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暴怒 “就凭你、也配和我争?”……
在沉寂了片刻后。
鼻间的梦蝶香越来越浓, 熏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
眼前密室的画像和温泽衍伪善的笑容,好似扭成了一个奇异的雾团。
意识一时之间有些模糊。
而不远处的温泽衍还在问他:“二弟这是怎么了?”
“闭嘴!”额角青筋跳动,他用力甩了甩头, 睁大眼睛,让模糊的意识回归清晰。
待意识回归后, 他重新看向眼前的温泽衍。
拳头攥的咯咯作响,眼里的滔天愤怒不减分毫,他咬着牙刚想开口。
却在见到推着温泽衍的侍从的脸的时候, 再次愣住。
——那侍从身量削瘦, 而令人难忘的是他那张清冷如霜、眉眼熟悉的脸。
和沈卿钰竟然只差分毫!!
陡然间,他一把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劲风袭来, 身上的黑袍因为他的蓄力,而猎猎作响,整个人显现出一种可怕的气势。
身影如鬼魅的风, 极速朝坐在轮椅上的温泽衍逼近。
只消片刻, 他就赤红着一双眼睛逼近了温泽衍。
随着他逼近,那推着轮椅的侍从被他蓄满风暴的眼神,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语含恐惧地朝他说:“王、王爷, 您——”
还没说完, 就被陆峥安迅速点穴,话音只留在了喉咙间,身体也瞬间僵住, 一动不能动。
只能看着如鬼刹一样极速逼近的男人,一把掐住了坐在轮椅上的太子。
那男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温泽衍,你这个畜生!!”
而随着他用力,温泽衍苍白的皮肤上瞬间出现红印。
可即便是被男人用极大的力道给掐住脖子, 温泽衍也没有分毫惧色。
他顺着男人身后往后看,也注意到了墙上的画像,在涨红的脸上扯出一丝极其不以为然的笑容,语气淡然道:“只是一个画像而已,二弟又何必动——”
最后一个“怒”字没有说出口,因为很快,男人一拳打在了他腹部,瞬间肺腑都被打碎的感觉,让温泽衍唇边都流出鲜血来,可即便这样,也并没有让他有多少狼狈,依然是嘴角含笑,神色从容。
“只是画像??”陆峥安紧紧掐着他的脖子,额角青筋都因为极端的怒意而跳动不已,整张脸黑如锅底,眼里蓄着十足的杀气,他攥着他的脖子,用力推他,直到连人带椅一把掼到墙边,轮椅和墙壁发出碰撞的巨大闷响,在这爆响之中,他的语气含着十分悲愤,“你画的什么像!你知不知道你画的什么!”
而那侍从看着这样恐怖的陆峥安,无法发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间发出恐惧的呜咽,而这声音也引起了陆峥安的注意。
他转眸用赤红的眼睛冷冷扫了一眼那长得和沈卿钰七分像的侍从,用几乎要将温泽衍掐死的力道狠狠握着温泽衍的脖颈,声音沉着杀意:“还敢找一个和他长得这么像的侍从,日日肖想觊觎!你这个心思龌龊的混账!!”
“哈哈哈,二弟好、好急啊、哈、哈,”温泽衍几乎快呼吸不过来了,却还有力气讥笑陆峥安,他的声音也透着冷意,“看到你这幅样子,真的、太好笑了,哈——哈——”
“哼!”陆峥安没有给他留太多机会说话,收紧了手上的力道,青筋暴起的瞬间,他一把将他从轮椅掼到了地上。
扬起的拳头还没砸下去,就听到门外一阵喧闹声。
一群带刀侍卫闯了进来,看见如今的一副景象,纷纷惊诧不已,连忙拔刀:
“保护殿下!!”
说完,就拔刀朝着陆峥安挥去。
在长刀从自己身侧挥过的刹那,那方才还在地上的男人不知是何时起身,快速来到那挥刀的侍从身后,而那侍从手上一轻,刚刚还握在手里的刀瞬间被他夺了过去,接着眼前一黑,他就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那好似头领的人看到同伴倒下,疾步朝陆峥安挥去大刀,眼里划过一抹狠厉,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嚷:
“宸王狂性大发杀人了!!宸王要杀太子!!”
只是还没喊几句,一道黑影从他身旁掠过,刀光闪过,脖子上一凉,他就失去意识,倒在了血泊中。
而那如鬼魅一样,埋在黑暗中的男人,手上和脸上全部溅满了他身上的血迹,如从地狱中爬上来的修罗。
即便到现在为止,他只杀了那大声叫嚷的侍卫一个人。
可全身的气场仍然可怖又惊人,让人不敢靠近分毫。
剩下的侍卫都拿着刀,在一旁兢兢战战、不知所措。
有人还在颤抖着喊:“你、你放了殿下……”
刚说完,就失去意识,再次倒在了血泊中。
而那双眼充血的男人,握着刀光凛冽、锋利的大刀,扬起冰冷的笑容,沉着声音问他们:“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留下来救他,然后被我杀死,或者是赶紧跑,保住自己的狗命。”
不用多纠结,那群战战兢兢的人,瞬间消失的没影了。
而劲风袭起,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卷,被陆峥安挥着刀全部粉碎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后,他从地上一把拽起已经失去意识的温泽衍,足尖轻点,离开了原地。
……
来到了一个破庙。
破损的庙宇灌入狂风,映照着供奉在神庙中的地藏王,吹开盖在地藏王脸上的红布,显现出神像上那双破损又涂着猩红的眼睛,而庙内寂静万分,唯剩下坐在神佛前喝酒的男人,和被他扔在佛前的太子。
整个氛围,好像是来自地府的审判一样阴森。
男人提起酒坛,再次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间,滴到衣襟前,沾湿了一大片衣襟。
鼻尖已经没了那股令人狂躁不已、血液沸腾的梦蝶香。
眼前也变得清晰了很多。
可愤怒和杀意却并没有消减分毫。
耳边回响着那在王府中等着自己、清冷如雪的人,对自己的殷切叮嘱:
“万不可和太子起争执,他大抵是会借势发挥,引你发怒,让你受到掣肘。”
“我知你对他不满,但今非昔比,我们需要忍耐。”
忍耐?
忍耐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
而这世间,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在见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妻子,日日夜夜,年年月月,被挂在墙上恶意侮辱、刻意肖想,还能无动于衷的?
而这样的日子,他无法想象沈卿钰居然过了二十年。
将酒坛倒灌,清液横流,似要洗净一切罪恶,浇醒了浑身脏污、处在昏迷中的温泽衍,然后将酒坛往地上一砸。
揪起他的衣领,用力砸下拳头。
眼底沉着可怕的杀意。
——即便他今天将这个人渣,打死了,他也不会后悔。
夺嫡?
若皇帝只剩他一个长子了,那还需要夺吗?
根本不需要夺。
打死他,也好过让这种人渣怀着龌龊不堪的心思,日日夜夜觊觎自己的妻子。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声音,带着闷哼和错骨的声音。
而此刻的温泽衍终于醒了过来,他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嘴角扬着笑意,倏然,在男人再次挥拳的瞬间,用力攥住了陆峥安的胳膊使其停顿在半空中,他问:“怎么?忍不住了,想打死我?”
“打死你,不是你自找的吗?”陆峥安眼睛红的惊人,漆黑的眼底沉着恨意,“你明知他是我的王妃,竟敢找人画这种画像,你到底把他当什么?”
“我把他当什么?我对他的心意和你一样,我喜欢他,画他的画像怎么了?”温泽衍嘴边全是血迹,眼里的笑意不达眼底,“只允许你喜欢他?不允许我喜欢他?”
“少用喜欢来粉饰自己的龌龊!提喜欢你配吗?!”
看陆峥安用含着恨意的眼睛看着自己,他又似乎倍感高兴,他不无愉悦道:“恨我吗?恨我才好,你以为我不恨你?你知不知道,在每个无法安睡的夜晚,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碎尸万段啊哈哈哈。”
“温泽衍!”陆峥安揪着他的衣领,青筋暴起,咬牙切齿,“你恨我就冲我来!为什么要画这种画侮辱他!”
“这怎么是侮辱呢?这是爱,我爱他,这是欣赏、钦慕。”
陆峥安再次朝他挥去一拳,砸的他鼻青脸肿,语意愤恨:“欣赏?你这种扭曲的心态是欣赏?你是把他当玩物、当金丝雀来羞辱!你的一言一行,何来欣赏!你的眼里,只有对他的觊觎和摧毁!”
“这二者有何区别吗?摧毁也是一种欣赏不是吗?”温泽衍竟然还有力气争辩,“你凭什么就说你是高贵的?嗯?我的好二弟?”
他用力攥紧了陆峥安的手腕,一双眸子里藏着暗流,他说道:“上古神话中,牛郎织女一直被传为美谈。而事实的真相是,织女被无耻的牛郎偷走了衣服,还被迫为他生孩子,最终因为牛郎的胁迫,她无法回到天庭,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你和牛郎有何区别?你日日夜夜将他囚在王府中,用孩子困住他,让他哪也去不了。你以为你比我好哪里去了?你比我还要龌龊,你们都是打着爱的名义,行欺骗、占有之实。”话音刚落,他又露出一丝费解,“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会被你这种莽夫所骗,竟真的嫁予你做王妃。”
“闭嘴!”陆峥安根本不想听他的诡辩,“我跟你这种人最大的不同是,我喜欢他就直抒胸臆、对他好尊重他,尽我所能达成他所愿,而不是像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觊觎他却不敢直面他,更不是因为所谓的孩子,他的一切都是出于心甘情愿,我承诺过一辈子保护他、守护他,从他自愿嫁我那天起,就足以证明我们之间是两情相悦、惺惺相惜的情谊!像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懂!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喜欢和爱,你的心里只有毁灭和破坏!”
“两情相悦哈哈哈,多么可笑的词。”温泽衍的眼神越变越深,语气也越来越不忿,“我很好奇,这世上,是不是只有你这种看似真挚、实则愚蠢的人,才能获得别人的偏爱?沈卿钰是这样,父皇也是这样。”
“我就不明白了,你这种没用的草包,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冲动任性,为什么父皇会对你委以重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极为纵容。”
说到最后,温泽衍的眼神变成一片浓墨,只有零星碎着的光,方才揭示他心底隐藏最深的伤疤——
十多年来,本就一帆风顺的他,却因这个弟弟的突然出现,而被迫面临储君地位的威胁,哪怕在这之前,他曾一直是一个好人,为大棠兢兢业业监国十年,也丝毫不影响父皇的偏心。
只有他自己才懂,那些从内心油然而生的不公,和日日夜夜无法安睡的恐惧,是如何一步步吞没他本就不多的良知和善意的。
如果不是陆峥安的出现,他本可以演一辈子的好人的。
而陆峥安却不想再听,或者说他已没有耐心去听。
“你不会明白的。”陆峥安放下揪住他衣领的手,从地上起身拿刀,眼里泛着寒光,“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永远也不会明白,爱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喝了口酒喷在刀刃上,语气森然:“你若非要明白,就去地狱里明白吧。”
弑兄?
弑兄又怎样?
他就是要杀了这世界上最不应该存在的人。
这个扭曲、阴森、心怀叵测的人,哪怕杀了他自己最后会堕入阿鼻地狱,他也绝不会有半分后悔。
刀光凛冽、寒意冷峭。
“呵。”
那躺在地上、满面狼狈、浑身是血的人,眯着眼睛发出一声冷哼。
当远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伸手挡住头上覆盖上的一片阴影,嘴角勾起一笑:
“你输了,二弟。”
泰和帝暴怒的声音由远及近:“你这个逆子!还不放下刀!!”
万籁俱寂中。
而陆峥安耳边,只剩下地上那人对他发出的讥讽:“就凭你、也配和我争?”
第52章 劝说 “等他归家。”
在温泽衍策划下, 陆峥安被泰和帝以“目无尊长、狂悖无礼”的名义暂时关押在了宗人府。
陆峥安下手极重拳拳到肉,温泽衍几乎全身没有一块好骨头,本就身体不好的他, 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期间各个太医和宫人日夜伺候, 其中泰和帝本人尤为关心,几乎是寸步不离在他身侧照顾。
而密室画像一事,因最终沈卿钰的画像被陆峥安亲自摧毁, 所以在场除了那个长相肖似沈卿钰的侍从以外, 无人知晓温泽衍私藏画像的事。
但很蹊跷的是,那个侍从也不知何时死于非命了,事情根本无从查起。
所以现在朝中, 在一番断章取义后,只剩下宸王“狂性大发、密室弑兄”的传言,朝中沸沸扬扬, 太子一党的朝臣纷纷上书请求泰和帝割去宸王“镖旗大将军”的名号、以及授予的世袭爵位。
但目前为止, 泰和帝只是令人将他关押在宗人府,并没有说要废他爵位和功绩。
此刻的宫殿内,戍时的后殿已全部点燃灯烛, 青铜香炉青烟断断续续, 玄色纱幔在微风中若隐若现,宽大的床边摆满了药瓶和参汤,纱幔掀起露出里面温泽衍苍白病弱的脸。
灯火照耀下, 坐在他身旁的泰和帝的身影却显得愈发佝偻孤独。
而床边的参汤,在他的吩咐下,已经换了好几次。
他在这里守了三晚,眼下一片乌青, 此刻因为难敌疲倦,撑着额头,在床边睡着了。
直到床边浑身裹着纱布的温泽衍,从喉咙间溢出一声微弱的“父皇”的时候,撑着头睡着的泰和帝,才醒了过来。
“泽衍,你醒了。”
泰和帝含着关切地替他掖被子,“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不渴,不用喝水父皇。”温泽衍咳嗽着从床边想要起身,泰和帝将他从床上扶了起来。
温泽衍抬眸看着他,似乎有什么话要问他:“父皇……”
泰和帝给他后面垫了一个垫子后,看着抬眸看着自己的温泽衍,久久没有说话。
他微微弯着背脊,沉默许久。
然后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想问宸王对吗?”
浓墨沉入眼底,温泽衍攥紧了被褥,神情不无悲愤道:“父皇,宸王屡次三番想要谋害儿臣,儿臣——”
还没说完,泰和帝拍了拍他的手,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的事先等会再说,在这之前,朕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他端起桌上的参汤,亲自喂了一口给温泽衍,用一双深沉的眼,似乎要望穿这玄武殿的门阙一般,缓缓说道:“先帝在位时,生了五个皇子,包括朕在内,朕是他们当中最小的一个。”
“除了从小志趣相投的三哥对朕格外照顾外,这几个哥哥,没有一个人接纳朕的存在,所以虽然我们不是一个母妃所生,朕仍和他情同手足如亲兄弟般互相爱护。可不知从何时起,你的皇伯父温承嗣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在朕在西北立下战功后,开始就想尽办法谋害朕,先是下毒后是构陷,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
“朕当时多番忍耐,起初以为他只是看朕崭露锋芒有些嫉妒而已,但朕的忍耐并没有改善多少,反而让他变本加厉。终于在一次争执中,朕彻底和他决裂。”
“和你的弟弟宸王一样,朕当时年轻气盛、嫉恶如仇,近乎是对他的这些手段痛恶万分,我们只要一见面就会争执。”
温泽衍从喉间溢出一丝鲜血:“可是,儿臣并未——”
泰和帝拍了拍他的手,说:“朕知道,先听朕把故事说完。”
温泽衍苍白着脸,掩盖下心绪,默默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在你之前,你有一个哥哥吗?”
温泽衍张唇:“是……大哥?”
“对,他尚在襁褓中,不足一岁就夭折了。”
回忆起这段经历的时候,泰和帝的手攥成了青筋,眼底沉着痛苦:“在一日宴席上,他将手对准了朕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大哥,等朕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药石无医七窍流血而亡了。”
“所以,朕那一晚,也是在一间破庙中,朕拿起刀对准了自己的大哥。”
他站起身,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短刃,短刃上还沾着旧血,他将匕首递给温泽衍看:“那是下着暴雨的一天晚上,庙中的神佛都模糊成了一片猩红,朕的眼前只有杀戮和复仇,却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关键——”
“温承嗣向来有仇必报为人直率,为何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朕的儿子下手?这显然不符合他的性格。”
“可朕当时被愤怒冲红了眼睛,根本听不进去其他人的劝解,一把将刀掼进了他的心脏。”泰和帝的眼中闪烁着陈年的光,“当时血溅三尺,血在他胸膛模糊成了一片,而从头到尾,他竟分毫不反抗,朕这才发现——他好像中蛊了。”
温泽衍攥紧了拳头攥的指节青白,低垂下头,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可是父皇,二弟……并未中蛊。”
“皇儿,你先听朕说完。”泰和帝继续回忆道,“当时朕的刀刺偏了一点,他并没有丧命。”
“后来,在朕的调查中,才发现,原来从小和朕玩的很好的三哥,是被二哥下了蛊,所以总是会狂性大发。二哥的目的也很简单,让我们兄弟俩分崩离析而已。”
“三哥的蛊毒被清除后,他自请休书一封,远离景都去了边疆镇守,一去就是五年,在这五年间,朕也铲除了另外三个哥哥的威胁,登基了。”
“在这期间,朕给他写过很多封信,他……没有回过一封。”他眼睛闪着光,鬓边的白发在烛火的照耀下愈发刺目,他说道,“等朕稳固朝政后,去边疆亲访,那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在病榻前,他拉着朕的手说,‘对不起阿弟,我和你置气了一辈子,临死了不想再置气了,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阿弟的眼睛该映着万里河山,不该染上至亲的血。’”
他的声音好似在抖:“那晚狂风大作,营帐里透着无尽的寒气,朕带来的太医,没一个能救得了他。朕就亲眼看着,从小情同手足的哥哥,就这样死在了朕的怀里。”
“从那之后,破庙那一晚就成了朕梦里挥之不去的梦魇。”他的声音颤抖,“朕时常会梦到那一晚高坐庙宇上的神佛,连神佛都在质问朕,为何要手足相残?”
烛火飘荡,在无人看到的角落,有泪从那双威严的帝王眼中流出,他哽噎道:“太子,宸王是你的亲弟弟,朕不想见到你们当中有任何人对彼此刀剑相向,这不是朕期望见到的局面。”
温泽衍也流出泪来,而这泪却含着无人知道的痛恨,但他面上却笑,笑的惨淡,声音很轻:“所以,父皇想说什么?”
在泰和帝的沉默中,他抬眸,用一双含着泪的眼睛看着他,说:“想让儿臣,不要再计较这件事了,原谅二弟,对吗?”
“朕能懂你心底的愤怒和痛苦。”泰和帝用一双枯槁的手抹了抹温泽衍眼边的泪水,说,“可是皇儿,我们得想想,在你之前,宸王曾流落民间二十年,在你做太子期间,他被迫和一群土匪日日相处,最终养成了一个好武冲动的性子,做事也不考虑后果,全凭一腔热血,抛洒头颅,这是他的性格。”
温泽衍抬头去看殿中烛火,从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他仿佛能看见那双愤怒充红的眼睛,只有看见那愤怒的眼睛,他好似才能消解心中的恨意。
而皇帝沉重的劝导却尤自在耳畔响起,耳边好似弥漫了一层雾,这雾中夹杂的偏好和态度,好似隔着大山,让温泽衍根本听不清,或者说心底沉着的黑流,让他千疮百孔根本听不进。
“泽衍,你是他的大哥,从小到大你受到的教导和遇到的环境,都要比他好,他不比你,懂事、知礼、谦和,他有致命的缺点,这些都是在朕归鹤西去之后,你作为他的兄长,需要去包容和教导他的地方。可是他也有自己的优点,他真挚坦率、热烈如火,对人全凭一颗真心,善武骁勇,所以朕才让他去带兵打仗。”
泰和帝声音哽噎:“在朕预想当中,你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你坐镇朝堂他镇守西北,我大棠江山何愁不能千秋百代?我温家的家业,又何愁不能永续?”
“他今日犯下如此大过,又岂不是因为操之过急所致?”泰和帝指着殿外跪着的一抹月白人影,说道,“他的妻子,身怀六甲,还在殿外跪着等他归家。”
他伸手拍了拍温泽衍的肩膀,说:“这一辈子,朕弑兄夺位,临了子嗣稀薄,或许这是朕的报应。”
“朕活成了孤家寡人的样子,可朕不希望你们活成这个样子。朕只是想让朕的儿子、朕的孙子,有机会可以尝尝这寻常夫妻间的暖意。”
——所以,在宸王向他提出求娶沈卿钰的时候,他虽然心有不愿,但在见到那个肖似自己的少年眼中的光后,又心软了吧。
或者说,人年纪大了,就会变得心慈手软起来了。
他摇晃着身影起身,转过身去:
“朕已下令,宸王从宗人府出来后就禁足,他自该反省。”
“皇儿——这件事,就这样到此为止吧,好不好?”
他抬手:“来人,宣宸王王妃,沈卿钰进殿。”
说完这句话,年过六旬的皇帝,就像老了十岁一样,连起身的步伐都变得极为蹒跚,鬓边的白发怎么藏都藏不住,身影摇晃,还没走几步,就脚步一软,彻底倒在了大殿门前。
扑通巨响,如玄鸟坠地,轰然倒地。
门口的宫女侍从,发出阵阵惊慌失措的声音:
“陛下!”
“陛下您怎么了?”
“来人啊陛下晕倒了!”
眼泪已经彻底濡湿了温泽衍的面庞,抚摸着肋骨处的绷带,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如檐下栖鸦,沙哑低沉。
殿外嘈杂成一片。
而此刻靠在榻上的人。
面对这个轰然倒地的父亲,眼睫凝冰,毫无暖意。
第53章 出宗人府 “对不起阿钰,我食言了。”……
泰和帝病倒在了照顾太子的那天晚上。
而离陆峥安被关押宗人府, 已经过了半个月。
明黄色的纱帘中伸出一只枯槁的手,苍老病弱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传、传朕旨意,让沈卿钰去宗人府接、接宸王回家。”
“遵旨陛下。”
“太医叮嘱, 让奴才给您喂药。”
傅荧上前给病床上的泰和帝递药,神色如常, 握着药碗的手却在细微发着抖。
但病的不清醒的泰和帝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颤巍巍接过他手中的药碗,一口喝下。
再次躺回榻上阖上了眼睛。
泰和帝问:“太子呢?”
“太子还在大殿和朝臣商议朝事。”
本想召他过来的泰和帝挥了挥手:“让他、注意身体、不、不要太过操劳, 朕这几日生病无力上朝, 他也才病愈不久。”
“遵命。”
“下去吧。”
傅荧端着盘子,从殿中出来。
刚出来就碰到寿熹,在寿熹的示意下, 他跟着他来了后殿无人处。
寿熹神色焦急:“怎么样?吩咐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办好了。”
看他点头,寿熹放下心来:“那就好,咱家就知道, 这事交给你来办准没错。”
傅荧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这老东西就知道让自己干这种事,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来,自己却躲老后面。
老东西老毕登, 迟早有天给你下毒让你归西。
想到榻前见到的景象, 他仍有些心有余悸:“可我们这样……真的妥当吗……陛下再怎么说,也是九五之尊啊…”
“住嘴!”寿熹挥了一下拂尘,斥责道, “这是殿下吩咐我们做的事,你要是不做就是抗命。只要是主子让我们做的事,那就不分好坏,别忘了, 我们是谁的奴才。”
傅荧表明恭敬,心里却不以为然:他来这皇宫是来当主子、享荣华富贵的,才不是来当狗奴才的,要当奴才你自己当,老毕登。
寿熹扬了扬下巴,神色不无警告:“告诉你,在这宫里待着,得分清主次,今非昔比,也不看看如今是谁做主。你若还这么心慈手软,小心咱家在殿下面前参你。”
“儿子不敢,干爹。”傅荧连忙放低声音,然后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老东西,我才是你爹呢。
但寿熹听不到他的心声,见他还算乖巧,满意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说完便转身离开,在离开前给他带了句话:“殿下有事找你,宣你戍时去玄武殿,不要误了时辰。”
“遵命。”
……
等寿熹的身影消失不见后,傅荧吁了一口气,对着他离开的身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虽然面上不在意,但是心里总觉得哪不对劲。
回想起陛下的旨意,突然想到沈卿钰。
一想到那个严肃正直、清冷高傲的人,再想到之前江南一事,他突然浑身发抖,心里有点发毛:
要是被师兄知道自己现在干的事,肯定会杀了他的。
然后又转念一想:他这纯属多想了,沈卿钰现在自身都难保,自己那个土匪夫君都被关宗人府了,哪有空来教训他。
想到这,有些幸灾乐祸。
看到沈卿钰吃瘪比看话本还好玩,然后又琢磨着:他等下一定要在沈卿钰去宗人府的路上等他,然后走到他面前,好好嘲笑他一番。
一想到这件事,瞬间整个人心情都好了起来,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兴奋。
边想边往玄武殿走,在快到的时候,压下翘起的嘴角,整理了一下心绪,对着被擦得发光的大理石上映出的倒影,扯出一个死爹脸的沉重表情,然后肃容进了玄武殿后殿。
刚进去,就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忙放轻了脚步。
待看清殿前人影后,他有些惊讶:
“殿下,您怎么坐地上了。”
褪去朝服的温泽衍,身着白衣,舍去了他平时坐着的那个轮椅,静静|坐在殿前门槛上,手中捏着一管玉色长笛,正放在嘴边吹奏,玉青色的长笛衬的他手指格外修长,清辉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儒雅沉静极了。
傅荧静静看着。
其实他一直都觉得,太子长得也挺好看的。
如果忽略他身上那股阴鸷的气质的话。
他又注意到,太子手中拿着的这管长笛,末尾系着的红带颇显陈旧,一看时间就很久了。
见他来,温泽衍并没有回他,仍是自顾吹着长笛。
傅荧便静静垂手立在一旁,等他吩咐。
直到一曲毕,温泽衍才收起长笛,问他:“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殿下。”傅荧神色恭敬地上前回道。
“父皇跟你说了什么?他下旨了吗?”
傅荧跟他说了一下泰和帝的旨意,却见到他说完后,温泽衍本来淡然一片的神色如下暴雨一样沉了下来,还看见他额角青筋有些跳动,脸色阴沉了不少。
他有些忐忑,斟酌着问他:“殿下……要去通知宗人府吗?”
“不急。”
温泽衍沉默着敲了敲地面上的大理石,然后又拿起了那管玉笛。
傅荧便再次静静垂立在一旁。
百无聊赖中,他默默放空视线往殿内看,在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殿中的一碗面,他眨了眨眼,才看清,那是一碗长寿面。
他不由得再次惊讶起来:
“殿下,今天是您的生辰?”
悠扬低沉的笛声嘎然而止,温泽衍静静抬眸看了他片刻,顿了几下,他朝他说道:“你先去旁边候着,等孤唤你。”
“遵命。”傅荧往旁边偏殿走去,远远看了一眼坐在殿前的那个人,分明是病弱苍白、不良于行的人,可总觉得他刚刚看自己的眼神,好似蓄着风暴一样,夹杂着寒冰,凉的他有些心颤。
等他走后,温泽衍仍然继续吹着笛子。
刚刚还低沉悠扬的笛声,却越来越幽深,远方的风从殿外吹来,吹起了他身上的白袍衣摆,殿外是高悬的明月和无尽的长夜,唯独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在这长夜之中好似泛着幽深的光。
似乎吹累了,他又一次放下笛子,屈起手指,看着殿外长夜,眼底沉着无尽的暗流。
身后大殿中,长寿面的面香味越来越淡,唯独手中的玉骨笛触感依旧清晰。
他将笛子拿到面前,伸出手指仔细端详起来,端详片刻后,他又握紧了玉骨笛,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递到他的指腹。
他可以看到上面斑驳的旧纹,还有变淡的面漆,和刚开始第一次拿到手的样子大不相同。
长笛虽旧,记忆却犹新。
是什么时候学会吹笛子的?他记得是在九岁那年,在御花园中,父皇教自己吹的。
在他生辰那天,父皇送他这管笛子做生辰礼,一向政务繁忙的父皇,还亲自上手教他吹,但那时,他年岁尚幼,曲不成调,远不如现在熟稔。
拿起笛子,再次吹了起来。
笛声似乎带着远方的对话声音传到了耳边,他听到幼年的自己问父皇:“父皇,您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陪我玩吗?”
那时,父皇对他说:“不可以,你要谨记,你是大棠太子,未来的一国之主,不可沉湎于玩乐,做任何事,都要发乎情、止乎礼,克己复礼、勤勉修学,方为储君之道。”
笛声越来越激昂。
他又想起病榻上,父皇对他说:“在你之前,宸王曾流落民间二十年,在你做太子期间,他被迫和一群土匪日日相处,最终养成了一个好武冲动的性子,做事也不考虑后果,全凭一腔热血,抛洒头颅,这是他的性格……你作为他的兄长,需要去包容和教导他……”
他抬头望着悬在天边的冷月,又想起,那个清冷如雪的人,对自己说:“温泽衍,若你敢伤害陆峥安,我绝不会放过你。”
从唇边扯起一丝惨淡的笑,而随着他的吹奏,唇边笛子发出撕裂一样的声音,越来越刺耳。
而远在偏殿等候的傅荧,听着越来越刺耳的笛声,意识恍然中,看不远处藏在黑暗中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似乎即将被无尽的黑夜给吞噬,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发毛的感觉。
直到“呲——”地一声,似东西被折断的声音,如刺破长空的悲鸣一般,让傅荧浑身一抖。
他听到温泽衍唤他:“你过来。”
傅荧忍着恐惧,走到前面低下头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从他的余光中,恰好看到被折成两段、断在地上的玉骨笛。
而温泽衍则侧着脸,脸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很轻:
“传陛下旨意,通知宗人府,放二皇子出来。”
“遵命。”傅荧点了点头,刚准备走,又被温泽衍叫住,“等下。”
“殿下?”
“告诉宗人府的宗令,二皇子狂悖无礼、目无尊长,陛下的旨意是,务必要严惩,才能起到训导的作用。”
温泽衍拍了拍衣袖,又从衣袖中拿出一瓶白瓷瓶,他的动作从容,声音不辨悲喜:“宗人府的十二道鞭,还有这瓶生死符,他一个都不能少。”
他问:“听明白孤的意思了吗?”
傅荧战战巍巍地接过白瓷瓶,声音颤抖:“明、明白,殿下。”
……
最终,本欲嘲笑沈卿钰的傅荧,最终还是没有嘲笑成功。
因为当他做完这一切,看着那清冷如雪的人静静等在宗人府门口,神色不掩焦急的时候,他由衷产生了一种心虚的感觉,连见他一面都不敢,匆匆坐着轿子便走了。
*
而等到子时的沈卿钰,一眨不眨地盯着宗人府门口看。
阿林神色焦急地给他递来水壶:“大人,您等了两个时辰了,喝口水吧。”
“不必。”沈卿钰摇头,“我不觉口渴。”
阿牧抹眼泪:“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一直站着又怎么受得了,还是回马车上等吧。”
“我身体无恙,不觉劳累。”沈卿钰依然坚持。
阿林和阿牧还欲说些什么。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声响。
几人连忙抬头去看。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身材高大的男人被侍从架着走了传来。
随着他们出来,沈卿钰疾步上前,连忙从侍从手中接过那个高大的男人。
看着男人苍白的面色,他的声音难掩焦急:“陆峥安,你怎么样了?”
听到他的声音后,那个满面血污的男人抬起眸来,对他扯出一个笑容:“阿钰,你来接我了。”
那笑容极为牵强,配合着他满面的血污,显得惨淡万分,而沈卿钰看着他浑身大大小小的鞭伤,以及凌乱的头发,瞬间眼睛都红了。
似乎不忍他担心,男人轻轻将他抱进了怀里,不让他再看自己的脸,还在安慰他:“我没事阿钰,我没事。”
他抚摸着沈卿钰的头发,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从嘴里呕出一口鲜血来,心口一绞,骤然失去力气瘫倒在了沈卿钰肩膀上。
“陆峥安!”沈卿钰惊声,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扶着他的手都在抖,声调更是不成声,眼泪都砸了出来,“陆峥安!”
“对不起,阿钰。”
男人靠在他怀中,半睁着眼睛,似要抬手给他擦眼泪,“我食言了,说好给你做酸梅汤喝的。”
可手将将只抬起片刻,就失去了力气。
轰然一下,砸在了地上。
第54章 中毒 “在意,就是爱吗?”……
陆峥安从宗人府回来后便高烧不止、浑身冒冷汗。
而沈卿钰衣不解带地在床边照顾了他整整四天, 他都没有醒过来。
他背后遍布着十二道狰狞的伤口,这样严酷的鞭刑,历朝历代, 是惩治谋朝篡位、通敌卖国的宗亲皇族的时候,才会用的。
显然, 有人在滥用私刑。
而这个人是谁沈卿钰心知肚明。
晚间,沈卿钰坐在塌边。
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的陆峥安,脸上表情不无凝重。
——段白月在事发之前因临时有事, 回了趟南山, 所以沈卿钰现在只能找普通大夫来给陆峥安看病。
而大夫的诊断结果,也让沈卿钰的心也越发下沉。
“禀大人,老夫只能诊断出王爷中了毒, 但具体是什么毒、如何解,老夫医术浅薄,实在解不出来, 还请快快另请高明, 莫要耽误王爷的性命啊。”
……
一连找了好几个城内有名的大夫,还有信得过的太医,都差不多是这个结果。
所幸在事发之时, 他当晚便已修书给段白月了, 而段白月也很快回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今晚便到。
但等待的时间却无比焦灼。
频频望向门外。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他眼前一亮,随后又沉寂下去。
他朝奔来的阿牧问:“可是段大夫的消息?”
阿牧回道:“是的大人,阿林让我给您传口信。”
“段大夫说,有一味药材他临时要找一下, 需要耽搁一会儿。”
“好。”沈卿钰攥了攥手,轻轻点头道。
“我先给王爷换盆水,再去厨房给您做点吃的。”
阿牧擦了擦汗,转身再次跑开。
不久后。
他重新进来,给床边的铜盆换了一盆水,又从厨房端了一碗瘦肉粥递给沈卿钰。
然后抬起头去看沈卿钰,当看见他眼下一片乌青,有些心疼道:“大人,您在塌边守了这么久,人都瘦了一圈,看着都憔悴了不少,我来看着王爷就行了,您去休息一会儿吧,吃点粥。”
说完,就将粥递给他,沈卿钰接过粥却只吃了几小口,就没再吃了。
“再吃点吧大人。”阿牧央求道。
“不必,已经饱了。”沈卿钰神色淡然地拒绝,视线却一直望向门口,显然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牧站在旁边垂手拿着盘子,神色焦急:“大人……”
还想再劝,可门口又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阿林高兴的声音:“大人!段大夫来了!”
沈卿钰连忙看向门口,只见门口一道素白的身影,披着夜色走了进来。
他点头示意:“段兄。”
“沈兄,抱歉,久等了。”
段白月行色匆匆地背着药箱走了进来,看一屋子等着自己的人,神色歉然地道歉。
“无碍,还请段兄,先替他诊脉。”
段白月颔首:“好!”
见他进来,沈卿钰让开床边的位置,一旁阿林和阿牧也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起过来帮忙。
在阿林的帮助下,段白月将药箱放在桌上后,就坐在床边开始给陆峥安诊脉。
而沈卿钰则一眨不眨地盯着段白月的表情看,不错过一丝一毫。
心绪跌宕,竟比发现自己身怀有孕那天,还要忐忑不安。
可当看着段白月越发凝重的表情,就像石头砸在心口一样,砸的他心情沉重万分。
他喉咙干哑,问:“他到底……中了什么毒?”
段白月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叹了口气:“他中了生死符。”
“生死符?是什么毒?”
“生死符,是一种极为凶险的剧毒,其毒性发作,可威胁人性命。如果十日内找不到解药,中毒者五脏六腑会在毒性中慢慢腐烂,最终全身经脉寸断、溃烂而死,死时候的痛苦,比之穿肠过肚、油锅烹煮还要痛苦。”
“什么?!”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当得知结果的这天,他还是倍感愤怒。
神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紧了手,拳头都捏的咯吱作响。
极力维持镇定,他问:“你有办法十日找到解药吗?”
“我尽力。”段白月的神色也并不轻松,显然这个毒十分棘手。
他取下腰间的紫葫芦,灌了一大口酒,缓解了一下压力后,神色不由得愤然:“这下毒之人真是居心叵测!这般歹毒的药也能找得到!这个手笔,倒是让我想起了你之前中的那个醉生梦死。”
似乎想到什么,他倏然看向沈卿钰:“你说,这个毒会不会是毒老鬼研制出来的?”
然后又摇头:“也不对啊,我记得你说过,他已经死在狱中了。”
沈卿钰心中早有猜测,他其实也怀疑,因为此前傅荧跟他说毒老鬼身死狱中,但当时他派人查探后,却并没有找到毒老鬼的尸首。
“毒老鬼应该没死。”
沈卿钰攥紧了手,眼神冷然:“怕是这人,当时就被太子救了出去,现在已经为他所用了。”
阿林在旁边不无忿然:“这种心思歹毒的人救他干嘛!这群人真是蛇鼠一窝!当真可恨!”
阿牧:“就是!”
沈卿钰沉默了下来,然后道:“现下追溯毒药的源头,已无太大意义,还是需尽快找到解药。”
他望向段白月,神色诚恳:“段兄,请求你,务必要帮这个忙。”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这个?你不说我也要救他,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我又怎会推辞?”段白月擦了擦嘴边的酒渍,扶起他后,开始从药箱里掏药材,朝递给沈卿钰一瓶小药瓶,“得知他中毒,我在来的路上就折返回去拿了这瓶紫金丹,你每日给他服一粒,确保他毒性延缓。我再给你开一副缓解他痛苦的药方,这几日你用人参汤、当归,吊着他的精神气,我去南山寻解药,你务必要等我。”
沈卿钰接下药瓶,点头:“好,我等你。”
段白月开好药方后,又叮嘱了一下阿林阿牧,就背着药箱,准备启程了。
在走之前,被沈卿钰叫住:“段兄稍等。”
“?”段白月神色疑惑。
沈卿钰让阿林将王府腰牌递给他:“你拿着这个腰牌,我会让宋靖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如果路上遇到问题,一定要及时给我传信。”
段白月接下腰牌,并没有回绝,神色慎重:“我会当心。”
沈卿钰起身,转头看了看床塌边的人,神色极为郑重地朝段白月行礼:“他的安危,就劳烦段兄了。”
“义不容辞。”
段白月重重点头。
走了两步,他又倏然回头,用复杂的神色地看了看他,缓缓道:“子瑜,我有个话想和你讲。”
“请讲。”
“下毒之人,可能目的并不是王爷,如果真要治他于死地,比这个慢性毒药药性剧烈的,比比皆是,但他却选择了生死符,还偏偏留下十日的期限。”
他神色担忧道:“子瑜,我担心,他是冲着你来的。”
沈卿钰默了下来。
——其实段白月说的,他早就想到了。
只是默了片刻,神色又恢复如常:“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应对,段兄专心寻解药便好。”
“好,你一切小心。”
没有回头,段白月背着药箱,再度行色匆匆地离开王府。
等他走后。
阿牧却对他的话,开始担忧起来:“大人,怎么办?太子真是冲着您来的!”
沈卿钰静静替陆峥安掖了掖被角,对他们吩咐道:“按照段大夫说的药方,先去熬药。”
“大人……段大夫说的话,我们是不是该想想对策!”
阿林神色有些焦急。
“药熬好后端过来。”
而那静静|坐在床边的人,却并没有再回他这个话头,而是冷静下令,神色淡漠。
见他如此,阿林和阿牧只得压下焦急,先下去熬药。
等房间内安静下来后。
沈卿钰凝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夜色无尽,院中的红梅树也随着季节的更换而逐渐凋零,红意秾丽的红梅消失不见,嶙峋的枝桠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树枝,光秃秃的一片。
显得格外黯淡。
正如此刻躺在床上的陆峥安一样,面无血色、生机黯然。
他的神态虽看不出太大端倪,但心却随着门外无尽的黑夜,仿佛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当中。
而此刻,床边的人额头一直在沁着冷汗,紧紧闭着眼睛,在意识不清中,呢喃一声,攥紧了床边守候的沈卿钰的手,在噩梦中唤他:“阿钰。”
沈卿钰回过神来,这几日都是如此,陆峥安昏迷不醒的时候,偶尔会在梦中唤他名字。
眼中的情绪比门外的夜色还浓。
他拿过铜盆旁的巾帕,替他擦掉额角汗珠,握紧他的手,声音放低:“我在。”
刚刚说完这句,神色顿住。
恍惚中,他记起了,江南社火节那一晚,自己身体感染风寒,也是在昏迷不醒当中叫他的名字。
那人就这样握着自己的手,跟他说“我在。”
但此刻,躺在病榻边的人,却由自己,变成了陆峥安。
而男人的病情,远比当日的他,严重得多。
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方才还噩梦缠身的陆峥安,神情又恢复一片宁静。
沈卿钰握紧了手中北大营的腰牌。
眼如寒冰,压抑着深深的愤怒。
——他曾对温泽衍说过,若他敢伤害他,他绝不会放过他。
在某方面,他和陆峥安很相似。
他们不畏惧对方的手段多么阴险、多么龌龊。
对方对自己下手或者冲着自己来,他们也不会因此感到愤怒或者害怕。
即便是知道温泽衍私藏自己画像的那天,他也没有多么愤怒,他也不觉得这种龌龊手段,有什么值得愤怒的。
但当那人,将手伸向他在意的人的时候,他就感到无比的愤怒。
眉心蹙起,神色倏然一顿。
在意?
再次看着床边沉睡在梦里的男人,那苍白的面色和紧绷的下颚,那张张扬的脸,不复以往的神采飞扬。
心头一紧,脸上浮现出掩不住的担忧。
攥紧了捏着被褥的手,又替他往上掖了掖被子。
心绪起伏。
他……真的在意陆峥安,对吗?
对的。
他很在意他,从得知他中生死符的一刹那,他甚至想亲手杀了温泽衍。
他想起陆峥安问他的话:“阿钰,你爱我吗?”
手心蜷缩。
眼中一片迷茫。
在意,就是爱吗?
*
第二天,沈卿钰叫来一群之前被他挡在王府门外、想要来看望宸王的人,让他们进书房议事。
他首先问李总兵:“查了吗?宗人府那个动用私刑的宗令?”
李总兵神色凝重:“大人……当晚他就畏罪自|杀了,据他临死前的供词所说,毒也是他下的。”
对于他说的结果,沈卿钰蹙起眉头,神情没有太多意外。
——温泽衍既然要下手,当然不可能留下什么把柄。
但他还是要问。
默了片刻后,他叫来在门口等待的应天府府尹:“鹭洲知府孙大人,你请来了吗?”
“在路上了。”应天府府尹恭敬道,“他说,关于您之前让他在江南调查的事,他已经有结果了。”
“呈上来。”
应天府府尹从袖口中取出一封密封良好的信递给他。
沈卿钰拆开封泥,一点点查看起来。
——信中是之前他根据刺杀陆峥安的江湖刺客身上的蛇形印记,提供的线索,让孙大人找的证据。
里面有详细的供词和证据,足以证明太子曾派人刺杀陆峥安的事实。
这时,在旁边候着的韩修远上前道:“沈兄,太子一党既已下手,我们业已收集了他这么多证据,是否该上书启奏皇上了。”
围着的一群皇室宗亲和朝臣,不无着急道:“是啊,沈大人,我们该还击了!宸王如今躺在榻上,生死不明,太子一党,竟给王爷下这种毒!可见其心险恶!”
说着,就一群人开始挤在一起,议论纷纷地吵了起来。
这群人,都是在陆峥安出事后,衷心效忠的宸王一党。
面对如今的现状,他们不无愤慨,同仇敌忾。
沈卿钰静静看着他们争执,神色不变。
不管他们在这里争执,是出于真的对陆峥安的关心、亦或者背后的利益,他都不在意他们的目的。
只要最后结果,是他想要的就行。
——从刚开始着人调查温泽衍刺杀陆峥安的事后,他就一直在布局着,为的就是搜集温泽衍所有的证据,将其势力一网打尽。
现在结果和他筹谋的差不多,但他的神色却不见轻松。
总觉得一切进行的太过轻易,有哪里不对。
他捏着手边的茶盏,蹙起眉头,脑中沉思着。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众人见他不语,纷纷急道:
“沈大人,快给个主意啊。”
“是啊,沈大人。”
韩修远道:“太子弑弟、德行不修,何以继承大统?子瑜,我们一起向陛下上书!”
“务必一起上书!”
“一起上书!请求陛下,废黜太子!”
面对他们的争执,沈卿钰却一片默然,并没有赞同,眉头越蹙越深。
犹自思索。
——温泽衍一向隐忍,为何会采取这么激烈的措施?
这显然不符合温泽衍的个性。
或者是,他到底,还有什么招?
他凝着眉宇,细细思索着,突然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划过脑海,然后心顿时一紧。
就在这时。
从门口急急走进来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此人行色匆匆,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沈卿钰抬眸去看,这侍从是自己安插在宫里的人。
那侍从跪在地上,对坐在案边的沈卿钰哭道:
“不好了!大人!”
“发生什么事?”
“皇上、皇上驾崩了!”
“什么?!”
沈卿钰睁大眼睛。
第55章 收网 “殿下!宸王率兵打过来了!”……
泰和二十一年。
泰和帝因病于宫中驾崩。
景都皇宫, 被禁卫军和御林军层层包围,如铜墙铁壁,除了太子一党的人, 无人能进得去。
可以说,温泽衍占尽了先机, 先行一步控制了整个皇宫。
而此刻的宸王府内。
陆峥安依旧是昏迷不醒。
宸王一党急的焦头烂额。
“太子一党如今把控了整个朝政,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据说林大人想硬闯, 结果被就地处决!”
“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上驾崩,那温泽衍监国十年,趁此机会, 岂能不顺势登基!”
“我们又怎能坐以待毙,不如杀进去,也比在外面干等要好!”
“不可, 王爷还未醒过来, 我们岂能轻举妄动,再说,以什么名义呢?”
“太子好歹是储君, 他作主东宫, 把持朝政也算师出有名,我们闯进去,岂不是无诏入宫?”
“现在情况来看, 有诏无诏,我们都得闯,不然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之时,就是你我人头落地之时。”
“依我看, 贺大人思虑不无道理,他们有御林军,我们就没有北大营吗?”
“就是!北大营后面的军队有数十万人,硬闯又如何?!”
“我同意!”
“我也赞同贺大人!”
……
一群人商量后,看向坐在正中间的沈卿钰,寻求一个最终办法:
“沈大人,还请您快快拿主意,贼子登基,吾等岂能安然以待?”
“吾等只等沈大人一声令下,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
而端坐在案边的沈卿钰,身着宽松长袍,素白衣袍下,是高高隆起的腹部。
而在这一群人当中,刚开始见到这样的沈卿钰,无人不为之惊奇,但随着时间长了,大家便习以为常了。
看着静静端坐的沈卿钰,即便是身怀有孕,也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种清冷如霜、上位者的气质。
沈卿钰明白他们的意思,兔死狗烹,若太子真的登基,他们当中无一人可活着安享余生。
当然包括他和陆峥安。
现在优势在温泽衍那一边,而面对这样的时局,却无一人敢叛逃到太子一党,原因也很简单:
温泽衍生性多疑,若早期不可取信于太子,此时去投奔太子一党,也只是徒劳送死而已。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上了一条船后,船若倒了,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只是让沈卿钰格外意外的是,泰和帝竟然值此时机驾崩,他甚至有时候,都怀疑这是太子的手笔。
他攥紧了手心,不知若陆峥安醒来,得知皇上驾崩,他会是何心情?
此刻的他,却没有心思去想太多,而是心存犹疑:
其一,陆峥安仍然昏迷不醒,段白月才刚去南山,若他们举棋,岂非师出无名,即便成功,也难免惹后世猜忌,史书上评陆峥安就是谋朝篡位。
其二,他总觉得,泰和帝肯定提前留有遗诏,而依以往皇帝对陆峥安的态度,大概率是想传位于他。
他抬眸,说道:“诸位觉得,先帝是否留有遗诏?”
“沈大人的意思是,借先帝遗诏的名义,进入皇宫?”
“先帝在位时,本就身患顽疾,以老臣对先帝的了解,他不可能不提前留遗诏,只是若太子一党把持皇宫,即便有遗诏,他也绝不会留给我们看。”
“温泽衍虽为储君,但历来帝位继承,都以遗诏为优,而先帝向来于宸王多有青睐,很显然,于帝位顺承之意上,先帝显然于宸王有意。若太子真的无诏登基,岂不是夺位?”
“此乃名不正言不顺,沈大人高明,从遗诏破局,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有人迟疑:“可……遗诏到底在哪里?”
沈卿钰从案边抬起头:“此事,正为我所忧虑之事。”
有御史比较愤然,上前一步,激烈道:“沈大人,那温泽衍狼子野心,先是弑弟,后意图篡夺皇位,吾等可以‘清君侧’名义,杀入皇宫,夺取遗诏!”
“臣等附议!”
“臣附议!”
就在诸臣激烈商议之时,照顾陆峥安的阿牧却突然进来,神色焦急:
“沈大人,大夫说,王爷……好像病情加重了……”
沈卿钰愕然片刻,站起身,神色凝重:“我去看看。”
然后对身后一群等着自己的群臣吩咐道:“请诸位明日再来,我先去看看王爷。”
就这样,一群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各自纷纷散开了。
……
而沈卿钰回到房间后,不知在里面待了多久,直到出来,整片后背都被汗水给打湿。
阿牧和阿牧看着这样的沈卿钰,感到深深担忧:“沈大人,王爷他……”
沈卿钰问阿林:“段白月可有来信?”
阿牧声音很小:“……并无。”
“大人……”阿林和阿牧,神色忐忑地问他。
沈卿钰沉默很久后,道:“阿林,你现在骑快马,去催。”
“好的,大人!”阿林抱拳。
阿牧在一旁看着沈卿钰,拿着锦帕往前:“大人,你身上都是汗,阿牧给您擦一下。”
“不必。”沈卿钰抬手拒绝,揉了揉额角,“阿牧,你先退下吧。”
阿牧含着担忧地看了他好几眼,最终还是退下了。
空气沉寂下来后。
沈卿钰就这样静静|坐在案边看着门外月色,眼里蕴着化不开的浓墨。
门外月色如凉。
他攥紧了手。
依大夫的意思,陆峥安的毒好像蔓延至全身了。
本来按照段白月意思,他断不会提前病发,但身处睡梦中的陆峥安,因心焦过虑,反而急火攻心,引起病情恶化。
漆黑的眼眸沉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明白,此刻的陆峥安,比谁都想醒过来。
因为他担忧他的安危。
他揉着额角,思及陆峥安,紧绷的眉宇虽化开,神情却见疲惫。
陆峥安担忧他,他又何尝不担忧陆峥安?
……
也许是这几日的思虑过于让他紧绷,他只是撑着头在案边思虑了片刻,虽疲惫,却没有分毫困意。
几度思虑之下,他从大堂中,再次回到卧房内,看着睡梦中的陆峥安,他坐在床边,又听到沉睡在梦中的陆峥安唤他:“阿钰……”
但这时,沈卿钰却没有回他。
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药香,而床边的人,面无血色、生机黯然。
看着这样的陆峥安,他阖上了眼睛。
其实每次来卧房,沈卿钰总会倍感烦躁。
因为,他很讨厌这种恐惧、和无法掌控的感觉。
每天,都活在失去的恐惧当中。
他比谁都明白。
他其实,是在害怕失去。
握紧了床边陆峥安的手,心如沉下的湖水。
得知他身消魂陨的可能,竟比得知夺嫡可能失败,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眼眶泛酸,竟是不知为何,红了一片。
而被他握着的手似乎感知到了手上的湿意,几乎是随着主人的下意识,抬到他眼边。
而床上的男人,虽意识模糊,却仍在睡梦中轻声安慰他:“阿钰别哭……”
一瞬间,沈卿钰放开了他的手。
别开头去,擦了擦脸。
……
而第二天,他还没醒,就听到一阵喧闹的声音。
“阿林!阿林你怎么了!”
“宋靖!你把阿林怎么了!”
“他只是昏过去了而已,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连忙起身,来到门外,却在见到宋靖的一刹那,脸都沉了下去。
此刻本应该在护送段白月寻药路上的宋靖,就这样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身边是昏迷不醒的阿林,正被阿牧抱着。
此刻。
沈卿钰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道:“你是温泽衍的人。”
少年一身黑衣,从见到他后,神色便带着深深的内疚,几乎是不敢直视他,但还是神色恭敬地向他行礼:
“大人,受人之托,实属无奈,还请见谅。”
阿牧放下阿林,倏忽站起来,给了宋靖一巴掌:“这个狼心狗肺的叛徒!大人和王爷对你这么好,你竟敢背叛大人!还敢请求原谅!”
而被他扇了一巴掌的宋靖,则全程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分毫怨言。
看着昏迷不醒的阿林,沈卿钰道:“阿林为何不醒?你给他下毒了吗?”
“属下——”宋靖说到一半,连忙改称呼,低下头道,“他要和我动手,我只是下了一点蒙汗药,让他昏睡过去,没有给他下毒。”
“张丘陵被温泽衍抓了?”沈卿钰问道。
“是。”宋靖神色严肃点头。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沈卿钰没有意外,别开了头。
宋靖喉咙滚动:
“大人,殿下命属下,接您进宫。”
沈卿钰攥紧了手,沉默不语。
宋靖神色却焦急:
“大人,殿下已命人包围了整座王府,北大营的胡斯陈飞兄弟也被他抓了起来控制住了,不消时日,殿下就会顺势登基,您根本毫无胜算!”
站在一旁的阿牧又想打他,但被沈卿钰制止住:“你先将阿林带回去。”
“大人……”
“听他说完。”
宋靖滚了滚喉咙:“大人,您就算不为其他人着想,也得为王爷着想,段白月已经被我关起来了,没人可以救得了王爷。您若不跟着我进宫,王爷……就会毒发身亡。”
他又道:“从一开始,殿下就布局了,只等您入局。”
“他要的,就是您,自愿入宫。”
无人看到,那清冷如雪、一身白衣的人,在衣袖下紧握的手。
阿牧神色凄哀:“大人,太子居心险恶,您绝不能跟他进宫!”
宋靖道:“殿下说过,只要您跟着属下进宫,进宫后,属下就将解药送到王府,确保王爷性命无虞。”
空气沉寂了下来。
不知何时下起雨来。
雨珠串成线,从屋檐往下坠落,砸的青石板哗啦作响。
砸到那静静站着的人身上,沾湿了他不染纤尘、雪白如霜的衣角。
直到一声极轻的:
“我跟你走,你把解药拿出来。”
……
五月份的风裹挟着雨滴,从宫殿琉璃瓦边刮过,掀开宫殿内的层层纱帘,有高台筑于宫内。
高台上的纱帘被风吹起,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精致构造的铁笼子。
那铁笼可容纳三人,高约十尺。
而那一身白衣、腹部高高隆起的人,脸上毫无血色。
就这样垂眸,静静看着高台下的宫殿琉璃,神情莫辨。
而他周围,则是为他精心铸造的金丝铁笼。
被困在笼子里的沈卿钰,面不染尘、眼睫凝霜,端坐高台,好似被困在天宫的笼中鸟。
而悬于高台的牌匾上写着:“朱雀台”。
*
“阿钰即便沦为阶下囚,仍临危不惧、胆色过人。”
一身锦袍的温泽衍,就这样坐着轮椅出现在了朱雀台。
“这个朱雀台,阿钰待着可还喜欢?”
沈卿钰没有抬头。
“二弟将你日日困在王府里,我连见你一面也没有机会。”隔着重重铁栅栏,温泽衍笑着看他,“这还是你进宫后,我们初次见面。”
沈卿钰转过眸子,注意到他旁边的宫人手中端着的托盘。
那托盘宽约一尺,上面是一件极为华丽、绣满月荷、用轻薄的天鹅羽毛织就的千羽衣。
给谁穿的,显而易见。
蹙起眉头,他别开了视线。
“温泽衍,你的喜好,真是令人厌恶。”
闻言,那轮椅上的人,轻轻一笑。
风从高台铜雀吹过,温泽衍掸掉衣袍上的灰尘,眼底的情绪似波涛涌动。
许久后,他静静说道:“可能也只有喜欢你这件事,在我生命里,才算得上高雅吧。”
“哼。”沈卿钰不置一词。
对他的冷淡,温泽衍没有在意,而是轻轻笑道:“听说阿钰,不愿意穿这件衣服?”
沈卿钰依然沉默,眉宇凝霜。
温泽衍轻轻一笑,笑意冰凉,他抬手招来侍从,在侍从靠近的时候,命人一把攥住了那侍从的咽喉,声音阴鸷:“定然是这些奴婢不懂规矩,惹怒了阿钰,不然阿钰又岂会不高兴?”
那侍从不敢反抗,发出濒死的呜咽声。
沈卿钰将视线转向他,声若含冰:“够了温泽衍。”
“你若对我不满,冲着我来,没必要欺凌一个下人。”
温泽衍让人放开那个侍从,仍然是笑,笑意却冷:“阿钰菩萨心肠,既不想让我为难他,那是不是该穿上这件无数绣娘为你精心织的千羽衣,也不要让我为难呢?”
沈卿钰垂眸看着那侍从手中的托盘,绷着下颚没有说话,神色冷然。
温泽衍命人打开笼子,将衣服给他换上。
而从头到尾,沈卿钰就如站着不动的青竹,沉默挺拔,任由他们给自己换上华丽的囚衣。
直到外袍褪下,千羽衣穿上,千层的羽毛随风而展,羽毛上绣了精致的南海珍珠,颗颗华丽,沈卿钰本就生的谪仙气质,这件衣服更显得他有如踏月而来的仙人,清冷中透着一种梦幻美,就连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也显得有一种特别的情致。
而即便是被如此折辱,他圣洁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惧意,只是紧绷的唇线,可以看出他的不耐和冷意。
气质如霜、眉目凌厉。
但此刻被关在笼子里的他,就仿佛困于牢笼的天鹅,再高傲的性子,也终究是被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出去。
温泽衍静静看着他,眼里的暗涌几乎涌为实质。
苍白的手攥的指节发白。
——这个清冷如雪的人,终于,沦为自己的金丝雀了。
“阿钰穿上这件衣服,真的很美。”
温泽衍支着下颚,眼中浮现欣赏和喜爱。
沈卿钰一句也没回,冷着脸别开了头,侧身避开他投向自己的视线。
温泽衍挥退下人,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声音低沉:“我爱你,你知道的,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可以放你从这里出去,哪怕是你要当皇后,或者继续在朝为官,我都会满足你。”
“滚开!”沈卿钰挥开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呵斥道。
而对沈卿钰的冷言冷语。
“呵。”温泽衍浅笑一声,眼底沉下一片漆黑。
用力攥过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握紧,而沈卿钰本欲用力挣脱,谁知看似病弱的温泽衍竟然藏着巨大的力量,让他来不及,就这样被他牢牢攥紧了手腕。
距离极近,扑鼻的梅花香从沈卿钰脖颈上,扑进温泽衍鼻间,让他险些回不过神来,他的声音很轻:“阿钰身上,依然带着梅花香。”——就像他,曾极力追逐的那一片纯粹一样,无瑕纯白。
“放开我!”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却透着一股寒气,让沈卿钰愈加愤怒。
“可以啊。”温泽衍声音透着冷意,阴恻恻的,“只是你若想二弟死的话,就继续挣扎。”
感受到手里的人不再挣扎,温泽衍攥紧了他的手,借着月色,看清了他腰间高高隆起的腹部,被撑起来的部分像高山一样,他将手放在他的腹部试探,这动作立刻引起了手中人的剧烈挣扎,甚至皮肤都在颤抖,看手中被逼的眼眶泛红的人,温泽衍从喉间溢出一丝沙哑:“别怕,阿钰,我不会伤害你的。”
又转而声音放低:“但你若还要继续挣扎的话,我就难以保证,你和二弟的孩子,还能不能保得住了。”
将手放在他的腹部,温泽衍眼中映衬着无边的夜色,眼前是精致牢固的铁笼,他缓缓道:
“阿钰应该知道一个典故,这个典故叫‘铜雀春深锁二乔’,阿钰现在,像不像被锁在铜雀台的金丝雀?”
说完,他一把拉过了沈卿钰的手逼近,以往那清润的眼眸中,此刻透着无尽的红。
他抬起修长的手,一把掐住沈卿钰的下巴,力道之重,掐的那雪白一片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像染上胭脂的雪泥,而温泽衍只是静静看着他,声音含着笑意:“阿钰,你真的很美,美得让人,有一种想要碾碎你的冲动。”
含笑说这句话的他,像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带着阴森的气氛。
沈卿钰别开头,攥紧了拳头,凌厉的眼中一片是恨意:“温泽衍,我一定要杀了你!”
“别紧张,在你同意之前,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在沈卿钰再次想挣扎的时刻,温泽衍伸出手,用力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扯过来,让他凑近到自己面前,眼神笑意盈盈,语调悠然,眼底透着深不见底的浓墨:“我只是很好奇,二弟和你,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攥着沈卿钰的手发烫:“那样的阿钰,会不会比现在更美?”
“滚开!”沈卿钰眼眶泛红,冷冷别开头,从眼角流出泪来,泪水砸到温泽衍掌中,被他接住。
“别哭阿钰。”想要替他擦眼泪却被他厌恶地躲开。
“别怕。”温泽衍不在意地笑了笑,声音温柔,却含着偏执疯狂,“我爱你阿钰,你知道我很爱你,从小就爱你,只爱你。所以你别怕,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我不会伤害你的。”
“闭嘴!”沈卿钰再也忍受不了了,挣开他握紧自己的手,用力一把推开了他,“太恶心了!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只爱你自己而已。”
他冷冷看着他,冷静陈述:“你眼中,只有摧毁和破坏,根本没有爱。”
“嘘,阿钰。”温泽衍将手竖起在唇边,制止了他的话头,语气忍耐,“我劝你,最好是不要当着我的面,用二弟的语气,来和我说话,这样,我会忍不住伤害你的。”
沈卿钰冷笑一声,看向他,逼问道:“温泽衍,陛下是不是你杀的?”
温泽衍抬眸看着他,眼眶泛着癫狂的红,额角青筋跳动:“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沈卿钰问。
沉默片刻后。
“人总喜欢问原因,就如兵败垂成的将领、棋差一着的国手、还有濒死沼泽的猛兽。”温泽衍淡淡转了转扳指,“父皇死与不死,有什么差别吗?反正,他早就病入膏肓了不是吗?”
他说这句的时候,就连闷窒的空气,都变得寒冷起来。
透着无边的寒意。
“你不爱我,那么阿钰,你爱二弟吗?”
沈卿钰侧面对着他,神色如雪山冰川,透着无尽的疏离,连半分眼神也不想分给他。
温泽衍静静看着他,声音带着肯定:“你应该也很爱他才对,不然又怎会心甘情愿在这里被我锁住。”
而对他的这些诡辩、或者揣测。
沈卿钰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回过他一句。
如霜一样的眉宇凝结,冻着冰冻三尺的拒绝。
但猎人,向来喜欢玩弄手中的猎物。
温泽衍笑道:“没关系,我会让你愿意的阿钰。”
然后招来随从,推着自己离开原地。
胜券在握的声音,远远地、传到沈卿钰面前:
“总有一天,你会哭着来求我。”
就如现在这样,自愿被关在这里,难道不对么?
*
从朱雀台台阶一步步往上走,越靠近那金丝铁笼,傅荧神情就越紧张。
——他今日是奉太子之命,来劝沈卿钰的。
一想到要即将面对的人,他就忐忑不安。
等到了朱雀台后,他看见那羽衣翻飞的人,静静望着远方,眼中映衬着无边的月色。
傅荧吸了一口气。
说道:“师兄。”
沈卿钰转眸,看向他。
傅荧端着饭菜,放到他面前,照例当着他的面用银针试过毒后,递给他:“师兄,吃饭吧。”
沈卿钰没有推辞,静静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看着他淡然的神色,傅荧有些意外。
自沈卿钰被关进朱雀台后。
他就一直沉默寡言,但他并没有如傅荧想象中食不下咽,相反,他胃口还可以。
神色虽然憔悴,但丝毫不见受挫,依然是气度从容,甚至还透着一种淡然。
傅荧轻声道:“师兄,太子已召集群臣,明日就昭告天下,登基为帝了。”
沈卿钰顿下手中的筷子,抬眸看向他。
迎着他的视线,傅荧抿了抿艳红的唇,说道:“师兄,我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但是你和太子这样僵着,谁也得不到好处不是么?”
“反正你那个短命夫君,即便活下来了也不像能对抗殿下的样子,你跟着谁不是跟,太子也喜欢你,你只要不违逆他顺着他,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事已至此,何不放下过往,重新开始呢?”
“更何况,你现在又身怀有孕,急需寻求……”
还没说完,就被沈卿钰冷冷打断:“闭嘴,傅荧。”
傅荧胸膛起伏了片刻,然后鼓起勇气道:
“这些话我必须得说!”
他一把攥住了铁栅栏,贴在上面朝沈卿钰急急说道:“你知不知道,除了你以外,以前跟着宸王一党的群臣宗亲,全部被太子下了昭狱,就连师父——”
说到一半,他才自觉说漏嘴,立马闭口不言。
沈卿钰冷冷看着他:“你刚刚说师父怎么了?”
傅荧抿着唇,别开视线:“没怎么。”
“唰——”地一下,沈卿钰来到他面前,攥住他眼前的铁栅栏,语调含冰:“我问你,师父他,到底怎么了?”
“我、我……”傅荧被这样气势凛冽的沈卿钰吓得哑口无言,只知道“我”个不停。
最终,在他慑人的眼神之下,傅荧声若蚊蝇:“师父因率群臣弹劾太子,被太子关在了大理寺,现在……染上了时疫。”
随着他话音落地,空气瞬间沉寂下来。
然后——
突然爆发:
“你没去给他找大夫吗?!”
“我找了!可我怎么进得去…那可是昭狱啊!私闯要、要杀头的!即便今天我来找你,也是得了殿下口谕才能进来。”汗从额角滴落,傅荧扭过头,唇色发白,心虚不已,“我……我已经尽力了,我…我救不了他的……”
涌上蓬勃的怒意,沈卿钰声音冰冷刺骨:“你这个混帐!”
他愤怒地拍了一下铁栏杆,栏杆被震动,发出“砰”的一声。
一字一句,从他唇齿间迸发出来彻骨的寒意:“你这个为虎作伥、不忠不孝的混帐!”
对他的指责,神情紧张的傅荧被震住,愣了片刻。
然后,再也忍不住,他握紧了拳头,神情愤慨:“你凭什么说我!你以为你是谁!”
他转过头,似乎说给自己听:“再说,我凭什么要救他!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他根本不认我!”
“他对你和对我、分别是什么态度,你不是最清楚吗?”说着,眼中闪过嫉恨,“明明都是徒弟,可他却只喜欢你!从小就这样,你干什么都是对的,我犯一点错就要被骂,他根本就不把我当徒弟,他不配当我师傅!”
他愤然道:“他就是个偏心鬼!”
“偏心?”
沈卿钰冷笑一声,看着他道:“傅荧,你时常说师父偏心于我,可你知不知道,在我面前,他时常为你做的恶行开脱,甚至把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说你出身寒苦,从小就受尽了苦楚,是他没有教好你,才让你误入歧途!若不是你恶贯满盈,他又怎会弃你不顾?!他为你妥协过多少次,你不知道吗?!”
对于他的话,如被雷击中一样,傅荧瞬间愣住。
“我……我……”
——是这样的吗,所以,师父从未放弃过他?
他面色苍白,脸上是一片错愕不已。
沈卿钰冷着声音,一字一句道:“可他老人家哪里知道,你这种天生坏种,根本就没有心!自私自利、心肠恶毒!欺辱宫人、鱼肉百姓、以权谋私,你知不知道,光是江南一事,就有多少人因为你的恶行,而饿死冻死?”
“我、我……”
“我不是这样的!”一把扔下手中的食盒,傅荧擦着泪极力辩驳,“是、是他们自己贱命一条、生如蝼蚁!关、关我何事!”
说着,就神色慌张地跑开,连食盒都没拿。
而等他走后,沈卿钰瞬间蹙起眉头,顿时从心上浮出一丝绞痛。
肚子好似被重重踢了一脚的感觉,让他捂着肚子,小心翼翼地蹲在了角落里。
他低着头,却没注意到藏在角落、紧张兮兮的傅荧,朝他隔空伸出、想要扶他的手。
一双艳丽的眼中,闪着矛盾不已的光。
……
夜深人静时。
面对眼前的铁笼。
沈卿钰取下头上的发冠,从里面掏出一根极细的细丝,然后将铁丝对折,靠近铁笼旁边的铁锁。
他抬眸,冷冷看了看四周。
四周空荡荡一片。
算好今晚侍从轮值的时间后。
眼中沉下一片漆黑。
时间到了。
他是时候该出去了。
伸出铁丝,缓缓插入铁锁锁芯中,脑中却回想起那个教自己开锁的人对自己说的话:
“阿钰,锁芯通常由多个锁片组成,这些锁片通过凹槽和凸缺的方式实现锁定或解锁。当插入铁丝时,铁丝接近锁舌,会精确移动锁舌,使其脱离凸缺,从而打开锁具。”
可是第一次开锁没有经验,伸进铁丝后,他还是费了一番周折,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打开。
额心都冒出汗来。
他维持着镇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恍惚中,他又听到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别紧张,阿钰,每次开锁的时候,你要相信自己,肯定能打开,别忘了,你是谁的徒弟。”
锁芯撬动。
还是没打开。
手心都在出汗。
深呼吸一口气,沈卿钰垂下头平复情绪,再次抬起头,神情带着从未有过的坚毅。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双温暖宽厚的手,从背后握住了他的手,让他颤抖的手都变稳了起来。
无形之中,他就这样找到了锁芯。
“嚓——”一声。
胸膛剧烈起伏。
他打开了。
掰开沉重的铁锁,刚准备打开铁门。
却听到匆匆的脚步声。
他神情一凛。
连忙将铁锁重新锁住。
待看清人影后,他愕然:“傅荧?”
鬼鬼祟祟的傅荧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拿着钥匙打开了铁锁,然后将他一把拉了出来:“快走!我好不容易趁他睡着偷到的钥匙!”
“什么?”被拉的一跄,沈卿钰没反应过来。
“快点!我已经备好马车了!王府那边我也找人帮你打了招呼,出了西门,你赶紧带着你那个短命鬼夫君跑!跑的越远越好!别做什么皇帝梦了,当个普通百姓吧!”
这巨大的反差,砸的沈卿钰十分懵,他蹙起眉头,神色犹疑:“可我……”
刚准备说什么,就被傅荧在颈项重重一击,昏了过去。
“哎呀废话怎么这么多!时间来不及了!”傅荧接住已经昏迷过去的沈卿钰,小心绕过他的肚子,从腿弯处一把将他搂了起来,因为过于恐惧,抱着的男人又因为怀孕而格外的重,让他分外吃力,心跳如擂鼓,浑身都被汗水给淋湿了。
好不容易跑到楼下的马车上,将沈卿钰放在马车上,泪流满面,自言自语:“要是被那人知道了,我肯定会死无全尸的……”
却来不及想太多,忙不管不顾地挥鞭:“驾!”
恍惚中,他转头看着昏迷在马车中的人,神情有些恍然: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回来救他,明明他一向极为讨厌这人的。
他讨厌这人动不动拿教条来规训自己,讨厌他总是一副清高高傲的样子。
他明明比谁,都希望这人可以早点死。
可当他真的看到他陷入绝境的时候,又从心底涌上由衷的不忍。
他想,若他真的袖手旁观,亲眼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他们,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眼泪从他苍白的脸上划过,砸到马车甲板上,砸的他心都在抖。
——他可能,这一辈子,也只能勇敢这一次了。
可很快,在他出西门后,身后的追兵也随之而来。
整片地在震颤,连马车也随之颤抖。
可一向贪生怕死的眼中,却闪着坚定的光。
在声音逼近的时候。
他拿出匕首,在呼啸的风声中,从马车上甲板上跳了下来。
任由身后马车往未知的前方奔去。
他转过身,从刀鞘中拔出匕首。
孤身一人,挡在马车前,面对黑压压的追兵。
最前方坐在轮椅上的人,静静拢手,在无边的夜色中,抬眸看向他,说道:
“傅荧,孤实在是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背叛孤。”
“哼。”傅荧擦了一下眼泪,握住匕首的手都在抖,但声音却强装镇定,“你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
——你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明白,爱,到底是什么。
不是破坏、也不是摧毁,而是成全。
“好啊。”温泽衍拍了拍手,极为赞扬,“勇气可嘉。”
在冲上前的浩浩荡荡的追兵中,他的声音没有温度:“留他一条命,带回去。”
黑夜,沉着深不见底的光。
而那孤身站在月光下的人,面对朝自己袭来的黑暗,却没有分毫畏惧。
还没等人群靠近他。
空气中传来烈火焚烧的焦味,众人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皇宫。
暮色沉入宫墙外的远山,被突如其来的烈焰撕的粉碎,浓烟裹挟着火星升腾而起,像是千万只烧红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将整片夜空染成诡异的绛红色。
而这时。
万马奔腾,于火光中形成铺天盖地的黑夜,如猛虎冲入火山,朝他们席卷而来。
马蹄如雷鸣般响彻云霄,震颤的整片山林都在抖。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扑倒在温泽衍面前:
“殿下!宸王率兵打过来了!”
第56章 太子下线 “阿钰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
马车跑进了深林里面, 最后撞到了一颗树上,沈卿钰是被巨大的撞击声震醒的。
待从马车上下来后,他才看见不远处冲天的火光和焚烧的烈焰。
鼻尖涌上一股股焚烟的焦味, 但把他带出来的傅荧却不见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