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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匙 燕山金吾 18059 字 6个月前

第 21 章、 午饭吃到一半,宋魁过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

午饭吃到一半,宋魁过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挺不错,仿佛她的心头千钧、半宿恳谈,在他这儿已经又翻篇了。

江鹭一直挺佩服他这种情绪调节能力,天大的事也就让他皱皱眉。可能当领导的人都要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跟她闹点小矛盾,大概也就像是风短暂地吹皱了湖面而已。毕竟,湖面何曾平静过呢,这样的微澜在他见过的风浪之前,或许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

一进门,他先逗了秋秋两句,走过去要揉她的头,被秋秋皱着鼻子嫌弃地躲开了。他也不介意,绕过来,又亲昵地刮一下江鹭的脸,在她旁边自然而然地坐下。

桌上没备他的碗筷,江鹭也不想去给他取,就坐着没动,也没招呼他。

他便顺手拿起她的筷子夹菜:“饿死我了。”

余芳拿筷子把他一打,“你还好意思吃饭?”

“我咋了?”

“你咋了?”余芳心道他还有脸问,“你放着这么好的媳妇女儿不疼,这么好的日子不过,你想干啥?还‘各过各的’,你当个局长能耐大了是吧?我看你是飘了!反了天了!”

宋魁脸色沉下来,放下筷子,没说话。

往常这样的情况,无论江鹭是否还在生他的气,都会站出来主动替他解围,说上几句好话。既是表态,也是安抚婆婆,这事一般也就这么过去了。但今天她愣是任他挨了半天训,一声没吭。

宋魁皱着眉瞟她几回,她全当看不到。

最后还是公公宋茂林将余芳劝住了,插话打圆场:“好了好了,好不容易一家五口团聚一次,你就少说两句吧。都开开心心的,吃饭,吃饭。”

下午从公婆家离开,回家路上,宋魁问江鹭:“你给妈告的状?”

江鹭看着车窗外没说话,懒得否认。

“我妈这人爱着急上火,年纪大了又气性大,身体也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事你告诉她干啥?不是说好了,我们俩吵归吵,别闹到他们老两口那儿。”

“你怕她知道生气,早别说这话不就是了。”

“我都解释多少回了,那就是口不择言,说错话了。不是也给你道歉了么?怎么,在你这儿别人一次错误也不能犯?犯了错连改的机会也没有?”

“我看你也没打算真心改。”

宋魁放慢车速,“我没真心改?我这几天给你发了多少条信息,打了多少电话,你回过一个吗?我半夜到家觉也不敢睡地陪你谈,你说到一半不愿意说了,给我扣个出轨的帽子,你这不是无事生非是什么?我还想问你是不是真心实意想谈呢?”

江鹭听他话越说越刺耳,忍不住嘲讽:“我没见过谁说错了话伤害了别人以后还像你这样高高在上、一副要向别人施舍歉意的样子。是不是在你这里,只要你道歉低头了,对方就一定要原谅,否则就是无理取闹?你哪是当领导啊,我看这些年你在这个家简直都快成当皇上了。不好意思,我伺候不起了,你爱改不改,我也没有逼你。”

宋魁有点恼了,“怎么才不叫高高在上?跪地上求你原谅才不叫高高在上吗?”

江鹭没来得及还嘴,后排的秋秋忍不下去了,叫道:“有完没完了!你们俩能不能别再吵了!?”

车里一片寂静,几秒后,宋魁看了一眼后视镜,没好气地斥:“我跟你妈说话,你不爱听戴耳机!”

秋秋也从后视镜瞪向他:“你的状不是我妈跟奶奶告的,是我告的,你也跟我吵呗?明明就是你的错,有你这么道歉的没?你是不是不准备跟我妈过了,想离婚?”

听见这俩字,宋魁像被蛰痛了似的,彻底火了:“离什么婚!?谁给你教的这些?”

秋秋冷哼声,抱着手机看也不看她爸,“没人给我教,我就这么觉着。反正你俩要是离了,谁也别抢我,我跟爷爷奶奶过去。”

宋魁感到一阵胸闷气短,瞥向江鹭,“你就这么管她的?以后让她少刷手机视频,这都成什么样了?”

江鹭懒得理他,秋秋上初中后变成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孩子大了,进入青春期,有自己的想法了,叛逆、顶撞家长都是正常的。这才哪儿跟哪儿啊,他就受不了了,要是扔给他管教还不得给他心脏病气出来?

下午一到家,秋秋就回了自己房间,砰地把门一甩。

江鹭不管也不问,换了衣服开始做家务。母女俩一个在小卧室见不着人,一个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对客厅里的宋魁视若无睹。

宋魁没开电视,也没心思碰手机,在沙发上独自闷坐了会儿,期间喷了两回薄荷口喷。江鹭余光瞥见,知道他现在焦虑烦躁得不得了,心中莫名有点解气。

快六点,她正晾衣服,他起身问:“晚饭吃什么,我去做。”

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都多久没做饭了,表现给谁看?她没好气:“我不饿,问你女儿去。”

他又去敲秋秋的门,敲了两下,里边没动静,一推门才发现落了锁。他忍着气,好言好语道:“秋秋,开门。”

里边传出秋秋不悦的声音:“我在睡觉!”

“你下周四不是有摸底考试?作业写完了没有,考试复习怎么样了,你回来就睡觉?”

“困!不睡写不了!”

“你开开门,爸跟你说两句话。”

“都说了我在睡觉,你烦不烦!”

刚在老婆那儿吃了瘪,扭头又在女儿这儿吃了闭门羹,宋魁被气得胸口生疼,叹了口粗气,换了外衣,走到门厅穿鞋,“我出去一趟。”

他出门以后,江鹭想办法把秋秋的门敲开了。

她哪是在睡觉,明明在偷着玩电脑,开开门以后,又抱着手机躺回床上聊天刷视频,就是不想理人而已。

对她上网、尤其是玩手机这个问题,江鹭也挺头疼,但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脱离电脑和手机了,不让她用也不现实。她试了许多办法约束她帮她自律,只不过至今还无一奏效。

她站在门口问:“刚你爸问你,周四摸底考试,你复习完了没有?卷子做了几份?觉得自己成竹在胸了吗,就抱着手机一直玩儿?”

秋秋像没听见,不回答也不说话。

这是跟她和她爸较劲儿呢。

江鹭便走过去坐在她床边,柔声说:“我跟你爸闹矛盾,对你心情多少有影响,是我们的不对,妈妈先向你道歉。但问题归问题,吵架归吵架,你刚才在车上不该提离婚的事。你爸忌讳听这个,我们也还没走到那一步。”

“什么叫还没走到那一步?那意思就是总有一天会走到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未来的事谁也不能保证。先活在当下,解决当下的问题,以后的事以后再看。我和你爸当下的问题比较复杂,但我们会努力解决,维护好这个家庭,你的问题就是管好你的学业,对你自己负责。你玩手机我没怎么管过你,但你也得有个自律性。周四就分班摸底考试了,我不想唠叨你,但得提醒你,这次考试很重要,不能再这么吊儿郎当下去了。”

她说完,秋秋还是抱着手机没动,也没给她回应,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江鹭心想,随她去吧,自己去书房备明天的课了。

七点来钟宋魁回来了,从外面买了麻辣烫和一兜零食,喊秋秋和江鹭:“给你俩带了晚饭,出来吃。”

江鹭坐着没动,秋秋没一会儿就从屋里循着味儿出来了,“老妈,来吃麻辣烫。”

“你们吃吧,我不太饿。”

秋秋平时虽然跟江鹭相处得多,对她这个当妈的也关怀、维护有加,但打小还是跟她爸更亲。孩子就是这样,家里谁管她少、疼她多,她就天然跟谁情感上靠近。

父女俩两小时前还针尖对麦芒,转头坐在餐桌上一起吃麻辣烫,又和乐融融起来。宋魁把这女儿当掌上明珠,从小就宠,现在看来更有点不讲原则不讲底线。被气成那样,出去转了一圈,还是买了她爱吃的麻辣烫和零食回来。

江鹭在书房听着俩人对话,觉得把秋秋扔给他爸管也不是不行。没准听腻了她的,换个人、换种方式更有效果。

第 22 章、 晚饭后,秋秋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去了,宋魁敲了书房门进来,……

晚饭后,秋秋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去了,宋魁敲了书房门进来,将单独盛出来的一碗麻辣烫和筷子放在江鹭面前:“吃点儿,秋秋给你留的。”

江鹭实在没什么胃口,看着电脑上的课件,头也没扭,“不吃了,不太饿。”

“那我放冰箱去了?”

“嗯。”

他却站着没动,又问:“秋秋是不是青春期了?”

江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爸怎么当的?她去年暑假的时候就开始有这苗头了,军训那会儿不比现在严重,跟我哭闹多少回了你不知道?这初二都开学马上一个月了,你才后知后觉她青春期了?”

“我那不是在隗中,离得远,哪儿能知道这么清楚。再说,我以为那会儿她就是刚到新环境,不适应。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这个情况?”

江鹭心说又拿他不在跟前说事,哼声,“您局长大人多忙啊,要么山高水远的,我说了也没用。现在回来又日理万机的,天天晚上九十点钟才着家,我哪儿敢再拿这些琐事打搅您?”

宋魁皱眉:“你说话能不能别老这么夹枪带棒的?”

“我说话就这样,不爱听别跟我说。”

宋魁触一霉头,只得转开话题,“她玩手机这事多久了?”

“你还好意思问?不是你心软,我能同意给她买这个手机?买了你就不管了,连她沉不沉迷都不关心。反正自从买了就开始抱着不撒手,一天能玩好几小时,上学期到现在,就这半年吧,尤其管不住自己。为这事我也说了,劝了,但对待青春期的孩子,有些事也不能反复唠叨。”

“你看要不要把她手机收了?”

江鹭否决:“那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她现在对手机是形成心理依赖了,得做她的思想工作,引导她发现别的兴趣事物,转移注意力才行。”

“你既然发现问题了为什么不做她工作,就放任她这么下去?”

“你觉得我之前没跟她谈过,没想过办法吗?”江鹭把笔摔在桌上,有些冒火,“你别总跟个领导视察工作似的到我面前来对我评头论足,你要真关心她,为什么不自己找她谈去?”

他势弱下来,找理由道:“平时都是你管,我突然为这事找她,她肯定有抵触情绪……”

“我看你们吃饭的时候聊得挺融洽的,你说话她回应的不是也挺积极的。怎么,你就只当老好人,一点黑脸都不唱?她抵触,你就不想管了?”

宋魁被她怼了个哑口无言,没再说别的,端着碗出去了。

父女俩在屋里聊了两个来小时,江鹭备完课从书房出来,还听宋魁在给秋秋讲学习的问题。但是房间里基本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传出来,秋秋偶尔应一声,反驳两句,似乎不大配合。

江鹭懒得操心,早早回房躺下了。

没多大会儿宋魁也回了卧室,她瞟他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关了卧室门,进浴室洗澡去了。等他洗完澡出来,她已经在将睡欲睡的边缘,但被他躺下闹出的动静一搅扰,又有些清醒过来。

他翻过身来拥住她,贴紧她,无声地表达他此刻热切的需要。

但江鹭不想给他回应,既没说话,也没动作。

见她不表示,他总不好强迫,便诱哄地揉了揉她,“我俩有半个多月没亲热了吧,今天补上?”

岂止半个多月?上回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甚至他调回来前的这两三个月里,他们也就亲热过两三次,或许四五次?她不太记得了。对于一个一向在这方面需求旺盛的男人,这样的转变实在是太过于不正常。

在江鹭看来,他只可能是已经从别处得到了满足,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那些向他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总之,除此之外她再为他找不到其他的借口。

想到他这些年在外、在各种应酬场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应付人际,哪怕江鹭从生理上对他也有需要,此刻也已是兴趣全无了,冷淡地刺他:“你不是有解决的地方,找我干什么?”

宋魁的□□被她一盆冷水浇灭,脸上一愠,“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这么多次应酬招待里没安排过一次那种活动,可能吗?”

这个问题到底怎么才能翻过去不提?她对他的信任到底为何一夕之间烟消云散,任他怎么解释也无可挽回了?

宋魁一时间觉得自己简直百口莫辩,心中窒闷、痛苦,无能为力,无法自证。她这一字字一句句真如千百针扎蚁噬,锋利地刺向他,剜心挠肺地啃咬他。他想怒吼、发泄、摔东西,如果可以,他真想拿把刀把自己这颗心剖开、挖出来给她看看,里头是不是清清白白地只有她一个人?

血液一股股地往他脑门上涌,他几乎要起身冲去厨房真这么做了,仅剩的理智又阻止他,强制自己冷静。这是他活了几十年至今,绝无仅有的如此心痛、如此绝望、如此失控以至想用伤害自己来博取她一丝同情的时刻。

他压抑这种情感,呼吸由急促到紊乱,再由紊乱到急促,最终勉强平息下来,胸腔起伏着,语气粗重着,总算有办法为自己辩解一二。

“现在公务招待有规定、有标准,谁敢胡搞?再说,这些年我出去应酬也不是一两回了,你最应该清楚我是个什么人,这些应酬又是为了什么。哪次是我主观情愿?哪次不是迫于工作?怎么你就突然对我连这点信任也没有了,非要给我安上个出轨的罪名不可?”

“为什么突然没有信任了,难道还需要我来解释给你?你现在的状态,即使没有出轨,也已经是在开小差了。”

宋魁无法理解:“怎么算是开小差?不把精力全放在你身上就叫开小差吗?难道我现在还得像谈恋爱的时候一样,二十四小时地围着你转,满脑子都是你,其他什么都不能容下?好,就算按这个标准,我们结婚十五年了,也总有懈怠的时候吧,难道还不许人偶尔开个小差了?”

诡辩。江鹭在心底哼声,她何时要求他把精力“全”放在她身上了?那么高的标准他达得到吗?他还知道这是她们结婚的第十五年了,以往她体谅他,知道他没什么浪漫细胞,也没时间准备那些惊喜、仪式,都是她操持着,象征性地庆祝一下。今年她没心思过,他果然也是忘了干净。

她已经累了,爱怎样怎样吧。

“没说不许,你开吧,开多久都行。正好你也是这样想的,现在遂你愿了,我们各过各的。”

她摘下婚戒,放在床头柜上。

这番举动更像是往宋魁心窝里狠狠刺了一刀,他触电似地起身来,像只急于挣脱囚笼的困兽,压着音量朝她吼:“你到底要拿这做文章到什么时候?为这点事,有没有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江鹭以为自己会被他的情绪影响,以往争吵,都是他镇静从容,她情绪激动,甚至失控崩溃。如今情势反过来,她忽然发现,他像极了以前的自己,竟也有那么狼狈的一面。

她平静地答:“这在你看来可能就是芝麻大的小事,但在我眼里不是。也许这个年纪再想回到谈恋爱那时的状态很不现实,但我们感情质量下降也是不争的事实。实话说吧,我现在觉得你已经没那么爱我、我也没那么爱你了。”

宋魁气得斥:“一派胡言!”

“随你。”

他翻身过来拿起戒指,压在她身上,“你把婚戒戴回去。”

“这不是给我上的枷锁,我有权摘掉它吧?你也一样,如果觉得碍事,你也可以摘掉。”

“我怎么会觉得它碍事!?”

她嗤之以鼻。

“鹭鹭,能不能别闹了,好好跟我过日子?”

江鹭挣脱地推开他:“好好过日子?到底是谁没有在好好过日子?等你想明白我们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等你开完小差把精力和心思收回来以后,我们再谈好好过日子的事。”

宋魁沉默了一会,几次欲言又止,但看她如此坚决、软硬不吃,也自知再说什么都是徒劳无用,最终无可奈何道:“好,我反省。但现在我们俩关系这么紧张,对秋秋影响也不好。孩子今天跟我说,同学父母很多离婚的,不希望我们也走到那一步。”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他急切道:“我当然也不想跟你走到那一步,也告诉孩子不要乱想。但问题是,你这么跟我置气,我再说什么也没有信服力。”说完,他又低声恳求:“鹭鹭,起码咱们在孩子跟前,能不能维持一下和平?”

江鹭暂时同意:“行,我也不想影响孩子。”

宋魁算是舒了口气。

她又问:“玩手机的事,工作做通了?”

“我也不知道。搞不清她脑子里在想什么,看起来像是答应了,但我觉得没那么容易。”

提起女儿,宋魁更加心乱如麻,愁闷不已。

女儿在他想象中一直还是小时候软萌可爱、乖巧懂事的样子。可是今天跟她谈完以后,他发现她真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像彻底变了个人似的。不仅自己的想法多了,自我意识强烈了,也变得叛逆、对抗、难以沟通了。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连她妈妈也忽然跟他闹这么厉害,这母女俩是商量好在同一时间向他丢这么一颗重磅炸弹的吗?还是他缺席了真的有那么久,足以让他完全感受不到、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们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

正想着,听江鹭道:“秋秋现在这个阶段很重要,不光是学业问题,还有身心发展和情感问题。我一个人精力有限,管不了她方方面面。而且我说她多了,她有时候也烦我。所以我觉得,以后我们俩得有个分工侧重,我管她学习和生活,你管她思想和情感。”

宋魁本想顺口反驳“我哪有时间管”,又立马忍住了。刚吵完偃旗息鼓,这话丢出来只怕又要掀起惊涛骇浪,还是老实点儿悄着吧。起码分给他的是思想政治工作,这幅担子比起学习成绩来说可轻太多了。

第 23 章、 第二天大早,宋魁起来时六点四十,江鹭已经在浴室洗漱了。……

第二天大早,宋魁起来时六点四十,江鹭已经在浴室洗漱了。秋秋房门关着,还没起。

秋秋学校是七点半开始早自习,她这个年纪的小孩瞌睡多,起不来,一般都是睡到六点五十左右,被江鹭硬叫醒,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收拾。

见这个点儿了女儿那边还没动静,宋魁过去敲敲江鹭这边的浴室门:“鹭,你喊秋秋起床了没?”

江鹭在里面答:“没,你叫她一下。”

宋魁应了,去敲小卧室的房门喊她起床,连敲了四五下,里边才传出哀怨的声音:“马上就起……”

五分钟过去,宋魁从浴室洗漱出来,还没见她起,又去叫了一遍。前前后后叫了三回,眼看马上快七点了,秋秋才拉开门出来,钻进卫生间上厕所。

宋魁心生无力,没想到居然连叫女儿起床都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江鹭之前是怎么做的?为什么他都不记得过程有这么困难?是他从来没关注过,还是秋秋就是比较听她妈的话?

他为这事冥思苦想的时候,江鹭已经在餐桌坐下,从容不迫地吃早点了。

她学校早自习是七点,以前都是家里出门最早的那个。现在不当班主任,时间便充裕了许多。每周只有一天需要看早自习,其他几天只要赶在七点五十上课前到校就行。今天显然她没有这个日程,才有功夫在家吃了早饭再走。

宋魁走到餐厅,却发现她面前桌上只放了一杯牛奶,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只水煮蛋、两片面包,旁边一瓶果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我的吗?”

他疑惑地向她发问。虽然他自调回来以后还没在家吃过早饭,但之前他偶尔回家,她只要有空,刚好他也还没出门,都会捎带手地给他准备一点。他总喝酒,胃不好,她一般会给他熬点小米粥,配两个小咸菜,蒸一个馒头。她刚好跟他反过来,他是中国胃,她则是十几年如一日地面包牛奶。

现在桌上这些东西,显然没有一样是给他准备的。

江鹭端起杯子喝口牛奶:“你不是不在家吃么?冰箱有馒头,你吃的话自己热热。或者你愿意吃面包的话,在零食柜里。”

宋魁接受不来面包蛋糕这些甜的东西,也不喜欢在单位食堂吃早饭。一旦碰上下属,大概率又是连篇的请示汇报,他自己头疼不已,下属恐怕也不轻松。

想到这些天他们紧张的关系,昨晚的争执,她怎么可能还惦记他,若无其事地跟他坐在一张桌上吃早饭?他倒也不尽然对自己还配得到她的关怀抱有期待,只是心中多少有些不大好受。

他走过去,安抚且讨好地抚她的背脊,俯身问她:“等会送送你?”

“不用。”

“那晚上接你去?”

江鹭瞥他眼,忍住一句嘲讽。

被她这眼神质疑回来,宋魁也有些没底气了,没话找话地:“婚戒我放回盒子里了,在你床头柜的抽屉里。”

“嗯,行。”

“你要不,戴上吧……?”

“戴不戴的,区别大吗?你与其纠结这个,难道不该好好想想别的问题?”

他叹声,半晌没吭气,再出声却是带着惆怅地唤她:“鹭鹭。”

江鹭很不耐烦地抬头:“怎么?”

他看着她,心头有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哽了哽,才要开口,秋秋收拾好从房间出来了,一副昏昏沉沉没睡醒的样子,着着急急地背上书包去了门厅换鞋。

她上初中后就很少在家吃早饭,都是和同学一起骑车上学的路上,顺便买点什么吃。

换好鞋,她从玄关抓上自行车钥匙,冲屋里打招呼:“老妈,爸,我走了啊。”

宋魁提醒:“骑车慢点,注意安全……”

话音还没落,她就应付地回了句“知道了”,带上门出去了。

他未出口的叮咛被噎在嘴边,转头再看江鹭,也是没有丝毫理会他的意思。

抬手看看表,时间不早了,到单位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只得作罢:“那我走了,晚上回来咱们再说。”换完衣服,跟江鹭打了个招呼,也出了门。

下楼后,齐远已经在地库等着,车没熄火,看到他从单元口出来,赶紧绕过来给他拉开车门。

“局长,早。”

宋魁给他点头,“早。”坐进后排。

比起江鹭母女俩的规律,宋魁上下班的时间最不固定。有外部会议的时候,他要早早到会场候会,争取在会前见到领导汇报上一两句工作。赶上外出考察或是省市的重要活动,五六点就得起床出发。

他每周大部分时间都在开会、候会,奔波在市里各处,有时上午还在省厅参会,下午就要到企业考察,前一个考察刚结束,马不停蹄又要赶回市里参与活动。这种日程,一天下来辗转多个地方是再正常不过的。虽然公车改革以后,政策明确要求副部级以下干部不再配专车及专职司机,可对于如此紧密的行程安排,没有专车和司机是根本无法实现的。

前些年他调到隗中以后,齐远开始给他专职开车。小伙子二十多岁,但人机灵,话少,嘴严,很得他喜欢和信任。两人磨合了没多久,宋魁就开始让他帮忙处理一些私事。他的私生活和工作往往是无法完全区分开的,就像此时他的脑海里被江鹭和工作纠缠着占据,上一秒想着她,下一刻又不得不滑向今天繁重的公务。

八点不到,宋魁到了局里,这是为数不多他能坐在办公室里喝口茶,安心处理一些公文和工作的时间。

他没去食堂吃早饭,路上让齐远给他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但还没顾上吃,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是分管治安的副局长魏勇辉,来给他汇报上周去下面督导的农村治安整改情况。

魏勇辉前脚刚走,陈华又来了,请示他等会儿的局□委会议是不是按照往常的安排进行。陈华出去,上来开会的分局局长李强又敲门进来。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的,眼看八点四十五了,他这口早饭还没吃上,文件一个没看。

总算接待完下属,他起来准备关门谢客,刚走到门口,正碰上秘书科的郝韵抱着一摞文件准备敲门。

上个月,原来的兼岗秘书任彬因为笔杆子厉害,被政府办公室看上了要调走,宋魁一回来就面临无人可用的情形。虽然不想放人,但他刚到任,之前的事不能就这么否了,更不好影响人家仕途。任彬一调走,陈华就给他弄来了这个郝韵。

她二十八九岁,研究生毕业,办事能力也强,但宋魁对用她却是强烈反对的。不因为别的,而是这个岗位人选的性别必须与领导保持一致,这是体制内的规矩。陈华这个安排不知搞什么特殊,当然令宋魁大为不满。

他质问陈华什么情况,陈华先是道歉,再是为难地答复他:“领导,现在机关编制精简,各科室都人手紧张,总共没几个人能用,基本都是女同志了。本来是准备按您意见安排刘志东的,但是他个人意愿不强,身体不行,隔三差五请假,我认为他胜任不了这个岗位。能不能让郝韵先顶个把月,我跟田主任已经讨论安排人选了,这两天就报给您,抓紧调动?或者,实在不行,我去找小许谈谈,让他先顶上?”

许天富是秘书科的科长,没有让他兼任他秘书的道理。但是应酬场合,他总不可能带郝韵吧?最后两相权衡,对外暂时由许天富接管,局里日常工作还是郝韵负责。有时候许天富没有时间陪同,宋魁就干脆不带随行人员,自己单枪匹马上阵。但哪怕这样,偶尔还是免不了一同参加招待。这不,江鹭还是知道他身边多了这么个女秘书。

郝韵见宋魁要关门,会意地停了步:“局长,那您忙,我等会儿再来?”

别人来找他汇报都是琐事,她手里的这些才是要紧事,宋魁只得让她进来。

她递上手中厚厚一摞文件,都是上周他外出培训和调研时攒下的。几天时间就攒了这么多,粗一目测得有几十份。其中有省厅下发的红头,本级单位草拟要签发的文件,涉及人事、预算方方面面,各级单位的上报材料等等等等。郝韵依照他的习惯分门别类地整理在不同的文件夹里,标注了重要紧急程度和对口单位。

“有几份材料得您签字。”

“好,我看一下。”宋魁有点头疼,让郝韵先把文件放下了,提醒道:“这周的日程安排发我一份。”

郝韵微笑道:“局长,我刚过来前已经发您手机上了,您应该是忙着没留意。”

宋魁拿起手机看了眼,点头,“行,辛苦,你忙去吧。”

郝韵又轻声问:“早饭冷了,需不需要帮您热一下?”

“不用。”

她这才离开了,临走还贴心地为他续了茶水,关上了门。

第 24 章、  宋魁靠回椅背里,盯着桌上凉透了的包子和豆浆,此时已经没有了胃口……

宋魁靠回椅背里,盯着桌上凉透了的包子和豆浆,此时已经没有了胃口。

抛开对郝韵的意见不谈,谁能拒绝别人的一番好意关切?他自来也不是那类难以相处的上司,待人接物和善、宽容已是习惯,对所有人都一样,难道因为对方是女性,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就变了味吗?

退一步说,这难道就是江鹭口中所谓的“开小差”吗?

如果确然如此,也还不至于每遇到一个女性,产生些工作、生活上的交集,就要被打入到开小差的行列吧。

也许在她看来,这些各式场合形形色色的人看待他,都是带着异样的眼光的,是需要警惕和保持距离的。是,他得承认她的担心和疑虑不是没有道理,他也在许多女人的眼中见过类似的东西,见过那种倾慕、崇拜和热烈。即使这样的情感掺杂了太多外物,抛开他这身制服、这个位置和权力的加成,远不单纯是对他这个人,他也已经许久没有再从江鹭的眼里看到过这样的情感了。

她看向他的时候眼里是什么呢?也许是失望、冷漠,但更可能是厌弃、鄙夷……

想到这里,宋魁有几分烦躁,这是她已经不爱他的证据,还是他为他们之间感情问题找到的借口?他或许是有些倦怠了,失去激情了,但仅仅是他吗?她难道不也一样吗?这个年纪夫妻的现状,不都是如此吗?她到底在介意些什么?

门响了,宋魁从沉思中回过神,郝韵敲门进来,提醒他该去参会了。

去会议室的路上,她顺便告知他下午山南县的调研有点紧,问他午餐是在食堂简单解决还是需要订餐。调研会议结束大概在四五点左右,晚上还得赶回来参加一个政府招待。

宋魁心想,好容易逃了一周,刚回来,汪大川这担子又给他压下来了。他真是从高铭那儿把这一套全搬来了,政府班子全开足了马力铆劲儿搞经济建设,他当然也不可能被放过。在隗中就是这样的高压,以为回来会好些,哪知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晚回到家,又是将近十点。

齐远仍是将车停在地库单元口,看了眼后座脸色微红,正靠着头枕休息的宋魁,轻声问:“局长,到了。需不需要我送您上去?”

宋魁睁开眼,“不用。”

齐远下车为他开门,又问:“您自己上去可以吗?要不我给嫂子打个电话下来接您一下?”

宋魁勉强下车来,感到头有些晕,站不太稳当。但他不想麻烦江鹭下来一趟,或者说,他现在没这个自信她能愿意下楼接自己。他还想在齐远面前维持一些自尊心,所以硬撑着摆摆手,“别打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齐远将他送到电梯口,他想起早上的事,跟齐远说:“明天过来前帮我买一下早点。”

到家进门,宋魁先换了拖鞋,为免江鹭念叨责备他脱下来的鞋乱扔,又将皮鞋整齐地摆上鞋架,才转进客厅。母女两个都还没睡,在餐厅的长桌上并排坐着,秋秋在写作业,江鹭在旁边批改试卷。

秋秋看他进屋,喊了声:“老爸回来了。”

他应一声,期待着江鹭也和女儿做出一样的反应,但很显然这份期待注定要落空。江鹭连头都没抬一下,手上批阅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他有些失落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在母女俩对面坐下,问秋秋:“今天玩手机了没有?”

秋秋皱了皱眉头,不答反问:“爸,你喝了多少啊,这么大酒味儿。”

“没多少。”他答秋秋,眼神却瞟向江鹭。

江鹭终于抬起头看他,语气不大热络:“你还是个干公安的,酒局有点太密集了吧。”

宋魁实在不想过多解释自己面临的处境,也无法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如果这种境况凭他个人意愿能轻易改变,还需要靠她来提醒吗?

看他不语,她也懒得再多说:“喝多了就早点去休息,别分她心,让她赶紧写完作业睡觉。”

宋魁被下了逐客令,只好去沙发上坐着。一坐下,天花板和四周围的一切就旋转起来。醉酒让他口干舌燥,他想喝口水,但晕得无法起身,只能靠着,视线盯着茶几上的水杯,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这是否也是他和江鹭现在关系的缩影?他在心底哀叹,思索自己究竟是如何到了眼下的处境。

没多大功夫,秋秋扭头提醒江鹭,“老妈,老爸睡着了。”

江鹭已经听到了客厅传来的轻微鼾声,但不想管他,“写你作业。”

虽然不想管,但当他鼾声忽然停下的时候,江鹭还是免不了担心,放下笔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宋魁酒醒以后,江鹭和秋秋都已经洗漱睡下了。客餐厅一片寂静,只有两盏橘色的夜灯还亮着。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去餐台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却发现江鹭并没有睡着,而是在床上躺着看手机。

“还没睡,还是我吵醒你了?”他问。

“没睡。”

“那聊两句?”他走过去。

江鹭放下手机,犹豫一下,还是做出接纳的态度。

宋魁正要往下坐,屁股还没沾着床单,一下想起自己还穿着从外回来的脏衣脏裤,又扎着什么似的站起来。江鹭有洁癖,向来是不准他穿外衣在家乱坐的,刚才他已经坐了沙发,想来她明天又要洗沙发罩了。现在这卧室的床单他更不敢造次了,趁她还没为这事发作,赶紧解开皮带把裤子和衬衫都从身上扒了下来。

江鹭看他把脱掉的衣服就手扔在地上,忍了忍,没说话。

他脱得身上只剩个平角内裤,才在她旁边坐下来。

这些年他体重虽然上涨了些,但更多是壮了,身形看上去还是像以前一样结实、健硕。当年他在刑警队时,是非特警出身蝉联格斗大赛冠军的第一人,那时候就受不少警队内外的女孩倾慕,崇拜。不能否认,他一直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尤其到了这个年纪,一个不仅身材没有发福走样、气质也没有变得油腻,反而拥有了权力与地位的男人,怎么可能不让女人趋之若鹜?即使他自己坚守底线、严词拒绝,或许也难以招架那些扑上来的热情似火,更不用提别有用心之人的围猎。

江鹭盯着他宽厚粗壮的臂膀,禁不住地想,这双无数次将她搂在怀中的手臂,究竟有没有揽过别的女人?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很快又被她自己挥散去。她其实也并非全然怀疑他、不信任他,只是她的心已经有了裂痕,曾经满溢的安全感,现在却顺着这道裂纹不断地流失。她拼拼凑凑地修补自己,早已精疲力尽,无法完整。于是怀疑一旦有了苗头,自然也不可避免地疯狂滋长蔓延。

宋魁靠过来,用秋秋打开话题:“昨天我跟她说好,以后让她自己给自己定规矩,作业完成以后才能用手机,而且一天不能超过两小时。她今天落实得怎么样?”

江鹭摇头,“我一回家就见她在刷视频,看见我,才收起来去写作业。”

宋魁不太意外,但还是少许失望:“我就知道是这样,她就是嘴上答应得好。”

“慢慢来吧,什么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我们俩的事也一样?”

江鹭被他跳跃的话题搞得有些无言,“为什么突然说回到我们身上。”

“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在孩子面前要跟我和好如初的吗?”

“哪来的和好如初?你的原话是维持和平。”

“在你看来今天这样就叫和平?”

“不然呢?你觉得应该怎样?”

“那算我说错了,我换个词,维持恩爱。”

江鹭嗤一声:“恩爱?我做不到。”

他心里一扯,不甘但又无可奈何地叹息:“总能表演一下吧?不然她怎么相信我们和好了?她今天没再问你我们的事吗?”

江鹭对他的想法有点无语,“表演恩爱她就会相信了吗?宋魁,你女儿明年该十四了,不是三岁、四岁。她自己会观察,能判断得来事实究竟是怎样的。她知道我们没和好,只是暂时停战而已。”

暂时停战。宋魁苦涩地笑了一声,觉得她这个用词还真是精准,“什么时候才能永久停战?”

“看你现在这状态,我也不知道了。”

“如果你指得是应酬的话,这是汪大川硬性摊派给班子的任务,有上级领导来调研工作,或者企业来平考察投资事宜的,班子成员必须亲自招待。每个人都如此,不能例外。今天的场子八点半一散场我就撤了,是路上时间久,到家才这么晚。”

江鹭对他的解释兴致缺缺,但他还是继续说:“另外,明后天我还得陪省市领导招待北京过来的领导和农产品协会会长,这次活动很重要,晚上肯定要搞大阵仗,也提前跟你报备一声。”

“你不必向我汇报你的行程,这是你的工作,我也没权力要求你不参加这些公务宴请和招待,只是希望你也能多想想家庭。”

“我当然想着家庭,也想着你和秋秋,但是……”

“好了。找借口的话我不想听了。”

江鹭把手机充上电,躺回枕头上,“我睡了,记得把你地上的衣服自己洗了。”

宋魁原想拥抱她、与她亲热的念头只好打消。想要安慰、抚摸她的手无力地收回来,静默地坐着,眼神灼痛地望了她一会儿,终究是重重叹了声,捡起地上的衣服出了卧室。

第 25 章、 上午第二节课下了课,江鹭从教室出来,看见手机上未接通话……

上午第二节课下了课,江鹭从教室出来,看见手机上未接通话里“何崴”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回拨了过去。

她和何崴有好一阵子没联系了,特别是最近,宋魁刚调回来,又似乎对他有不小的意见,她也就没有过问这事给他们两人都添堵。但回避总归不是解决办法,所以打回去,也是准备听听他打来这通电话是想说什么。

何崴接起来,一开口就亲昵地叫了她一声:“鹭鹭。”

江鹭很反感他这样称呼她,虽然说了多少遍了他就是不改,她还是不厌其烦地摆明态度道:“不是说好了咱俩互相直呼其名的?你要是觉着喊名字太生疏,那叫我小江、江老师都行。什么年纪了还‘鹭鹭’呢,听得我后背都一激灵。”

何崴笑笑:“不好意思,顺口了。”

顺口了?看他就是故意的。江鹭问:“打电话有何贵干?”

“这不宋魁调回来也有阵子了么,我一直想着请你们两口子吃顿饭。前些天估摸着他忙、不太方便,最近应该空些了吧,怎么样,赏个光?”

“你天天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不当面问他?”

何崴干笑一声:“他忙得局里都逮不住人,也就开会能打个照面,还抬头不见低头见呢。再说,工作场合提这事不好吧?人家老宋现在是我顶头上司,我当下属的哪好跟领导开这个口。这不是才想借着跟你的交情邀约一下,恳请您两位给我个薄面。”

江鹭越听他这番话的语气越别扭,每个字都酸不溜丢的,一股子阴阳怪气。

以前她觉得何崴不论怎样算是个坦荡的男人,她和宋魁刚结婚的时候,他虽然接受不了,但至少是大大方方祝福的,也从来没有过惺惺作态。现在年纪越来越大,按说该比以前更成熟了才对,怎么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她道:“先不说吃不吃饭的事,我是真心希望你跟宋魁两个人能团结协作地把工作搞好,咱们三个私下里怎么样、你对宋魁有什么心结,都别带到工作上去,影响工作开展。”

“看你这话说的,搞得我好像多不职业似的。公是公,私是私,我这个人向来也是公私分明得很,所以这不都没好意思跟宋魁当面提这个事,才给你打电话。再说,我对宋魁能有什么心结啊?顶多也就是对你还有心结……”

江鹭听得头皮发麻:“好好,打住吧啊。你公私分明就好,吃饭没问题,就是时间得再议。宋魁刚到任,恐怕他还得手忙脚乱一阵子,我最近工作也多,等忙过这阵了,能抽出空来,我再约你吧。”

“也行,过段时间老彭回来呢,咱们仨也好久没聚了。不然到时候把他一起喊上?”

江鹭应声好,挂了电话。

想起宋魁调回来前还跟她吐槽何崴来着,现在回来也快一个月了,不知道这两人工作中关系到底怎么样——她其实多少能猜到,宋魁这人无论私下里对何崴意见多大,到了职场上还是成熟的,公安的事没有小事,他也绝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就跟何崴闹得难看。

但……何崴对他可就没准了。

不论哪种情况,她现在都无心在意这个,大家都是成年人,又这么多年的交往,终归还是得碍着面情相处的,他们之间的事也该他们自己解决。

中午吃饭时,办公室老师们又聊起经久不衰的话题,最近马上要开始的职称评审。

江鹭自大学毕业进入市一中以来,从事教育工作也已经是第十七年。前些年她踌躇满志时,还跟许多老师一样,拼着命想评一个副高职称下来。为了这个资格,又是积极参与带班主任,又是到处赛课、评优,搞课题、写论文,最后累得大病一场不说,本就不多的名额最终也没落到她头上。

这年头,各行各业里都是这么个现状,办事、升职、甚至挂号、看病,处处都要拼资源,靠关系。学校个别老师忍受不了这种风气,向校长投诉,更有豁出去了向上级反映问题的。但大多最后激不起什么浪花,最终也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江鹭也许是个异类,也有些执拗,社会环境越是这样,她越反感这样,抗拒这样。以至这些年为这类的事与宋魁争执过许多次。他大抵也曾理解过她,知道她如此钻牛角尖的原因是她母亲的过世,但也仅限于刚结婚的那些年。这几年,大约是职务高了,他身在局中,思想也慢慢有了转变,很多事的边界也渐渐开始模糊。

只有江鹭一直没有变过。母亲的死成为她此生永远不可能抹去的一道伤痕,这道伤痕总是在不经意间刺痛她,提醒她这飞蛾扑火般追求公义的勇气,需要有人铭记和传递。

评副高职称这事上,主观因素和人为因素太多,干扰也太多,早就不是那么纯粹的考评水平和能力了。江鹭知道如果不放弃自己的底线,继续努力下去也大概率会是徒劳。于是,自那次病过之后也没了评职称的心气儿,彻底躺平了。

同事聊今年的形势,她也不插话,直到有老师问她:“江老师,你今年要不要再试试?我们分析你有很大希望。”

江鹭笑着摇头:“不试,嫌累。”

“我看人家江老师现在状态挺好,无欲无求才能心宽淡定嘛。我也想通了,何必辛辛苦苦奔这职称,有些事就不该是我们普通人肖想的。”

“怎么说都别跟钱过不去啊,真有希望,还是得拼一下。”

“有啥希望,按今年这态势,我感觉也就是那一两个人了,其他人大概率又是被画饼,当牛做马义务劳动。”

“我觉着怎么轮也该轮到江老师了吧?”

江鹭心里一点波澜没有,还是摇头,“可别鼓动我了,哪轮到我啊,前面那么多老资历,后面还有后起之秀,我卡中间多少年了,可竞争不过。我就安心搞教学吧。”

大家唏嘘打趣着继续聊下去,江鹭的注意力自他们的谈话中模糊,也拒绝自己的思绪总是控制不住地滑向宋魁或与他有关的事。视线落在斜对桌老师随手扔在桌上的那串档案柜钥匙,随之想起自己收到的那封信和那把钥匙来。

前些天同学聚会前,她将信封又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

纸条上的内容她反复读了好几遍,盛江,钥匙、再联系。到底想传达什么信息?以何种方式再联系?

她记得宋魁以前提过,对警方来说,想要追查这样一封匿名信件的来源是轻而易举的,无论是通过技术手段还是调取监控,甚至走访、摸排,在国内这个环境,想要真正做到匿名不被追查,实际上是基本不可能实现的。

但这不是一起刑事、治安案件,截止目前也根本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损失,以她对基层警力的了解,她是不可能寄希望于派出所有限的人力为此立案的,更不可能让宋魁动用公权力去调查这种仿佛恶作剧般没头没尾的小事。

恶作剧。是,她开始禁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小题大做了,如果这单纯就只是一场恶作剧呢?

饭吃到一半,忽然接到秋秋班主任的电话。

自打秋秋升初中,这还是头一回班主任直接打来电话找她。江鹭心下里一揪,赶紧起身走到办公室外接起来:“您好,易老师。”

“是宋韫秋妈妈吧?”

江鹭无法克制语气的急切:“是,秋秋怎么了吗?”

“没事,你先别担心,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就是她早上语文课的时候玩儿手机、传纸条,被语文老师看到,就先将她的手机没收了。秋秋这个问题发生不止一回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有空的话,方便今天放学来接她一下吗?咱们聊聊,顺便也得把手机交到家长手里。”

江鹭是下午五点半到的实验中学。

很讽刺,作为一名中学老师,经常约谈家长的她,居然也第一次被约谈了。她给宋魁发了个信息,告知了他女儿今天惹出的祸端。不出意料地,没收到他答复。

易老师见到江鹭后,向她解释了早上课堂的情况:“语文老师领读课文的时候,她一直跟前座成知远传纸条。这是老师收上来的,你看看。”

江鹭从易老师手中接过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看到上面两个小孩的笔迹:-

手机带了没-

带了,抽屉-

看信息-

上课呢,不敢用啊

易老师接着说:“本来传纸条,只是违反课堂纪律。但是马老师提醒了以后,两个人还是不断搞小动作,后来变成在课桌下玩手机、打字交流。马老师反映,他们俩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以前为了照顾他们自尊心,就没有严厉批评,但今天他特别生气,就把手机收了上来。”

说完,易老师从抽屉将手机拿了出来,交到江鹭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江鹭感到头皮发紧、无地自容,仿佛做了错事的不是秋秋,而是她。

第 26 章、 秋秋现在用的手机,是她小升初之后,暑假期间管她爸爸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