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这幅乱象,他便知道:陆峥安提前行动了!
一开始他和陆峥安的计划本不应该提前行动, 谁料中途泰和帝竟然突然驾崩。
联想到那一天他和温泽衍的对峙,看那个男人的反应,他便知道泰和帝的死因有蹊跷。
他即便算好了温泽衍会对陆峥安下手, 都没有算到过温泽衍竟然会对先帝下手!这一点属实意料之外。
那时的陆峥安昏迷不醒, 可泰和帝的遗诏却不知在何处。
从温泽衍封锁皇宫那天,他就知道温泽衍必然会对自己出招,他便想顺水推舟进宫, 然后趁机去寻先帝遗诏。
虽然这一招很险,但他却不得不做,终归到底他不想陆峥安得位后, 被史书编排得位不正。
可看着远方不远处冲天的浓烟和火光, 他已经来不及去思考太多了。
他必须去皇宫里找陆峥安汇合,但是不难猜,陆峥安应该也在派人找自己。
马车已经不能用了, 马也不知跑向了何方。
他只得徒步走向皇宫的方向, 所幸距离不算太远,不需要多久应该就能走到。
……
而此刻的温泽衍,在命人将傅荧捆起来抓住后, 他率着兵马回到了皇宫中。
首先是宫人来报:
“启禀殿下,宸王率北镇抚司、应天府、北大营,率兵包围了玄武殿,现在御林军和羽林军都被控制住了!”
在冲天的大火中, 他看见从宫门内进来烈焰一样浩浩荡荡的兵马,如黑压压的浓雾,朝着他的方向吞噬而来,一路砍杀,他带的人根本抵挡不了多久。
有将领站在他面前,沉着下令:“保护殿下!带殿下先走!”
血色蔓延过三重汉白玉玠,温泽衍看见身边将领手中的剑在潘龙柱上擦出星火,而他身前是千军万马、杀之不尽的宸王军队。
而他凝神去看,却发现跟在自己身边、那个一身黑衣、面目俊朗的少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退!”
有嘶吼声被马蹄声吞没,而温泽衍坐在轮椅上,看着脚下如黑潮般涌动的军阵,和猎猎作响的骑兵玄色披风,血色漫天的整座皇宫都在震颤。
到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如今,已经退无可退了。
在冲天的喧嚣中,他的血液也彻底冰凉下来。
而当兵戈声靠近时,他被包围着簇拥到了玄武殿。
听着身后震天的喧嚣声,而面前是那座无比尊贵的龙椅,他突然对旁边的将领发出一个命令:“替孤更衣。”
那将领倍感费解:“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孤说,替孤更衣。”
……
紧闭的玄武殿大门围满了身穿铠甲的士兵,而这些剩下的死士,却抵不过门外的阵阵袭击。
直到,“砰”地一声,门被一脚大力踢开。
门内守着的诸多士兵,也被|插着“宸”字旗帜的军队给全部包围控制住。
然后是一声暴喝:
“温泽衍!!把阿钰交出来!”
本该躺在病床上的陆峥安,此刻一身银色铠甲、手持长枪出现在了门口。
除了他身边一直跟着的陈飞、胡斯、李重三人以外,还有一个从刚开始宫变便消失不见的人:宋靖。
闯进来的陆峥安胸口绑着纱布,面色算不上好,但比起之前病体支离的样子,已经算得上是生龙活虎了。
没看到自己苦苦寻找的人,陆峥安眼中流露出失落来。
待看清端坐龙椅、蟒袍加身的人,他又愣了片刻。
然后一声冷嗤:“死到临头了,还做这幅打扮?”
而从头到尾,面对来人的气势汹汹,端坐龙椅上的温泽衍,面不改色、神色淡然,好似陷入囹圄的不是他一样。
他冷笑道:“朕是大棠太子,正位储君,尔等无诏宫变,不过是谋朝篡位而已。”
“哼。”陆峥安将手中的长枪朝那端坐龙椅上的人一把掷去,长枪没有击中龙椅上的温泽衍,而是击中了他身后的万里江山蟠龙图。
被击中的大理石从中间碎裂开来,仿若被击碎的皇帝梦。
陆峥安拿出手中的明黄色的诏令,说道:“谁说我没有诏令的。”
在看清他手中的诏书后,温泽衍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只问你一句,你把阿钰藏哪了?”陆峥安眼底沉着漆黑的光,定定看着龙椅上的温泽衍说道。
“呵。”温泽衍笑了一声,然后缓缓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陆峥安冷冷看着他:“你觉得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你还逃得掉吗?”
咬牙道:“你到底把他藏哪了!”
温泽衍看着他手中的诏书,突然道:“想知道他的下落,单独来和我谈。”
陆峥安耐心有限:“你到底想说什么!”
“谈不谈随你。”
将视线钉在那坐在龙椅上的人良久,陆峥安说:“我和你谈。”
他朝身后的人吩咐:“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单独跟他说。”
一众人想拦。
“殿下,恐怕不妥啊。”
“殿下,还是让属下跟着您吧。”
“不必。”
陆峥安沉声对宋靖吩咐道:“你带着人马,继续去寻阿钰的下落,不要放过每一个角落。”
“剩下的人在门外守着,关好大门,没有命令不准进来。”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大门再次被紧闭上。
一切安静下来后。
温泽衍问道:“宋靖是你的人。”
陆峥安:“是。”
“让他来我身边,是你的主意还是沈卿钰的主意。”
“这不重要,你已经输了。”
……
一片沉默。
温泽衍突兀地笑了声:“我很好奇,你手上的诏书是哪来的,真正的诏书,不是早就被我销毁了吗?”
——早在那一晚,他将那明黄色的诏书烧毁在了火中,无人看到诏书的内容,包括他自己。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遗诏,总共有两份呢?”
沉默很久后,那坐在龙椅上的人,攥紧龙椅扶手,发出一声冷笑:“二弟真是好手段,另外的一份你从哪找到的?”
“这不用你操心。”陆峥安懒得和他周旋,而是直奔主题,“阿钰到底在哪?”
“宋靖都是你的人了,你还找不到他在哪?”
温泽衍讥讽地看着他。
陆峥安捏紧拳头,因为宋靖也不知道沈卿钰在哪,等他跟着宋靖赶到朱雀台的时候,早已经人去楼空。
“哦,朕差点忘了。”温泽衍好像才想起来,“他好像被傅荧带走了,傅荧我倒是知道在哪。”
“傅荧在哪!”陆峥安疾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咬牙道,“说!”
“就不告诉你。”温泽衍被他揪着衣领,没有分毫惧色,笑着说道,“二弟越是着急,朕就越开心呢。”
笑意不达眼底,带着森森的寒意。
“你这个混蛋!”陆峥安一拳打在他脸上。
温泽衍擦了擦嘴边的鲜血,扯着嘴角道:“你应该看到了我为他精心打造的朱雀台了吧?好看吗?你知道吗,得知你身中剧毒后,他是自愿被锁进去的。”
目光带着回忆,他说道:“当穿上千羽衣的时候,他真的格外的美,其实那时候,他很听话,我就是太循礼了,若我对他提更加过分的要求,他应该也会答应我,如果我——”
还没说完,腹部被一拳袭击,让他肺腑如被搅动一样的疼。
可他还有力气笑出声,笑声透着解恨:
“二弟被惹怒的样子,有时候让我觉得,真的太好笑了,可怜的蠢货。”
听完他这句话,陆峥安却停下了动作,而是垂眸看着笑意癫狂的他,冷冷道:
“温泽衍,你看我可怜,我看你又何尝不可怜?”
他抬起手中的明黄色的诏书,说道:“想惹我生气是吗?来,你看看这个诏书。”
从他拿起诏书的那一刻,温泽衍便停止了讥笑,而是注视着他手中的诏书,默默停滞了视线。
陆峥安:“想不想知道这个遗诏上,写着什么?”
“哼。”温泽衍别开了头,眼中掀起暗涌,眼底泛上猩红,“写给你的遗诏,我有必要看么?”
“写给我?”这下轮到陆峥安笑了,“我见到你之前还只是猜测,你可能并没有看过他写的遗诏,不然你怎么会对他下手呢。”
“但我现在确认了,你是真的没看过,就直接销毁了。”
手心摊开,他将诏书展现在温泽衍面前,声音冰凉:“从某种程度上,你自称为‘朕’,其实是对的。”
从他摊开遗诏后,温泽衍只是匆匆一瞥,却恍惚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险些怀疑自己看错。
眼睛都眯了起来。
待确认真的是自己的名字后,浑身一震,瞳孔紧缩起来。
一把抢过陆峥安手中的诏书,借着昏暗的烛光仔仔细细、不放过一个字地开始看了起来。
前面的内容都是一些套话,直到看到:“太子秉性仁慈、居心孝友,圣祖皇考于诸子之中最为钟爱,抚养宫中,监国十年,鞠躬尽瘁,恩宇常格,著继朕登极,即皇帝位*;二皇子宸王英姿特立、匪直荣茂,统御万邦,战功卓著,忠勇纯孝,特封为摄政王,辅佐太子继位。”
简单概括为一句话:
传位于温泽衍,封陆峥安为摄政王,辅佐他继位。
“这不可能!不可能!”温泽衍拿着诏书的手都在抖,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你伪造遗诏!想诓骗我!”
“我伪造也不会伪造你顺位的遗诏,你觉得这合理吗?再说,这字迹,你日日都能见到,还不熟悉吗?”陆峥安一把拿过他手中的诏书扔在地上。
“抓到寿熹的时候,他说老皇帝是被你杀的我还不信。”他再次揪住温泽衍的衣领,额角青筋难以忍受地跳动,“我无法想象,你竟然真的对他下手!他可是你的父皇!他临死之前,还想着让你继位!”
——在陆峥安心中,老皇帝于他或许只是一刹那的亲情闪现,所以他刚开始看到遗诏,只是惊讶,并不失落。
他只是没想到,老皇帝和温泽衍可是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亲父子,而温泽衍竟然真的丧心病狂地杀了他。
对于他的质问,温泽衍沉默下来。
空气有瞬间的滞涩。
然后是一声讥讽的冷笑:
“有什么无法想象的?”
一声暴喝:
“怪只怪他偏心于你!他就该死!”
那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人,终于卸下了伪装,眼角的泪流了满面,他攥紧拳头,愤懑不平:“他难道不该死吗?他就该死!我为他监国了十年,他怎么对我的?将你认回来就算了,还对你委以重任,居然让你这种莽夫土匪掌管北大营,他怎么想的?他把我当什么!他有把我当儿子吗!他活该!他就该死!他死得太轻易了,我就应该亲手把他捅死!我已经给他留了最后颜面了!活该他被自己儿子杀死!”
“还敢大放厥词!你真的无可救药!”陆峥安怒气冲冲地抓住他,眼眶都因为愤怒而泛红,他哽噎道,“他让我掌管兵权,最终只是想让我替大棠打仗而已,他对你才是真正的偏袒!可你真的对不起他的偏袒爱护!”
“他偏袒我?!他偏袒的是你!宸王,所有人都偏袒的是你!难道你没发现吗,啊?”
温泽衍声音凄凉,透着无尽的寒意。
他抓住了陆峥安攥着自己衣领的手腕,语气癫狂:“不管是沈卿钰还是父皇,所有人都偏袒你!你想要的人、喜欢的东西,全部都可以轻而易举获得,沈卿钰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我对他毕恭毕敬、极尽爱护,他有看过我一眼么?反而是对你这个毫无礼节、不知进退的莽夫另有青睐,还心甘情愿给你生孩子!还有父皇,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会赞扬你,哪怕你做错事,哪怕你把我打的半身不遂,他还让人把你从宗人府放出来,让你妻儿团聚,还劝我不要和你计较!包容你、教导你!我是不是要被你打死,才应该计较!!”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天是他的生辰。
而躺在病床上的、他敬重了二十多年的父皇,不仅不记得他的生辰,还对他下令,让他放了宗人府的弟弟,让他原谅他。
从喉咙间溢出一丝腥甜,他犹自笑,涕泪横肆,自言自语:“他真的该死,真的该死。”
“你这个疯子!”陆峥安揪起他的衣领,让他和自己面对面。
“你挨打的原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陆峥安怒道,“你欺凌我的妻儿,我难道不该打你吗!”
温泽衍抬眸看着他笑,笑的疯狂,笑声如破锣一样:“对,我就是疯子,我就是要将他关在朱雀台,就是要报复你!让他怀着你的孩子被我观赏,我就是要折辱他!”
“人渣!”陆峥安眼眶泛红,又一拳打向他的脸,“我只后悔,当初顾忌老皇帝的心情,没有一刀砍死你!”
——当初破庙一晚,他本有机会一刀砍死温泽衍,哪怕是当着老皇帝的面,他又有什么不敢下手的?
可他还是心软了,看见那身形佝偻的老人,眼中布满悲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怎么都挥不下手中的刀。
眼底浮现愤恨,他一把将温泽衍从龙椅上掼了下来:“你到底把阿钰藏哪了!”
“哈哈哈。”
从龙椅跌落,温泽衍满面血水混着泪水,看着他的双眼赤红,冷漠冰凉:“我不可能告诉你的,你休想我告诉你。”
——即便,他根本没有抓到沈卿钰,但他就是要让他着急担心。
看着咬牙的陆峥安,他的眼中透着彻骨的恨意:“恨我是吗二弟?我就是要你恨我,就如同我恨你一样,生生世世,让这份仇恨,裹挟你我,永坠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巧言令色、诡辩癫狂。”
陆峥安一把扔开他,起伏着胸膛,摇头道:“要下地狱你自己去,我会活得好好的。而你这种人渣,才应该永坠地狱。”
他将地上的遗诏捡起来,用力砸在躺在地上温泽衍的脸上。
“抱着父皇的遗诏,你去地府好好跟父皇解释!”
眼中闪着泪光,不知是在心疼谁,他的声音哽咽: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看中的储君,不过是一个弑父弑弟、无恶不作、被仇恨吞噬的人渣而已。”
“你根本不配当皇帝,大棠交给你这样的人,才是真的生机断绝。”
被诏书砸中的瞬间,温泽衍停止了讥笑,而是呆呆看着诏书上的字,反复地看。
直到干净的诏书被他手上的血迹染红,手指尖的温度透着彻底的冰凉。
他抱着诏书,泪水干涸在面庞,从喉间溢出一声干涩的低语:“父皇……”
而站在他身前,身材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人年纪大了总会变得心慈手软,他不想见到我们兄弟相争,但他哪知道,棋局之上,向来只有输赢,何况夺嫡?今天的局面,早就是命中注定的。”
——你死我活,又如何能避免?
抬手将大殿的门打开,鱼贯而入的是守在门外的禁卫军。
让人呈上一盘托盘,上面有毒酒和白绫。
门外是千军万马、火光冲天,而身后不见天光的大殿仿佛在冒着寒气,裹挟着被黑暗吞噬的那个偏执疯狂的人。
偏执?疯狂?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命运玩弄的,向来不是一个人,他们当中所有人,都在被命运玩弄。
陆峥安抬步朝外走去,看着门外将破的破晓,他的声音干哑:
“被我关一辈子,或者自行了断,你自己选。”
他能给予父皇最后的承诺,就是给这个疯狂的人,最后的体面。
身后一片沉寂。
地上的人从喉间溢出破风般的冷嗤:
“我都不选。”
剑光闪过,旁边禁卫军的剑被温泽衍抢过去。
“唰——”地一声。
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
指尖微顿,陆峥安没有回头,喉结被火灼烧一样的滚烫。
而从身后,传来温泽衍气息微弱、阴沉冰冷的声音:“宸王,你以为你赢了吗?”
“西北的敌军,早就在边关城外盘旋了,你猜猜什么时候打入大棠境内?”
——从宫变的那一刻起,他就给敌军发了信号,要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谁都别想赢!
喉结滚动,陆峥安倏然转过头,双眼通红:“你竟然敢、通敌卖国!”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癫狂的笑:
“那又怎样?朕得不到这个江山,你也别想得到。”
血从温泽衍的脖颈中蔓延到大理石上,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好似见到震怒的父皇怒气冲冲地骂他:“逆子!”
逆子便逆子吧。
反正弑父的他,本就不配做他的儿子。
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能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
因他的一句话,方才安静的一众人瞬间躁动起来:“此贼人太过可恨!”
“现下该如何是好?”
“我大棠史上,何曾有过此等通敌卖国的皇子!实乃耻辱啊!”
“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还请殿下先行登基!”
……
身后是一道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陆峥安!”
陆峥安连忙回头,却看见一身白袍的人朝自己跑了过来。
双眼瞪大,他不可置信地唤:
“阿钰!”
推开身边围着的一群人,他朝玉阶下的沈卿钰疾速跑去。
二人于染血的玉阶上重逢。
陆峥安一把将身怀六甲的人紧紧抱住,埋入他颈间。
眼角有泪流下,声音哽噎: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第57章 胜利 “按住他的腿,极重的几下…”……
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焚烧味依然很重, 沈卿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狼藉一片的大殿,还没看清就被陆峥安遮住了眼睛:“别看阿钰, 脏。”
心绪起伏。
沈卿钰挪开他的手,问道:“温泽衍死了?”
“嗯。”
对于这个结果, 沈卿钰并不意外。
在赶过来的路上,看到遍地插着的“宸”字旗帜,各大宫门出入口都有北大营的人看守着, 而他一路过来, 几乎是畅通无阻,甚至有人带路,他便已在心中有了猜测。
所以……
心绪跌宕, 看着前方的宫殿,他还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陆峥安紧紧抱着他,喉结滚动, 道出结论:“阿钰, 我们赢了。”
随着他的这句话,数月来辗转的思虑、为之筹谋布局的棋盘、隐忍压抑的情绪,如松开闸口的洪流一样, 让沈卿钰心海掀起波涛。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们, 真的赢了。
鼻间充斥着男人混杂着血腥气的药香味,他不由得蹙眉:“陆峥安,你身上的毒……”
“我没事阿钰, 已经好了,让我抱抱你就好。”陆峥安牢牢抱着他不放,嗅着他脖颈上好闻的梅香味。
从进入皇宫开始,体内狂肆暴虐的血, 在这漫天的火光冲天中,几度沸腾,某种无法抑制的愤怒和灼烧焚天的情绪,在闻到熟悉的梅香后,才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
对于此刻紧紧相拥的二人,一众人在旁边默契地移开视线,一时之间空气中只听得到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气氛有些沉静。
李重在旁边“咳”了一声,提醒陆峥安:“老大,接下来的事,我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
有他带头。
旁边一众朝臣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殿下,还请您尽快主持事务。”
“当务之急,还请召开朝会,一同商议接下来的事。”
“登基之事,已是刻不容缓。”
……
众人七嘴八舌。
本在人群中逡巡着视线的沈卿钰也反应过来,推开男人抱着自己的手,刚准备说什么,就被陆峥安再次拥住,男人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勾起一抹笑:“具体怎么办,我听我家阿钰的。”
众人愣住。
然后齐刷刷看向沈卿钰:“还请沈大人拿主意。”
“是啊,沈大人。”
“先放开我。”沈卿钰蹙起眉头,对陆峥安低声说了一句,挣脱掉男人后,他看向众人,沉着声音道:
“诸位,此次宫变,皆因太子一党作恶多端、弑父夺位,吾乃“清君侧”顺应时局、顺势而为,当务之急,首先应该清除太子余党,清洗皇宫玄武殿。”
“其次,立刻召开朝会,商议登基事宜,论功行赏、体恤安抚,及后续的安排。”
“最后,还请礼部孙大人,主持先帝国丧,为王爷誊写继位诏书,昭告天下,务必传遍大棠。”
一切安排好后,沈卿钰再次在人群中找了起来,还是没找到熟悉的那道身影,他朝陆峥安问道:“傅荧呢?你是否见过他?”
陆峥安听着不是滋味,阿钰自从见到自己,不多关心关心自己就算了,怎么还关心起别人来了。
不由得有点吃醋:“阿钰,你找他干嘛?”
“是他救的我。”沈卿钰见他不答,又看向宋靖,“宋靖,你可知道他在何处?”
——安插宋靖接近温泽衍身边传递消息,也是他的安排,所以他对宋靖的出现,也不意外。
宋靖向前抱拳:“如果属下猜得没错的话,以那人以往的习惯,傅大人大概被关在了密室。”
“走,跟我一起去救他。”
说完,沈卿钰就要去找傅荧,还没走两步就被陆峥安|拉住手腕:“阿钰,我跟你一起去。”
沈卿钰蹙起眉尖:“不行,你留下来。”
他看着身后一众等待着的朝臣,说道:“你留下处理后续事务,我寻到他便来找你。”
不等陆峥安回复,就自顾带着宋靖走了。
刚刚脸上还挂着笑意的陆峥安,等他走远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沉着一双眸子,格外沉寂。
攥在身后的手,还在轻微发着抖。
空气中的血腥味依然很刺鼻。
而他身后大殿中,还躺着那个被他亲手处决的人。
相处时间长了,李重等人都知道陆峥安此刻的沉默,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刚开始见到沈卿钰,不想让他担心所以还是照常插科打诨,可温泽衍到底是陆峥安的亲兄弟,没人能轻易过得了亲情这一关,何况是一向重情重义的陆峥安。
李重在旁边拍了拍他肩膀:“老大,我们清洗一下大殿,你就不用再进去了。”
陈飞:“对,老大你就在外面等着吧,交给兄弟们。”
“不必。”
抬手让人将银枪扔给他,陆峥安沉着眸子朝殿内走去:“一起进去。”
……
傅荧被关入了黑漆漆的密室,按照温泽衍的话来说就是:“不要让他轻易死掉。”
温泽衍了解他的弱点。
傅荧有密闭恐惧症,他极其害怕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房间,连夜晚睡觉他也要点着灯。
因为漆黑的环境,会让他想起十岁那年,被父亲骗到净房的那一天,也是黑漆漆不见五指的地方,旁边笑着拿刀的人像是恶魔,一刀斩掉他所有的希望,让他往后余生只能苟延残喘,像条狗一样过活。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脸上和腿上有各种剑伤,全身骨头被碾碎一样的痛,让他神智有些模糊。
他听不到外面的欢呼声和火光声,只是静静蜷缩在角落里。
他在这难熬折磨的恐惧和黑暗中,开始用指甲抠手腕,抠的手腕上的筋络血淋淋的,白嫩的手已经不成了人样。
由于伤势严重,他现在浑身又臭又脏,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铁链,毫无尊严地像条狗一样拴着。
时间越长。
他总会想起以前。
想起那些和沈卿钰针锋相对的过往。
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很可笑,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为了救沈卿钰,把自己命都给搭进去了。
明明他一直都很讨厌这个高傲冷漠、自以为是的人的。
可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他想,大概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沈卿钰吧。
他自以为是的所有针锋相对,不过是想回到对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那天,在晨曦初现、旭日东升的清晨,那如山雪一般的仙人哥哥,沐着一身晨光,朝自己伸出手,轻轻唤自己一声:“师弟”罢了。
不过是希望在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错事之后,能得到他一句理解和认同罢了。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密室的黑冻的他心里发抖。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就在他拿出偷藏的破刀片想自尽的时候,牢门被大力破开。
“轰——”地一声。
他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向来人。
当看到那道白色身影时,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那个一向高傲的人,对自己焦急地唤道:“傅荧,你没事吧?!”
有眼泪从眼角流出,他喃喃着:“师兄……”
心中某个常年累月积压在心里坚不可摧的信仰,在此刻好像被什么坚硬又柔软的东西给完全破开了。
轰然倒塌,却又模模糊糊地、新起高楼。
“沈大人,他好像受了重伤,属下去叫太医。”
一旁的宋靖说道。
“不要叫太医!”傅荧大叫道,“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他的声音极其惶恐,还透着颤抖:“师兄,我不想呆在这个地方了!”
泪流满面,他一刻也受不了了。
“先带他离开,然后再找大夫给他看。”沈卿钰让宋靖背着傅荧离开这里。
“遵命,大人。”
三人就这样走出了暗无天日的密室。
……
出了密室后,天外暮色破晓,旭日已经升起来了。
见到阳光后,方才还战战兢兢的傅荧仿佛变了个人,或许是周遭环境让他放下戒心,也不再那么惶恐了。
还有心思观察背着自己的少年,看少年肩膀格外宽厚,离近了还闻得到一股冷木香。
他不由问:“木头,你叫宋靖?名字真好听。”
宋靖默默背着他,并没有言语。
“说句话,木头。”他戳了戳少年的脸颊。
宋靖依然没有回他。
少年背着他的手,格外稳健,一点颠簸都没有,健壮的手臂上是鼓起来的肌肉,看的傅荧目不转睛的,他不由得问道:“哎木头,你娶亲了吗?”
还是沉默。
傅荧则自顾道:“没娶亲的话,你要不考虑考虑我?”
宋靖:……
傅荧见他不回,非要揪着他头发问:“说啊,你娶没娶亲?”
似乎被他弄烦了,少年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漆黑一片,定定看了他好久后,惜字如金道:“没有娶亲。”
被他专注的眼神看的心中一跳,傅荧红着脸别开了视线。
耳根爬上红意。
他又看向默默跟在一旁的白色身影,看着皇宫遍布的宸王的兵马,心中打起一个主意,他问道:
“师兄,这次,我算不算救了你?”
沈卿钰没有否认,认真道:“算。”
“那……你们得势了,这天下都是你们说了算了,我可不可以提个要求?”
“你想提什么要求?”
“我想当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像大睢的傅宴灯一样威武!*”
“不行,权力太大,宦不掌权,我朝没有九千岁的说法。”
“那我想当掌印。”
“不行,除非你立功。”
“我救你还不算立功吗?”
“这是两码事。”
“哪有这样的,那我救你根本没好处,话本里面不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吗?”
“你救我是私情,国家大事上,向来公私分明,不徇私情。”
“那我什么都捞不着。”傅荧瘪着嘴嘀咕,“我还受这么重伤,以后没有靠山,谁都可以欺负我,想把我关密室就关密室。”
对他的话。
沈卿钰沉默下来。
许久后。
指尖蜷缩。
他看着他,定定说道:“不会。”
“啊?”傅荧有点懵,看向沈卿钰,“什么不会?”
“不会有人欺负你。”沈卿钰眼中一片认真,“以后,你跟师父,都是我的亲人,我会护着你,不会让别人再伤害到你。”
看着阳光下,神色认真对自己承诺的人,傅荧咽了咽喉咙。
心有点发麻。
然后轻轻点头:“嗯。”
看向远方的天空,连远处的鸟也飞的格外好看。
眼神闪着光。
今天,真是他十八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了。
*
经此一变,皇宫里面血腥冲天,有的建筑物还因兵变而被摧毁。
皇宫暂时不能住人,所以沈卿钰和陆峥安先回王府暂住,等皇宫修葺好后,他们再搬进皇宫。
白天的事忙了一整天,等到丑时二人才回到王府休憩,夜深人静,王府卧房的下人在陆峥安的吩咐下,全部退开了。
无人见到在月光映照下,映在窗边交叠的两道人影,呈现出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
那清冷如雪的人,此刻脸上一片酡红,眼角因为身后人的欺近,而流出泪来。
“唔!等等!”
沈卿钰起伏着胸膛,想缓解过胀的呼吸,握紧男人圈着他的手:“陆峥安,我有话想问你。”
“嗯。”陆峥安绕过他的腹部,握住他的腰加深动作,“阿钰你问。”相连后,汗水从他额头上沁出,他的胸膛还裹着纱布,上面依稀能看到渗出的血迹,已经凝结成团。
“你是不是强行冲开穴道,才受伤的。”沈卿钰轻轻伸出手,触碰到他的胸膛上,“段白月说,若中毒之人,强行破开穴道,经脉倒灌,还可能会有性命之虞,你这次只是运气好没有受重伤。”
他蹙起眉头,神色忧虑:“按我们计划,你应该是两天后才醒来,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
“我太担心你了,阿钰。”陆峥安拨开他肩头的发丝,来到他脖颈处轻轻啄吻,按住他的腿挞伐,极重的几下,他在他颈边阖眸,“听到你要进宫,我就心急如焚。”
心海灼烧。
他扣住他的脖颈,吻住了他的唇,他的吻很强势,甫一进入他的唇腔后,便勾缠着他的舌尖用力吮吸舔舐,扣着他的手掌心带着灼热的温度,掌心轻轻摩挲着他颈下皮肤。
就像在求索一样,寻求着某种安全感。
分开唇舌,他吻了吻他的额头,抚摸着他的发丝,轻声道:“阿钰,说我冒险你又何尝不是,孤身一人进宫寻诏,你知道这样多危险吗?其实遗诏拿不拿得到,都不影响我们行事。”
——就是这种担忧,才让他心急如焚,强行冲开穴道醒了过来。
他无法想象,若沈卿钰真的在宫里出事,他会做出什么来。
而一想到那个人渣做的事,他眸中又划过暴虐的光,这抹不对劲被沈卿钰捕捉到。
沈卿钰急促呼吸了一下,握住了男人抚摸他背部的手,问道:
“陆峥安,你和温泽衍,到底在大殿发生了什么?”
陆峥安静静抬头看向他。
然后道:“那个人渣,通敌卖国,怕是不久后,我们又要打仗了。”
“什么?!”
第58章 双帝 “阿钰,你动一动……好不好?”……
略过一些腌臜污秽的细节, 陆峥安和他说了一下他和温泽衍在玄武殿发生的事。
在听到遗诏内容的时候,沈卿钰格外意外:“陛下遗诏中,并没有说传位于你?”
“对。”陆峥安点头, “这一点我开始也很意外,寻到遗诏的时候, 我都怀疑那份遗诏是假的,但找了几个熟悉父皇字迹的老臣来看,这份遗诏确实是真的。”
沈卿钰拧起眉头, 眼中沉下一片。
看着他意外的神情, 陆峥安轻轻揉了揉他的侧脸:“所以,刚开始你就不应该去寻遗诏,即便寻到了, 结果也不是你想要的。”
危险不说,还徒增失望,不是么?
对于他的话, 沈卿钰眼里沉着思索。
静默很久, 说不意外是假的,因为他和其他朝臣,都以为先帝更属意陆峥安。
先帝将兵权传给陆峥安, 而历朝历代, 兵权所归,几乎就可以说是正位所归了。
所以,让先帝突然改态度的原因是什么?
他的疑惑, 几乎是瞬间让陆峥安看出来了。
因为他这个疑惑,陆峥安也曾有过。
一个人对自己好不好,外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当事人最清楚。
他不得不承认, 老皇帝对自己母亲可能并不好,但对他,确实算不上差。
而让他做摄政王,让温泽衍为帝,无非是出于朝局平衡和一个父亲的……愧疚吧。
老皇帝身上……其实是存在父爱的。
但夺嫡之争,向来凶险。
最终的兄友弟恭,只能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理想。
在玄武殿上疯狂暴虐的一晚,让他从此以后,在这个世间真的……血缘断尽了。
思及被他亲手处理的人。
漆黑的眸子里溅起一片红,那红有如长剑割断颈脉的血墨,溅的陆峥安眼前模糊万分,沸腾的血液好似又开始狂啸起来,让他手臂有些发抖。
王府外是一片漆黑的长夜,这长夜好似要吞噬掉一切的伦理和理性,让人变成争权夺利的野兽,神志尽失,直到走向灭亡。
不由得抱紧了怀中的人,再次将头埋入那细嫩的脖颈间,冷冽的梅香钻入鼻息,终于让他安定下来,可手依然在发抖。
“陆峥安,你怎么了?”沈卿钰察觉出,他从回王府回来后就很不对劲。
“阿钰……”陆峥安在他肩上枕着,下颚线紧绷,“你说,后世史书上,会不会留下我弑兄篡位的骂名。”
他的眼前,总是会闪过一抹溅在盘龙柱上的血腥,而那混乱又嘈杂的一晚,几乎是让他一闭眼就可以看得到,搅的他心脏肺腑都如火灼烧,那些嘈杂的声音灌入耳蜗,他想闭耳不听,但那声音夹着疯狂和毁灭的风暴,在他耳边喧嚣不宁。
“不会,温泽衍通敌卖国、德不配位。”沈卿钰蹙起眉,极快否定,“即便是从后世影响来看,你做的依然是对的。”
“老皇帝……其实不想让他死吧。”陆峥安声音哽住,阖上双眸,“或许我……真的辜负了他对我的期待。”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
有泪砸在沈卿钰脖颈,惊的沈卿钰心尖一颤。
他极少见到这样脆弱的陆峥安。
平日里他见到的陆峥安,插科打诨、不着调又不正经、总是带着随性又自在的笑容,遇到再大的事,也好似不在意,更别谈在他面前落泪了。
心绪起伏不平。
好像……自从来了这景都城后,他就变了。
但沈卿钰清楚,若一个人陷在死胡同里走出不来,最终等待的,就是无止境的灭亡。
他要把他拉回来。
“陆峥安。”沈卿钰分开二人距离,抬起他的头,“你听我说。”
他的神色极为认真,眼中凝着光:“温泽衍其人城府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他隐忍近二十年,一个人若能忍这么久,到最后他若得势,必不会善待群臣百姓,这是历代王朝的铁律。”
“而你若不杀他,他必会杀你。你觉得你留他一命,他会放过我们吗?”
“这显然不可能。而更重要的是,从一开始我选择辅佐你,没和你说的一个原因是——”
“在我眼里,你比他更适合当皇帝。”
沈卿钰声音很沉:“鹭洲相遇,你只是路过而已,但你不计得失,替那群村民清雪,即便那时你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土匪,这说明你能感他人所感、忧他人所忧,你其实比你表面上看起来更良善;到后面的许多事,从你身上,我都可以看得出来,相比较他的毁灭和疯狂,你有着与生俱来的希望和温柔的力量。”
“其实若我真的一开始就选择辅佐他的话,会容易得多,不费吹灰之力、不需要太多筹谋,我就可以达成我所想要实施的计划,但我并不愿意与虎谋皮、为虎作伥,与他共事,非我所愿。”
他捏紧了拳头,神色坚毅:“我甚少拿你与他比较,在我眼中,他也不足以和你比较。一个人即便身居高位,而他若本身毫无怜悯之心,弱他人而强自己的话,其实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他并不强大,更谈不上一个合格储君。但你不同,即便你登基为帝,即便你手握重权,你也不会欺压他人欺压百姓、为己谋私,因为你的遭遇、你这些年的境遇,让你可以理解这世间的贫苦和不公,你会为那些不公平站出来,你会为那些弱者出手,就如你在鹭洲清雪的那一晚、就如你落草为寇的原因。”
“而很显然,温泽衍不会,从他的疯狂和偏执、以及他最后的选择都可以看出,他对这万里江山,心中无爱也无怜悯,得不到便选择摧毁。我们杀了他,方为最合理的选择。”
“一个通敌卖国的皇子,不配当皇帝,大棠交给他这样的人,才真的会国祚衰退。”
——最后这句话,和陆峥安在玄武殿处决温泽衍那一天,说的一模一样。
陆峥安神色有一瞬间的停滞,静静看着眼前人极度认真的神色。
神情恍惚,他家阿钰……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真的好真挚,甚至一点都不用斟酌措辞,就像由心而发、思虑了很久一样。
“他比不上你,也不配做你的兄长。”
分析完后,沈卿钰捧着他的脸,满脸认真:“所以,你不要再自责了。”
似乎见陆峥安不说话,他又将声音放低:“在我眼里,你真的很好,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好。”
“真的。”
或许是因为他的言语过于真挚,砸的陆峥安懵在原地。
一时间竟忘了开口。
随着他的沉默。
空气有一瞬间的沉滞。
一时之间只听得到灯烛爆开的火星声。
直到极轻的一声轻笑——
“噗。”
随着陆峥安的这声笑,沈卿钰回过神来,怔愣中,他注意到,面前男人朝他挑了挑眉,嘴角上扬,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脉脉流淌着绚烂的光。
这时,他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不受控制地、耳尖几乎是瞬间红了起来,烧的他整片面颊都红了。
有些后悔,他到底说了什么?
说陆峥安德行配位是真心话,后面的都是什么啊?
然后放开男人,就想转过身去。
但陆峥安哪能让他轻易跑掉。
抓过他的手不让他动,笑着问他:“所以阿钰,这是在向我表明心意?”
“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有魅力啊。”嘴角的笑根本停不住,他将声音放低,吻落在他耳侧,“以前这些话,为什么没听你和我说过?”
见他不答,他又将手放在他脸侧逗弄:“嗯?说啊。”
“把手挪开。”沈卿钰灼烧着脸,别开了脸,想躲避他喷洒在耳边的呼吸,却怎么都躲避不及。
他挣着被他桎梏住的手腕,烦躁道:“陆峥安你放开我。”
“不放。”陆峥安不依不饶,“你先说,为什么说这番话?”
沈卿钰滚了滚喉咙,声音干哑:“心之所念,想到便说,没有为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陆峥安轻轻捏了捏他耳垂,“不对,你肯定喜欢我。我应该问的是,你爱不爱我?”
因为他的逼问,沈卿钰的心像是要从喉咙跳出来一样,狂跳不止,但他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快说,不准逃。”陆峥安揽住他的腰,发力顶了顶他,“不然我就惩罚你了。”——他都这么爱他了掏心掏肺倾其所有,当然希望沈卿钰可以亲口说,他也爱他。
这是人之常情。
因他的力道,几乎是瞬间,让沈卿钰溢出一声呻|吟,他这才反应过来,二人如今亲密相连的现状。耳膜震动,他避开脸,垂下眼沉默不言,眼中闪着游移不定的光。
——他到底应该怎么说?
他到底爱不爱陆峥安?
爱又是什么?
他到现在都无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男人非要不依不饶问,不仅有意往最里面弄,甚至还在他腰上作祟挠他,他本就怕痒,被挠的更痒了又躲避不及。
不由得低叱一声:“好了别闹了!”
他翻起身,一把将男人手桎梏住,附身压住男人,垂眸静静看向男人。
他的目光极为专注,被烛火映照的眼底闪着不知名的光,隐约还能看见他的倒影。
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温柔厚重的力量。
每次被他用这样专注的眼神看着,陆峥安都觉得心跳的呼吸不过来,喉咙干涩不已。
他轻唤:“阿钰……”
还没等他说完,眼前阴影覆盖住他。
唇上一重。
柔软的唇瓣夹着梅花冷香,钻进了他唇间。
手被按住,压在他身上的人,慢慢舔舐着他的唇齿,勾住他的唇舌吸吮起来。浑身燥热,情欲几乎是瞬间被带动起来,气氛也变得灼热万分。
唇齿分开后,陆峥安哑着嗓子,想说些什么,沈卿钰就垂眸看向他,低着声音道:“别问了,好不好?”
说完,再次俯身深深吻住他。
鼻间的梅花香越来越浓烈,熏的陆峥安好像误闯梅林一样,一时间都迷失了方向。
迷迷糊糊、有些睁不开眼睛,而现在二人更是——紧紧连接在一起,像是可以抵达对方灵魂一样亲密。
他的声音有些难耐的沙哑:“阿钰……”
“嗯?”
“你动一动……好不好?”
如他所愿,沈卿钰曲腿动了几下。
而红梅绽开的浓香让空气也变得灼热,他身上的汗滴落在陆峥安胸膛,眼神变深,陆峥安桎住他的腰,按自己的节奏來,然后才算满足。
看那压在身上的清冷如雪的人,肩头衣襟滑落,露出一片粉意的肩头,像被胭脂染红的冰山雪莲,让他简直挪不开视线。
他抬手拉住沈卿钰,坐起身,抽身出来,护着他的肚子,让他侧着身,就这样进去,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垂,放低声音:“这样不容易伤到孩子。”
沈卿钰额头上全是汗,面颊绯红一片,埋在枕间没有说话,默默忍受。
因为满足,陆峥安眼里沉着灼热的光,他抬起沈卿钰的下巴,和他交换了一个炙热的吻。
心绪却几度起伏。
他知道他家阿钰这是在逃避。
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却还是轻轻啄吻了一下他红润的唇瓣,笑着道:“谢谢你,阿钰。”
“听到你说这些话,我真的很高兴。”
——是安慰也好,是怜悯也罢。
那些话,那些对他的认可,他都相信,是沈卿钰发自内心说的。
而从深林中迷路的人,当见到明亮的灯火,就会找到方向。
带他走出迷雾的人,是他的妻子,是这世间,最无私仁慈、心软高洁的人。
他不是血缘断尽,他还有亲人,而他的亲人,就是沈卿钰和他们的孩子。
他在这世间,最幸运的事,就是拥有他们。
……
空气到了某种程度灼热的不像话,房间里梅香混合着熏香,气氛热烈又透着缱绻的味道,倾泻后,陆峥安摘掉羊皮套,他用锦帕替二人清洁了一下,再次从后面揽住沈卿钰,轻轻拨开他黏在鬓边的发丝,柔声道:“你也很好,在我眼里,你比谁都好,是唯一不可替代的人。”
吻了吻他的侧脸:“是我最爱的人,毕生挚爱。”
迎着男人专注的视线,沈卿钰静静看着他,眼里蕴着光。
轻轻点头道:“嗯。”
“我家阿钰真乖。”陆峥安笑着将他搂进怀里,吻了吻他额头,“阿钰既然这么乖,能不能答应我一个事?”
“什么事?”
“登基大典上,你和我一起继位。”
沈卿钰没听太清,只是凭借下意识答了句:“好。”
当说完,他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刚刚陆峥安说什么?一起继位?
他蹙起眉头,转过头看向他,确认道:“你刚刚说什么?”
陆峥安走下床,从床边桌子上拿出一个诏令,给沈卿钰看:“我说,登基大典上,你和我一起继位,诏书都已经让他们写好了。”
沈卿钰紧紧皱着眉头,接过他递给自己的诏书,认真看了起来。
待看清上面的内容,他眼睛越睁越大。
“暨我皇考大行嗣统,我朝首辅沈卿钰夙夜兢兢,变法为民……与二皇子一同登基,顺应民心,共治国家。”
一起继位?一起登基?
几乎是不可置信、他眼睛陡然睁大。
眉心蹙起,不由得有些生气:
“陆峥安,你拿登基当儿戏吗?”
“不是儿戏,我一开始就想好的,你忘了吗阿钰?”陆峥安伸手将他揽住,二人一同靠在床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诏书。
将诏书放在床边,他拉过他的手,在他手指上轻轻一吻,声音温柔:“我说过的,我愿意被你利用,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声音很和缓,却透着坚定的力量:“你可以借我的势力,来达成你所有的目的,哪怕是让我当你的垫脚石,这些我都愿意,区区皇位,又算得了什么?”
看男人认真的表情不似作假,沈卿钰心海剧烈起伏起来,他犹自犹疑:“可——”
双帝并存?哪朝有过这样的先例。
“先例都是先开创才有的,我们何必拘泥于秩序?而且其实,你比我更适合当皇帝。从一开始,我来景都,夺嫡夺权,都是为了保护你,让你实现你想实现的政治抱负而已,我于权力本身并不热衷。但我继位,可以堵住那群老儒臣的嘴,而你和我一起继位,我们并肩为帝,这样一来,朝中大事你不用再借我的手间接施展,你可以直接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来。”
“况且,我若登基为帝,你真的愿意做我的皇后吗?你最讨厌的就是屈居人下,可你若不做皇后,或者继续在朝为官,我们的孩子又怎么办?他以何名义立足宫中?还能有比一起继位更好的办法吗?”
看着他犹豫的神色,陆峥安继续道:
“其实,朝中大臣推举你的、信服于你的,比我要多,所以比起做皇后,和我并肩为帝,更适合你。”
“如你所言,谁为帝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谁能一心为民,你一开始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可以效力天下、实现抱负吗?”
说完一切后。
沈卿钰仍是沉默不语,更多的是犹豫不定。
陆峥安摊开那诏书第二页。
指着上面的奏表、和那些大臣的联|名|上|书给沈卿钰看。
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烛火映照下格外清晰。
空气有一瞬间的沉寂。
男人的声音却很坚定:
“于血统上,我是顺应时序,于民心上,你才是众望所归,阿钰。”
第59章 出征 “乖,夫君替你清理一下。”……
景明元年, 二皇子宸王携宸王妃沈卿钰,一同登基为帝,陆峥安为“轩明帝”, 沈卿钰为“景熙帝”,史称为“双帝”。
是以明年为景明元年, 先帝入陵,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与此同时, 西北的号角吹响, 北翼敌军在北溪盘旋试探,敌我交战一触即发,昭告天下后, 轩明帝率二十万大军出征西北塞外,景熙帝留守朝堂,百废待兴。
而此时。
陆峥安御驾亲征的前一夜。
鸾和宫中。
二位圣上的住所。
——这座大殿原是先帝的居所, 而陆峥安自同沈卿钰登基之后, 后宫空无一人,唯有的几个女眷还是先帝遗妃,有的青灯伴佛、有的自请出宫, 所剩不过寥寥数几。
数十尺高的鸾和宫中, 重重纱帘拂过,高高隆起的腹部时而从纱帘中露出,如巨大的珍珠鼓起来, 天鹅般秀丽的长颈扬起,然后被一只精壮有力的大手扣住,破碎的呻|吟从那张红艳的唇中倾泻,声调无措, “陆峥安……唔…”汗水滴落在刚铺好的红丝绸被中,像溅在胭脂上融化的雪滴,身体的交错映照在被烛火照亮的墙上格外清晰,而被他呼唤的那个男人小心地捞住他的腰,从后面双膝分开他,一声低语,再次踏上挞伐的征程,“阿钰,阿钰,我要你阿钰…”墙壁上映照的两道身影再度重叠在了一起,蜡烛滴下的泪滴已近干涸、殿外黑夜仍昼夜不息,时而不远处有大雁飞过,而征战西北的号角也即将吹起,唯有此刻离别前的纠缠格外缱绻。
……
在灯火微明中,陆峥安将满身是汗气喘吁吁的沈卿钰放在床头让他靠在枕上,起身简单披了件外袍,从壁龛中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就开始在铜盆旁净手。
净完手后,他又拧干锦帕擦了擦床上的人的额头,帮他把脸上的汗擦干净后亲了亲他的额头,再次洗了一次帕子后,绕过他腰间中途却被沈卿钰拦住:“做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某种因体力被迫透支的无力。
陆峥安揉了揉他的头:“乖,夫君替你清理一下,不然睡觉不舒服。”他的神情极为认真,甚至都看不出一丝旖旎。
倒是让沈卿钰感到难堪,雪白的面颊染上红意,他微微别开了头,却也没拦他清理的手。
一切做好后,陆峥安放下锦帕上|床将其揽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心疼:“都红了好像。”刚说完这句话,就被沈卿钰别开头斥了一声,“闭嘴。”
男人轻轻一笑:“害羞?”沈卿钰眉头皱起没有回他,却不敌他非要狎弄他,那人还低着声音回味,“阿钰刚刚舒不舒服?”见他不答,陆峥安就拉着他手,促狭不已,“应该是很舒服的,不然也不会咬着夫君不放还那么——”没说完,就被沈卿钰恼怒推开打断,“闭嘴别说了!”
一张脸已经涨的通红了,狭长的眸中好似喷着火一样,陆峥安知道不能逗弄太狠,不然气出好歹来,他还得心疼。
只是拿出刚刚从壁龛上拿到的药瓶,用锦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刚刚掀开怀中人腹部上的衣襟,手就被条件反射地攥住,带着惊疑的声音传来:“又要做什么?”
“替你擦妊娠油。”陆正安小心挪开他抓着自己的手,起身来到他床侧,不容拒绝地掀开了他腹部单薄的里衣,待看到雪白一片高高隆起圆润的腹部,他没忍住低头在上面温柔地亲了亲。
在沈卿钰疑惑的眼神中,他解释道:“你之前总觉腹胀,孩子踢你让你难受,擦油可以缓解你的肿胀,也可以保护你的皮肤,以免日后诞下孩子的时候,突然松懈下来,到时候肚子上就容易留纹路。”
他拿着药油往手心上倒,药油化开一股药香味传来。
他伸出手在他腹部上,往从下往上、从四周往中心拢靠,抚摸涂抹,声音含着笑意:“我们阿钰长这么美,肚子上留纹就不好看了。”
他的动作轻柔又极为讲究手法,一看就知道练了很久。
对于腹部时而随着摩挲传来的温度,沈卿钰没有再拒绝,这几个月来,陆峥安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甚至还有些过度关心,所以他早已经习以为常。
静静抬眸,看向殿外已近丑时的夜色,沉默下来。
陆峥安也注意到他的视线,随着他往殿外看了看,轻声唤道:“阿钰……”
沈卿钰回过神来:“嗯?”
看着床上的人,陆峥安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涂完药后,自顾起身净手,再次来到床上,揽住沈卿钰,叮嘱道:“我已和段白月说好了,以后每隔一日他便来替你擦药油,你若不喜旁人亲近,自己擦也可以,但一定要小心腰,别伤到自己和孩子。”
“若你实在不喜擦药,我也让他替你做了个外服的药,熬制喝下,也可以缓解你现在的肿胀不适。”
因他突然提起来的话题,气氛一时间有些沉滞。
沈卿钰沉默下来,目光几度在他抱着自己的手和殿外月色中逡巡。
陆峥安揽着他,避开他涂抹过药油的地方,在腰际细细摩挲。
沈卿钰有点痒,挣开他的手:“别揉了。”
“阿钰。”男人像突然想到什么,在他耳边问道,“你想好我们孩子的名字了吗?”
对于他这个问题,沈卿钰有些愣住,摇头道:“尚未。”
——从一开始意外怀孕,再到后来二人成亲,他都很长时间之内,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即将产子的事实,所以关于孩子的名字,他真的还没有认真想过,也没有思路。
后来,他们忙于夺嫡争斗一事,更加没空去细想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可陆峥安真的提起的时候,他才记起,确实应该给孩子想个名字了。
腹中孩子随着月份变大,性别也早就明了。
他知道自己怀的是男孩。
陆峥安作为大夫,当然也知道。
只是,取名一事,是否应该仔细考虑,择最好的名字方才寓意吉祥呢?
他在这边自顾思索,拥着他的陆峥安却轻轻一笑,突然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沈卿钰转眸看向他:“什么?”
“叫包子怎么样?”
“什么?!”
原以为他想到什么好名字的沈卿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蹙起眉头,确认道:“你说叫什么?”
“包子啊。”陆峥安抚摸着他的肚子,回道,“陆包子。”
沈卿钰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叫包子?”
包子?不是吃的吗?为什么要取一个食物的名字?
“很简单啊。”陆峥安伏在他肩上,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天天被他爹爹顶,又软又嫩,不就是包子吗?”
说着,他还故意曲腿在沈卿钰臀部用力顶了两下。
“陆峥安!”沈卿钰顿时怒了,一把用力推开他,满面怒气,“取名乃人生大事,你竟如此草率!还拿这个调笑!”
陆峥安双手撑着头,靠在床头,笑意盈盈:“我这不是见气氛太严肃了吗,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嘛。”
对他的解释,沈卿钰仍然是没好气,转过身没理他了。
“好嘛,我错了。”见他真生气了,陆峥安连忙揽过人抱怀里,认真道歉,“我不开玩笑了,孩子名字由你来取,姓沈或者姓陆都可以。”
“取好后,你修书一封告诉我。”陆峥安轻轻吻了吻他耳垂,笑着道,“你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取名字肯定比我取好听。”
沈卿钰任由他圈着,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看着殿外长夜。
殿内长明烛火业已燃尽,室内一片安静。
陆峥安将头伏他肩头,嗅着他脖颈上的梅香,往他肩头拱,声音不舍:“哎,真舍不得离开你和孩子。”
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可以长相厮守的,哪知好不容易赢了,还得被迫分离。
垂下眼,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光,要不是因为那个人渣,他何至于和自己妻儿分离?
而因那个人的通敌卖国,边塞流离失所的百姓,不知有多少。
所以这一仗,他必须得打。
但责任是责任,不舍是真的不舍啊。
他轻轻啄吻着他的耳垂,问道:“阿钰,你会不会也如我不舍你一样,舍不得我?”
闻言,沈卿钰静静背着他,目光沉静如湖水。
并没有回他这个问题,手心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但他的异常,陆峥安却没注意到,见他沉默,以为他还在为刚才取名的事生气,又道了一次歉:“好了嘛,我知道错了,你就别再生气了。”
“其实……”热气喷洒在沈卿钰颈间,陆峥安说道,“也不是想问你舍不舍得我,而是想问你爱不爱我。”
他将声音放低:“因为我这么爱你,真的很想听你亲口说,你也爱我。”
他的声音带着期盼、和长久以来得不到回应的失落。
沈卿钰滚动着喉结,在床侧攥紧了手。
男人却没在意,很快从失落中恢复过来。
“不过没关系。”陆峥安搂着他的腰,不在意地亲亲他的侧脸,“等我得胜归来,届时,我要亲耳听你说你爱我。
吻了吻他鬓边发丝,他的声音温柔:“我走后,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待你生产之日,我会抽空回来,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出世我再走。”
沈卿钰任由他抱着自己,没有说话。
唯有烛火轻轻摇晃,墙上映着二人相拥的身影。
沉寂片刻后。
“阿钰……”陆峥安看着怀中的人尤其乖巧,眼前冰玉一样的耳垂格外诱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转过来好不好?我想亲你。”
不等沈卿钰回答。
他便轻轻抓过他的手让他转过身来,抬起手掐住他的下巴,唇印在他唇上,撬开他的舌关,和他交换了一个炙热缱绻的吻。
沈卿钰放松手心,抬头微微迎合着他,顺从地张开唇舌与他纠缠,放在床侧的手,也轻轻揽住他。
一吻毕,二人静静相拥。
殿内一片寂静,连烛火也好似燃尽。
夜色如墨,而涌动在那漆黑瞳孔中的情绪,好似蕴含着不知名的风波。
有低语来到沈卿钰耳边:“阿钰,你明天送我出征,好不好?”
没有沉默太久。
极轻的一声:
“好。”
……
而此时,殿外不远处天光,暮色褪去,黎明将至。
黎明最后一缕月光落下地平线的时候,大军开拔。
战鼓声、唱和声、马蹄声响起,狼烟割裂天穹,城墙上遍插黑红色的“棠”字旗帜,随风而猎猎飘扬。
城关外不远处排列着黑压压一群、由陆峥安带领的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大棠军队。
陆峥安独自立于队伍首列,一身银白战袍,手持长枪,他身后是被陈飞牵着威风凛凛的战马。
虽已为帝,沈卿钰却只是简单身着一身素白长袍,来为他送行。
他们身后是千军万马,但此刻的两位陛下,却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沈卿钰的手被陆峥安抓着,男人不放心地对他叮嘱:“到了边关,我会每隔一周给你寄信报平安,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回信。”
“好,我会给你回信。”沈卿钰点头,又说道,“兵部尚书步大人与你同行,此前他于北翼一战中,颇有经验,你若有不懂之事,可向他取经。”
“好。”陆峥安又看向他腹部,眼里带着担忧,“奏疏累牍,切莫过于劳累,量力而行;至于变法一事,不用操之过急,徐徐图之,若有拿不准之事,可修书与我,我与你共同商讨。”
他极为关切地拉紧了他的手腕,语气严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体、万事以自己为先,不准让我担心,知道吗?”
“好。”沈卿钰看向他,认真承诺,“我会注意身体,你别担心。”
“嗯。”陆峥安一把将他拉住怀中,抚着他的发丝,眼圈泛红,“好。”
——早知便不让他来为他送行了,可真的在离别之前见不到他,更让他心悸。
鬼知道他在第一次出征之后,有多后悔没亲自再见他一眼,往后在西北那些无法安睡的夜里,他都寝食难安。
所以他才做出让他为自己送行的决定,能抱着他好好道别,他也能放下心,见他一面,往后对他和孩子的思念,也算得以慰藉。
似乎怕坚硬的铠甲咯着他,陆峥安很快放开了他,注视着他的眼睛,滚动着喉结,刚想说什么。
步大人便在他们身后斟酌道:“两位陛下,大军已集结完毕,是否出发?”
沈卿钰没有丝毫犹豫,点头下令:“出发。”
摸了摸他的头发,陆峥安便挪开视线,转身掀起战袍,提起银枪翻身上马,大喝道:“大棠将士,随我出发!”
整整齐齐的一群人高喊:
“斩杀敌寇,直取北翼!天佑大棠,陛下万辉!”
陆峥安没再看身后的人一眼,生怕再多看几眼就不想走了。
坚定地挥起马鞭:“驾!”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
一切尘埃落定。
沈卿钰就这样看着那匹银色战马,逐渐消失在眼前。
心在喧嚣中起伏起来。
他攥紧了手心。
他……应该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他了吧。
下颚紧绷,神情却不明。
转过头来,他朝着一众群臣说道:“走吧。”
“遵命,陛下。”
却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声高呼:“阿钰!”
沈卿钰连忙回过头去。
却看到那前面银色战马突然停在了不远处。
他陡然睁大眼睛。
只见那一身战甲的人,从马上飞身而起,足尖起点,一下飞到了最前方的登高架上。
朝他挥着大棠旗帜喊他:“阿钰!”
喉结滚动,沈卿钰停下脚步。
他听到那人喊:
“沈卿钰,我爱你!”
沈卿钰彻底愣住。
心绪急剧沸腾。
千军万马都好似凭空消失,眼前就只剩下那一人的身影。
他剧烈起伏着胸膛,静静注视着前方朝他大声示爱的男人,眼眶泛红成一片。
他听见男人问他:
“你爱我吗?!沈卿钰,你爱陆峥安吗!”
远处似有大雁飞过,在天空由远及近地盘旋,空气中是飞扬的尘土泥腥味。
气氛一时间沉寂。
唯独他高喊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卿钰收缩着瞳孔,思绪好似回到了孤身折梅的那一天。
也是在他出征的时候,他策马来到山谷中,却只见到一排排脚印,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攥紧了手心,攥的骨节泛白。
似乎是喊累了,男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便飞身下台,从登高架上重新回到马上。
再次挥鞭,马蹄阵阵,人影越来越小。
那抹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沈卿钰眼中,他好似听到身边傅荧的声音:
“师兄,你好像……哭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
面颊上留着干涸的泪水。
他突然转头,对驾马的傅荧道:“你的马借我用一下。”
“什么?”傅荧没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听话地下了马。
他刚下马,就见到那身怀六甲的人突然踩着马镫爬了上去,然后扬起手,“唰——”地一下挥起马鞭。
傅荧目瞪口呆。
却见那抹白色身影,极速消失在了原地。
“你做什么!小心肚子啊!”傅荧心悸不已,连忙从旁边的士兵手上抢过马翻身上马,策马追了上去,“简直了!等等我!”
沈卿钰却没听到身后的呼唤,而是夹紧马腹朝着前方大军,极速地奔去。
面上泪水已经干涸,心海却在马蹄声中掀起波涛。
在恍惚中,他好似看到那根送不出去的梅枝,再次出现在了他眼前。
带着他说不出口的思念和情绪。
攥着马绳的手攥的发白。
“驾!”一声低喝。
而没走多远的陆峥安,还在马上自顾失神,就听到身后士兵的议论声:“陛下追过来了!”、“陛下骑马追过来了!”
心下一惊,他倏然回过头,便看到那抹白色身影骑着骏马,飞速出现在了他眼前。
不可置信地、他连忙夹紧马腹,朝沈卿钰追来的方向跑去,放开缰绳,从马上飞身而起,来到对方马上。
待接过那马上身怀六甲的人,他牢牢抱住,带着心疼斥责道:“你胡闹什么!谁让你骑马来追的?你知道这样多危险吗,如果我——”
却见怀中的人沉默不语,而是攥着他的胳膊默默抬头看着他,他又不忍心继续斥责了。
深呼吸一口气,他刚想说些什么。
却听怀里的人轻轻说道:“我想好了,陆峥安。”
“想好什么?”
“昨晚,你问我孩子叫什么,我想好了。”
“叫什么?”
“叫陆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或许是因为风沙太大,有泪从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流下来。
“阿钰……”陆峥安喉结滚动。
抬手替他擦掉他颊边的泪水,声音哽噎:“别哭阿钰。”
“陆峥安。”沈卿钰牢牢抓住他的手,话语在喉中滚了几滚,“你之前问我爱不爱你。”
“这个问题——”
风从二人耳旁刮过。
于万籁俱寂中。
他的声音比风还轻,
“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所以——
“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第60章 押送粮草 “朕亲自去。”
十月下旬。
丑时。
玄武殿灯火通明, 一道挺立的身影端坐龙椅上,正在批折子。
自推行新政以来,沈卿钰每日在玄武殿待的时间都占他时间的大半, 宵衣旰食是常态,可以说他比大棠以往所有的帝王都要勤政。
烛光照在他脸上, 却不见暖意,唯剩凝结的眉宇显示出他神情的凝重,每次都要看好几次奏折内容, 沈卿钰才能下朱批。
在位期间, 他曾微服造访过多个地方,惩治了不少贪墨污吏,也因此, 得罪了不少宗亲贵族。
老实说,他的新政实施的并不顺利,但也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触犯宗亲利益又如何能顺利实施?也终归是他操之过急了, 但他不会因此而收手。
如霜一般的眉宇凝着冷雾,他抬眸看着前方殿外漆黑的长夜,眸中沉着冰冷的情绪。
越是阻拦, 越说明新政的实施必要性。
急?急才说明他做的是对的。
——这也是陆峥安和他一起商议的结论。
直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沈卿钰停下笔,蹙起眉头看向后殿。
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陛下……小皇子不肯睡觉……”
此时后殿喂奶的乳娘满脸为难, 她都哄了一晚上了,吃完奶也不安歇,连喜欢的小玩具也不想玩,孩子这么小也不能一直哭, 看来是非要陛下亲自来哄了。
“我来吧。”一道脚步声响起,阿牧接过她手中的小团子,小心地合好他身上的襁褓,来到前殿。
看着忙于政务的沈卿钰,他不由得抱着小皇子劝道:“陛下,您歇会儿吧,这都丑时了,这几日您天天都忙这么晚,小皇子都想您了。”
“给朕吧。”沈卿钰揉了揉疲惫的额角,将笔搁置在笔架上,站起身在旁边的铜盆中净了净手,接过阿牧手中的小团子,轻轻抱在怀中,按他最喜欢的姿势,抱着他摇晃了几下,逗弄他玩,压低声音哄,“爹爹抱好不好?”
“呜呀——”小团子一靠近他的怀中就不哭了,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喜笑颜开地笑了起来,奶声奶气地在他怀里撒娇,还伸出柔软的小手要摸他眼睛。
“鸣儿乖。”沈卿钰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将他的小手包裹住,放在自己脸侧,神情柔和。
而在旁边的阿牧看着他们父子互动,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这样神态柔和、表情放松的大人,也只有在照顾小皇子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
自从大人继位当了父亲后,就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更有耐心也更温柔了。
阿牧说道:“陛下,这么晚了,小皇子也困了,奏折明天再批吧,奴才去后殿给您放热水沐浴。”
“好。”沈卿钰抱着小陆鸣去到后殿,将在他怀里睡着的小团子放在床旁边的小床上,轻轻摇着小摇篮,哼着刚学的摇篮曲,轻声哄他睡觉。
沈卿钰看着襁褓中那张肖似陆峥安的脸,伸手轻轻在他脸上触碰,有些出神。
——九月初,他在宫中生下陆鸣,期间陆峥安提前得知消息后,从西北赶回景都城,连换了十匹马,昼夜不停地赶路,想提前见到他,可毕竟路程遥远,最终虽然没能亲自在他身侧照顾,但紧赶慢赶,也还是亲眼见到了小陆鸣。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在床上抱着刚刚产子的沈卿钰的时候,男人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见到父子平安的陆峥安虽然很高兴,但看清了小陆鸣的脸后,男人就有些郁闷了:
因为孩子和陆峥安小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在襁褓里爱踢褥子的小动作,都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又好动又爱哭,一看以后就是个混世魔王。
按陆峥安的猜想,他原以为,他家阿钰能生一个缩小版的沈卿钰,冷冷清清、乖巧听话,多可爱啊,没想到生了一个缩小版的自己,真的头疼。
但这也只是个小插曲,最重要的是,沈卿钰和孩子都平安无事,他也就放下心了,不然每天打仗,心里总会记挂他们。
可没待两天,西北战事正盛,军中主帅不能缺席,他不得不再次赶回了西北。
时间便来到了十月下旬,此时距陆峥安回西北已经有两个月了。
而寝殿桌上,是他不久前刚收到的陆峥安寄给他的信。
信里的内容也和以往差不多,多数是报平安和表达思念,每次还会伴随着一些陆峥安亲手给孩子做的小玩意,如西北四季青做的小竹球,猛兽皮做的拨浪鼓、西北陶土做的陶哨……
不得不说,陆峥安是懂小孩子心思的,这些玩具,陆鸣都很喜欢,也可能是因为带着爹爹身上的味道,他每天晚上都会抱着睡。
但近十日,他却没再收到陆峥安的信,不知是不是边境战事走到尾声的缘故。
“呜啊——”小陆鸣还不会说话,只是伸出藕节一样的胳膊在摇篮中翻身,好像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一样,抱着旁边的拨浪鼓,在摇篮中睡的正熟。
沈卿钰拿出锦帕,擦掉他嘴边的涎水后,阿牧也进来告诉他,说热水已经放好了。
他刚准备去后面沐浴,却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蹙起眉头,让阿牧去开门。
他也走到门口。
却见来人是宋靖。
自陆峥安出征以来,宋靖一直留在北大营,处理军机要事和传递情报。
匆匆赶来,他的额头上还流着汗,见到沈卿钰,他连忙拱手行礼:
“不好了,陛下,西北出事了。”
闻言,沈卿钰沉下声音:“出什么事了?”
“粮草督运使那边来信说,押送粮草的周大人自尽了,押送的二十车粮草也不知所踪!”
“什么!”沈卿钰陡然变了脸色,他还记得,周清儒是他亲自从寒门中一路保举过来的,人品可靠、为人清廉,不然押送粮草这么大的事也不会放心交给他,岂料这么快陨落?
而更重要的是,二十车粮草如今竟不知所踪?他记得,他下达让督运史那边押送粮草的命令,是七天前,而现在宋靖收到地方消息来回需要三日,也就是说已经过去了十日!本该送到西北的粮草,早就断了!
难怪他最近根本没收到陆峥安寄给自己的信。
前方战线吃紧,后方却粮草断绝,他哪有空寄信!肯定忙的焦头烂额!
宋靖递给他一封信:“陛下,这里有一封臣调查的密信,您看一下。”
待看完后,沈卿钰眼中沉下一片:“传朕口谕,一个时辰后,通知各方官员,召开朝会。”
宋靖抱拳:“是!”
于是,寅时不到,玄武殿再次灯火通明,本该在睡梦中的各个朝臣,都聚集到了玄武殿。
但此刻,却因前方战事吃紧,他们却毫无睡意。
大殿里面,各种议论声层出不穷。
直到傅荧一声高喝:“肃静!”
端坐龙椅上的沈卿钰朝前方大理寺卿问道:“于大人,查清周大人自尽的原因了吗?”
大理寺卿举笏上前:“回陛下,据粮草督运署来报,周大人是在运输粮草半路上自尽的,待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泡在河中泡了三日,捞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原因也无从查起。”
说完,神情就有些犹豫。
沈卿钰却捕捉到了,于是问道:“你还有什么调查出来的真相吗?”
大理寺卿继续道:“回陛下,据臣……派遣的仵作来报,周大人喉中有铁锈,不像自尽,更像被灌毒而死。”
闻言,一众朝臣纷纷惊讶不已:“是谁竟如此大胆!敢谋害我朝命官!”
要知道,押送粮草的押运使乃三品官员,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胆子?
沈卿钰静静看着座下朝臣,有愤懑不已的、有居安思危的、有神色惴惴的。
唯独第二排的宗亲王誉王,神色却不见异常,甚至还有些得意的样子。
沈卿钰朝他问道:“誉王,你对凶手有什么看法吗?”
誉王挑了挑眉:“没什么看法,要本王来看,此人死有余辜罢了。”
一众朝臣不由得纷纷吃惊:“誉王何出此言?粮草失窃,前方战事吃紧,我等后方朝臣,又岂能不思危?”
“王爷此言大为不妥!身为我朝宗亲,更应该为国思虑才是,又岂能说这种风凉话?”
“陛下还率军在前方与敌方血战,如今粮草失窃,陛下在前方肯定心急如焚!吾等又岂能旁观?”
那誉王不屑甩袖:“本王只是陈述事实罢了,那周清儒平民出身,还能让他做到三品,如今更是担任押运使这样的官职,若不是背后有人替他保驾护航,以他这种刚直不阿的性格,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让他一路顺风顺水,已经是很抬举他了,他好日子早该到头了!”
——他的神色有所愤然,但言辞却全是一股言外之意和阴阳怪气。
对他的言外之意,在场众人都听得懂,他虽然表面在说周大人平民出身,实则在阴阳沈卿钰平民出身,若不是得了陆峥安保驾护航,又怎会如此顺遂?甚至还登基为帝,如今更是站在了他的头上。
而随着他话音落地,朝堂中瞬间鸦雀无声。
各个神色莫辨,一片沉默。
还有朝臣举笏遮面,龇牙咧嘴,面露不解:这誉王怎么如此蠢笨,难怪先前争不过先帝,现在更是当着当今圣上的面作死,怎么想的?依靠从龙之功,安享晚年不好吗?难道是人年纪大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沈卿钰却静静垂眸看着他愤然不已、指桑骂槐的样子,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自他施行新政以来,像誉王这样的反对势力并不在少数,他也不会在意背后那些宗亲是如何骂他的。
但事关西北战场一事,就触犯到他的底线了。
他沉下声音,朝宋靖招手:“宋靖,你来和誉王说。”
“遵命,陛下!”宋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血|书,“誉王可认得这封血|书?”
“什么血呼啦次的东西,本王为何要看?”誉王只是神色不屑地瞟了一眼,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后,陡然神色一变,本来嚣张猖狂的表情,顿时变成不可置信、惊疑不定。
像活见鬼一样地——
他后退了好几步,神色慌乱:“你、你从哪得到的!这封血|书,本王明明、明明当着周清儒的面,亲手销毁了!”
“誉王这是亲口承认,谋害周大人的事实了?”大理寺卿上前一步,肃声道。
待看清周遭群臣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后,誉王总算明白过来了,他指着宋靖鼻子骂:“你竟敢伪造血|书!诈本王!”
沈卿钰沉着脸朝宋靖挥手:“拿下他,关进大理寺。”
“遵命,陛下。”宋靖朝朝外的带刀侍卫招手,众人冲着一脸愕然的誉王涌去。
“尔敢!”誉王步步后退,然后朝座上的沈卿钰骂道,“你这个妖人!你敢捉拿本王!本王可是先帝亲封的亲王!是你的皇叔!你敢以下犯上!”
“有何不敢?”沈卿钰却没有太多表情,一把扔下桌上的奏疏,冷着声音,“像你这样的国之蛀虫,为非作歹、以权谋私、朕为何不敢?”
他指着地上堆积的誉王罪证的奏折:
“因一己私利,欺压地方、侵占田地、强抢民女;如今更是在国家大事上下手!谋害押运使,致使西北战事吃紧,粮草缺席,危害我大棠朝政!”
他冷冷下令:“传朕旨意,誉王谋害轩明帝,致使朝政受损,依我大棠法令,数罪并罚,关进大理寺水牢,无朕之命,永生不得出狱。”
最终,宋靖带着侍卫将挣扎不已、破口大骂的誉王捆了起来,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交给大理寺卿,一起带走了。
等他走后,朝中一片死寂。
都以为新登基的新帝沈卿钰,会像对百姓一样,心慈手软、手段柔和,没想到今天竟然借誉王一事,给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一个震惊朝野的下马威。
人人自危。
在寂静的空气中。
隔着重重冕旒,沈卿钰垂眸看着座下诸臣,静静道:“朕处罚誉王一党,非为立威,而是想告诉诸位,施行新政,总免不了利益受损,因此,朕会给予各种补偿和后利,但若因施行新政,而从别的地方想办法牟利,甚至危及前线、动摇我大棠根基,朕绝不姑息。”
他冷着声音,神情冷冽:“如今轩明帝在西北,鞍不离马,甲不离身,日日与敌军奋战,昼夜不息,而竟然还有人拿这件事来做文章,以粮草来威胁朕,想阻止新政,实为荒谬!”
“像今天誉王一事,朕不想再见到,否则,后果如他。”
诸臣汗颜,举笏跪拜:“圣上明察,臣等遵命,不敢违逆,吾皇万岁万万岁。”
……
而处理完誉王一事之后,宋靖奉旨来到御书房。
看着御书房中,抱着小皇子的人,神态柔和,全然看不出早朝时那副严肃冷然的样子,俨然一副慈父的样子。
他有些愣住,但很快恢复过来,刻意压低声音行礼:“陛下。”
见他来,沈卿钰令人将睡着的陆鸣小心抱了下去。
“粮草找到了吗?”
“找到了,陛下神机妙算,果然在誉王的私宅里面。”宋靖拿出一封密折,呈给沈卿钰看,“这是臣率羽林卫抄他家时,发现的巨额赃款。”
说着说着,他神色露出犹豫:“甚至……甚至还有龙袍。”
沈卿钰垂眸看着他递过来的密折,冷笑一声,神色却不见意外。
“陛下……似乎也预料到了?”
“不足为奇,他曾跟着温泽衍一党谋事,最终却在轩明帝宫变那一晚,临阵倒戈倒向我们,往后更是借着从龙之功为己牟利,朕开始并没有收拾他,一是朝政百废待兴朕精力不足,二是顾忌着先帝的关系,但没想到他居然对西北粮草下手。”
“现在押运史周大人身陨,陛下可有想好的人选?西北战事吃紧,不能再等了。”
“有。”沈卿钰静静望着桌上来自西北的信封,将手中密信扔到地上。
迎着窗外升起的朝阳,他的声音低沉清晰:“朕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