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人和孩子买的,一点心意。”
两边你来我往地说了些客气话,宋魁进屋探望了一下马磊母亲,坐下问候关切了几句。从老人房间出来,卢艳如给他和江鹭泡上茶,请他们在客厅沙发落座,这才说到正题上。
此来之前,马磊其实已经从督查支队那面得知了要对他停职处理的事。但宋魁提完今天造访的原因,客厅里还是陷入一阵沉寂。
刚才热闹和谐的氛围转瞬即逝,四个人谁都没吭气,卢艳如更是重重一叹,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江鹭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马所,这个事,归根到底责任在我,不论我有没有过错,当时的确是不够理智。发展成现在这个结果,不仅老宋难受、自责,其实我心里也真的特别愧疚……”
马磊忙道:“江老师,您不能这么说。您没有错,也不能说是不够理智。这案子我为什么坚持亲自来办,其实不光是因为局长打来电话问了,也是因为我早就想纠正这个问题。不能让翟莎莎这类人总有调解、赔钱了事的机会,给她们一次又一次肆无忌惮的底气。无论在案件处理中有没有失察、不合理处,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我是秉公执法、问心无愧的。”
宋魁点头:“我知道,为这事我也尽力向上级领导争取了,但是领导也面临各方的压力,检察院也一样面临压力。所以希望你也能理解,停职是不得已的办法,也是出于监督核查的需要。”
马磊于心当然难以接受,但人家一把手亲自登门做工作,他也只有表示理解:“不管怎样,我服从配合局里的决定。”
卢艳如问:“领导,这个事情我们哑巴吃黄连,认了,没问题。但是我也得问问清楚,停职会不会对他后续考评有影响?会不会对晋升、工资有影响?我们两个人工资其实都不算高,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情况您也看到了,经济上面确实不算宽裕。如果最终影响到晋升和工资,那我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这个你放心,我可以向你们做这个保证。第一,停职是暂时的,一定很快就能恢复。第二,不会在晋升、评优,尤其是工资上造成任何影响。”
卢艳如望一眼马磊,踏实下来:“有您这话我们就安心了。”
坐了会儿,宋魁看时间不早,也就起身道了告辞。
到门口,江鹭从包里掏出来之前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交到卢艳如手上:“艳如,这两千块钱你拿着,家里用得上。”
卢艳如一怔,连连推开她伸过来的手:“嫂子,不行不行,我们不能收这个钱。”
江鹭又推过去,“钱不多,但是我和老宋一点心意。艳如,咱们都是当警嫂的,我知道你的不容易,你得领我这份心。”
“真的不行,无功不受禄,我们拿着您这钱也于心不安……”
两个女人推来推去僵持不下,两个男人眼巴巴瞪着,宋魁最后从江鹭手里把信封接过来,塞给马磊:“拿着吧,为你这事我已经愧疚得好几宿没睡好了。你要是不拿这钱,我和你嫂子心里更不舒服。”
“局长……这……”
“怎么,你要是嫌少,我再取去?”
马磊哪儿是嫌少,两口子见推脱不掉,相顾一眼,最后迫不得已,只得接了过去。
从单元楼下来,宋魁问江鹭:“什么时候背着我准备得这钱?也不告诉我。”
“中午休息的时候去取的。”
“还是你考虑的周全。”
“不然呢?指望你这粗枝大叶的有这心思?”
宋魁揽住她肩头,“是我没把这事处理好,倒还让你替我操心。你这一出手就是两千,心疼不心疼?”
“心疼什么?两千我还觉得给少了呢。来关怀慰问人家的,不能就靠两张嘴皮子一碰吧?人家心受委屈了,不能让钱袋子再受委屈,给多给少都是份暖意。当年你被停职,你们魏支也给我拿了一千块钱,那时候我也委屈、也憋一肚子气,但是人家这举动说实在话让我真的很感动,现在我觉得这份心意和关怀也该传递下去。”
宋魁心里头被她这话熨得一宽,一时没忍住,低头吻住她。
又在大街上这样旁若无人地,江鹭被迫与他唇齿纠缠在一起,好半天才勉强推开他,掐他腰:“又发什么神经?就不能回车上再亲,路上那么多人呢!”
他不无怅惘地叹息声:“还是我老婆识大体,讲道理。要是那几个领导的夫人也跟你一样,有这格局,把自己家里那位劝劝就好了……”
“哪有你背后这么蛐蛐你领导的。”
“蛐蛐?什么意思?”
江鹭翻个白眼:“就是嘀咕、吐槽的意思。你个老干部,对这些网络名词一点不懂,怎么跟你女儿沟通啊?”
“哪儿那么严重,也还不至于不懂你们这些新名词就没法沟通了吧。”他念叨一句,“我嘀咕吐槽怎么了,没骂人都算我有素质。”
江鹭问:“你那天去找谢行承认错误,这口锅背下来,他也没说几句宽慰你的话?”
宋魁哼声:“他拿乔得很,还宽慰呢,我也没指望他宽慰我。平时屁事也不管,一出问题就跳出来了,开始斡旋了、搞平衡了,摊上这种领导真是没辙……哦,倒是人家汪大川还说了些中听的。”
“汪大川?”
“是啊,你是不知道,那天我先是让谢行给批了一通,完事郭书记又劈头盖脸给我一顿训,两人告状告到石书记那儿,他又打电话劝我。几个领导轮番上阵,没一个站我这边儿的。还就人家汪大川帮我说了几句话,让我别往心里去。”
“那倒真挺难得……不过,”江鹭提醒他,“这种时候站在你这边儿的人未必都是真心为你好,不帮着你说话的也未必是落井下石。郭颖才、石安国虽然骂你、批评你,可我觉得人家是真为你着想的。你想想,你真撂挑子了,仕途受影响先不说,你走了,局里还不乱成一锅粥了,压力全到马磊身上,他能好过吗?这事冷静下来想想,停职是保护他,硬顶着恐怕才是真害了他。”
“是,我能想通,就希望马磊也能想通吧。”
江鹭又道:“再说汪大川,他多懂收买人心啊,知道你正在孤立无援的时候呢,随口说上两句表达关怀支持的话,都不用有什么实质举动,你看,对他的印象不是立马就有改观了?”
经她这一说,宋魁再琢磨,才有点回过味儿了。
汪大川后头给他打电话又提呈天的事,说王廷龙过来考察基本上敲定了,让他有空多和老同学联络联络感情,如果能把呈天的投资谈下来,也算是给市里头解决了个大难题。现在想,这不就是趁机把他往那边拉拢?
马磊停职以后,宋魁去了郭颖才那儿一趟。
风波爆发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到郭颖才办公室当面跟他汇报近期的工作。
此来的路上心情就七上八下地打鼓,现在坐到他对面,更是如芒在背地冒汗。
他先汇报了耿祈年案件的进展:“暂时没有出现新的证据表明是他杀,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一直没让按照自杀做结案处理,还在尽力调查。”
郭颖才点点头,“你密切关注吧,毕竟这个案子还是关乎重大的。尤其是涉及到各方的利益问题,你看,上回就差点闹出群体性事件,马虎不得。”
宋魁忙应:“上次的事是我们信息反馈时效慢了,书记放心,下次一定不会再发生。”
郭颖才扫他一眼,喊他放松些:“你看你,从一进门就战战兢兢地,咋了,怕我又骂你?”
宋魁坦承:“这两回的事都还没跟您好好检讨。”
“检讨?指望你检讨还不如指望猪会上树呢。”郭颖才嗤一声,摘掉眼睛,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把眼镜戴上:“这阵子一系列问题涌现,我倒觉得不尽然都是坏事,反倒对你是个教训。我知道你这个性格倔,眼里头揉不得沙子,但有时候工作开展不能是这样一点弯都不能转的嘛。”
宋魁点头应是。
“你也干了这么多年局长了,我不相信你以前就一次都没有妥协过。肯定也是有的。为什么这次一定要较这个劲儿?为了媳妇也好、为了争那一口气也好,你自己心里清楚。所以我说你这根本还是带着情绪,没有站在绝对客观的角度处理问题,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的确是这样。”
“大道理你都懂,我也就不多讲了。我也知道,这种事情摊到谁头上都未必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客观,你这回也确实是受了委屈了。所以,你上次给我汇报,想对班子部分人员做调整的事,我看可以提上日程了。”
上月末,基层调研工作全部结束后,宋魁曾向郭颖才递交了一份详实的调研汇报材料。
材料中提到,目前阻碍市局工作扎实推进的一个重要原因,也最为一些干部民警所诟病的,是各层级普遍存在的“拜山头”问题。
党-委层面以何崴为首,以政治部主任田宏为核心,拉帮结派,大搞团团伙伙。这一风气蔓延至支队、分局,显著弱化了对是非善恶的判断,导致用干部、作决策不是选贤任能、实事求是,而是讲圈子、看亲疏。
从翟莎莎这个案件背后,更折射出徇私舞弊等违法违规问题在基层队所、分局已是屡见不鲜,到了必须狠抓杜绝的地步。
现在郭颖才松口同意人事调整问题,多少有点补偿的意思在里边,宋魁自然就坡下驴:“感谢书记支持。那我个人向组织建议,尽快研究,对政治部田宏同志的岗位进行调整。”
郭颖才推了一下眼镜,手指点点他:“你还真是不跟我客气啊?我心软支持你,你就给我出难题,上来就要动政治部主任?下一步,不会还要动你们那个副局长何崴吧?”
宋魁也不避讳:“老实说,虽然我认为何崴存在一定问题,但我不主张首先从他开刀。人事调整的根本目的是要正风肃纪,在市局重新营造公平、公正的工作氛围,把被异化的上下级关系纠正过来,让队伍重拾信心、提振士气。不是为了把谁搞下去,那不就变成政治斗争了?所以我觉得,只有先把好政治部这个关,选拔用人才能回归正轨,后续的工作才能顺畅开展。”
“嗯,你能跳出来从全局把握,很好,政治部确实是关键。”郭颖才点点头,“你也不容易啊,这个班长不好当。田宏的问题,我会让组织部抓紧研究的。”
宋魁又道:“再就是,分局的一名局长我也想动一动。”
“谁啊?”
“青湖分局的局长徐北强。”
“什么原因?”
前些天,马磊私下里找他,向他汇报了翟莎莎案中徐北强曾经打来电话过问的情况,宋魁也从一些渠道听到对徐北强抱怨、不满的声音。但毕竟,这些都还没有经过调查核实,他也只是点到为止地提了一下。
“青湖分局是目前管辖面积最大、派出所最多、辖内人口数量也最多的两个分局之一。这么重要的派出机构,可以说是窗口单位,工作是容不得一点差漏的。但最近,我了解到关于徐北强的一些问题。当然,每个干部身上多少都存在一些瑕疵,也少不了人告状,但他的问题下面反映得最多、也最五花八门。尤其是,耿祈年案也是由青湖分局管辖的,事关重大,我认为不能放任不理。”
郭颖才未置可否,只提醒他:“毕竟是分局的局长、副区长,要动他不能只靠一些捕风捉影的道听途说。你们内部一定要先做好调查和线索收集工作,先把问题落实,召开党-委会研究,也要和协管单位通好气。我会全力支持,但也必须要再提醒你,这次一定要吸取前次事故的教训,千般慎重、万般小心。什么事都不能一蹴而就,要慢慢地来,一步一步来,步子太大,容易扯着那什么,是吧?”
第 67 章、 职称申报的最后节点过了,在刘湄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下,江……
职称申报的最后节点过了,在刘湄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下,江鹭最终还是坚持没有报名。
别人早早报上名去,都已经准备了一两个月了,江鹭这面还两手空空呢,刘湄却说:“江老师,你别有顾虑,先报上、报上再看。材料什么的,准备起来也快。事在人为嘛。”
好个事在人为。她就差把话说在明面上了,只要是报名,别管材料乱七八糟成什么样,哪怕是缺这少那,恐怕也能给她审核通过。
不管她怎么劝,江鹭不为所动。
已然躺平了这么多年,如果是前两年刚放弃的时候,她对副高这个职称还有渴求和企图,那刘湄这么一劝,说不定她还真就动摇妥协了。但现在她是真的心如止水,再翻不起一丝竞争上游的浪花了。
可她自己躺平了,这些人却还坚持要扶她起来站好,不仅扶,甚至大有把她钉在名利功德墙上的架势。
年末了,教育局教研室在长硕集团的赞助下搞了个什么“提升素养、引领专业”的全市中学英语教师论坛,届时省教科院、市教育局领导均会出席。
以往,江鹭与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动一向是绝缘的,且不说她喜不喜欢,就是喜欢也轮不上她参加。这回她却成了香饽饽,全校三十多个英语老师,李林点名要她去当排头兵,还要做代表发言。
大校长出面当说客,江鹭不好不买人家面子,百般推托无果,只得答应。
临睡前,忍不住跟宋魁吐槽起这事。
宋魁回了条微信,发完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看她道:“这不是好事吗?你们全市中学英语老师开大会,那么多人交流,让你当代表,不是对你教学水平和能力的认可么?”
江鹭坐上床,“你居然觉得这是对我能力的认可?”
“怎么不是了?你也评过市级青年优秀教师、学科带头人好吧,以前赛课还拿了那么多奖,这么优秀的老师当个发言代表怎么了,很公正啊。”
“公正什么公正,我才不信这回事呢。优秀的人多了去了,比我资历老的也不少,以前这种事情没我,今年突然有我了,脚指头想都知道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
江鹭早就知道他给李林打招呼的事了,给他胳膊上一巴掌,“老宋,你就给我装傻吧!”
“你看,好好说着话,怎么一言不合就家暴上了。”宋魁攥住她的手,把她拉过来压在怀里亲,“老宋老宋的,最近怎么又叫回去了?不爱听这个,叫别的听听。”
“叫什么叫,一跟你说正经的你就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真是懒得理你。”
“好好,不嬉皮笑脸了。”宋魁手探进她睡衣里,揉捏几下,“我觉着是你太敏感了,不要老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嘛。人家喊你去当代表,你就总认为是跟我有关系,那怎么就不能单纯是因为你优秀呢?”
“刘湄最近对我不停献殷勤、鞍前马后的,非要让我申报职称,就差自己给我填表报名了,我能不敏感吗?诶,你……”江鹭被他作乱的手撩拨地受不住,哼出声来。
宋魁贴上来咬她耳垂,感受她柔软甜香的身子在怀里的热意和轻颤,“确实挺敏感。”
他这样,江鹭也没心继续话题了,翻过身搂住他脖子,唇与他纠缠在一起,两个人很快急喘着滚作一团。
一开始,她还拗着劲儿坚持喊他老宋,后来也在他的讨伐下丢盔弃甲地改了口。宋魁听得情动,随着她唤,更加卖力地挟浪而来,一道浪头猛过一道,击拍在礁石上,滚沸了一层白雪银花……
教研论坛和局长接待日撞在了同一天,周六早上宋魁出门前,江鹭还在熟悉发言讲话稿。
稿件是她自己主笔,找宋魁改了两版。最初改稿时,他就边改边吐槽:“你这稿件要按我的标准,干脆得打回重写。”
“我这是写这十几年教育工作的真情实感,又不是你们机关公文。”
“机关公文也不是八股文,任何演讲的核心都是要传达思想和价值,不能光抒发感情。你这个也一样,立意要深刻,要有拔高和升华。既然讲,就把它讲好,讲精彩,是吧。”
江鹭撇嘴:“你少给我上纲上线了。要求这么多,给你当秘书写稿子,小雷该挺痛苦吧?”
“谁给你说我的稿都是雷小霖写了,我自己也没少写。”
“真的假的?不是全靠人家写好,只照着读的?我们单位领导每次讲话,那句子都读不通顺,一看就知道稿子都没熟悉就上去发言了。”
“你不要总对我这么刻板印象好不好?你说这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大部分稿件小雷写好,我还是会读一遍,改一改的。在单位改秘书的稿,回家来干脆降一级直接当秘书,还要遭你蛐蛐,谁有你这待遇啊?”
江鹭笑得眉眼弯弯:“你这小词儿学得还快。”给他揉肩捶背:“我待遇高又不是一两天了,你不是心甘情愿的嘛。再说,我这不是多少年都不参加一次这种大会,哪像您局长大人见识丰富?您就受累,多费费心。”
在她一通马屁殷勤之下,宋魁这劲儿铆过头了,给她改出了一篇极其高大上的发言稿。
他颇为得意地拿来给她交差,一副等着受表扬的表情,江鹭看完却一脸黑线:“哥,我只是教师代表,不是教育局领导,你让我读这个,人家领导还怎么讲?”
最后还是用回了她最初的那版,简单修改润色一番作罢。
出门前,宋魁知道她多少年没在这么大的会议上作过发言了,紧张是肯定的,特意安抚她,“你就当底下的人都是萝卜土豆,啥也别管念就是了,一口气念完下来结束。”
江鹭笑:“好。真是操不完的心。”
齐远已经到了楼下,宋魁换上外套出门,跟她讨了个吻,拍拍她头,“我们鹭宝顺利,下午完事了我接你去。”
“你今天第一次局长日,也顺利。”江鹭送他到门口,“别着急上火,别生气。”
宋魁搞这个局长接待日的目的,主要还是以这次翟莎莎、徐北强的问题作为切入口,深入了解一下基层执法工作中究竟存在多少类似问题。
通知是上周一面向社会群众发布的,接待安排一经公布,开放预约的当天就立即约满,原定一天接待十人次,后来又增加名额到十五人次。即便如此,到局里的时候,宋魁还是看到信-访中心门口早早排起了长龙。
他对齐远感慨:“公安局宾客盈门,真不是什么好事啊。看这架势,我背上已经冒汗了。”
齐远道:“您也别太辛苦,不然嫂子又该担心了。”
宋魁一笑:“你倒会说,现在动不动搬出你嫂子来。”
齐远讪讪地,嘿嘿笑了声。
临出门江鹭的嘱咐,宋魁是记着的,但是真到了接待群众,处理问题的时候,却还是控制不了情绪,为一些反映上来的情况,几次都有拍桌子发火的冲动。
从上午九点至十二点半,中间休息吃了个盒饭,下午从一点又继续接待到五点,七个半小时里接待了十五组人。
这十五组人反馈的问题中,有两起涉及涉案财物管理问题,两人要求对已移送起诉的案件重新核查定性,一人投诉公安机关利用侦查活动非法牟利,一人反映公安机关退回补充侦查超期,四人代表企业反馈公安行政审批服务中存在让企业多头跑、重复跑问题,其余几人则全部反映派出所、分局案件侦办部门存在徇私舞弊、包庇、放纵违法行为。
这其中,两人的投诉都直指青湖分局辖内的涵丰西路派出所。
被害人刘东反映:“六月底的时候我跟朋友在烧烤店吃饭喝酒,跟邻桌的一伙人发生点口角。对方带头的一个人上来就对我拳打脚踢,把我鼻子打骨折了,后来鉴定下来是轻伤二级。对方一开始是提出要赔偿,和解,但是我对他们赔偿的金额不满意,就闹得不欢而散了。我也咨询了,他这个情况是要判刑的嘛,等他移送起诉的时候我可以提附带民事赔偿。我就回来治疗、等信了。结果后来对方不仅没有赔偿,还被放出来了。我就想问问,这算不算是你们公安机关包庇犯罪分子?我现在要求重新核查,要求对方给我赔偿医疗费用和误工损失。”
“你怎么知道对方被放出来了?派出所怎么答复你的?”
“是当天跟我一起吃饭的朋友告诉我的,说后头有一回又碰上对方了,对方还很嚣张地向他炫耀这事。”
“那有没有向派出所询问是什么原因?”
“问了嘛,他们就说还在侦查。”
“如果是采取取保候审措施,对方确实是可以离开监所的。”
刘东道:“不是不是,肯定是放出来了。”
“是放出来了还是取保候审,我们再核实。你这个伤情鉴定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案件有没有交刑警大队处理?有没有再告知过你进展?”
“没有,我伤情鉴定上个月出来的,到现在什么通知都没有,问也没结果。期间派出所所长来做我工作,让我跟对方调解什么的。我就说我不同意,打了我没赔偿连道歉都没有,对吧,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调解。反正最后就让我回去等信儿,结果这都快半年了还没消息。”
宋魁蹙眉看眼霍聪,这刑事案件居然能办到调解上去了?
霍聪一脑门汗,问:“处理你这个案子的是哪个所长,姓什么?”
“我想想啊,好像是姓屠吧。”
第 68 章、 刘东的案件宋魁告知他会在五个工作日内核实后答复意见,他……
刘东的案件宋魁告知他会在五个工作日内核实后答复意见,他出去后,后边进来的群众反映的情况还是发生在这个涵丰西路派出所。
王亚梅称,她丈夫钱钢十一月初的时候因为赌博被抓进去,到现在已经拘留了一个多月还没放出来,询问派出所也没有给个准确的答复,问这种情况到底符不符合法律规定。
霍聪答复她,如果赌博情形严重,涉及刑事犯罪,这个拘留侦办时长是有可能的。
王亚梅不解道:“可是我男人我还不知道吗?他当保安的,平时也就是值班完了,闲得没事在小区麻将馆打几圈,怎么就严重到犯罪了?他们玩儿那三块五块的,一晚上也输赢不了百十来块钱,那也叫赌博吗?”
宋魁看看霍聪,道:“这倒是不算……”
王亚梅义愤填膺:“那凭什么拘留人?别人都不抓就抓他,还拘这么长时间?”
霍聪赶紧补充解释:“王女士,也不排除你丈夫是背着你有这个聚众赌博的行为,问题比较复杂的情况下,也是有可能会延长拘留时间的。当然,这仅是我的猜测,不代表指控和事实啊。这样吧,你反馈这个情况我们回头也再具体了解核实一下,核实清楚给你答复处理意见吧,最长不超过五个工作日。”
王亚梅离开后,宋魁先中断了接访,问霍聪:“这个涵丰西路派出所的所长应该是叫屠啸宇吧,怎么连着两个信-访案件都跟他们所有关系?问题是不是有点严重了?”
霍聪感到无颜:“现在看确实问题很大,我也有失职。”
魏勇辉也跟着点头应是。
“两起案件你们也全程听了,霍局,你牵个头吧,下周二前安排下面人核实清楚。如果构不成刑事案件只涉及治安处罚的,你跟勇辉,你们商量一下,周三下班前给我汇报解决方案,可以吧?”
“好的局长。”
“涵丰西路派出所是徐北强他们青湖分局辖内的?”
“是。”
宋魁不露声色地嗯了声,“这个屠啸宇,你也找他谈谈,先对事不对人,看看他在这两起案件上做这样的处理是什么原因。你俩这条线后续也要举一反三,全面自查。”
这满满登登的一天接待,宋魁从上午的意气风发,到中途的生气火大,再到结束,已是精疲力尽。
总共不过接待了十五个人,却好像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说得是口干舌燥,嘴皮子冒泡,接待到最后一个人时嗓子都哑得冒了烟儿,连办公室准备的罗汉果胖大海菊花茶都不顶事了。
接待结束散了摊子,宋魁准备问问江鹭情况怎样,刚拿起手机,她电话就来了。
听筒里,她声音带着十足无奈:“我晚上被架着非得去参加他们的饭局,跟教科院和教育局的领导坐一桌子吃饭。崩溃!”
宋魁笑,“吃个饭多大点事,别崩溃。需不需要我去陪你?”
“你别来,这饭局纯粹就是鸿门宴,那个长硕集团的老总还有几个重点中学的校长都在。我何德何能跟这帮人坐一起吃饭?非把我拉上,这是当你的影子替身呢。”
“那都鸿门宴了,我岂不是更不能让你单刀赴会了?”
“好了好了,不跟你瞎扯了。你快回家给你女儿做饭去吧,人孩子昨天点了菜要你做,结果咱俩谁都不回去,多不好。”她说完,问:“我怎么听你嗓子有点哑,你那面怎么样?”
“刚结束,你晚上回来咱俩再聊。”
挂了和江鹭的电话,秋秋的电话打进来,一接通就在话筒那边叫:“老爸,饿死了!!你跟老妈啥时候回来做饭啊?”
宋魁抬手看表:“这不才刚五点多,嚎啥?你老妈晚上有饭局不回去吃了,我去趟超市,买点菜就回。你再想想,除了昨天点的,还有什么想吃的?”
“那……薯片,奥利奥,还要辣条。”
“嚯,一听你妈不在家你就飘了啊?”
秋秋狡黠笑:“老爸,你就不想放纵下,也来个小啤酒?”
自打前两年体检查出来有项指标偏高,江鹭就严格要求他饮食低盐低糖低脂,还把他偶尔才来一罐的冰镇啤酒彻底禁止了。
他一直挺自觉,饮食自律、坚持锻炼,哪怕嘴馋了也只敢做贼似的偷来一罐,上次喝过到现在,得又是大半年了。现在秋秋这么一提,自然也把他馋虫勾了出来,就应:“行,咱俩今天一丘之貉,谁也别检举谁啊,谁告状谁小狗。”
从局里出来,他开车去了离家不远的一个超市。
这里边东西稍微贵些,但品质好,人也少,江鹭很爱拉他来逛。平时晚上吃饱了遛弯,没什么事也会过来溜达一圈。
他把车停到地库,刚进超市大门,正取手推车的时候,迎面碰上也正要来推车的姜沐。
宋魁手上动作一顿,一句脏话几欲脱口而出。
如果说上回见到她是厌恶、排斥,这一次,他则是真有些恼火了。
这个女人究竟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是她背后的什么人,想利用她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没完没了了?
姜沐又是那副故作惊喜的姿态,上前来跟他打招呼:“宋局!好巧啊,又碰上您了,您也来这儿买东西?”
巧个屁巧。
宋魁心里骂着,拉上购物车,连回应的心情都没有。
姜沐一点也不在意他的无视,也没推车,跟上他,笑盈盈地调侃道:“局长大人也亲自来买菜啊,不会晚上回去还要做饭吧?”
宋魁讥讽回去:“怎么,局长不吃不喝了?逛街买点东西不正常吗。”
“您这个级别的领导,哪个不是家里好几个秘书保姆的?”
“我哪个级别了?别人我不知道,我家没有。”
“那看来您还是挺接地气儿的嘛。”
宋魁没吭声,走到零食区,从货架上拿两包薯片放购物车里。
姜沐问:“给孩子买还是你自己也吃零食呀?”
“你是来购物,还是找我聊天打听隐私?”
“哎呀,这不是碰上了,随口聊聊嘛。”
见她撒娇这模样,宋魁第一次这么想抽人。
看他一脸冷漠懒得接茬,姜沐只得没话找话:“你是平时总过来这儿买东西吗?我住得不远,就在春风绿岸,倒还是第一次来。”
那不是他家小区正对面?这目的性是不是也太强了?
“上次刚落地平京的头天晚上,就在酒店碰上你了,这个超市我平时经过好多回,从没进来过,今天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地想进来逛逛,没想到又偶遇了。都两回了,这样看,咱俩好像还算挺有缘的?”
宋魁嗤之以鼻地哼声。
瞧见他这神情,姜沐颇受打击,但毫不气馁:“哎唷,光顾着说话了,别耽误你采购。这样吧,你要买什么,我帮你跑个腿?”
“不用了,你逛你的。”
她吐舌一笑:“我都没推车,就想借你劳动力使使呢。你推车,我拿货,正好团结协作。宋局不介意吧?”
她这一记直球打到脸上来,娇滴滴、软绵绵的,换别人没准也就抹不开情面答应了。
宋魁却是起了一身膈应恶心的鸡皮疙瘩。他向来也不是那种面情软,会被这点小伎俩拿捏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道:“介意,我习惯了一个人逛,效率高一点。这还赶着回去给女儿做饭呢,就不跟你一道了。”
姜沐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脸上的神情不大自然,挣扎了一下,还是道:“好吧,那我自己逛去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宋局您喊我。”
宋魁看姜沐走远,想起刚跟江鹭结婚那会儿来。
那时他们俩每回逛超市,都是他推车,她拿东西,分工协作。她总跟只欢乐的小鸟似的,一会儿拿起这个问问他要不要,一会儿又飞到别处喊他快来。被她这样的雀跃感染,他才第一次从逛超市这样一件日常、简单的小事上体会到温馨和幸福。
如今逛得次数少了,她也不像以前那么不稳重了,倒是女儿替代了那只欢快的小鸟,继续在货架之间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
他沉浸在回忆中想着,自己生命中的两个女孩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快乐和幸福,姜沐这样的女人,也许对别人来说是一剂猛药、是刺激和新鲜感,但这种手段用在他这里,还是太不懂他、也太小瞧他了。
付完款后,在出口处又跟姜沐碰上了。
看他拎着两大兜东西,她主动过来问:“宋局要帮忙吗?”
“我一男的要你女的帮?”
姜沐打量他这体格,略微尴尬:“也是……宋局住哪儿?”
“离这儿不远。”
“那我能搭个顺风车吗?”
宋魁想也没想:“不太顺吧,孩子催我赶紧回呢。不好意思,先走一步。”
姜沐拎着一兜东西,目送他出门走向停车场,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好像冷水般兜头浇下。
这几次接触下来,她几乎有些怀疑自己了,这个男人是天生如此不解风情,还是完全对她不感兴趣?她到底能不能在他身上找到弱点和机会?
第 69 章、 江鹭在今晚的饭局上显得格格不入,不光因为她只是个普通教……
江鹭在今晚的饭局上显得格格不入,不光因为她只是个普通教师,没有任何职务头衔,席间这群人聊的话题也让她倍感无趣和不自在。
她坐在教育局副局长佟连武的旁边,教科院院长孔强坐主位,长硕集团的老总鲁宝坤、几个校长依次挨着往下。
鲁宝坤这个生意人,嘴皮子功夫相当厉害,席间十句话有八句离不开吹捧,把一众领导拍得眉开眼笑,觥筹交错间就谈好了后续一系列合作。
长硕集团不仅在教育行业有业务,还在酒店、文化、地产等各个方面有涉足,江鹭从饭局一开始就知道鲁宝坤借着这些领导的面子把她拉上桌是什么目的。鲁宝坤虽然只字没提宋魁,但对她也是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关照得处处妥帖,殷勤得丝丝入扣。
晚上到了宋魁跟前,江鹭便给他学起鲁宝坤在酒席上的言论:“鲁宝坤说寒假期间准备在海南办一个平京市中小学教育发展大会,届时还要邀请全国的教育专家参与,吃住都由长硕集团在海南的五星级酒店安排,也让与会各位领导顺便放松娱乐,好好度个假。”
宋魁插话:“那是发展去了,还是借机享受去了?”
“是啊,佟连武就说,‘鲁总,你这不是让我们公职人员受腐蚀嘛?我们现在管得这么严,哪敢参与这些个,你搞发展大会可以,但搞到海南去就实属没必要了,我看就在咱们平京搞就行了’,你猜鲁宝坤怎么答的?”
“他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你可不要小瞧人家这初中学历,我听完他的回答都觉得惊讶。他说,‘佟局啊佟局,你说我们人活着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苦恼,说白了,是正当的对美好生活品质的向往,被教条的道德和古板的思想束上了枷锁,因而使人性变得渺小而蒙昧。’”
宋魁也没想到:“这能是他自己说的?我听着像他从哪儿学来的吧。”
“你别管他是不是学来的,人家还拿文艺复兴举例,‘我们现代人也应该向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人学习,不要羞于追求物质享乐和天性的解放。我们辛辛苦苦读书、工作、赚钱,本质上不也是希望自身、亲人和子女后代能够生活得幸福安逸嘛?这何错之有呢?’”
“他这歪理邪说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就他这套,你说有多少文化吧,或许也不见得,但就是专挑人心坎里的话说。这桌上的人哪个学历不比他高啊?可人家一晚上照样把这些人唬得都合不拢嘴了。
“他拍孔强的马屁,说‘孔院长,您是咱们省学界毋庸置疑的大拿,可您学历这么高、学问这么大,做了这么多年学问,日子却还过得像文人似的清苦,真是让我既敬佩又惊叹。您要说光苦您自己也就罢了,苦什么不能苦了孩子啊,对不对?您看,令媛才上了个国内的普通大学,不像别的学界大拿,子女那都是美加英澳本科加硕士一套下来的。要我说啊,您女儿本科毕业了,也应该送去美国留学。您放心,到时候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嗬,这马屁拍得确实到位。”
江鹭继续绘声绘色:“对孔强,他做孩子的文章。但对佟连武,他就又是另一套了。他说,‘佟局可是教育界的刘德华啊,人长得帅,工作能力又强,可是要我说有什么缺点呢,就是佟局在生活上寡淡了一些。您看,我有个生意伙伴,长得肥头大耳,丑得要命,可就是因为有几个臭钱,美女们对他那是趋之若鹜、蜂拥而上。我这个人可能比较俗气,但是我就觉得像佟局您这样的精英、俊杰,身边却没有几个佳人相伴,实在可惜哦。’”
江鹭学得惟妙惟肖,连鲁宝坤那口带着些方言的普通话都学了出来。宋魁瞧着她,眼前简直已经赫然出现了一个油嘴滑舌、卑躬屈膝、极尽能事地趋炎附势的商人形象来。
孔强岁数大,就拿孩子说事,佟连武年轻长得端正,就做女人的文章。真可谓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也许孔强与佟连武自己都还没有窥破自己的内心,可像鲁宝坤这样的人却精明地窥破了他们,所以才会这样一针见血地找准位置,对症下药。
哪个干部不是从基层一路苦上来的,攀登到今天看起来光鲜亮丽、位高权重的位置上,背后多得是不为人知的艰辛和内心隐秘的阴暗。
有的人穷苦因而贪财,有的人感情空虚所以好色,有的人是恃才自傲,有的是纯粹的张狂,有的人为犒赏自己而觉理所应当,有的因亏欠家人而自甘堕落……每个人,几乎每一个,都无法逃避人性的弱点和品行的裂隙。
物必先自腐而后虫生。
宋魁不由地想起这句话来。那么他的弱点是什么?是江鹭?是女儿?是他对她们母女俩的亏欠?还是他自我压抑了十几年的权欲?
他跟着想起下午的遭遇,想起姜沐,这个女人是否也是像鲁宝坤一样窥破了他内心弱点的人送到他面前来的?
第一次与姜沐见面,正是他与江鹭关系最紧张时,那时他疲惫,苦闷,孤独,每一天都在对她和女儿的思念中煎熬。而姜沐恰在这时出现了,又恰有着与她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妆容与打扮更是几近一致……
宋魁乍然间醍醐灌顶。
细想,更是心惊肉跳。
但凡江鹭当时放弃了他、放弃了他们的婚姻,而不是引导他一步步从泥沼中走出来,一点点唤醒他对婚姻和家庭的责任,重燃他们彼此间的爱火,让他得以找到那把钥匙、打开那扇回家的门。他现在会在何处?是成为群狼环伺中迷途的羔羊,还是已坠进深渊,粉身碎骨?
江鹭看他双眸失焦地发怔,便在他眼前摇一摇手,“想什么呢?都想得出神了。”
宋魁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身上,什么也没答,只是斜倚过去,紧紧搂住她腰。
江鹭莫名被他黏上来,“干嘛?”
“老婆怀里踏实。”
江鹭心一软,顺势把他圈进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腿,低头看他:“是不是庆幸我今天没让你去?这个鲁宝坤真厉害吧,对别人都捧成这样,你要到了这饭局上,他还不得把你捧上天去?”
“我没去,他就没捧你?”
“捧啊,他还跟人家青湖中学校长说,要帮我们给秋秋换青湖中学去呢,被我严词拒绝了。我说我一个搞教育的,就是再没水平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吧。”
宋魁笑声,“你这揶揄嘲讽的,他肯定特吃瘪吧?”
“反正后边再不提这茬了。但我是真不能理解,为什么非要把我拉到这个局里,难道觉得我好说话、好拉拢?”
“兴许是琢磨来琢磨去,从我身上找不到什么软肋,也只有你和秋秋能突破一下了。能不能搭上线另说,总要试试吧。”
江鹭捧着他的脸,望进他眸中:“嗳,之前你在隗中的时候,还有人传咱俩夫妻关系破裂,早都各过各的了呢。怎么你一调回来这个谣言也没了,我反而成了攻克你的桥头堡了?”
宋魁“啧”一声,捏她小肚子:“你怎么一天天不愿听好话,盼着人家传我们散呢?”
“我讲实情呀,你刚调回来那阵咱俩剑拔弩张的,也就离散不远了。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还在考察期呢。”
宋魁无奈:“你悬我头上这铡刀啥时候才能撤下来?”
江鹭戳他额头,“就不撤下来,你自己说的,就得让你皮绷紧一点,省得你哪天皮松了欠收拾。再有,我倒宁可他们传去,免得他们在你那儿碰了壁,又千方百计来巴结我。”
“这种事能传多久?感情好与不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再说了,婚姻破裂是什么好事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连壳都碎了的蛋还能新鲜?还能不腐烂发臭?”
“好好好我的大文豪,比喻很形象,那咱家这蛋壳算是完好无损,还是也已经有裂痕了?”
“咱家这属于是钛合金蛋壳。”
江鹭捧腹,“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宋魁攥住她的手,“我家有这么个好领导、好媳妇掌舵,我还不能得意得意了?人生和婚姻真是全看际遇,如果当年被你拒绝了两回就打退堂鼓,没坚持把你追到手,我现在还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
“你不是吧,这都多少年了,还介意着被我拒绝过的事呢?”江鹭一阵无语。
“当然介意了,这事我能介意一辈子。往后你女儿要是问,我就跟她说,她老妈当年高傲得跟个白天鹅似的,一开始压根都没看上她老爸这癞蛤蟆,要不是她老爸靠着一副厚脸皮,不知天高地厚、死乞白赖地追,今天哪还有她啊,是吧?”
江鹭牙痒痒地揪他耳朵:“你哟,就臭贫吧!我什么时候让你死乞白赖地追过?”
“没有吗?”
“我俩明明是双向奔赴!”
“就等你这句呢。”宋魁一乐,勾她下来重重吻住。
第 70 章、 周三晚上下班前,霍聪将对刘东和王亚梅的案件调查结果汇报……
周三晚上下班前,霍聪将对刘东和王亚梅的案件调查结果汇报到了宋魁这儿。
两起案件派出所的处理确实有相当大的问题,他不无愧疚地自我检讨了一番:“卢东这个案子我已经责令纠正重办了,王亚梅丈夫钱钢也已经让拘留所放人,后续会按流程走申诉和补偿。”
宋魁没有批评什么,只是问:“仅仅是这两起案件存在问题吗?有没有让他们全面自查?屠啸宇呢,你跟勇辉找他谈过没有?”
“谈过了。”霍聪攥着手,支支吾吾地:“他这个人我也了解了,其实是想好好干、也有心好好干的,但是吧……”
“你说话别磨磨唧唧的,但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说,问题的根本不出在他身上,而是出在青湖分局上头,或者,我就再说明确一点,是出在徐北强身上?”
“局长,您都看得清楚,也不必我多说了。”
这点事,有什么看不清楚的。
徐北强这个人,从他和他老婆第一次登门送礼那回,他就看得出来是个什么货色。屠啸宇能耐再大也就是个派出所所长,归徐北强管着的,让他办什么事、怎么办,还不是一个电话的事。
局长接待日后,他责成督查支队私下里对之前收到的徐北强违纪线索开展了调查核实,从反馈的结果来看,徐北强在任上存在多次施压、授意辖区内派出所在案件处理上违法、违规、开口子等情形。
翟莎莎这样的惯犯就是被他一次次纵容出来的。为什么嚣张?有这样的保护伞和靠山,能不嚣张吗?
霍聪看他肃着脸思考,半天不发一言,便主动提自己的想法:“徐北强的问题我个人认为不是个例,正好借这个机会暴露出来了,应该要树立一个典型予以严惩,否则市局的风气是不可能被肃清和纠正的。”
宋魁点头:“我知道,等核查清楚以后,近期吧,开个会研究一下他这个问题。”
有他表态,霍聪心里有谱了,但是,又不能不考虑何崴的从中作梗。
前些天组织部酝酿调整田宏的消息传来后,班子会议上何崴借这事大做文章、大发雷霆,甚至连平时那套阳奉阴违都不演了,当着会议室一屋子的委员拍桌子叫起来:“说调整谁就调整谁,甚至私下里连声知会都没有、上会研究这步都能跳过,我认为这严重有失公允!市局不是搞一言堂的地方!”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也就差指着宋魁的鼻子骂了。
当时霍聪和其他几个班子成员听到这话,先是为田宏要走的事拍手称快,心里更不无揶揄地想,到底是谁在市局搞一言堂,而且搞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是轮到你了,你倒也有脸拍起桌子来?
宋魁举重若轻,没有跟他争锋相对,更没接他的茬,轻飘飘甩一句:“行了,今天会议不讨论无关内容”,就叫了散会。
但是会议上的风波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局里传得沸沸扬扬。
这是三把手对一把手权威的第一次公然挑战,曾经王沿被何崴打趴下了、吓住了、踢走了,现在宋魁呢?包括霍聪在内,许多人都是在拭目以待地看着他的。
从调任以来的许多事情上,霍聪看得出,宋魁这个一把手与王沿截然相反,是把硬骨头。顶得住压力、有做事的魄力,绝不是那么容易就屈服的。
但翟莎莎的案子才刚过去没多久,还没有完全平息,上级领导对他或许还存有不小的意见。何崴同样也不是善茬,更不是个没有能量的纸老虎,他们之间这场对峙和拉锯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往后还会继续多久?
诸多问题摆在面前,霍聪自然也为宋魁捏一把汗。
他迟疑问:“最近局里的风波刚过去,是不是把徐北强的问题暂时放一放?”
“为什么要放?整顿问题不趁热打铁,放凉了再打,打得动吗?”
“那何局那边,会不会又有不同意见,需不需要您提前跟他碰一下?否则到时候会上又闹得难看……”
“不需要。”宋魁不快地打断他,“怎么,他发一通火,就把你们都吓住了?”
霍聪自然否认。
宋魁看着他,语重心长道:“霍局,我如果是个好被吓住的,当初就不会接这幅担子到平京来。我在隗中这两年连着拿了三次第一,现在到平京来,绩效、考核,什么都倒退、受影响,我大可以躺平,大不了就是干不出成绩,给我挪个别的地方继续干,恐怕还比这里轻松。
“但我不是那种人,更容忍不了这种事。既然到这里了,我就一定要把这摊子干好,也必定把市局这团乌烟瘴气整治清爽了,把全局上下,几千民警干部的待遇提起来、初心找回来。
“我在公安这行干了二十多年,对市局是有感情的,最见不得就是一个老鼠屎害一锅汤。多少干警、老公安人,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把市局建设起来,不能坏在个别人手里头。你该想想,咱们都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地让它好起来,要有决心和决意,不能因为这样一两件小事就打退堂鼓。”
从办公室出来,霍聪感到几许羞愧。
宋魁这番话不仅让他陷入自省,深感自己从前的不足,更让他有种脚底下踩得终于不是稀泥,而是坚实的厚土般的心安和踏实。
王廷龙原定周五上午的飞机到平京考察梧桐半岛项目,但他安排总助按原计划走,自己单独改签了机票,提前一天,周四的晚上就先到了。
这是宋魁电话里强烈要求的,希望在周五的招待宴之前单独跟他见一面——老同学之间的见面,顺带也有些关于此行的情况跟他交待。
因此,王廷龙的改签行程对外保密,谁也没告诉,晚上七点的飞机一落地,就钻进了宋魁的车里。
两人许多年没见了,宋魁细一打量,瞧他胖了不少,肚子都起来了,就忍不住嘲笑:“王总现在身材管理不行啊。”
王廷龙拉上安全带,自惭形秽地嘿嘿一笑,也瞅他:“那要么还得是您老管理得好啊,咋看着你一点儿没变呢?还练拳击呢,半点儿没荒废?”
“嗐,也就打着消遣消遣,一天忙得陀螺似的,哪有时间练。”
王廷龙摇头一叹,“唉,咱们这岁数了都是这样的,上有老下有小的,歇不下来。我昨天才从广州出差回来,本来今天能歇个半天的,又被你给我提前薅过来了。”
“哟,这是埋怨我呢,耽误您老休息了?”
“屁,我心说你丫薅我过来不为别的,就为这投资考察的事啊?我还以为就找我叙叙旧,好好请我搓一顿,带我玩玩逛逛呢。我就来过你们这儿一回,还是你结婚的时候,那都多少年前了?您现在局长都当上了,也不给我们宿舍哥几个安排安排。”
“你这么大一老总,去哪儿都有人鞍前马后的,要我安排啊?我一小地方破局长,怕给你怠慢了。”
“少扯!”
宋魁玩笑开完,认真道:“真想来你们抽空来啊,我肯定热情迎接,问题你们一个个的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前阵子跟大勇打电话呢,他也是你这套。”
“大勇,得了吧,我跟他同在北京一年都见不上两回,他那张嘴最不能信。”
“人家大律师,全国各地出差办案子呢,理解。”
王廷龙问:“媳妇女儿呢?”
“在餐厅了,就等咱俩了。”
“我说随便吃点算了,你怎么又订上餐厅了?我可不跟你喝酒啊。”
“放心,就请你吃个我们这儿的特色菜。我媳妇也管我,明天还有一场呢,今天没有带酒水。”
“咋样啊你们两口子?看这状态,挺好?”
宋魁谦虚:“凑合。”
“凑合个屁凑合,看你那嘴都快笑歪了。”王廷龙还不懂他了,老婆奴似的。当年追上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把宿舍几个兄弟都羡慕坏了,那会儿大家都单着,就他在群里时不时地暗戳戳秀一波恩爱,撒一波狗粮,一点儿不干人事。
宋魁一笑,问他:“你咋样?大儿子明年该升高中了吧?”
“可不,学习压力大得很。我是没空管,我媳妇管不动,我俩都想摆烂了。”
“你们也别给孩子那么大压力,暑假别去什么国外夏令营了,弄我这儿来放松放松,我们这小城市,节奏没那么快,偶尔也得撒撒欢儿。”
王廷龙想想:“也行,说不定咱俩还攀个亲家呢。”
“滚蛋,少打我家闺女主意。”
王廷龙啧啧直咂嘴,“你看看,这养女儿和养儿子真是不一样。”
两人一路上叙了叙旧,聊了点其他同学的近况,七点半从机场高速下来,进了市里,宋魁顺路从梧桐半岛经过,给他指:“明天要谈的就是这块地。晚上黑,看不太清,但是你看附近的地块其实都起来了,就这儿还荒着。”
王廷龙摇下车窗向窗外看,已经开发建起来的楼盘和商业灯火通明,只有中间这一大片地黑黢黢的,“我们其实之前也做过些调查,当时拍这块地的那个綦业投资,在竞拍中就存在不规范。说白了,这个地从一开始就黑的,根子上就有问题。”
“那你们集团现在是什么态度?”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刺痛,王廷龙关上车窗,“当初决定投资隗中,是我们邝董拍得板,现在肯定还是得他来决定。我就是代他打个前哨,回去还得给他汇报。”
宋魁直截了当:“你的意见呢?”
“不是,你咋这么耿直?非要我说明白了不行?我当然是不希望趟这浑水啊。”
“那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王廷龙本来还觉愧疚,如果呈天能帮平京解决这么大个难题,那是给宋魁撑面儿的事,不论对他的考核还是事业发展肯定都有好处。
他原以为宋魁是希望促成这桩投资的,没想到却是截然相反的回答:“啥意思?你也不希望我们来?”
“当然了,不然我为什么绕开汪大川提前约你?这不就是给你打预防针呢。”
王廷龙相当意外:“啥原因?你拆你领导的台?”
“我不是拆他的台,我是不想你们掉泥坑里,把我也搅合进来。”
“你现在这位置,又跟我是同学,想独善其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岂止是不容易。人家为了用我跟你的这层关系,早早地就开始铺垫了。你们总部是不有个叫罗蓉的,还有个助理叫姜沐?”
“罗蓉我知道,姜沐?”他想了片刻,没有印象,“哪两个字儿?”
“姜子牙的姜,三点水加个木头的沐。”
“我怎么没听说有这么号人?这名字……怎么跟你家那位那么像?”
宋魁心下哼了声,“邪门吧?我看是专门招来攻克我的。”
“好家伙。”王廷龙眼睛瞪得老大,“姜太公钓鱼,合着钓你的啊?”
“现在知道我们这小地方的小破局长有多不好干了吧。”
王廷龙露出理解同情的表情,“那你希望我怎么表态?是考虑考虑,还是直接拒绝?”
“你怎么想就怎么表态,我不干预你。如果集团真的准备考虑这事,我也只有支持。”
“得了吧,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脱裤子我就知道你放什么屁。还不干预,你脸上就差没写着‘快跑、别来’四个字了。”
宋魁笑声:“当时隗中那项目你帮了我大忙了,隗中那是个好事,我当然想促成,现在这可是个大坑、深坑,我不能不实话实说坑兄弟你啊。你们自己也查了,这项目不清白,实际情况只怕是问题更多、更复杂。咱俩真卷进去了,只怕是后患无穷。”
“懂了,心里有数了。”王廷龙伸手拍拍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