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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匙 燕山金吾 18059 字 6个月前

秋秋现在用的手机,是她小升初之后,暑假期间管她爸爸要的。理由是,同学都有,她没有,和小伙伴没有共同语言。

宋魁起初是站在江鹭这边,坚决不同意给她买的,但没几天就被他女儿攻陷,又转过头来改做她的工作了。也怪她当时耳根子软,没能坚守原则,害怕孩子被孤立,影响身心健康,最后也就做主给她买了。谁能想到因为一个手机,事情发展到这地步。

但江鹭现在更关心的却不是玩手机的事,而是前座的这个成知远,便问:“易老师,您刚说秋秋和坐她前排这个成知远同学经常传纸条、发信息,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是,不光马老师反映,数学老师也给我反映过。”

“两个孩子会不会是早恋?”

易老师想了一下:“有没有早恋我不太能确定,但他俩平时关系确实比较要好,经常在一起。这也是个问题,还需要你们当家长的了解孩子情感动向,平时也多观察留意。”

“成知远成绩怎么样?”

“比秋秋好一些,但两个人差不多,都是中游。”说到成绩问题,易老师就接着道:“秋秋偏科很严重,语文、英语好,这正常,毕竟你是英语老师嘛。但是她数学成绩很差,上周数学随堂测验,她只考了五十几分,是全班倒数第二。这周四就要摸底考试,如果她成绩名次不好,是要被调换到慢班去的,这你知道吧?”

江鹭凝重地点头。

“我准备把她和成知远的座位换开,换到不太熟悉的同学旁边。数学老师也找她谈过两回话,希望她在这科上多投入一些精力。秋秋是个挺好挺聪慧的孩子,我们都很重视她,但不能光我们重视,家长也要配合。玩手机和课堂纪律问题,得跟孩子好好沟通。”

回家路上,秋秋一直沉默,没了手机,她显得有些焦虑。头扭开朝着车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鹭问她:“今天的事,你怎么想?”

她没有答话,也没有转过头,但是两只手紧张地反复绞着,能看得出她心中多少是有些不安和愧疚的。

江鹭没有逼问她,而是先检讨自己:“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和你爸的关系紧张,给你造成了影响和压力。这是我们的不对。但是就像我说的,我们在努力寻找办法解决,这节骨眼上,你更要对自己负责,我和你爸的事不能成为你不自我严格要求的借口和理由。”

她嘀咕了一句什么,江鹭没有听清。

她也没追问,继续说:“手机和课堂纪律的问题,我会让你爸找你谈的。当时这个手机是你管他要的,他也来给我做工作,帮你打包票,我才同意给你买。你爸信任你,但是现在看你没有对得起这份信任,我觉得你应该向你爸解释一下。如果没有让人信服的承诺和行动,那你就暂时过一段没有手机的生活,我觉得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秋秋没有反驳。

江鹭接着问:“数学成绩,你觉得有什么办法可以提高一下?你是学不懂,找不到方法,还是太懒,做题做得少了?”

“学不懂。”她总算开口,“太难了。”

“那需不需要帮你报个班,找老师辅导一下?”

她没主意,摇头:“不知道。”

江鹭觉得这件事有必要找宋魁商量一下,尽快提上日程。她自己上学时数学就不好,平时也没法辅导秋秋什么。宋魁当年倒是理科尖子生,但是这么多年了,恐怕早没有辅导的水平了,更不要说他现在连辅导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手机和成绩问题都暂时找到了解决方向,江鹭终于问到自己最担心的问题:“你跟你前座那个成知远,关系挺好的?”

“还行吧。”

“上课都要传纸条、发信息,就只是还行吗?”

“我俩就是聊得来,玩得好而已,那还要我怎么说?”秋秋不耐烦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跟他没有谈恋爱。”

江鹭被她反噎回来,一时倒显得她自己想法有些龌龊了。还好,起码没有早恋。她想着,不然她一个人还真是搞不定这件事,按宋魁这德行,更是别想指望上的。

八点来钟,宴席到后半程的时候,氛围也随意起来,领导们都喝得七七八八,红光满面,起身各找对象敬酒、攀谈,也有人开始进出洗手间。宋魁才趁这空档顾得上看一眼手机,三通未接来电——市监局局长廖飞,高冶集团的老总季正昌,还一个是他以前的老部下,去年刚调到源冈的邵明。

他向郭颖才递了个抱歉的眼神,示意要回几个电话,郭颖才点点头,他便从包厢中出来。

廖飞是他以前在□校的同学,工作上也有几分浅薄的交往,来电是想让他在分局最近一个一千多万的招标项目上关照一下他的老同学。

这么远的关系,绕来绕去也能找上门来,宋魁自然表示有些难办。廖飞听他勉为其难,恐怕也不尽然是想欠他这么大个人情,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寒暄几句作罢。

季正昌打电话来是为了问候,顺便邀请宋魁下周拨冗去企业考察安全开展工作。临中秋国庆前,以节假日考察之名为企业站台,是每年市局领导的固定项目,班子都得往下跑,无非是个优先次序问题。季正昌自然是为了提前挂上宋魁这个号。

宋魁说了些客套话敷衍,也没答应,也没拒绝。

邵明则是问他什么时候在家,给他买了两箱当地的扶贫特色产品,要送去家里,顺便拜望。

宋魁斥他:“这么屁大点的事,给我打什么电话?我在外面陪领导吃饭,还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

邵明连声道歉:“那我给嫂子打电话?”

“过两天再打。”

挂了电话,宋魁又翻看了一下信息,才看到江鹭下午快六点和八点多发来的两条微信。微信内容自然是关于秋秋的事,他看完有些恼火,亦有些不安,一面是因为女儿,一面是知道江鹭大概率又要为这事向他发难了。想到这,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疼起来。

酒局作散,回到家已快十二点。

江鹭和秋秋已经睡下,屋里黑漆漆的,以往江鹭还会给他留盏灯,今天不知怎么,连这个待遇也没了。

宋魁拿出手机照着亮,进了卧室。

等他简单洗漱完在床上躺下,江鹭翻身过来,对他道:“你这周已经应酬两晚了,一天比一天回来晚。先不论我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没有,女儿的事情你也不管了吗?既然同意了我们分工协作,是不是该履行一下你的义务?发信息给你,一个字都不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是想用行动来表达抗拒,那我或许是该考虑一下我们的婚姻是不是已经名存实亡了。”

虽然她声音听来很平静,但宋魁还是能感到她在克制着怒意。

这算是对他最后的通牒吗?还是她想要离婚的预告书?

他心知肚明自己此刻已是身处在悬崖边上了,再说错什么、走错一步,或许就是坠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他心中不是没有愧疚、忐忑,不是不想做点什么安抚她,挽回她。但是这一整天,他零零总总或许连半个小时都没有休息够,他已疲惫至极,大脑已经运转不开,只得靠过去,抱住她息事宁人道:“明天晚上的招待,我跟领导请假,好吧?”

“那晚上七点,我等你回来谈。”

江鹭意识到自己对他还是太理解、太宽容了,这样下去他根本不可能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做出改变。她打定主意,如果他明晚还是不能按时到家,那他大可以从此以后别再回这个家了。她就和他正式分居,让他一个人搬回老房子住去。既然有他没他都一样,那还不如见不着他图个六根清净。

如果连分居都不能促使他下定决心为他们的感情走出困境而努力,她想,或许就真的是时候该考虑离婚了。

第二天下午的推介会闭幕式持续到五点半才结束,郭颖才在会上做发言,宋魁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请假。

好容易等他从会场出去上厕所,才赶紧见缝插针地跟上去,硬着头皮向郭颖才请示:“书记,晚上的饭局我想跟您请个假。孩子昨天因为玩手机的事被请了家长,明天又要摸底考试,孩子她妈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我这不好再扔着不管了。想着回去跟孩子好好聊聊,做做思想工作、开导开导,您看可以么?”

郭颖才道:“噢,孩子教育问题是大事,耽误不得,是该回去好好聊聊。但是这回这么重要的场合,省市两级这么多领导,我还特意跟汪市长点名要带你,这会儿了你突然走人,也不太合适吧?”

这阵子夹在两个领导中间让宋魁无比难受,尤其这两天,格外如此。汪大川一对他表现出拉拢之意,郭颖才就敲打他;郭颖才稍微提携点,汪大川就给他上压力。他自觉是一仆侍二主,哪个都不好伺候,只好面带歉意地听着,等领导做决定。

他又问:“你给汪市长请过假了没有?”

“提了,他说看您的意见。”

郭颖才心说这汪大川还算眼里有他,想了想,“这样吧,等会儿到餐厅了,你跟领导们都打声招呼,赔个不是再走。”

宋魁都做好他不同意的准备了,哪知领导对下属还是体谅照顾的,连忙点头应好。

郭颖才虽然给他批了条子,但是晚上到了饭桌上,宋魁又被别人架住了。一个上头下来的领导以前也是公安系统出身,昨晚就拉着他聊得投机,今天听他要走,非是不干,硬要让他坐上一会儿。

这一坐,又连着喝了两轮,等他推脱着、赔着不是从桌上下来,已经八点好几了。

一坐到车上,宋魁这心情紧张得简直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立马给江鹭打了个电话过去,向她解释说明没能按时回去的缘由。

江鹭在电话里一片平静,什么也没提,只道:“你先回来再说吧。”

第 27 章、 秋秋的手机最终还是被江鹭没收了,宋魁到家知道这个情况后……

秋秋的手机最终还是被江鹭没收了,宋魁到家知道这个情况后,对此表示了支持。

父女俩又关起门来恳谈了一次,秋秋向宋魁做了保证,第一是从今天起到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之前,都不再玩电脑和手机。第二是,如果摸底考试成绩不好,被调到慢班,他也不再想办法找关系把她留住。去了慢班以后,每天晚上要保证学习、做题的时间和数量,只有周六日可以看电视、玩电脑和手机娱乐,直到她成绩有起色,再谈后续的安排。

谈完这些,宋魁最后问:“成知远是不是每天跟你一起上学那个小子?”

秋秋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宋魁自然是上班路上见到过、猜的,但他不打算解释,而是追问:“你给你妈说你俩没有早恋,这是实话还是敷衍她的?”

她不耐烦地应:“当然是实话。”

“好,我希望如此。”他点点头,又提醒:“以后我负责你的思想和情感问题,如果你谈恋爱、或者哪怕有喜欢的男孩,必须要向我报备。”

“报备了你就能同意?”

“当然不能!”

跟秋秋聊完出来,宋魁回到卧室,给江鹭汇报了结果。

江鹭未置可否,只道:“暂时先这样吧,明天就考试,今天再怎么谈也无济于事了,等考试成绩出来再说其他的。还有,她偏科这件事,你也得拿个意见出来。数学就考五十几分,怎么办?以后是你来辅导,还是请家教、上辅导班去?”

“我?还是算了吧,我没那个能力。”

江鹭早猜到他会拒绝,心道,你不是没那个能力,是不肯下那个功夫、花那个时间。

“那行,那我就着手给她物色家教了。”

宋魁点头同意。

“另外,我准备找保洁把电力小区的老房子打扫出来,明天起,你一个人搬过去住。”

宋魁愕然,“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一个人,搬过去住。”

“为什么?我又怎么你了?”

“秋秋的问题暂时告一段落,我们俩的问题呢?昨天我说过了,你如果坚持用行动向我证明你根本就没有在反思、改变,那我也要好好考虑一下这段婚姻究竟应该走向何处。在这之前,我们先分居。”

宋魁反应过来她是动真格的,情绪一瞬间激动起来:“我怎么没有反思?可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你自己也说了,哪有一蹴而就的事情?我这周本来就已经忙得脚不点地了,你跟秋秋还轮番上阵给我出难题,我顾哪头不顾哪头啊?你让我喘口气行吗?”

“我没有不给你时间,你搬出去一样有时间。不用听我唠叨、跟我争执、看我脸色,充分享受自由,对你来说不是更轻松更自在么。而且,我也早都受够了你一周七天应酬六天,每天十点以后才进家的作息,好像这个家对你来说就是个宾馆。既然就是一张床而已,你住在哪里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宋魁感到胸腔疼起来,声调拔高,“你这么搞,家还有个家的样子吗?”

“怎么不一样?你回来不回来有什么区别吗?秋秋手机没收了,今天你跟她谈完,短期内应该是不用再找她了。她吃饭生活、写作业都不用你管,辅导功课你干不了,家务方面也基本没付出过。那么既然这个家有你没你都在照常运转,你搬出去住又能带来什么影响?”

宋魁反驳不了,哑口无言了半晌,只能找个别的角度争取:“我们不是才说好要在孩子跟前维持和平的吗?你现在让我搬出去,秋秋会怎么想?你不考虑对她的影响吗?”

“她没有那么脆弱,给她讲清楚,她会理解的,也能接受。”

“她接受我不接受!你可以反悔变卦,我也可以拒绝这种无理的要求。我明确告诉你,我不会搬出去。”

江鹭面对他的激愤、抗争,仍是不争不辩,只是平静地望着他,“你知道我电脑上已经下载好、起草好了什么吧?不瞒你说,很久之前我就起草好了,只不过从来没有打印出来罢了。”

她的眼神淡漠、语气疏冷,就这样望着他,好像是在看一个早已与她无关的人。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就几十公分不到,可宋魁却从没有觉得比此刻离她更远,远得仿佛伸手再也无法触及她,亦再也无法拥抱她。他感到自己像是快要失去她了,胸腔一阵如坠深渊般的惶恐和刺痛。

他上前一步,试图抱她,“鹭鹭,算我求你好不好?”

江鹭后退,“求我什么?我还没有提那两个字。”

“婚戒你摘了,协议你拟好了,你让我怎么想?”

他声音微微发颤,床头小夜灯那点昏黄的光照在他眼底,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映得有些通红,有些苦楚。她心疼他,知道他的不易和难,可难道她就轻松吗?面对她如此爱过的男人,如此辛苦经营了十余年的婚姻,走到如今提出分居、只差在协议书上签下名字的这一步,她何尝不痛苦?她的心又怎会不淌血?

江鹭几度不忍,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最终还是被她憋了回去。

她偏开脸,平复了一下情绪,硬下心来道:“协议只是拟好了,还没有拿给你签字。我只是提出先分居,还是给你留了最后一点余地和机会的,不是吗?”

“就不能……不分居?”

“你没得选,要么你搬出去,要么我跟秋秋搬。再不济,我不介意换门锁。”

这些年,大会小会开了无数个,会上发言也做了无数回,可到了此刻,心乱如麻下,宋魁却屡屡语结、连一句顺畅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痛苦无法言喻、不能表达,他心急如焚,唯剩下行动代替,强行将她搂进怀里箍紧,苦苦恳求:“我反省、我改,你让我怎么都行,求你别这样对我好吗……”

江鹭被他铁臂牢牢捆住,挣也挣不动,只得放弃,“宋魁,恳求有用的话,我早就恳求一千次、一万次我们能回到当初了,可是什么也没改变。”

“我保证这次……”

“不要为了安抚我急着做什么保证,”她打断他,“先分居吧,我们都该好好想想今后的路要怎么走。”

宋魁的心如坠冰窟,一阵无力,“非要这样不可吗?”

“因为我就是想让你明白,这次我不想再像之前的每一次吵架一样,稀里糊涂地开始、稀里糊涂地结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就干脆走得更进一步,管他什么遮羞布、窗户纸,都掀开捅破,看看这段婚姻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躺下后,两人之间再也无言。

宋魁几次想靠近她、抱抱她,可每往她那边挪一点,她就往床边退一分,到最后她退无可退,警告他道:“你能不能躺回你的位置去睡,还是你想让我睡沙发去?”

他只得退让:“好好,我不过去了。你躺回来点儿,别掉下去了。”

一整晚,宋魁都没怎么合眼,第二天到了局里,难得将火全撒在了陈华身上。

“前天晚上这么重要的场合,我喝得找不着北了,是人郭书记的秘书给我扶回车里的。人家还问我,怎么出来陪同也不带个人照应着,把我给问了个尴尬。你一个秘书的问题解决一个月了还没解决掉,到底在搞什么!?下周之前,把雷小霖调过来,把郝韵弄回去。”

陈华连连道歉,频频点头。大清早遭了一通无名火,从办公室出来,也没想明白这火从什么而起。前天晚上他本来要陪他去,不是他自己说不用的吗?这怎么翻脸就不认了。向来脾气挺好,这几天是吃了枪药了?

秘书问题之所以一直没解决,不也是因为他要求太高,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么。雷小霖是上周才确定的,从永阳分局政工科选调上来,工作交接走流程不也需要时间,就是当即到岗,也还需要熟悉啊。

他琢磨来琢磨去,抓住了关键——“把郝韵弄回去”。看来问题是出在郝韵身上。她把领导得罪了,挨训的却是他,真没地方说理去。

陈华扭头就把郝韵叫到办公室,通知她:“小雷明天到岗,你准备准备,把你手头要给他的工作交接一下。”

郝韵不知是轻松还是失落,点头道:“好的领导。”

陈华忍不住批评她:“你以后无论是写材料还是说话做事,掌握着点分寸。多向你们许科长请教着些,别总随心所欲地乱来。摸不清领导脾气,就趁早别干秘书工作。”

郝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有连声应着。

电力小区的老房子,是江鹭母亲单位的职工房。母亲很早去世,父亲后来再婚重组家庭,没几年就搬了出去。学生时代江鹭一直跟着姑妈、外婆生活,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才又搬回这里一个人住。

这里见证了她和宋魁从恋爱、同居,一直到结婚、怀上秋秋的一路欢笑泪水,幸福琐碎。直到秋秋两岁多,婚房装修好通完风,他们才搬进新家。

老房子有三十多年房龄了,最初江鹭想将它租出去,但这里租金太低,租客也不爱惜,房子又三不五时出点小毛病,她便打消了念头。她和宋魁生活在这里时的大部分物品最后都没有搬走,而是原封不动地保留着,权当是储藏室了。

站在熟悉的客厅里,当年的回忆潮水般拍打在心头,江鹭却并没有产生甜蜜、幸福的感觉,而是一股强烈的悲伤和酸涩袭来。

房子这些年她一直在细心维护,她雇了个保洁过来稍微打扫了一下,收拾干净并没花费多长时间。按她的标准或许离能住还差得远,但对于宋魁这种不怎么讲究的人来说,足够了。

她给主卧床上换了新的四件套,把宋魁的常穿衣物和简单的生活用品拿过来安置好。离开后,给他发了个信息,通知他今晚可以搬过来了。

晚上回家,她告知秋秋:“你爸从今天开始住老房子去。”

秋秋讶然:“为什么?”

“让他住过去好好反省。”

她一鼓嘴,明显不太开心:“我就知道你跟老爸没有和好,可也不至于把他扫地出门吧?妈,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在家住不可以反省吗?”

“你自己觉得他这些天反省了没有?我提的诉求他转头就丢在脑后,连着几天出去应酬不着家。要不是因为你的事,我强迫他必须回来,他昨晚还去喝,肯定还是半夜才进门。这种表现,他还配不配有继续住在家里的机会?”

秋秋若有所思,“好像是不配有。那等他反省好了,你就原谅他?”

江鹭没有回答,姑且算是默认。

“那他要是反省不好呢?”

“反省不好,证明他对我俩已经不在意了,那他也没救了。一个不在意你的人,你还在意他干什么?”

秋秋提高声调:“老爸不会不在意我们的!”

江鹭并不确定,但内心希望如此。

第 28 章、 收到江鹭信息的时候,宋魁刚开完全国公安厅局长级别会议。……

收到江鹭信息的时候,宋魁刚开完全国公安厅局长级别会议。从会议室出来,会上强调的“忠实履行神圣职责”余音犹在,江鹭此前质问他的那句“你还是个干公安的”,更让他禁不住审视自己。

痛定思痛地想,如今他所面临的杂而无序的局面,公安工作的繁冗、政府工作的压力、对家庭责任的分身乏术,或许也不尽然是因为他初到任的千头万绪,更不能全部归咎于汪大川的招待安排。而是长久地习以为常和麻木不仁,是丢失了本心、忘记了初衷。

江鹭警醒他、郭颖才敲打他,这些应酬、招待,是否真的每一次都有必要参与?或者说,在觥筹交错、一杯杯酒喝下肚后,在餐桌上一声声的高谈阔论、一句句的虚伪吹捧之间,经济就会因此而腾飞、社会也会由此而繁荣吗?八项规定以后,这样的陋习与风气难道不是早就该杜绝,为何时至今日依旧有它存在的土壤,不正是因为有高铭、汪大川这样思想麻痹的领导,有他这样瞻前顾后、无法坚守原则的下属?

他辗转在平京市副市长与公安局长这两个身份之间,混乱、无措、迷茫,过去的一个月不仅仅是他生活的失序,更或许是一种身份的失序。

电梯里,他凝视轿厢镜中穿着笔挺警服的自己,曾经他渴盼、仰望这身制服,为能穿上它感到无比自豪、使命在肩。从警的头些年,顶着一杠一的警衔,却满腔热忱、斗志昂扬。

而今,他衬衫的颜色变了,肩章上的橄榄枝与四角星花银光锃亮,胸前挂着代表市局一号首长的01警号,这是多少公安人奋斗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位置。可他呢,对得起这个号码吗?对得起赋予它的责任吗?从隗中回来前还踌躇满志,为何现在却也甘愿被拖入这泥潭污水中混沌度日?

他感到一阵羞惭,无地自容。

二十三年从警,最不该忘记,是公安工作永远是他的本职,这身警服才是他的底色。

江鹭对他苛责得对、讽刺得对,如果不是她,他还要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多久,滑向多么危险的深渊?

回到办公室,宋魁沉思良久,给汪大川去了个电话,将周末的招待推掉了。

汪大川自然问他什么原因。

他不卑不亢地答:“最近局里的调研搞得差不多了,准备先集中梳理、解决一批问题,便于给下一轮调研提供经验。考虑是阶段性、持续性工作,近期的招待可能都得向您请假了。一方面公安部今天开了个会,传达了中□央对于公安工作的精神,下一阶段局里要聚焦这个精神的落实重点开展工作。另一方面,我个人精力也比较有限,觉得还是应当把工作重心先放回到公安这面来。毕竟防风险、保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您看是吧?也希望领导理解。”

说完这些,他有些忐忑,但更多是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因顶不住压力而打退堂鼓。

汪大川嗯了声,能听出他情绪不高,对他的托词告假并不太开心。但他有理有据,他最后也只能应:“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宋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但随之,又是一股浓烈的苦涩,与江鹭发来的信息、昨晚历历在目的情景,一起五味杂陈地涌上他的心头。

难得没有应酬,好容易可以早回家一次,他却又无家可归了。

晚上下班,他给江鹭打了电话,表面上是关心秋秋的考试情况,想回家拿点东西再走,实际是内心在做最后的挣扎,企盼着她能松口,给他个回家的机会。

但江鹭态度很坚决:“今天考试的情况明天晚上一起问吧,她这会儿还在复习,没空。你的衣服和日用品我全都搬过去了,家里没什么需要你拿的。如果真落下什么,你再打电话给我,我叫跑腿给你送去。”

无法,他只能服从。

路上想着这事,却忘了给齐远说。等到了楼下,他从手机上回神,才发现齐远又给他送到昕悦湾来了。

已经到这里了,他很想上楼一趟,可他知道,江鹭不会同意他留下的。以她昨天到今天坚决乃至于决绝的态度来看,眼下,避免再在这件事上纠缠、惹她不快才是明智之举。

他只好对齐远道:“小齐,不好意思,忘了跟你说,我今天回老房子住,在电力小区西区。”

齐远什么也没问,答了声“好”,将车又驶出了地库。

电力小区在老城南的一片家属院里,有七八年他没回过这里了吧,周遭的景物、街道、破旧的院落却好像一如当年。循着熟悉得走过无数遍的回家路,到了三楼西户门前。房门换了密码锁,他对着江鹭发来的密码输入,门锁转开了。

推门进去,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随着门后的一切向他扑面而来。

他脱了皮鞋,习惯性地想将鞋摆好,才意识到,今晚没有江鹭会唠叨他了。这里,既是他们曾经的爱巢,也是现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空间。

他承认,一种久违的自由气息拥抱了他。

江鹭有洁癖,对他各种卫生及生活习惯的管束可以说到了苛刻的程度。但现在,没有人会督促他进门要把鞋收好、摆放整齐,没有人会提醒他第一时间去洗手,在屋里的任何一处坐下之前都必须要换下外面的脏衣脏裤、穿上居家服,没有人为他随意丢在沙发上的袜子、外套而大发雷霆,没有人会埋怨他又把收纳整齐的衣服拉乱、把擦干净的地板踩脏……没有人,是啊,没有,因为这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空空荡荡,如此寂寥。

宋魁没换裤子就在铺着洁白沙发罩的沙发上坐下,半瘫着倒进靠背里。不用担心被念叨,更不用提心吊胆自己哪里又违背了家庭规章,这样的简单轻松,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快意舒爽。

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他单身租房的时候,可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他却对自由这件事深恶痛绝。

当年他还在刑警队,出差办案经常一办就是十天半个月。回到家疲惫至极,头发蓬乱、胡子拉碴,人都臭了不说,还要面对一地灰尘的房间,四处乱扔的脏衣,满桌的外卖盒和烟灰缸里攒满的烟头。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多年,他感到厌倦和孤独,直到和江鹭谈恋爱,灰暗平乏的生活才因为她增添了一抹色彩,有了一缕温暖的光照进来。

他那时特别享受被江鹭管着,她责怪他、埋怨他,哪怕跟他吵架,他都觉得她可爱,都感到甜蜜、甘之如饴。谈恋爱时如此,后来结婚了也还是一样。

两人刚结婚那年,他被调到交警队,那会儿也忙,每天也是路上当吸尘器、各处地奔波,一周都没几天能按时下班早早回家。但不论多忙,只要有时间,他一定回家给江鹭做顿饭,再忙,路过家门口,也要停上一停,望上一眼。

从刑警队到交警队,“妻管严”这个绰号一直跟着他,别人是调侃、奚落,他却觉得挺开心、挺自豪。他爱他的妻子,爱被她管着的感觉,享受为她和家庭付出,有什么不好的?

再往后,从县局到隋庆,再到隗中,外任的十年多时间里,“妻管严”这个绰号逐渐成为过去式,无人知晓,也无人提起。随着他职务的稳步上升,恐怕也无人敢于再提起。江鹭在他生活中的占比似乎也越来越低,唯剩下这种夫妻、亲人间的唠叨与管束牵系着,却慢慢被他当成了负担,视为了枷锁。

现在江鹭让他搬出来,这些管束不存在了,放下了、解脱了,他理应感到如释重负不是吗?

可为什么他的心中却是一片空荡。

在这个充满着他们过去美好回忆的房间里,目之所及,照片墙上他与江鹭在合影里甜蜜地依偎,厨房、餐厅里仿佛还能看到他们当年嬉笑打闹、为三餐忙碌的身影,客厅的沙发靠背上摆满了玩偶,那是他每年都会送她一只的警察小熊——谈恋爱那会儿,她觉得他块头大、人又笨,亲昵地管他叫“笨熊”。这是只属于他们情侣间的爱称,他便也依着她,甘愿为她做这只笨熊。

女儿出生后,他们一起为她取了“秋秋”这个小名,因为他们的相逢是在秋天。那时他如此满怀着期望,希望江鹭和女儿能成为两只快乐的、幸福的小鸟,啾啾欢唱,永远围绕在他身边。而他愿意做她们娘俩的依靠,当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供她们停歇的枝干。

这是个承载了太多的含义、也承载了他们爱与期盼的小名。角落里,秋秋的婴儿床和婴儿车也一直摆放在老地方。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在那儿给秋秋换尿布的情景,记得刚出生不久的她,粉嫩、袖珍的小手第一次握住他粗糙的手指时,心窝柔软成一汪水的感觉。

小床上的玩具轻轻摇荡着,不知是此刻还是回忆里的风铃声、女儿的咿呀声回响在他耳边……

一切都是曾经的样子,他却难再回到曾经。

宋魁的眼眶有些湿润了,但他拒绝陷入这种脆弱的情绪里。他仰头靠后,揉了揉眉心,苦涩地想,这是她对他的惩罚吗?是,他现在觉得,这是她精心安排的一场惩罚。如果她所期望的是这样,那是否只有等他品尝够了这痛苦的滋味,才能取得她的宽容和谅解?

一整晚的凌迟和苦刑,应当够了吧?

他决定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就给江鹭打电话。

第 29 章、 周五下午,江鹭连续接了几个来电,接起来都是差不多的开场……

周五下午,江鹭连续接了几个来电,接起来都是差不多的开场白:“嫂子好,我是某某,给宋局拿了点东西……”

家里的亲戚朋友早都被江鹭严格约束,宋魁那些铁哥们也绝不会给她添这样的麻烦。这时间,打电话登门求见的,百分之九十是宋魁的下属和关系不近不远的一些朋友,以及绕了一大圈,不知搭上哪条线寻上门来的各类企业老板。

她恍才记起下周末就是国庆节了,每年到这时候,送礼的人就多起来。

江鹭以前是个极端的理想主义者,坚决不肯接待任何提着东西上门的人。无论谁来,她都请人家吃闭门羹。宋魁劝她几回做事要留余地,她也依旧我行我素。后来年龄渐长,在理想主义与现实的碰撞中,她才渐渐明白,想要完全杜绝这种现象是如何地困难。

中国是典型的人情社会,只要在一个圈子里,某种程度上就必须遵守它的潜规则。过于讲原则,往往被人认为是不近人情,容易遭到别人的非议和挤兑,甚至有时会影响工作开展。

关于人情的尺度问题,有一个例子江鹭一直印象深刻。

某县的县委□书记王绪刚曾试图抗拒官场上通行的这套规则,不送礼、不收礼,春节在自家门上贴上对联——“不收拜年礼从我做起,不送贺岁物请你带头”,横批“同倡新风”。

为了躲避年节送礼,王绪刚还举家去亲戚家过年,一逢假日更是拖家带口躲在外边。然而这样做,有人说他没有人情味,有人说他假正经,是沽名钓誉。甚至有干部说清水不养鱼,这样的领导不会团结人,干不出啥大事。

有一回王绪刚到外地出差,途中发生车祸,住院期间他任职地的干部、熟人纷纷前来看望送礼,除了鲜花、果篮外,送钱的也不少,少则三五百,多则三五千。有的将钱放在信封里,有的是直接给红包,或塞在枕头下、或压在褥子底。

王绪刚让陪护的家人登记清点,出院后便将钱逐一退还。但此举却掀起了极大风波,大部分人私下里都指出他这样做太不给人面子,把下属和朋友的感情推远了。

此后,上级组织的针对基层干部开展的民意测验显示,王绪刚得分很低,在各地领导中排名靠后。

像王绪刚这样的人实属凤毛麟角,江鹭很欣赏他的坚持和正气,也反复提醒宋魁向他学习靠近。但从这一事例也看得出,大多数人并无太高的思想境界,往往不能理解这样的至清至廉,必要的时候,也需要一定的妥协和变通。

于是,每年逢这样的节假日,宋魁都照江鹭的安排躲着,她则自告奋勇地成了他的挡箭牌、过滤器。对这些人,她几乎都会婉言谢绝,只有极个别关系近的才接待,比如颜娟和邵明。

颜娟是宋魁以前的老部下李卫平的媳妇,跟邵明一样,江鹭与他们相识是从和宋魁谈恋爱那会儿开始的,这一晃也有十五六年了。

电话里颜娟跟她说,好久没来,想登门叙叙旧。邵明则是这周要回平京过周末,提出顺便来拜望一下,问她们什么时候有空。

宋魁被她赶回老房子反省去了,现在邵明要来,总归还得把他叫回家里一趟,江鹭就自作主张将时间定在了周天上午。

至于李卫平,他如今在县上,还归着宋魁管,江鹭本想回绝颜娟,但人家口都开了,她一时便没忍拒绝,“我今晚就有空,你来吧,记得什么也别带啊。”

晚上,颜娟过来的时候江鹭刚吃完晚饭,周五夜晚,难得休息一下。也刚好,秋秋今天考完试去了她爷爷奶奶那儿,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电话里她千叮咛万嘱咐让颜娟来的时候千万别带什么礼品,但最后她还是带着水果上了楼来。

江鹭开门看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忍不住责怪:“不是说了不让你带这些的吗?都不是外人,你老这么客气干什么?”

颜娟道:“马上过节了,哪有空着手上门的道理。都不贵重,传统礼节、是个讲究。”

“讲究什么,你来这么多回,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啊?”江鹭粗一看,留下一兜红富士,把剩下的放到门边上:“秋秋爱吃苹果,这就当是你给孩子买的。其他这些,等会你拿回去自己家里吃。”

“唉呀,嫂子你说你……”

“你不听我可不让你进门啊。”

颜娟只好应了,江鹭才道:“快进来坐。”

颜娟坐下后,江鹭给她倒上茶,她道声谢谢接过去,问:“嫂子,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宋哥和女儿呢?”

江鹭知道她肯定会问起,早准备了说辞应对:“女儿去她爷爷奶奶那儿了,老宋啊,最近忙得分身乏术了,一天大小会议没个完,刚调回来,这工作千头万绪的,压力也大。”

“是,我听卫平说了,说宋哥自从上任就忙得不可开交的。他本来还想请他过去调研一趟,但是想了想又觉着他那儿太偏远了,就没好意思开口,也一直没好给宋哥增加负担。这不是马上过节了,我才想借这机会过来问候一下。”

“哪的话,调研是他本职工作,他还能嫌远?我估计节后吧,应该很快就到大平那儿了。”江鹭念着大平在汝固,颜娟一个人在家操持,恐怕跟她这么多年一样不容易。就关心道:“你怎么样,一个人带着儿子,忙得过来吗?家里都还顺利吧?”

颜娟叹口气,“儿子明年小升初了,现在正是关键又难管的时候,我妈身体一直也不好,老得有人陪着去医院,我是两头都得顾,两头都顾不好。卫平在汝固,心有余力不足的,什么忙也帮不上,他爸妈……唉,反正这一大家子都指望着我,怎么就那么难呢?嫂子,我每次都忍不住想,你说你这么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江鹭心里也苦,但在明显更艰难的颜娟跟前,她不能说太丧的话,“当警嫂的哪个不是这样,还能怎么过,熬呗。去年有阵子我也觉得撑不住,就请了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总归是分担了不少家务活。你有什么担子也别都往自己一个人身上挑,公婆帮不上,你就请家政,起码家里这摊子有人帮把手。咱们才是这家里的顶梁柱,谁都能垮,咱们自己不能垮。”

颜娟摇头,有些难以启齿:“我也想找家政,可是条件不允许啊。卫平自从被调到汝固,收入跟在市里头差距大了不少,一个月到手就四千来块钱。照这个样子,这日子只能是精打细算地过了。”

“怎么这么低?”江鹭吃了一惊,“按照他这个工龄、职务,无论如何不能只拿这么点儿吧?这市里头随便一个派出所的副所长都比他高不少,大平可还是个局长啊。”

“唉,你不知道,汝固的条件就是这样,县财政资金不够,很多补贴、奖金发不下来,多少年了都是这个现状。要是个肥差,人家还能把他调过去?这穷乡僻壤,说个不好听的,就是灰色收入都没地方捞,没有人愿意来的。”

颜娟说到这儿,也就干脆道出自己的来意:“嫂子,我跟你也不藏着掖着的,我今天来,就是想求你和宋哥帮上卫平一把,提携提携他。这么多年了,他不是在这个县,就是在那个县,转来转去,一直得不到重用。好容易调到治安支队,没多久又被人家挤下来。以前我还劝自己,干部提拔这事,不是光看能力,还得有运气。可是这件事之后我是看透了,哪是靠什么运气啊,至少在市局不是这样。”

听完她这番话,江鹭心情凝重之余也不禁疑惑:“之前回支队,我记着还是宋魁帮他推荐的,怎么才干了没多久就又调回县里了?”

“嫂子,宋哥调回来后,没跟你提这些吗?”

江鹭摇头表示不清楚:“他工作上的事,平时很少跟我说。”

颜娟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出实情:“王沿调走之前,市局这个风气和环境就是这样。谁有关系谁往上升,谁打点了、从上头活动了谁往上升。大平这些年外面轮了一圈,好容易有个机会能回来,他自己拼尽全力干出成绩,再加上宋哥帮着推荐了一下,总算是争取到了。结果呢?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他们那副局何崴就把他撸了,把这位置给了他的人。”

何崴?

江鹭有些愕然:“好端端地,为什么这么干?先不说别的,既然要用这个人,就该坚信不疑地用,关键岗位人选上面反复摇摆,人员变来变去,难道不怕工作开展受影响?”

“谁说不是呢?不光是大平,还有一大批人员调整,简直该说是成了儿戏。何崴当常务副局这五年里,市局的中层简直是被拆得七零八落,调得调、走得走,一派乌烟瘴气。你看市局这两年半死不活的成绩,频频爆出的问题,那不都是用人无方结得苦果吗?谁还有心思干活啊,都躺平了!”

颜娟是不清楚江鹭和何崴之间的交情的,因此便没想太多地一股脑将腹中怨言全倒了出来。但吐露完,又有几分后悔。宋魁毕竟已经调回来,在一把手这里告三把手的状,是否有些太草率、口不择言了?

于是她又赶忙找补道:“我说这话可能是有些武断了,也有我们自己主观猜测的成分。嫂子你听听就算,别影响了宋哥的工作。”

江鹭一时有些发懵。

此前听宋魁说起何崴将市局搞得“乌烟瘴气”,她的确认为他是掺杂了个人情绪和意见在里面的。没想到,现在同样的指控又一次从颜娟这里听到了。

她口中的何崴,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何崴吗?

第 30 章、  这些事能从颜娟这里听到,那李卫平大概率早就跟宋魁反映过。宋魁如……

这些事能从颜娟这里听到,那李卫平大概率早就跟宋魁反映过。宋魁如果准备下大力气整治,与何崴想来是会闹得僵持,这大概也是何崴前些天打电话请他们吃饭的原因?

出神思索间,颜娟从包里掏出来一张购物卡,放在茶几上,“嫂子,这是我一点心意,你不要嫌弃。”

江鹭愣了一下,顿时有些来气,拿起卡塞回到颜娟手里,“娟子,你要是这样就别怪我翻脸了!别人送这些就算了,你怎么也成这样了?难道不给钱不送礼,咱们之间就没别的了?你现在还管我叫一声嫂子,管宋魁喊一声哥,就这么一张卡,就能抵了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颜娟视线垂下去,避开她:“嫂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也知道你肯定会骂我。可我第一次求你们办事,不送这个就好像心里没底似的……”

“你说你……你就是空着手来,就是不开这个口,宋魁也不会不惦记着大平的。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也被这些风气带坏了!”

她叹声,捏着那张卡片的手无措地摩挲着,脸上因羞惭而泛起片红,“我确实是急昏了头了。你是不知道,宋哥这一调回来,很多人还是以前那套,早早就活动起来了。以前我也没什么关系路子,现在觉着跟你们认识,没想那么多,就随大流了……嫂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会往心里去,但你以后也千万不要再做这种糊涂事了。不光是在我和宋魁这里不能这样,别的地方也一样。”江鹭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但依这情形,还是忍不住劝上几句:“娟子,你是家里这艘小船的舵手,你可要把好舵轮不能偏航啊。大平多年轻,政治生命还长着呢,哪怕是原地踏步,也不能走错路。”

颜娟道:“嫂子,你这话我一定记着。还有,我今天是瞒着卫平过来的,他不知道我来求你们,也不会同意。今天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又要跟我大吵一架。所以你能不能也别跟他说……”

“你放心吧,我们肯定替你保密。你一个人不容易,往后家里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衬的,一定跟我开口,不要老这么见外。咱们两家多少年的感情了,当年我跟宋魁谈恋爱,大平给他出谋划策,你跟大平谈恋爱闹分手,不还是我替你俩撮合好的?你家皮皮刚满月那会儿,宋魁还给他换过尿布。你说,这么好的关系,我真的不希望因为这些事被破坏了。”

颜娟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江鹭看在眼里,心里直发酸。

送她离开以后,江鹭在沙发上独自坐了好一阵子都没能平复情绪。

一年多前,为宋魁帮大平打招呼调动的事,她还责怪过他不该徇这个私。现在,想到颜娟大平两口子的遭遇和处境,她又忽然有些不忍和唏嘘。

晚上秋秋回来,宋魁刚好打来电话问她考试怎么样,江鹭便把手机直接给她,让他们父女俩聊。

秋秋接过去,敷衍了事地答:“就那样吧,我也不知道。”

宋魁问:“什么叫就那样?题都做完了没有,下来没跟同学对答案吗?你考试这么多次了,连个感受都说不出来了?”

秋秋不耐烦:“反正我就感觉语文有点考砸了,写作文的时候时间不太够。”

宋魁心说那没戏了,就她数学那个水平,他都懒得问,现在强项上面也折戟,估计这个快班的名额是保不住了。

手机回到江鹭手里,宋魁问她:“照这个情况,我看是要给她放到慢班去了。你看要不要我这几天就给她们学校领导打个电话,早点说一声。”

“调到慢班也是她自己自我约束不严、不努力的结果,不管她乐不乐意,她都得学会接受,自己改变现状。你不要一看她摔倒了就想搀她,那样她永远也不知道怎么爬起来。”

宋魁总觉得她这话意有所指,但也许是他太敏感了。

“行吧,以你意见为准。你开始给她物色数学辅导班了吗?”

“今天问了问同事,都不建议我给她报班。那种教育培训机构的模式,基本还是跟课堂一样,秋秋去了很可能还是跟不上。她现在需要有人给她开窍,带她入门,还是更适合请家教。但是家教就很难找到符合秋秋情况的,我圈子就这么大,只能再打听打听。”

“那我也跟我周围打听一下。实在不行,找你姑父问问,他在教育圈子人脉多,说不定能推荐来一个合适的。”

江鹭想,这倒是个办法。

“明天我就给姑父打电话,拜托他留意。”

秋秋的事聊完了,宋魁又说他的诉求:“我等会儿要回去一趟。”

江鹭看看表,九点多了,“这会儿了,你跑回来干什么?”

“明天下午有个球赛,我要回去拿球鞋和球包。”

踢球的装备江鹭倒真是没给他搬过去,可是他都多久没踢过了,起码有大半年了。现在刚一让他住出去,就有人约他踢球了。江鹭不能不怀疑他这是在找借口回来。

“这么巧,刚搬出去就有球局了?”

宋魁知道她不信,“我把群里通知的截图发你?”

江鹭一停顿,“那也没必要为这个专程回来一趟,我明天中午要带秋秋去她姥爷家吃饭,顺道给你送过去。”

“你回你爸那儿不带我,他问起来怎么解释?”

“我爸知道你忙,不会多想的。”

她无懈可击,宋魁则无话可说,绕了一大圈总算道出本意:“我到底什么时候能搬回去?”

江鹭想起邵明要登门的事,“周天吧,邵明上午说要过来,你回来一趟,顺便也看看秋秋。”

“周天就能搬回去?”

“我说的是暂时。”

“那什么时候才能正式?”

“等你反省好了。”

“我已经反省好了。”宋魁赶紧接着她这话茬,道出自己现阶段的努力和今后的规划:“你介意的那个秘书昨天已经调离了,其实本来也要调离,只是这事办的有些拖沓,是我的不是。至于应酬问题,我也已经深刻反省意识到严重性了,这两天一场都没再去,每天八点前就到家了,这点你可以问齐远。后边的应酬我也全都推掉了,以后一定早回家,替你分担家庭责任,多陪你和秋秋,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不行?他怎么会觉得这是一件可以讨价还价、讨商量的事情?仿佛是在用他的妥协退让换取她的一次宽容。如果这一次她宽容了,等到下一次,他故态复萌,又该怎么样呢?再让他搬出去吗?他根本还是没考虑到问题的本质。

江鹭深呼吸了一下:“你这不叫反省好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第二天早上,江鹭还是找了个跑腿给宋魁送球包。原本打算路上顺道给他带过去,但秋秋起得晚,再绕路有点赶不及。

出门送完东西回来,顺便路过物业快递代收点,江鹭便去取了趟快递。取完往家走的路上,随手翻看了一下,意外发现其中一个盒子的背面贴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一瞬间,血液涌上来,江鹭大脑有些发懵。

又是同样的信封。

原本她都已经把它当做恶作剧丢在脑后不再理会了,这一次呢,还会是恶作剧吗?细想下,更深觉不安和惶恐——送这个的人不仅知道她的姓名、工作单位,现在甚至知道她的家庭住址。如果他想伤害她或女儿呢?如果信封中有毒物、针头之类的……

江鹭觉得或许应该报警。

但最终,好奇心还是驱使她扯下它,小心翼翼地撕开了。里面仍然只有一张半截的纸条,上面写着:

「我有景洪波借盛江、朔正谋利犯罪的材料。请帮助我,合适时我会再联系。」

景洪波。

看到这三个字,江鹭内心巨震,久久怔在原地。

现在她知道了,这封信为什么会送给她——三十年前,母亲正是因检举景洪波的违法行为而遇害。检举材料失窃,杀害她的凶手逃逸、直到多年以后才在警方追查下被证实已意外死亡。因为无法找到与景洪波之间的关联,这桩尘封十余载的案件最终也只能以如此令人遗憾的方式结案。

如今,三十年过去,这个当年让母亲为追求公义而殉道的名字早已隐于幕后,为人遗忘,却最终又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它梦魇般追逐她,江鹭一时间冷意缠身,疑窦丛生。

如果送信人手头有这些证据材料,为什么不报警、检举,而是寻求她的帮助?是因为了解到她母亲当年的遭遇而懦弱、退缩,还是真的有无法挺身而出的理由?她也是一个普通人,她又能怎么帮他?更可能的是,他是想直接寻求宋魁这个层面的帮助。

即便对方声称的这一切真实可信,以她和宋魁如今的状态,这件事或许也只有暂且放一放了。

回到家,她在网上搜索了盛江、耿祈年和朔正的信息。两家企业的关联,只有一零年前后的一篇新闻报道中提到“合作开发梧桐半岛项目”。至于景洪波和他们的关系,既没有持股、合作,也难在报道或公开的信息中见到端倪。

新闻中提到的这个梧桐半岛项目,她也曾有过耳闻,但并未关注过。现在一查才知道,项目投资金额竟高达数十亿,到现在也已经开工了十余年,为何后来却好像没有下文了?

江鹭查到地址,决定下午过去看看。

宋魁下午这场球踢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几脚球都传偏了,害得等着他喂球的领导只能望门兴叹,责他练得少了,水平下降得厉害,赶小学生还不如。

中场休息时,老领导石安国念叨他:“你是我们这帮子里最年轻的,怎么跑动还没人家老牛积极?我看你今天这活动量,也就跟守门员差不多,场上散步呢?”

郭颖才也道:“身材保持得这么好,我还以为你平时天天练着呢。咋回事,怎么跟我们这些手脚都不协调的人一个水平了?”

宋魁赶紧自我检讨:“确实练得少了,下半场好好表现,一定踢回来。”

石安国拍他背:“你看,你回来我就跟老郭说了吧,少应酬、多运动、陪家人。现在这才是回到正轨了,往后多向你老哥我靠拢,少跟那些蝇营狗苟的混迹。”

他这人向来耿直,有什么说什么,但这话说得也忒直白。蝇营狗苟的是谁?郭颖才笑笑不吭气儿,宋魁也只得打马虎眼地应着。

今天这是省里和市里几个领导组织的友谊赛,石安国牵头建了个群,隔三差五就约着踢踢。

领导们踢球,宋魁原也没想参加,只是想拿这事当借口回趟家,江鹭又不许,今早打电话缠了半天她也没答应。他感觉自己现在跟个无家可归等着她大发慈悲捡回去的流浪狗似的,老领导热情相邀,他憋在屋里也是烦闷,便应了来踢上一会儿。

领导们聊天的时候,宋魁手机响,他看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走到一边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