四散开来,井井有条地开展工作,偌大的办公楼里座机、手机的铃声不绝于耳。
敖丙一出门就掏出方才在裤袋里震动的手机——只有一个人的信息他开了震动提示。
电话立刻打了过去,所幸哪吒还在补水,立刻就接了。
“敖丙,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你有没有事?你们那边辐射泄露很严重!”
新闻发布会召开,各大商场、地铁站、人防工程同步播放,人群一片寂静,核泄漏的恐惧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
有婴儿在啼哭。
“我没事,我这肉身抗造,你呢?”
“我没事,哪吒,你听我说,我们这边现在开始进行全城撤离了。”
不管路上什么道,现在只留下应急方向和疏散车道。大巴车、公交车挤满了人,将一车车人运向高铁动车站,驶上离省的高速公路,私人轿车禁止上路。
“可是……16个小时的窗口期,根本搬不了几百万人。”敖丙靠在墙边,局长去忙着交接东西,还没来得及管他。
“山火……难灭。水真的快没了,这火发了狂,要吃了所有的东西。我们现在从外省调了很多直升飞机来,努力把还没着的树都淋上阻燃剂,或许还能拖上几个小时。”
一批N95口罩送到,引发哄抢,抢不上的老弱病残只能把毛巾打湿,捂住口鼻。
一位壮年抢到了三个口罩,一个给了自己仍有身孕的妻子,一个给了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还有一个,他本想给自己戴上,又看见有一个约莫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坐在一旁,怔愣看着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的人群。
“妹妹,你戴上它。”男子单膝跪在小孩面前。
女孩大热天时竟还穿着长袖衫,只见她将袖子撩起,左手腕是深深浅浅的疤,也有未愈的血痂:“哥哥,你戴着吧,我早就不想活了。”
男子二话不说,强硬地把口罩往小女孩耳朵上别住,而后狠狠地揉着小女孩的油头:“你还小,还有很多事情没体验过呢。”而后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回到痛哭的妻子面前,温柔地牵起女人的手背:“待会车来了,你们立刻就上车,不要管我。”——疏散原则,先撤离孕妇小孩,而后是老弱病残,最后才是青壮年。
“所以现在……只能靠天降大雨来救人间了……”哪吒追了一句,“不过也有洒水飞机来了,在市区喷水,能让辐射颗粒物沉降。”
“敖丙啊,你也快离开吧,我……我可能得做最后才撤离的那批。”手腕上的乾坤圈烫极了。敖丙的热泪滴到走廊的地上,他理解哪吒,人在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了,神仙也不例外。
杨戬孙悟空都不是军人,早早被撵出山区,现在正在帮忙维护秩序,扯着一个个孕妇小孩塞到车上。啸天就在身边,充当着抚慰犬——现在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揉过了,毛发凌乱得很,被那猴子看得笑了好几次。
啸天也不舒服,它是犬类,嗅觉本就比人要好上许多,已经打了不少喷嚏,得亏是条神犬,耐得住,努力展现着亲和力给百姓们安抚着情绪。
“对了,消防是不是有一种灭山火的办法,叫以火攻火来着?”敖丙自玻璃窗远眺,隔着数百公里看着远方冒黑烟的山头。
“对。就是在大火前面烧出一大片空旷区,等山火到了,前面烧成灰,没得烧了,就自然熄灭了。”哪吒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向小龙解释,又抬头看天,这地方的天一片绿一片红的,正是辐射物被烧又四溢开来的颜色,诡异的很,像冥/界里勾魂摄魄的花。
“不过没这条件,一直南风。”哪吒长叹一口气,又把一瓶水喝光了。
“哪吒你……穿防辐射的东西没?”
“穿了啊,你呢,N95戴上没?”
“在裤袋子里,辐射云还没到,不用太担心。”
各大医院里,手术室仍在进行手术,医护人员手稳得很,丝毫没有惊慌。住院部忙成一团,能动的自己上车,动不了的,救护车载着往外省奔逃。
“哪吒……我爱你……”天灾面前,安慰的话语都太过苍白,唯有直抒的爱意能缓解些许焦躁。
“我也爱你……”哪吒倚在消防车上,扭头看向身后的防火带,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把玩着心口的护心鳞,“我继续去救火了,你……快些逃吧。”
“嗯。”敖丙率先挂了电话,正巧,局长也回来找他,正准备一起回气象局。
窗外又有直升机呼啸而过,在安全区域内向森林喷洒阻燃剂。
“局长,我想问一下,如果现在能下雨,会不会改善一下情况?”敖丙把手机踹回口袋里。
“没有云,哪来的雨?”局长笑了,这热穹顶万里无云,能打降雨炮早打了,“而且降雨会导致辐射云变成二维的,渗到土地里,对生态的破坏一样。到时候还会渗到江河湖海里,往下游流去。”
敖丙飞速想着市地形图:“我市地貌北高南低,又四面环山,山区都是无人区,如若在辐射云抵达城区前进行降雨,牺牲一部分地区的生态,将污水困在地形里面……这样的话,越靠北的地方就越安全。”
“说得在理,但没云啊?”
“如果我说,云一定会来呢?”水青色的眸子渗着非人的眼神,看得局长虎躯一震。
“方案可行性还得找消防和生态环境部测算一下。”局长向敖丙招了招手,右手利索地在手机上滑来滑去。
“王局,我有个方案想问问你,待会28楼会议室见,我叫上侯局。”皮鞋在光滑的瓷砖上飞速敲出声响,老人家行事利落得很,敖丙和秘书跟着老人家飞快的步伐在大楼里走着。电梯得等。局长轻车熟路把消防通道门给开了。
“侯局在我旁边呢。”
“那正好,一起吧。”昏暗的消防通道,声控灯被几人的脚步声久违惊醒。
敖丙想,若是降雨方案能成,说不定还能挽救几十万的性命健康,只是自己要食了哪吒的言了。
乾坤圈静静锁在手腕上,太阳照着,四散着神光,小龙摩挲着爱人的信物,自嘲地笑着,进了会议室。
第43章 天上游龙,凡人亦在自救。[首发晋江……
“刚刚,小丙有一个很好的提议。”局长推了推眼镜,环视众人,眼神锐利而威严,“你来说说。”
“刚刚研讨会,有人说过可以用水沉降辐射云。”敖丙信步走到消防局局长后面,从他身后的小年轻怀里拿过地图,在桌子上平摊开来。
骨节分明的食指在地形图上熟练比划着:“如果我们能在辐射云抵达城区边缘前进行降雨,加上我市地形北高南低。”
食指从上到下比划着雨水的走向:“携有放射性的雨水就会顺着地势,集聚在北边,而且山区都是无人区。这样的话不仅能争取更多的撤离时间……”
“还能将辐射范围尽可能锁在北边,减少经济损失。”生态环境部的人接了话,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会议室内空调开得蛮低,但众人倒是激动得都渗出薄汗,每个人眼里都放了光。
“甚至还可能把山火也灭了。”那个被抢了地图的小年轻激动地说。敖丙抛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众人眼里放光,现下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破局方法。
“只是,这能下雨吗?”消防局局长问到,眼睛藏在镜片下,看不清神情,他的唇紧抿着,这个方案固然好,只是这一切最关键的地方——雨,还八字没一撇。
“气象上没有任何可以实施人工降雨的可能性。”——万里无云,除了着火的地方天上一块红一块绿的,纵有降雨炮和播洒飞机也没用。
众人沉默,只有空调呜呜地吹着冷气,刚冒出的希望火苗被浇得透透的。
敖丙看着手腕上的乾坤圈,这圈上还带着些纹理,往日戴着,就像小莲藕再摸他手腕一样,如今像小刀一样硌着小龙,又像在挽留他。
敖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对不起任何所爱之人、却对得起苍生的决定。
被空调吹出的冷气灌入鼻腔,在五脏六腑里生生割了个遍,才混着泣血的痛被呼了出来,而后涌入世间,无影无踪了。
水绿色的眸子张开了,带着坚定和悲怆。神看向世人,世人也同样看向他。
“云会来的。”红唇微启,说出个不切实际的天方夜谭来,众人却不笑,正色看着这个长身玉立的气象员,分明穿的是T恤长裤,气场却比任何人都强。
“风也会来的。”敖丙分明望向消防局那边,手指却能在地图上精确指出地点,他早已能将省的各种地图倒背如流了,“到时候可以用以火攻火的战术灭掉山火。”
消防局局长半信半疑看着他,思索这年轻人为何会将如有神助的事情说得万分确凿。
“降雨炮和飞机播洒的操作就交给你们了,时机由你们定夺,我只能说云和风都会来。”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风是要从北方来,对吗?”
“对。”一众人嘴巴都要张成“O”形了,感觉现在的对话似乎进入了什么玄幻电视剧录制现场。
“云很可能会有辐射物……代我替飞行员说,对不起。”敖丙攥着拳头,纵然这是最好的方案,仍然会有数不清的凡人吸入辐射物,许在接下来的年岁里才渐渐受到病痛的折磨。
几人再度确定了方案后便散了。局长问敖丙,要不要坐车回去。
敖丙向局长鞠了一躬,感谢她这些年的教导和关照,他拉开轿车的门,往后退开一步,示意局长上车。
局长活得久了,一些事情也就不觉得稀奇古怪了,她扒着车门,慈眉善目看向敖丙,略有斟酌了才问到:“所以,你到底是谁呢?”
敖丙温柔注视着子民,笑而不语,水青色的眸子盛着万千星海,轻轻摇了摇头。
局长点点头,不知怎的就笑了,最后朝敖丙缓缓低头致敬,自己钻入车子,把门带上了,不敢劳烦那位耗力气。
汽车走了,敖丙走回大楼里,最后确定了一下云图,便寻了个地方存起衣服手机,而后化身青龙飞向天边。他没摘下那乾坤圈。
他原以为这乾坤圈会掉,不曾想它竟然会自动变大,如今稳稳挂在龙的前爪上。青龙飞往千里之外,那热穹顶的边界处,正挤着许多他们急需的云团,被气压差挡在外面,进不来。
龙扎入云团里,使出浑身解数把云缠在身上,往城区南边运去。
不知搬了多久,才好不容易将几块高积云怼破气压屏障,顺着龙身带起的气流往南方飘去。
一些人在地面惊呼,他们看见了许久未看见的云影——毒辣的太阳不时被云层遮住,让逃命的人们免了几分钟的灼烧之痛。
“敖三公子!你是要搬云进去那块热得要死的地方吗?”值守其他地方的龙看见三太子飞来飞去,不禁打招呼到,两条龙盘踞在天上。
“是啊。好久不见啊,皎星兄!”敖丙不常回东海,但龙族的子民,他个个都认得,哪怕只是个出生几日的小小龙。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那我也来帮帮忙!”那白龙眼见就要飞来,一起和敖丙搬那块积雨云。
青龙猛地钻到云层前面,拦住小白龙的去路:“不行!你给我回自己的岗位上!”敖丙生气得很,水青色的眸子都快怒成个半圆形了。
小白龙被吓到了,敖三公子素来以温润亲和形象待人,不曾愠怒过。一条白龙呈S形的定在空中,龙吻微微惊讶地张着。
敖丙刚破口大骂完就后悔了,这小白龙不过千岁余,还是个小孩子,应也是刚开始值岗的岁数,本意又善良率直,自己何必要如此凶他。
“我……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件事我一个人去做就好了,你们莫要插手,快回去吧,啊。”他努力把语气放缓,看见小白龙垂着头飞走了,才又卷着云飞向火场。
时间不允许他和后辈细说,只希望,这小白龙日后莫要生他的气。
一朵洁白高耸的云被敖丙搬到火场附近,哪吒虽累得热得满头大汗,仍感到心脏一颤,猛地抬头望向天上。这片的树木被砍光了,所以他能直直白白地看见高天之上爱人的身影——
一抹青色在蓝天下快速穿梭着,带来了一坨坨的白云。连续一月的万里无云,如今天上的白色客人又回来了。
那抹青色和哪吒心有灵犀,二人的视线隔着千里遥遥对视,互相莞尔一笑,又各自忙活着自己的工作了。
敖丙又呵退了几条想来帮忙的后辈。一个人,或者说是一条龙,哼哧哼哧地孜孜不倦搬了快6小时。
孙悟空和杨戬刚把一群老人家搀上大巴后,就感受到了天上那熟悉的气息,二人皱着眉头抬头,便看见那好弟兄正在天上忙活了,他们心里暗道不好,寻了个由头遁走,忙化回神身往天上赶。
“敖丙——!”
青龙听见熟悉的声音,无奈一笑,把云和自己都停了下来,青色的龙瞳看着老友,万般不舍。
“你疯了?逆天而行!要不要命了!”杨戬二话不说,就想把龙扯回地上,奈何那龙老大,又死倔,纹丝不动,跟犯二的啸天一样。
孙大圣急得团团转,总不能一金箍棒打下去把敖丙打到地上。终于想到一个好法子了,他抓耳挠腮地在青龙前晃来晃去:“你有没有想过哪吒?哪吒他知道这事儿吗?”
“哪吒他……知道,但他傻,他、也不知道……”青龙垂着头,眼眶一酸就要落泪了,高翘的龙尾巴也垂了下来,挂在云端,跟条坨了的面条一样。
“你们……你们不要和他说,我自愿的……别和他说……”
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吧,得亏小莲藕素来是个直脑袋,又不爱读书,要不然刚刚非得立马化出法相把自己扯走。
或许也不会,其实大家都理解现在的形势的,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冒这风险。
另外两位神仙恨得啊,可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能管这只青龙,管了也没用,敖丙怎会听呢,他满脑子的苍生黎民。他们跟着青龙在天上飞来飞去,又劝了好一会儿,发现这敖丙是真的视死如归了。
清源妙道真君和齐天大圣对视着摇头,只得往东海飞去,他们没有司雨掌风搬云的权能,爱莫能助。
“局长!北风来了!带着高积云来了!”气象局内,所有人全神贯注地看着气象图,密切部署着一个缥缈的计划。
“降雨炮和播撒飞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让飞行员看辐射的知情同意书,如果他不愿意就找其他人。”
“如果……没人愿意去呢。”
局长苦笑着,心似有大石压着,哽咽道:“不会的……”
“我去!”
“我去!”
另一边,机场发起动员,军官已说明这云层极有可能含有辐射物,可能造成不同程度的辐射病,乃至死亡,让大家自行定夺,不强迫任何人上去送死。
可飞行员们却争着要去“光荣”,一支支右手举起来,远超所需飞行员的数量。
“这是长辈想做的事,容得你个小辈说不让做的!”好了,现在轮到敖丙被年长的龙训斥了,纵使敖丙才是真真正正有神职那个,可他仍不敢顶嘴,那条可都是比他父王还老的龙,连他父王都要敬三分。
“涯叔……这,真的万万不行啊,出事了可怎么办,你家还有小龙呢……”动之以情,敖丙想到了这大前辈前些年才得了个小孙女。
“叽叽喳喳的,你父亲怎么教育你的,王者就要杀伐果断,你怎么能如此优柔寡断。”那比敖丙大许多圈的黑龙懒得再费口舌,把敖丙卷着的那坨云抢了过来,往火区飞去。
上飞机的都是上了年纪的飞行员,带头那个说,小年轻,没播撒碘化银的经验,只有老家伙上才能保证雨的精准降水。
那些小年轻们哑了火,这理由可太有杀伤力了,丝毫没有反驳余地。
“立正!”
“敬礼——!”
年轻的飞行员站在地上,敬着礼,目送着一架驾飞机驶向跑道,目送着前辈们往远处飞去。
那洁白的飞机不一会就融入蓝天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龙王来了,后面跟着清源妙道真君和齐天大圣,后面那俩一股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涯叔、秋姐、霞姐……你们这是……何必呢……”没想到,龙王开口的第一句,问的倒是自己的子民,而非唯一的亲生子嗣。
“大王,我们也一样想为人间尽一份力啊。”
龙王还没讲下一句呢,另一条龙就开口了:“家人那边……您就说是咱们自愿的,不关三公子的事儿。”
龙王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肃然看着青龙。
“孩儿不孝……万望父王,遂了孩儿这个愿。日后龙族,还得靠父亲……”
龙王叹着气,他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了,说什么也劝不动这娃的决定。
龙王把庞大的龙身移开,敖丙便卷着一团云飞远去了,临行前,还拿着自己的龙身蹭了父王的鳞片,以示亲昵和歉意。
老龙王看着自己尚且算正值壮年的儿子远去,直到那抹青色被天地吞噬,才依依不舍收回了视线。
杨戬孙悟空不可置信地看向龙王,心想这父亲怎么也不劝劝自己的孩子。
“孩子有自己要走的路,为人父母的,终究是看着孩子独自远去的背影的……”龙王摇摇头,往远方飞去了,那边也有要事儿处理。他自知不过几个时辰,还得再回来一趟。
杨戬孙悟空追上青龙,敖丙哭了,龙泪淌出来,流到云层之中,喉部隐隐约约震颤着,带着哭腔劝道:“你们快些回去吧,帮忙疏散一下群众,能救一个是一个。”
“能不能……帮我照顾好哪吒……我对不起他……”
两个神仙眼睛红了,哽咽应下,往城市飞去。
“妈妈快看!天上有飞碟!”疏散的人群中,小孩子是灵气最大的,他们生来就爱东瞧瞧西瞅瞅,纵然龙身自有隐藏的法术,在那些心无脏污、灵气充沛的生灵眼里倒是很容易显形的,更何况那几条龙现在忙得很,来不及掩饰身形。
“那是龙吗?”一些人循声望去。
“龙,是龙!”
“快看天上!龙是真的!”众人纷纷抬头,只见那白云里,青白红黑四色的条状物飞速穿梭着,身子埋在云里,云也离奇的飞速移动着。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保佑一下老百姓!”
一些百姓看到了神迹,直直跪在地上朝南飞的不明生物磕头。
一些扮作凡人的神仙向天上眺望着,看着四海的龙在天上发了狂一样的飞,为首那条他们都认得,正是华盖星君,东海三太子,敖丙。
云层被堆积起来了,向大地投下一片片阴影,神仙们纷纷抬头行着注目礼,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虽不知其他三条龙姓甚名谁,但若没有他们四龙的帮助,这城市会有更多的人被天灾害死。
而后又各自忙起来了,开车的开车,维持秩序的维持秩序,将一箱箱抗辐射口罩分发……天底下只有龙族能司掌风雨,他们就算有心也无力,只能尽着自己最大的能力庇护自己的黎民百姓。
“卧槽,刚刚什么东西飞过去了?”飞行员喊着,刚刚他余光里好像看见什么东西差点跟自己撞机,但是雷达什么都没显示。
“我这里也是!红色的东西!跟个塑料袋似的!唰一下没了!”
南海来的红龙想:“能不能尊称一下呢?好歹别把她比喻成塑料袋吧!”
白云化作乌云,乌压压的将城市南边笼罩。几条龙看时机已到,各回各家了,只剩下最小的那条青龙仍盘踞在云层之上,等着尘埃落定。
空气愈发黏着,似要凝成实体,忽而暴雨落下,将辐射云冲了个七零八落。雷电噼里啪啦地响,敖丙高在云层之上,看着那连片的辐射云拜倒在雨云之下,北风不断吹来,那是方才他们几条龙游动时带来的风。
哪吒在暴雨下和同事们举着水枪,跟着探测图的指示把不再成气候的山火灭掉。什么咸腥的东西流到嘴里,他没在意,伸手一抹擦到衣服上,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流鼻血了。
敖丙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了,那硬撑了数个小时的一口气终于舒出去了。龙身便一下子脱了力,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烧干净了的无人山区坠去。
青龙狠狠砸在被烧秃了的山洼处,扬起一阵焦黑尘土。龙身猛地抽搐起来,就像是被崩断了皮筋般。
“不能……现出龙身……”敖丙强忍着四肢百骸的剧痛,耗尽最后的神力把自己变回人身,却是再也没气力幻化出衣服把自己裹着了,若隐若现的龙鳞虚虚遮着身子。
手机被留在大楼里了……现在想找人帮忙也没办法,不过手机在身边也没有用,因为他太累了,连手指都动弹不了。
“咳咳——!”胸口忽得一阵闷痛,敖丙侧躺在地上,呛咳出许多血沫子,融在焦黑的土地上,看不出来咳血量。嘴里全是铁锈味,难受极了,全身骨头酸痛无比,体力也耗光了。
从来没有这么困过,眼皮像灌了铅,一点点沉下来了。
“会有人找到我吗……”
“乾坤圈……还在手上……哪吒看见我这个样子,会怎么样……”小龙希望小莲藕不要生他气,虽然这次他真的背弃了诺言,小莲藕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努力抬眼看着那爱人的法宝,只是最后连抬眼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完不成了,眸子垂了下来,呆呆望着焦黑的土地。
视野慢慢黑掉了,识海像是坠入深海,沉到底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了。
“让小莲藕给我收尸,敖丙啊敖丙,你怎么能做得这么绝的……”小龙最后想,那时就不该贪得无厌,把乾坤圈戴上,让小莲藕的气息最后再陪自己几个小时,到最后倒是要把小莲藕千刀万剐了。
眼皮阖上,一滴清泪在眼窝里被盛了一会儿,而后攀过鼻梁,滑过毫无血色的脸庞,滴到了早已干涸的故土上。
偌大的焦黑山洼里,睡着一个小小的人。他蜷缩着,似是睡得很香,腹部轻轻呼吸着。左手上戴着个金手环,摊在脑袋旁边,及腰的水青色长发散开来了,在黑土上扎眼得很,衬得苍白的脸色愈发吓人。
第44章 晓风干,泪痕残。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
半空中。
“你确定是看着敖丙往这边坠落的?”杨戬和孙悟空化回神身,在一大片烧得精光的山区里寻着一条龙。
“俺老孙的火眼金睛什么时候出过错!”结果二人寻寻觅觅,连二郎神都开了神识去扫,却都没找到那小青龙。
啸天忽然叫了起来,往一个山头跑去,两位神仙赶忙跟上。
“好狗!好狗!”杨戬撸着狗头,远远就看见个渺小的人影躺在山洼处,纵使杨戬心如刀割,但总归是不能忘了奖励啸天的。
那小人静静躺着,一束光破云而出,淌到他的身上,把人都镀了层柔光。在焦黑的枯山里,倒像个陨落的神明。
杨戬知道自己神识为什么扫不出敖丙了,他现在的生命体征低得可怕,又隔着几十公里,太过微弱了。
“敖丙!!”二人大喝一声,几位一着地,就立马奔去找他。
杨戬把敖丙抱起,那人却像个丢了了骨骼绑定系统的人偶,布娃娃般地随着杨戬动作而无力晃荡着,头因为重力原因无力后仰着,嘴微张,脆弱的喉结露着,刺人眼目。
孙大圣看着敖丙全身赤/裸,便赶紧脱了挂在腰间的外套把人给盖上,虽然完全没有人会看见。
啸天疯狂拿头拱着敖丙的手,想让这个昔日的好主人再摸摸它。
手只在狗头上停了一瞬,就一下子无力地滑落到地上,啸天难受得发出呜呜声,连尾巴都耷拉下来了。它拿犬牙轻轻叼着敖丙的手腕,可那骨节分明的手掌却不会再像曾经那样,只要啸天一拱过去,敖丙就会停下手里的事务去摸它。
“敖丙!醒醒!醒醒!”杨戬晃着怀里的躯体,好冷。往日敖丙听了人叫他名字,不论对方是个小仙抑或是下属,总会应一声的,可现下却紧闭着眼,任两人如何呼唤,连手指都不动一下。
清源妙道真君拿双指颤着比去探寻气息,还好,只是呼吸很浅,又很慢,但至少还活着。
“带手机没,立刻打电话给哪吒!”杨戬一手穿过敖丙膝盖下方,一手环过敖丙背部,把人打横抱起,又颠了一下,让敖丙把头靠在自己肩上,不让呼吸得难受了。
乖巧得就像个睡美人似的。
“我们现在立刻去找太乙!”
“哪吒不接电话!”孙大圣给哪吒一连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感谢现代基建,高空之上竟然也有信号。
祥云载着3人1狗火速飞向永安,杨戬紧皱着眉头打量怀里那酣睡的人儿,才发现他左手手腕上还戴着个金饰,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哪吒的乾坤圈。
“那先打电话给龙王。”
龙王秒接。
“你们在哪?”
“我们现在在赶去太乙的医院的路上。”
“好……我去医院找你们……”龙王语气疲惫得很,大抵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龙王和太乙就在医院门口等着呢,连病床、心电监护都一齐备好了。许是龙王提前说明了什么。
敖丙被放到担架床上,还帮忙把水青的长发拨到两边,怕压疼了他。几人一齐小跑着,把病床推得极快,在人头涌涌的医院里推出摩西分海的架势。引得一众凡人纷纷侧目好奇的探来。
一众医护就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院长一下跨跪到床上,熟练地将设备贴到敖丙的胸腔上。
车轮飞速转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昏迷的神仙身上,可那人却睡得深沉,两耳不闻窗外事。
“滴——滴——”心电监护仪显示着敖丙的生命体征,血压50/80,心跳40,血氧85。
龙王看着儿子无力随着病床摇晃而晃动的身子,那唇色白得如同透明,心像被万千针扎了一样。孙大圣一边推着床,余光又看见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掉下来了,循着光望去,才发现那活了近万年的老龙王,竟然也有落泪的一天。
一路畅通无阻,电梯早就候着了。乌泱泱一群人直升到顶楼特护病房。这是太乙真人专门设立的特殊科室,只接待神非人的病患。
“黄主任、张主任、鲍主任留下,其他先去忙自己的事儿。”
几位主管医疗的神仙留下,有条不紊的开始对病患进行检查。
“哪吒人呢?”
“不接电话……”孙大圣面露难色,手机一直在打给哪吒呢。
太乙真人一时语塞:“继续打!打不通就找他消防局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龙王垂着头站在病床旁,从医护人员忙碌身影的夹缝里争分夺秒的看着昏睡中的孩儿,只恨自己是个武将,什么忙都帮不上。
“瞳孔对光反应微弱!”手电打到水青色的眼瞳上,杨戬看了那光都觉得眼睛疼。
“氧流8,浓度标尺55。”呼吸面罩扣上,老龙王看不见孩子那透白的唇了。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LED灯下,于苍白的脸颊下投下阴影,倒显得人安详极了。
敖丙那青色的血管分明可见,灰色的留置针扎入手背,那针头粗到能隔着白皙的皮肤而隐约可见。分明敖丙是怕疼的,往日体检抽血都要求要紫色的针,还往往撒娇,要哪吒在身后抱住自己。如今被扎却也不挣扎一下,稀薄的白雾在呼吸面罩上若隐若现。
“去药室把棠参液拿来输液。”太乙真人看着报告,自然知道这拿凡人的寻常药物治疗自是没有用的。
微黄的液体一点点灌注到血液里,流得极慢。太阳渐渐西垂了,几人守在病床前,老龙王一直牵着敖丙的手,想把那冷得跟冰一样的手掌暖和回来。
杨戬又打了几个电话给哪吒,不接,也不知道那该死的空心藕在干什么。软件蹦出来了消息,他顺手就点进去。
“江州山火已全灭扑灭,百万人口撤离完成”
“无消防员、飞行员牺牲”
“向负重前行的人们致敬”
“天降大雨,辐射云全部完成沉降”
“大量市民目睹天上不明飞行物”
“古人诚不欺我”
“十二生肖都是真的”
“江州灾情报告”
“[直播]江州市长主持发布会”
微博热搜榜已经完全地被这件事霸占了。
尘埃真的落定了,在各方的努力下,把伤亡降到了最低。杨戬长舒一口气看向在病床上沉睡的人,或许能称为解决这场天灾的最大功臣——尽管他知道,敖丙绝对会拒绝担起这顶“高帽子”。
“如果敖丙能看见这些新闻,应该会很开心吧……”杨戬想。
可惜小龙不会回应了,他正昏迷着呢。不过至少现在生命体征比方才好上许多,血压60/90,心率50,血氧90,比方才好上太多。
敖丙眉头全然舒展开,任着老龙王拿湿巾将他头发上的尘埃一点点擦干净,那被岁月蚀上皱纹的手背轻轻摸着尚且年幼的孩子的面庞。
老龙王眼疾手快,把手臂一移,接住自己那差点滴到儿子脸上的泪滴。
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老龙王偷偷哭着,又偷偷去厕所洗脸,另外两个神仙心知肚明,却也都心有灵犀的不戳破。后来龙王接了几个电话。
“我去处理一下族中之事,麻烦二位照看一下我儿了。”龙王深呼吸着,做足心理准备才打开门。
不一会儿就是隔壁病房的开门声——另外的几条龙也被送来了,同样是遭到了天道反噬,但情况比敖丙好,至少都还清醒着。
窗外天渐暗了下来。两个人不时看一下手机,不时又看一下敖丙,其实手机根本看不进去,心思全在小龙那儿。
“唔……”病人突然挣扎了起来,二人噌一下就站起来了。
“咳,咳……”敖丙皱着眉头,嘴边呛咳出血来,身躯在病床上无力抽搐着。
杨戬眼疾手快立刻狂按床头呼叫铃,孙大圣则帮忙把人侧身过来,把呼吸面罩给掰开,又轻轻拍着敖丙的背,好让他把血都吐出来,不要堵着呼吸道了。
胃抽着痛,像被刀一下下捅着一样,气道不听指挥,一味地往外呛血。
敖丙终于在极度的痛苦中恢复了清醒了。双瞳最开始看什么都是虚的,好一会才对上焦。
“敖丙,感觉还好吗?”杨戬把人上半身托着,护士正在帮忙换着枕头,方才那血咳得惊天动地,把半个枕头都染红了。
敖丙无力地靠在不知谁的胸膛上,耳朵像塞了耳塞一样,啥都听不清,茫然地看着前方,像丢了魂一样。
直到杨戬重复问了一次,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问他,他才勉强听清了。
“嗯……”敖丙累得说不出话,睡意像海啸一样袭来。他差点又要睡过去,结果一阵天旋地转把自己晃清醒了——他又被杨戬放回床上了,床还被孙悟空摇起,倒是让他呼吸舒服些了。
他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哪吒的身影,嘴巴正勉力开合着想问,杨戬便心有灵犀的答。
“哪吒他应该还在火场忙……还没接咱们电话……”二郎神屈着腿,把身形放矮,好让连抬眼都费力的敖丙不用费力气也能看见自己。
新的输氧器械变成鼻导管式——现在血氧恢复到90了,鼻导管也可以满足输氧需求,而且若是敖丙在吐血,鼻导管会方便些。
“儿啊!”龙王飞速推门而入,几步就走到敖丙前面,满脸心疼看着面无血色的孩子,手指颤着想去触碰,却又不敢。
“爸……”敖丙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却还是尽力说着,一边尽力把自己的头放到父亲宽厚的手掌上,二人似乎已经很久没这么亲密过了。
他还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被父亲端在手心,那时什么也听不懂,就攀在父亲手掌里在龙宫走来走去,小小的龙东张西望着好奇打量这世界,那活了几千年的年轻龙王满眼溺爱地看自己的孩儿。
不过父亲常常征战在外,大多数时候小龙还是被安置在蚝床里被教导着长大了。
“其他龙……”
“他们情况都还好、还好,都醒着呢,你不要担心他们……”龙王又怎么会不知道傻儿子在想什么,无非是自己有没有连累了其他人。
“他们的家人都理解的,没人怪你,你不要再说话了……”龙王看儿子还要开口,先一步把所有可能性堵死了。长着老茧的手掌一下下抚摸着爱子的头发,勉力不让泪水掉下来。
“爸……别哭……”敖丙说一句话都得大喘气着。
龙王连连点头,泪水却直接开了闸,水龙头一样泄出来。
明月也渐渐露了头,这房间位置好,大大的窗,能让人晒得到月光,看得见太阳,窗外还能听见恼人的蝉叫和夜鹰的叫声,倒给这病房加了几分生气。
小龙目光又渐渐变得呆滞了。唇无力张开着,眼睛不时阖上,又猛地睁开来,努力抵抗着睡意。
眼神渐渐落在手腕上的乾坤圈上。什么时候,它的主人会来找自己呢?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了。
眼看那水青色的星眸又要黯淡下去,孙大圣突然蹦起来,蹿到敖丙面前,倒是把人吓清醒了。
敖丙:?这猴子又要耍什么把戏
那泼猴火眼金睛望着敖丙,手抓挠着,勉强把自己的语气变得生动起来。
“老孙在49年前,说要你们几个去我山上吃桃子,可还记得?”
敖丙垂垂眼帘,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记着呢。
他记得很多很多早已做下的约定。
“明年夏天,那极品水蜜桃可就要熟了,敖丙!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吃啊!”大圣叉着腰,拿食指比划了一下,硬是挤出个笑容来。
敖丙不回话。
孙悟空慌了,装腔作势地摆起谱来:“怎么?不给我齐天大圣个脸面?”
“丙兄,你就来吃嘛,那水蜜桃可好吃!”
可敖丙现在真的不敢再应下任何承诺了,他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更不想辜负了别人的期待。
敖丙又怎会不知这是拐弯抹角让他有点念想活下去呢,还特意做了个赏桃的局。
最后在孙大圣那快要迸发出金光的眼神攻击下,敖丙勾了勾嘴唇,示意一下态度。
敖丙想的:我就笑笑,没答应。
齐天大圣:他笑了,那就是应下了。
“辐射云都沉降了,市民全部撤离完成,山火也扑灭了。”杨戬揣着手,把自己查证过的新闻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东海三太子。
小龙笑了,唇色依然惨白,但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眸子里盛着清泪,温柔又不舍地望向窗外那轮弯月。
是弯月啊,人类诗词里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月圆了就是要团聚了,如今那月却细如柳叶眉,想必……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窗外响着蝉鸣,房内有中央空调的呜呜声,倒是上好的催眠曲。敖丙又沉沉睡去了。
后来敖丙又醒了,被吵醒的。
“操,你们早就知道是不是!”哪吒在走廊吼着,一手抓过杨戬的衣领把人用力摔到墙上,把墙撞得发出闷响来抗议,疼得杨戬都颦了颦眉。但显圣真君垂着头,不敢还嘴,更不敢直视哪吒的眼睛。
“你们明明知道他会被天道反噬!就任着他使性子!”哪吒气得上了头一拳头打过去,得亏杨戬也是打过架的,顺着力歪头往右倒去,卸了不少力,否则多少被这杀神给打碎几颗牙,再给太乙送上好几万的种牙费。
哪吒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方才好不容易处理完火场的事儿,脸上还挂着鼻血印子,一掏出手机就是杨戬和孙悟空的上百个未接来电。
匆匆忙忙打回去,顿时就慌了神,什么都来不及解释把一堆队友撂火场,自己火速遁走,把风火轮在天上刮成火流星,等着他的却是躺在病床上怎么都叫不醒的小龙。
那两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小龙是他们送医的。
电话是他们打的。
自己分明也能在火场内感应到九天之上的青龙,他们俩也一样行。
靠,为什么自己从来不读天庭的律法,但凡他知道强行呼风唤雨会如此,那个时候他一定直接窜天把那青龙打回地上。
龙王站在一旁,也不敢劝,敖丙现在的情况他也有罪。哪吒自然也不敢拿老龙王,或者说拿老丈人撒气。
“死猴子!你也是!”眼看着那三眼正坐在地上,等他继续打了解气,结果杀神又找上那个躲在拐角的孙大圣了,把猴子衣服扯得差点裂开,又恶狠狠地把泼猴贯在墙上。
一群神界的主任听到有人闹事儿,忙不迭跑过来。
我靠,杀神哪吒和朋友打起来了,方才摔过杨戬那面墙灰都裂开了——他们庆幸幸好没放医疗器械在走廊。
不过这群医护人员来了也不敢劝,远远地躲在走廊另一头看热闹——他们可打不过这几个天庭的将军,可别上去触了霉头。
“为什么你也不阻止敖丙!就任着他找死!!”红棕色的眸子恍若血月般,凶性毕露无疑,像要把那猴子活活烤了吃掉一样。
指甲嵌到肉里,把掌心掐出血来。哪吒咬着牙强迫着自己深呼吸,骨节都被他气得咯咯作响。
病房内,敖丙被外面的嚷嚷声给弄醒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听出来人——是哪吒。
他还想开口叫唤,结果说出来的全是气音,病房空无一人,任他怎么叫唤都没人听见。
孙悟空都做好被打爆的准备了,结果哪吒竟然只是把他猛地一甩,甩飞到杨戬身旁,孙悟空感觉自己屁股都要摔得开了花。
显圣真君、齐天大圣面面相觑:?意料之中的暴打呢?
哪吒站在二人中间,嘴唇都被咬破了,热血滴到地上,他恶狠狠地盯着两个朋友,气得说不出话来,直直哽咽着抽气。
“如果……敖丙真的出了事……”豆大的泪啪塔啪塔地滴到地上,喉咙生涩得很,连音都发不准了,眼白通红,不像个杀神,倒像个地府怨灵。
“我这辈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他再也撑不住脊梁了,颓然跪到地上,拿手抹着泪,却越抹越多,在惨白的LED灯下看起来就像K国水光肌妆容。
中坛元帅任由自己哭泣,仪态尽失。
那能撑着他活过千万年漫长岁月的爱人,如今生死未卜。
神仙的岁月太漫长了,所以他们要给自己找锚点,有的神把神职揽得背不动,来麻木对时间的感知;有神会在世间找一个个人建立情感链接,但终是不能找肉体凡胎的,他们不过百余岁月,一旦走了就再难寻了。这也是天界5天人间一年的原因所在,时间,太可怕了。
哪吒此生唯一的锚点便是小龙,他不知自己若是失去了敖丙,会变成怎样一个用神职工作麻痹自己的行尸走肉。
“嚓——!”病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众人一下子都循声望去,哪吒一下子连哭都忘了。
敖丙几次出声喊人未果,那床头铃又贼高,没办法了,只能一点点拿手挪着身体,动一下就得喘一会,而后把床头放着的瓷杯,一点点往边缘推去。
好不容易把那杯子打碎了,自己就累到脱了力,直直卧倒在床沿上,长发顺着重力跌到地上,像个微型瀑布。敖丙伏在枕头上急促呼吸着,那鼻导管的氧气忽然间就不够用了。
哪吒几乎是听到碎裂声的一刹,就连滚带爬地冲进身后病房,好似个刚学会走就要跑的小孩子,还不忘赶忙擦走脸上干涸的鼻血印子和泪水。
他知道小龙看见他这样会心疼,现在他只要小龙快快乐乐的。
方才师傅已经跟他说了,可能,怕是时日无多了……
火速收拾好心情,挤出个和蔼可亲的笑脸,哪吒一下子就把门推开。
第45章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首发晋江……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小龙趴在床上努力地呼吸着,用力到身上的被子都在起起伏伏,寂静的病房里只有嘶嘶的喘气声。
“敖丙!”哪吒一个箭步冲上去,顾不得踩到满地的碎玻璃,一下就把小龙抱在怀里,方才装出来的镇定早飞到九天之外,一手轻轻拍着敖丙胸口给人顺气。
“大夫!大夫!”哪吒大喊着,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跟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的。
乌泱泱一群白大褂里混着几个天庭武将,把病房挤得水泄不通。
敖丙脱力地靠在哪吒身上,右臂皮肤传来爱人有力的心脏跳动感。跳得太快了,像心悸那般,小莲藕可能被他吓死了。他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由着医生给他进行检查。
右手被小莲藕十指相扣着,哪吒咬着唇,视线不敢离开小龙分毫。
“不要怪他们……”敖丙还没等气捋顺,就勉力开口道。
“什么?”哪吒听不清,病房嘈杂,他只好俯下身凑到小龙唇边听,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是我让他们、瞒你的、”小龙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呼吸,用力地收着自己的右手,努力让小莲藕安安心,他感受得到抱住自己那个人在疯狂发抖。
“你不要生他们气……好不好?”淡淡的气息打到耳廓上,曾经小龙这样说话,往往会让小莲藕整个耳朵烧起了,可现在只能让小莲藕眼睛更红了。
热泪落到敖丙手腕上,把小龙也烫得疼了。视线里那黑乎乎的头疯狂点着,答应下来。
哪吒托着小龙的颈部和后脑勺,轻轻把人放回病床上,又把保暖的被子掖上来,结果小龙摇摇头,嫌被子重,压得呼吸难受便只盖了大腿。
敖丙现在好像没了体重一样,哪吒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托着一张宣传板,那么轻,好像一下子没抓住,就要被大风刮走了……
“哭什么呢……”现在敖丙才能真真切切看见小莲藕了。
小莲藕脸黝黑得很,一看就是刚从火场赶来的,连脸上的灰都来不及擦走,结果被泪水一糊,现在看起来像个脏脏包一样。嘴巴都要哭成“^”的样子,丑萌丑萌。眼睛红通通,不像是在火场被烟熏出来的那种,倒像个小白兔。
敖丙还想抬手把小莲藕脸上的泪抹掉,却发现自己连抬手这种简单的动作都没力气做了。
哪吒吸着鼻子,努力让自己止住哭泣,结果一看到带着吸氧管,还浅浅笑着看他的小龙就心碎一地,哭得更凶了,几度转过身去擦脸。
医护检查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大事儿,这病也医不了,没得治,顶多再延些时日,多留点时间和空间给病人和家属才是最要紧的,遂集体悄悄关上门退出去了。
另外3个大将也跟着出去了,但没走,都趴在门口偷听呢。
龙王:似乎这种行为略失风度
杨戬、孙悟空:匍匐在门上。
龙王:算了,豁出去了。
三个人就这么拿耳朵贴着门,拿法术增强听力,看看那俩在里面干嘛?
等到病房只剩下他俩,敖丙便轻声唤到。
“哪吒,坐过来。”
小莲藕一边努力把糊住视线的泪水抹走,一边扯过凳子,坐到敖丙右边,挽起小龙冰冷的右手,贴到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那手腕好像变消瘦了,左手为了方便输液,把那乾坤圈换到右手戴着了。
两人静静对视着,结果小莲藕又憋不住泪,沉默哭着,也不去擦,每哭一下就拿眼皮挤掉。
“分明是我要死了……怎么倒是你哭得厉害?”小龙动动食指,挠着小莲藕的手背。
“不会……你不会死的……”被小龙这么一说,哪吒就彻底崩溃了,泪如洪水,不断滴到床单上,“你不会有事的……”
小莲藕眷念望着那脸色青白的爱人,拿脸颊蹭着小龙的手背,只求时间再走得慢点。
*——*
“徒啊……敖丙这是逆天改命,把近千万的人的因果给改变了……”太乙真人先前把他单独拎去办公室进行家属谈话。
“逆天而行,会被天道反噬,身体会一点点被蚕食殆尽……你尽早做好准备吧……”
哪吒手里拿着一大堆检查报告,他不通医学,但也能看得懂那一大堆严重偏离正常值的检验结果。
“什么……?”他不是没听清楚,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敖丙会死。”太乙真人知道这傻徒儿,很多时候就是听不懂人话,非得让人直截了当的说出爱恨悲喜,才敢向对方袒露自己真实的一面。
可自己分明也救过很多凡人啊,为何自己不会被天道反噬?做警察救那些被拐走的,做消防员救那些被困火场的,这么多年,少说没救几千也有上百了。
他又想到自己身体比敖丙好,便觉得这是肉身的问题。
“那就……再换一具肉身……不就好了吗?”红棕色的眸子震颤着,希冀着从医生嘴里听到什么好消息。
太乙真人揉着眉心,摇摇头:“这个‘死’,是指神陨。就是魂魄的彻底死亡,连轮回都入不了。”
是最彻底的死亡,从此以后,天地再无处可寻。
“不可能吧……”哪吒喃喃道,不知是在质疑师父,还是在安慰自己。
脑子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那次化工厂爆炸的事儿了。
那年自己不是还拿混天绫救了同事来着?
模糊的记忆忽而清晰起来了……
那场追悼会上……除了牺牲的小王……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那只有一面之缘的、被他拿混天绫一推,堪堪躲过掉落横梁的那位。只是因为一面之缘,亦或是小王遗孀悲痛欲绝的哭泣,让他自动给忽略掉了。
那位最后还是牺牲了……
如此一来,便解释得通了……为何那次自己呕血呕得那么严重……那不是劳累过度和被高温灼烧引起的内脏不适
是因为天道反噬。只是因为那人最终还是死了,而且自己所救过的人数量不大罢了。
可小龙……这次是拯救了一整个一线城市的人口量……
哪吒扑通一下,哪吒就跪在师父面前,抓着师父的白大褂,仰着头。
“师父,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哪吒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心肝都要碎了。
太乙真人在人间从医百年,面前早跪过无数病人和家属了,能走到自己面前的,全是最难医的一批。
他扯过一大堆人起来,扯不起来就自己也跪着——毕竟有规定,医生不能被别人跪着。
不过这没外人,他也总不能在爱徒面前跪下。
于是抽了好几张纸巾,把哪吒的泪擦走,把鼻涕抹了。
哪吒见师父不说话,又往前跪了几步,手都把太乙真人那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揉成菜包子。
泪滴到白大褂上。
“医生,你救救他好不好?救救他……”哪吒头渐渐低下去了,靠在师父的大腿上放声痛哭,“求求你……救救敖丙好不好……”
忽然脑子想到了个好方法。
红棕色的眸子放了光,热切盯着太乙真人:“把我的命换给他好不好?师父一定有这种法术的吧!”
“签一下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吧。”太乙真人不回答,命数已定,谁都无能为力。他把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给哪吒,把胸口挂着的三色笔抽出那个黑的,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哪吒怔住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嘴巴张了张,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乙真人也不敢看他。准确地来说,每次遇到这种时候,还是不敢看家属的眼睛,太痛了。
哪个医生都想把经手的病人治好。可是就算是神仙,也有回天乏术的时候。
哪吒手都颤着,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又无比珍重,后来还被泪水晕开了。
“还有多少时间……”他哽咽道。
太乙真人收回文件:“我们也不清楚……没有任何先例可供参考……”
医生正色望向病患家属:“所以……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们也不知道……”
“如果后面敖丙清醒了……你们最好商量商量,是要尽量拖延时间,还是……”太乙真人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放弃抢救……让他不怎么受苦地走……”师父站了起来,拍拍爱徒的肩,让哪吒好好消化消化事实。
“他最后……会很痛苦吗……?”喉咙被刀割着,每蹦一个字就带着心被挖一刀。
医生叹着气:“我们也不知道……人最后是睡着走的……还是其他什么情况……”
师父那救回来无数生命的手已经因为常年拿手术器械变得畸形了,如今重重地拍了两下,便只留给哪吒一个白色背影,越走越远了。
待会儿还有一台手术要做,幸好哪吒来了,他还是想亲自和哪吒说这些,而不是其他神仙。
*——*
小莲藕哭着,小龙就静静看着,偶尔安慰一两句。等到哪吒情绪平复了些,敖丙才再次开口。
“对不起……前些日子还说要一辈子不离开的。我大抵要食言了。”那年“夏浪”走后,二人约好了要相守一辈子的。
明明几年前,还是哪吒要做消防员,敖丙以为自己又要守活寡了。
谁能想到,如今,倒是小龙要撇下小莲藕,一个人去了。
小莲藕疯狂摇头,示意敖丙小龙不要再说了。
可小龙想,现在一次性痛完就好了……以后就不要这么痛了。
早知道有这一天,往前就不应该和中坛元帅扯上关系……接下来的千万年……小莲藕要怎么独活啊……
“你别哭……”小龙尽力地动着手指,摩挲着小莲藕的眼角,“我死后,就会化作人间风雨。”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意。
“什么时候下雨了,就是我来看你来了。”小莲藕又被他说哭了,今天哭得跟个林黛玉似的,可别在人间还完眼泪就跟着去了。
“如果风吹到你脸上了,就是我在亲你。”看着小莲藕哭,水青色的眸子便也被浸润了。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说着说着就带上哭腔,清泪滴滴分明,自眼角滑出,洇湿了枕头。
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直到小莲藕起身,一手仍抓着小龙,一手撑在敖丙耳边,压下身来。
轻轻碰着小龙的唇,那唇没有气色,还凉凉的,像个三文鱼刺身,小莲藕不敢亲重了,更不敢吮吸,他怕小龙喘不上气。
泪一边流着,唇一边蹭着,亲够了才分离。
“我不要人间风雨,我只要你……”四眸对视,全是即将面临生离死别时,那无尽的缱绻挽留与不舍,还带了爱人间那算不清的互相亏欠。
“你让我说完……若有来世,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小龙话里都带着哭腔,不会有来世了,是他自找的。不过小莲藕应该不知道,或许还能安慰他一下。
“哪吒,我爱你。”
“我也爱你啊……敖丙……”
两个人都知道不会再有来世了……此去一别,再无相见之日……说什么化作风雨,寻个来世,尽是些安慰的空话。
“你不会死的……”小莲藕给小龙梳着发,“我去找天庭,求他们不要责罚你……一定还有办法的……”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别走!!”敖丙看哪吒要跑,也不知突然间哪来的力,一下子直起身来把哪吒手抓着。
“你别走……”小龙哭了,从决心搬云到现在,这次哭得最厉害。泪如雨下,悲悲戚戚地呜咽起来。
哪吒自是赶忙又回来了,把小龙抱着哄。
“你不要走了……”小龙拿青色的眸子直直求着小莲藕,手还轻轻抓着小莲藕的衣袖,“陪我到最后好不好……”
这天庭一去一回,最少也得个把月,敖丙自认是等不到那么久了。
如果这就是最后了,他宁可最后一直和小莲藕呆在一起,至少最后,还能在小莲藕怀里睡下……
也不要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哪吒抱着小龙,一下一下晃着,学着那些新生儿的妈妈,笨拙地哄小龙。
他吻着小龙的头发,一次一次地重复:“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我就一直在这陪你,陪到地老天荒。”
一辈子不分离,至少敖丙的一辈子,也是一辈子。
守到最后,不是食言。
第46章 此情无计可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正当两人相拥着从对方身上汲取温度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三声——是杨戬的敲门习惯。
哪吒唤了声进。
但杨戬和孙悟空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我们去天庭一趟,看看能不能救救丙兄!”
没等敖丙和二位老友最后再说上几句,二郎神和齐天大圣便无影无踪了。
门没关,龙王自那头走进来,静静看着相拥的爱人。
“爸……对不起……”敖丙依偎在爱人怀里,含着泪望向此生唯一的至亲。纵使活过千年,父子俩却总是聚少离多。不曾想,这竟是最后的温存了。
“不要道歉……”龙王慢慢走到病床前,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尖刀上,刺得心疼。
“敖丙……我的好孩子……”龙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长满茧又布满厮杀伤痕的手,正轻柔地呵护着如玉的脸庞。
“爸爸……不擅长表达情绪,这么多年……自认为算不上个好父亲……”这是哪吒头一次看见龙王落泪。
“爸爸最后想勇敢一次……”两鬓斑白的老人细细看着孩儿,要把这幅模样刻在灵魂上,生怕过个千年万年,那脸庞就会渐渐变得模糊。
“敖丙,爸爸爱你……”怎么就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爸爸是不是说得太迟了……”喉结上下滚动着,泪水含了千万年的歉意,滴落到敖丙手背上,“对不起……”
“父亲……”敖丙也哭了起来,“我也爱你……”
“不迟的,爸爸……从来不迟的……你是个好父亲啊爸爸……”敖丙动了动身子,哪吒心领神会,把敖丙抱过去给了龙王。
已是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父子俩才再一次相拥。
龙王显然许久没抱过人了,肢体都僵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抱住儿子。
夜深了,连知了都睡下了。
只剩下病房里三两的啜泣声。
哪吒静静看着父子俩相拥着流泪,自己喉咙疼得很,接了杯水喝,结果把嗓子干得更疼了。
不知他看着那父子时在想什么呢?是自己年少时在陈塘关还算快乐的几年;还是后来在战场让路的托塔天王;抑或是那年婚礼,悄悄躲在门外的父亲,和在主桌笑着看他的母亲。
许久后,龙王感到怀里的人变重了,也不再抽泣。忽而想起来不知是几千年前,小龙玩累了就攀上来,匍匐在他肩头睡下的时光。龙王轻轻托着敖丙的腰和脖子,像当年托着小龙一样,把人放回病床上。
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淌到小龙的身上,像一座月下的大理石雕像。他睡得恬静极了,只有浅浅起伏的腹部和心电监护的声音告诉众人,他还活着。
龙王又在旁边坐了好一会,手也忙乱,不是牵着儿子冰凉的手掌,就是梳着孩子的长发,或是描着孩子的模样,努力把千年的亏欠一次性摸个够。
哪吒去洗浴间火速把一身汗和火场的尘土洗净,掏出手机把队里的事儿处理完,再打上个请假条。忽而又想到小龙手机还在不知道哪儿,使了些手段找到了方位,托了个神仙朋友给捎过来。
处理完一堆事情,便靠在椅背上小憩着。太累了,只是刚阖上眼便沉入了梦乡里。
龙王哭得泪都要流干了,还得一边拿手机处理事务,争分夺秒地再和儿子多待些时辰。
鸟儿和蝉鸣一前一后的叫起来了,晨曦赶跑月光,暖暖的光束便投到病床上。龙王通宵着守了一夜,想让哪吒也睡个好觉。
蝉叫得吵极了,却没吵醒那素来睡得浅的小龙,倒把哪吒一下子叫醒了。
哪吒一醒就本能望向监护仪,确认了生命体征,才呼出新一天的第一口气。
“嘎吱——”哪吒循声望去,看见的就是一夜长了许多白发的父亲,顶着个乌黑的眼袋,满身疲惫地站起身来。
龙王站着,看了哪吒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得走了,族里很多事得去处理……”
父亲又不舍地看向孩子,眉头都皱成一团,喉结上下滚动着,哽咽着嘱咐最后几句。
“哪吒,敖丙……就交给你了……”龙王在婚礼都没说过把儿子托付给哪吒这句话,如今却是说出来了。
“你……务必……要爱他到最后……”龙王缓缓弯下腰,向哪吒鞠了躬。
哪吒吓得立马站了起来,差点把椅子都吓倒了。他何德何能,让长辈、一族之王、老丈人给自己鞠躬。
“拜托了……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这么多年,欠了太多,终是弥补不了了……”龙王已经哭不出来了,心也沉了许多,嘱咐完,他最后抱了抱哪吒。
龙王的眼瞳已染上老人特有的灰色,那眼白哭红了,眸子微微颤着,千言万语凝成无形的重担,交付给儿子的爱人。老将的手拍拍哪吒的肩,轻声离开了。
快到门口,忽而折返,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才走。
临关门前,龙王还是死死盯着门缝,把孩子看到最后一秒。
*
“谁啊!飞那么快!讲不讲礼貌了!”天庭仍有些神仙没下凡,正在好好的走着呢,险些被两个残影撞飞。
“我天,那不是二郎神和齐天大圣?”这两太出名,没人不认识。
“怎么飞得这么快?”
“你们没听说吗,那华盖星君,龙族三太子敖丙,前些日子为了救黎民,生生征风调雨,现在啊,怕是……”
几位小仙脸色忽地变了,面面相觑着:“逆天而行……那岂不是……”
“华盖星君……当真是个……好神啊……”众人便顺着话头聊下去了。
几位神仙摇头叹气着,都在为一个好神明的陨落而惋惜。
哪吒点了饭,正在床边嚼着包子、咬着驴打滚,昨天没时间没心情吃,现在肚子在疯狂抗议。
饿疯了,险些噎着,端起豆汁儿就往嘴里灌。
剑眉猛地一皱,哪吒火速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厕所冲。
好一阵干呕后,哪吒才从那馊了的豆汁儿味道里逃出来。太乙真人正巧来查房,就看见自己的爱徒趴在洗手台前干呕得死去活来。
“哪吒……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太乙真人从毛巾架上扯下条毛巾递给哪吒。
“生死有命……”天上地下,两个神仙同时说到。
*
“那中坛元帅……似乎是和华盖星君好上了?”神仙也逃不过爱看八卦的传统。
“可不,我下凡的朋友说,二人可是如胶似漆,唉……”算来,二人自的缘分自土坡抽筋起始那天到现在,天界已过了快70年,人间已是五千年过去了。
“苦命的鸳鸯啊……”
命苦的哪吒没喝过京城的豆汁儿,险些以为自己要因为食物中毒先一步去了。
“没、没事儿……”哪吒抹着嘴,接过师父递来的毛巾擦嘴,“早餐馊了罢了。”
“您快些给敖丙检查检查。”哪吒把师父领去病床边,小龙睡得熟,丝毫没被哪吒方才的大动静吵醒。气色不见好转,任着太乙解开纽扣。
院长掏出近万的听诊器听心音。
“敖丙的胸口怎么少了块肉?”太乙想,这应该不是心脏外翻的疾病。
*
“现在是谁管事儿!让他赶紧出来见我!”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又要闹了,在天庭府大堂吆喝着,金箍棒也耀武扬威地甩着,旁边还站着另一个把自己亲舅舅打下王位的二郎神——极其不好惹的两个神。得亏中坛元帅没来,要不然这高低又是一场恶战。
办事员赶忙进去找人。
“生命体征倒是稳定……只不过……”哪吒的心顺着太乙的话又被吊了起来,拳头攥紧了,颤着。
“数据比昨天差了些……”
心跳90,血压55/80,血氧85,器官出现不同程度的衰弱指征。
“我推测……可能最后是器官衰竭而亡……”
哪吒面部肌肉不听使唤,抽搐起来,眼睛又酸涩了,连带着小腹一阵抽痛,忽而又反胃起来。
“你和他说了吗……治疗方案?”太乙手里捧着夹写板,边写诊断边问到。
“还没……”哪吒坐到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无力靠在椅背上,红棕色的眸子失了往日的神采:“杨戬和孙悟空去天庭求情了……可能还有转机……”
中坛元帅忽地笑了,笑得跟哭一样。
“敖丙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一定会有方法的……”他喃喃着重复这几句话,颠来倒去地说,不知是在跟医生作对,还是安慰自己。
太乙真人见得多了,自知说什么也没用,点点头离开了。
小龙还在酣睡着,日上三竿,往常再怎么爱睡懒觉这时也该醒了。
“你是小猪吗?”哪吒看着熟睡的爱人,悄声说。往常敖丙在家睡懒觉睡得不知天昏地暗时,哪吒就会这么打趣他。
哪吒摘下心口的项链,发现那护心鳞已没了光泽,像块极为普通的玉石。凉透了,和小龙的体温差不多。
他抚上小龙的额头,很凉,他不禁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分。小莲藕轻轻拨开小龙的病号服,看着那块被拔走了护心鳞的地方。缺了护心鳞的地方变得通透起来,似乎还能看见心脏在若隐若现的跳动。
“不疼,千年之后,就又是一块新的护心鳞了。”
小龙疼不疼,哪吒不知道。哪吒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快要疼死了。护心鳞再也长不出来了。
消防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倒是让哪吒省心了不少。
很久很久以前,他看着小龙越变越小,幸好那年杨戬真的找到了沙棠果,在最后一天把小龙救下来了。
他救得了第一次,却救不了第二次。他把神力源源不断输给小龙,却没什么作用,神力进不了小龙的身躯。
夕阳西下时分,小龙睡足了半天才堪堪转醒,哪吒耳尖,听出了心电监护不同的声响,猛地站起来去看小龙。
小龙眼神迷蒙了好一会儿,才虚虚对上小莲藕的眼睛。
“饿……”小龙气若游丝。
“想吃什么,我去买。”小莲藕俯下身来,在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碗皮蛋瘦肉粥都没哪吒巴掌大,小莲藕舀起一勺,吹凉了才慢慢喂给小龙吃。一小碗,慢慢吞咽,吃了一个时辰才勉强吃完。
小龙轻轻皱着眉,摇摇头,哪吒便心有灵犀放下吃食,抽着纸巾给小龙擦嘴巴。小龙爱干净,吃完饭总是把嘴唇擦得干干净净。可那好亲极了的软唇如今却苍白得如石灰。
“不吃了?吃这么少?”小莲藕手指插到小龙头发里,小力给人按摩着。
“没胃口……”小龙把头靠到温暖的手掌上,困意又开启进攻模式。
小龙头随着哪吒动作一动一动的,长而密的睫毛慢慢合了下来,渐渐又睡着了。
醒了饿,饿了吃,吃了睡,当真像只小猪了。
哪吒轻轻把人放回枕头上,去找医生给人上点营养液。还是说不出口,关于临终时的治疗方案的话。
*
天庭,天府堂。
二郎神把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戳,自个儿便靠在上面,齐天大圣同理,倚在金箍棒上。
一些办事员给两个人端来茶水,结果那两尊大佛摆摆手:“叫管事的来。”
“什么事啊这是?”一些神仙赶忙远离那块低压区,生怕这俩又要像几年前一样把这夷为平地。
“还能是什么,他们的朋友华盖星君,前些日子逆反天道救了几千万人,现在正命悬一线呢!”
“想必是过来找法子的。”
“可这……天道的反噬也不归天府管吧?”
“唉……这但凡有希望,谁又会无动于衷呢……”众人看向那俩重情重义的战神,纷纷摇头。
第四天。
哪吒守了一整夜,晨曦升起时才敢打起瞌睡来。小莲藕的头恍若雨中荷花,一点一点地,越沉越低,最后就趴在床边,握着小龙的手浅眠去了。
可还没等睡熟,床上的人却突然皱起眉头来,喉咙发出吓人的“嗬嗬”声,血从唇缝间蹦出来,吓人极了。握在哪吒手心的手指也轻轻抽搐着,好像在向哪吒求救。
哪吒一下就慌起来,整个人猛地鲤鱼打挺,忙去按呼叫铃,又把小龙扶起来——师父嘱咐过,若是吐血,务必让病人坐起,上身前倾,将血都吐出来,否则极有可能引起窒息。
小龙无力地伏在哪吒手臂上,腹部抽搐着,唇染了血,浑身哆嗦着。可神志仍然不清醒,眼睛紧闭,却是个万分痛苦的模样。
“敖丙!敖丙你怎么样!”哪吒一腿跨跪在床上,一手揽着小龙,拍着背。结果小龙顺着自己的力道,身子一阵痉挛,忽而起了劲往前一冲——
猩红的血自嘴里呕出,小龙应是疼极了,手也扒拉着小莲藕的手臂,手指无力蜷缩,力道不大,却把哪吒的灵魂抓得生疼。
泪瞳虚虚睁开了,血跟泄洪似的往外呕,把床边的地灌成血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沫喷到洁白的床单上、溅到二人衣服上——像幅寒冬腊梅图。
哪吒吓得魂都要飞走,触目所及全是鲜红色的血迹——是动脉血。他上次看见这么多血还是在高速公路连环车祸,伤者大动脉被戳破了,流了满车的血,人是生生失血而亡的,连救护车都没等来。
刺目的猩红溢了一地,小龙恢复了神志,整个人却软下来,像条珊瑚绒毛巾一样耷拉在哪吒手臂上,呛咳着,不时呛出几口血来。
“敖丙……”哪吒呼唤着小龙的名字,声音像寒冬的烈风一样发颤。身后的监护仪声音变了,哪吒猛回头,发现血压掉了好大一截。
医护很快就冲进来了,只是病程发展的快,短短几十秒,就吐了快一升的血。
“救救他!”哪吒热泪唰一下就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小龙柔软的身子,可那身子在细密颤着——小龙要垮了,他也要垮了。
*
“主任!二郎神和齐天大圣在堂前闹起来了!!”一石激起千层浪,管事的几个主任纷纷拿起手帕擦汗,心想着要怎么办。
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个主任连忙小跑着出去,若是不赶紧到,那俩怕是又要拆了天庭——已经没钱再重建一次了。
地拖了好久才擦干净,但擦不干净哪吒的心里阴影。
血包挂上了,血液顺着管子注入到小龙的手背。小龙睁着眼,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倚着枕头。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午后的太阳最为毒辣,隔着白纱窗帘照到小龙身上。
敖丙似乎变得透明起来了,旁人可能看不出来,可哪吒是日日看着小龙的,变化些许,他总是知道的。
哪吒大概猜到了,伴随着器官衰竭,小龙还会一点点的变透明,直到回归天地万物之中——当真应了那句化作人间风雨。
“哪吒……”小龙突然说到,声音轻极了,几不可闻。幸好病房一直死寂,连银针掉落都能清晰可闻。
“嗯,怎么了?”哪吒哽咽着说,声音也小了许多,许是被小龙影响的,也有可能还在后怕着。
“抱抱我……”水青色的眸子缓缓抬起来,含着泪,诉着情,看得哪吒心中一酸。
*
几位主任飞速倒腾着腿,真怕那俩祖宗砸了这建筑。
“诶嘿哟,这不是二郎显圣真君和齐天大圣孙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未见几位管事的,倒是先闻寒暄的谄媚声。
那几个管事的弓着腰,擦着脸上的薄汗,心虚地看向两位战神——他们所来为什么,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小龙躺在哪吒怀里,二人静默无言了好些时候。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哪吒默默留着泪,混杂着后悔与心碎的情绪沾到小龙水青色的长发上。
“如果我没和你说要风缺水……”声带像被泥头车碾着,哽咽地往外蹦着字,“你就不会去征风调雨了……”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的电话……”哪吒的泪断了线,不住地流,没注意到怀里小龙在轻轻摇头。
“都怪我,说什么要当消防员。”
那年湖畔,小龙口口声声说着恨他,不要他当消防员,他怎么就是不听!
若世间有倒行逆施时间的法术,哪吒将不惜一切代价去把时间倒回去,他要紧紧抱住那个时候的小龙,把人锁在怀里,发誓再也不去当消防员了。
可世间没有如果,时间洪流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它将大海卷成桑田,将顽石磨成细沙,亦带走了无数生魂。
“对不起……敖丙……我对不起你……”哪吒抱着小龙痛哭着,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可为此买单的却是自己的爱人。
“对不起、对不起……你恨我吧,你恨我好不好……”哪吒哀求着,如果小龙真的心甘情愿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倘若小龙恨着自己去的,说不定自己还能好受些。
怀里的小青团动了,小龙竭力仰着头,一手搭在哪吒脖子软肉上,细细捏着。
“不是你的错。”
“是我自己想到的方法。”长长的睫毛挂了泪珠,眼尾殷红。
“就算你不是消防员,我也照样会这么做……”眼尾盛不住那滴泪,任着它滑落,滴到小莲藕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上。
“哪怕咱们在其他城市生活,我也一样会飞来,做出同样的决定。”敖丙勾了勾嘴角,眼眸的水色盛着万千柔情,看着身后声泪俱下的爱人。
“是我自找的……是我对不起你……不要恨我,好不好?”小龙耍赖,直了直腰,浅浅亲了一下小莲藕的嘴唇。
*
“二位前来,所谓何事啊?”
“你们能不能把华盖星君敖丙的天罚收了?”
“哪怕只是让他不要死呢?”
为首的主任犯了难,这东海三太子的所作所为,大多数神仙都已有所耳闻了。可这天道反噬,并不属于天府的管辖范围。
天道,是这天地混沌之时就已存在的存在,它立于洪荒之内,不可触怒。
“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哪吒抱着小龙,轻轻回着吻。
这吻酸涩极了,泪水交融着,味蕾感受到的全是撕心的苦,将二人的魂魄都要撕裂。
哽咽着、哭着、笑着。把过去千年的情都融了进来,也想把往后万年的欠下的账,提前还了。
*
“或者……三魂七魄……留下些什么……来世转身为不完整的人也好啊……”杨戬看着那三个低头,面露难色的神仙,再一步把请求降低了。
三魂七魄,全齐了才是个完整的人。丢了其中什么,或许生来就带着重疾,但至少比天地间无处可寻好上许多。
虽然敖丙也没说过自己接受一个残缺的身躯入轮回吧……这个请求倒像是为生者求的。
“二位……稍安勿躁。这天罚……实在是不属天府管辖啊……”
杨戬、孙悟空脚下一软,莫非……敖丙真的就要消散于世间了吗?
“哪吒,我冷……”
哪吒伸手去扯被子。
“不要被子,沉。”
小莲藕便开了法术,又把自己当个电热水袋,把小龙狠狠圈在怀里。千年前,华盖星君行宫寒冷,哪吒有空就过去坐着开火,小龙房子大,火炉不管用,还得是他的火好用。
小龙被暖和地热乎乎地,舒服极了,半眯着眼。
“想喝水……”
“你刚刚失血太多了,现在不能喝,我蘸水湿湿你的嘴巴,好吗?”
小龙点点头,却扯着哪吒衣服,不让人走。
“拿手喂。”小龙说。
哪吒不合时宜的红了脸,拿手指沾了水,温润着小龙的嘴皮,结果小龙还张了嘴,拿软舌舔掉指尖的水滴。
嗯,一定是失血过多渴极了才这么做的,可能失血让小龙神志不清了。哪吒想。
*
“这……老朽还有事想问问。”
“说!”孙悟空不耐烦了,如果确认真的没救了,他们还是尽快回人间吧,或许还能最后和敖丙兄最后说上几句,好好告个别……
“华盖星君,在凡间做了什么,遭致天罚了?”俗话说得好,话经口好几个人后就会变得不似原样了。现在天庭流行的版本有:敖丙兴风布雨把城市淹了,天道震怒;敖丙强行兴风布雨,救人了;敖丙强行御风,把云赶跑了,避开洪灾。不过流行的还是中间那款。
“小莲藕……”小龙轻轻嘟囔了一句,跟蚊子声似的。
“什么?”哪吒没听清楚,俯到小龙嘴边。
“小……小莲藕!”小龙把声音涨了些许,带着些热气喷在小莲藕耳廓上。
“想吃桂花糖莲藕吗?我去点个外卖。”听说临终的人都会有很多想吃的,想必小龙是想走前,把以前爱吃的吃完了,再去了。
可小龙却抓着他手,不让他摸手机。
哪吒满脸疑惑看向小龙。
“是……是我心里一直这么叫你的……”敖丙支支吾吾地样子可爱极了,“小莲藕……”
哪吒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炸得脑子停转坏掉,不对,这分明是炮仗。
“我……走前……还是想让你知道……”小龙轻轻抬眸,带着些雀跃和羞怯看向小莲藕。
千年了,这个瞒了千年的昵称,终于在最后得见天日。
“你……不喜欢?”小龙的眼神又换了,掺上了担忧和愧疚。
小龙见小莲藕迟迟不回话,倒跟个木头一样呆住。可能……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吧。也是,堂堂神明,却被冠了个再寻常不过的作物名字,着实羞辱了中坛元帅的名号。
哪吒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喜欢炸了。
小莲藕狠狠啵上了小龙的脸蛋,手轻轻捏着小龙腰上的软肉:“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