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鄂罗斯使团是一个半月前到达京城的。”弘书道,“这个时间也够他们在京城打听消息、找门路了。”

他一直有关注鄂罗斯使团的事。

鄂罗斯这次派人来主要是为了和大清划分两国中段也就是外蒙古这一段的边界线的,也就是历史上于今年七月签订《布连斯奇条约》的那一次,在没有弘书的那个世界,大清因为一直没能彻底收拾掉准噶尔,担心鄂罗斯会在背后给予准噶尔支援,所以想要快些与鄂罗斯会谈出结果,两边立定盟约,在谈判中表现的就有些着急,而鄂罗斯一边找到马齐得到了大清这边的商谈策略和底线,最终在谈判中占据优势。

胤禛沉着脸,一瞬间想了很多:“他们用谈判拖时间,实际想整备军队开战?”然后过来后发现大清的武备火力不对,所以想要偷到图纸送回国,研究对策。

弘书摇摇头:“开战应该不会,但刺探机密偷图纸拿回去研究的想法肯定是有的。”

《布连斯奇条约》因为不是在战败情况下签订的,所以在教科书上的定论是平等条约。

但在网上却一直有其是不平等条约的言论,弘书为此专门了解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可以说,现在这个世界没人比他更了解如今以及未来几年鄂罗斯皇室的情况。

现在以及未来几年,鄂罗斯对外发动战争的几率很小。

如今在位是叶卡捷琳娜一世,她是第一个登上鄂罗斯帝国皇位的女性,改变了鄂罗斯帝国的继承人法律,为后世层出不穷的女帝们开启了继承皇位的合法路径,后世众所周知的叶卡捷琳娜大帝就是她的孙媳妇。

而此时此刻的叶卡捷琳达一世应该正重病在床,再过四个月,也就是雍正五年五月的时候,叶卡捷琳娜一世就会去世,而鄂罗斯权臣缅希科夫将会矫诏,将年仅12岁的彼得二世推上皇位。但他也不会得意太久,彼得二世登基后不过四个月就联合鄂罗斯的保守派大臣将他流放。

而彼得二世是个短命皇帝,流放缅希科夫后也没能大权在握,政权还是被保守派把持,然后在十五岁时去世,因为他没有生育,罗曼诺夫家族男性谱系至此绝嗣,鄂罗斯的皇位在经过一番争斗后落到了彼得一世的侄女安娜一世头上。

所以说,起码在安娜一世坐稳皇位之前,鄂罗斯是没有心力对大清发起战争的。

弘书了解这一段历史的时候还唏嘘过,大清在这次谈判中吃亏还是因为情报不足,如果雍正能知道鄂罗斯现在的情况,他肯定不会因为急着收拾准噶尔而草草与鄂罗斯定下盟约,说不定贝加尔湖就是中国的自古以来了。

不过,现在这个如果发生了!

弘书踌躇满志,鸟枪升级,准噶尔虽然还没有完全收入囊中,但这两年也被打得很惨,所以这一次阿玛不会急着和鄂罗斯签订盟约。

而他,会想办法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包装一下告知阿玛,都不用后面彼得二世的那一部分,只要说叶卡捷琳娜一世现在病重,而鄂罗斯内部保守派和激进派斗的不可开交这两条消息,相信以在九子夺嫡中脱颖而出的阿玛的政治敏感度,会抓住这个机会,好好从鄂罗斯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贝加尔湖,传说中李白大大的故乡,我来了!

虽然弘书确定鄂罗斯没有现在开战的想法,但胤禛不知道啊,他还是保留对这一部分的怀疑和警惕,道:“慎刑司不行,朕会让人将他们带去别的地方审讯。”

弘书很想问一句,别的地方是指传说中的粘杆处吗?

不过他还有些理智,没有问出来,只道:“皇阿玛,儿臣想找机会去接触一下那些鄂罗斯使臣,可以吗?”

只有他亲身去接触了,才能找机会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包装成从鄂罗斯人那里打探到的。

“你接触他们干什么?”胤禛皱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虽然他们在京城害人的可能很小,但万一呢,你出事怎么办。”

“我就是想找他们练练鄂罗斯语。”弘书嘿嘿笑道,“我又不傻,不会用六皇子的身份去和他们接触的,我就说自己是徐以烜的堂弟,制造一个偶遇,认识之后就可以找他们练鄂罗斯语了。他们能打听到戴先生,说不定也知道我,徐以烜是我的伴读,能认识徐以烜的表弟,他们只会想着从我身上想办法接触徐以烜,害我有什么用。”

虽然他的计划听着可行性很高,但理由太扯,胤禛不同意:“练鄂罗斯语找谁不行,咸安宫那些学子不够你用的?”

废太子去后,在弘书的建议下,胤禛将在咸安宫开了个官学,专招八旗子弟进去学习各国外语,培养翻译人才,甚至开了翻译科的乡试和会试,虽然没有殿试,但考过会试的贡生也可以在吏部留名铨选补缺。

“他们学的还没我好呢。”弘书道,“再说,学的再好能有人家从小说的好?况且他们肯定也有不同的口音、用词、语法习惯,这些死学是学不到的。”

说的有道理,但胤禛依旧觉得他在找借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真正的目的怎么能说,弘书道:“好吧,我就是听说鄂罗斯的皇帝是个女子,很好奇,想去亲口问问他们国家的男人都是怎么看这事的。”

胤禛皱眉,对于女子为帝这事,虽然中国也有武则天,但他依旧接受无能,心里也认为这些能让女子做皇帝的国家都是蛮夷之邦,上不得台面。

弘书四下瞄了瞄,嗯,没有生面孔,好,走到胤禛身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胤禛的袖子,扭捏道:“嗯~阿玛,你就答应我吧,我就想见见鄂罗斯人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胤禛的脸瞬间黑成锅底,儿子还小时这样撒娇他倒是能享受,但现在顶着四尺半的身高搁这撒娇?

“放开,几岁了,有没有点样子了还。”胤禛斥道。

弘书放开,往下一蹲,仰着脸道:“您不答应,我就抱着您的腿不起来了。”说完作势要伸手。

要不是亲儿子,胤禛就一脚踹出去了,他看了眼殿内明显在憋笑的苏培盛等人,无奈的捏捏眉心:“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耍无赖?”

弘书不要脸的道:“只要皇阿玛您在一天,儿子就会耍无赖。”

胤禛噎住,这小子果然是想气死他吧。

“皇阿玛,我要抱了啊。”弘书手一寸寸往前伸。

“滚滚滚。”胤禛到底没忍住,一脚踹了出去,将弘书踹了个屁股蹲。

弘书下一秒就爬起来,笑嘻嘻的拍拍屁股和身上的脚印:“那我就当您答应了啊,儿臣告退!”说完麻溜的就跑了,不给胤禛说不的机会。

“臭小子。”胤禛笑骂了一句后,立即沉下脸,“来人。”

弘书第二天下学后和上书房的师傅请了几天假,然后告诉几个伴读这几天不用来了。

第三日,他一早就出了宫,然后派人将徐以烜叫来。

徐以烜看到他很惊讶:“六阿哥,您怎么出宫了?”不是说皇上给了任务,时间很紧,连上书房的课都上不了吗?

“还穿成这样?”倒不是弘书穿的多简陋,他穿的其实就是正常中低层官家子弟常有的打扮,不过和他皇子的用度一比,差距当然就显得很大了。

弘书叫他坐下:“从现在起,别叫我六阿哥,我现在是你表弟,叫洪柳。”

徐以烜无语,洪柳,弘六,您是觉得我听不出来吗?哪怕是个临时用的名字,您就不能稍微用心点?

弘书对此不以为然,用心和不用心有什么区别,那些鄂罗斯人难道能听得懂?

“您想做什么?”徐以烜谨慎的问道,要是六阿哥要干什么危险的事,他今天拼死都要把人送回宫里去,阿玛这两年已经升职为翰林院侍讲,还被点为会试副考官,他家里好不容易看到更多希望,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事。

“放轻松,别用敬语,叫我表弟啊,或者叫小柳也行。”弘书拍拍徐以烜的肩膀,“我没想干啥,就是想去找鄂罗斯使团的人练练鄂罗斯语。”

您看我是傻子吗?徐以烜脸上就两个字,无语:“您要找鄂罗斯人练鄂罗斯语还不简单,宣他们入宫觐见就是了。”

这人咋这么较真呢,就不能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吗?你这样可不是一个合格小弟该有的样子啊。

“哎呀,你别管了,反正你记得我的身份就行,今儿陪我去会同馆那边逛逛。”弘书道,“来,现在先练练,态度随意点,你怎么对家中弟弟的就怎么对我。”

徐以烜很无奈,却不得不听话,废了老半天功夫才算让弘书满意。

“行了,走吧,大佬出街。”弘书中二的挥手,要不是现在是大冬天,他势必要甩个扇子装一波。

徐以烜想笑,六阿哥大多数时候都沉稳的不像个孩子,但偶尔也会有像现在这种跳脱的时候,就很好玩。

如今还是正月,这时候的年味可比后世浓多了,虽然已经过了上元节,但街上仍旧张灯结彩的,就是如今天色还有些早,街上的人没有晚上多。

弘书走着走着就被路边的摊点吸引了目光。

“糍糕,又香又糯的糍糕,刚出炉的糍糕~”“混沌,荠菜馄饨,新鲜的荠菜馄饨!”

“板栗,热腾腾的板栗~”可恶,一大早卖板栗未免有点过分了吧!弘书咽口水,感觉那板栗在曲手指勾引他,不行,忍住,你已经吃过了,没肚子了。

以莫大毅力离开,还没走两步碰上更过分的。

“挂炉鸽——”小贩一句话还没喊完,就有人上前:“来一个。”

靠,忍不住了。

弘书迅速走过去,高声喊道:“我也来一个!”还不忘徐以烜,“表哥,你要不要?”

徐以烜还是不习惯被喊表哥,僵着脸道:“我不要。”

弘书还是买了两个,递过去:“这个不大,你刚才吃的又不多。”

徐以烜很无奈:“我娘不让我在外面吃这些,六……表弟,你也别吃了吧。”要是吃出点问题可怎么办。

弘书才不听:“这有什么不能吃的,那么多人吃都没事,要有事那也是我自己的身体有问题。”

徐以烜:“……”很好,最起码六阿哥不是那种什么事都怪别人的人。

鸽子并不大,弘书没两口就吃完了,看徐以烜还没动:“你吃啊。”

徐以烜有些为难:“我拿回家吃吧,大街上进食……”到底不雅。

弘书无语:“等你回去都凉了,这玩意儿再热一道可不好吃。”不过他也不想强迫别人改变自己的习惯,“那算了,你不吃给我吃吧。”

拿过来几口吃完。

等弘书吃完再抬头,已经到了会同馆所在的街道,这里比方才那条街还热闹些,因为知道里面住的有鄂罗斯使臣,许多摊贩都汇集在这里,想要挣一挣洋人的‘大钱’。

弘书看着街上琳琅满目的早点,有些后悔:“该过来吃的。”可惜他现在肚子已经填饱了。

“……”徐以烜问道,“表弟,咱们现在要做什么?”

“做什么?”弘书眨眨眼,“逛街啊。”

徐以烜生无可恋的陪他从街头逛到街尾:“……然后呢?”

弘书捏捏下巴:“走累了,找个茶馆坐一坐吧。”

两人找了一个离会同馆不远的茶馆坐下,茶馆里有说书人正在讲三国演义,弘书听的眉飞色舞。

徐以烜没心思听这个,就盯着茶馆外面靠近会同馆的那一面看,他心里其实有猜测,六阿哥肯定不是想找鄂罗斯人练鄂罗斯语那么简单,但他想接触鄂罗斯人是毋庸置疑的,或许,皇上交给六阿哥的任务就和鄂罗斯使团有关?一想到自己或许能在这个任务中帮忙出力、在皇上面前露脸,他就有些兴奋。

盯了许久,徐以烜突然激动地道:“六……表弟,快看,那是不是鄂罗斯使团的人?”

弘书看过去:“还真是。”

“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徐以烜跃跃欲试的想要起身。

“出去干什么。”弘书道,“再看看,这人瞅着不像是当官的样子,咱们要吊就吊个大鱼。”

果然有任务!徐以烜很振奋,若只是练鄂罗斯语,何必非要找个当官的呢。

弘书叫来茶馆的小二问道:“那边那种洋鬼子来你们这喝过茶吗,喝的惯吗?”

小二应该被不少客人问过这种问题,笑道:“来过,喝不惯,喝了一口就直皱眉,嫌咱们这太苦了,他们喜欢喝甜的。”

“咦~”弘书咧着嘴,“甜的茶能喝?”

“谁说不是呢。”小二惯常和人聊这些,“那些洋鬼子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弘书又好奇:“那你知道他们吃什么吗?该不会菜也要甜的吧?”

小二道:“小的还真知道,那边的翠波楼您知道吧,那帮洋鬼子最常去那家,小的听他们家的小二说,那帮洋鬼子就喜欢吃肉,还是特别大块的那种,第一次点他们家的宫保鸡丁,嫌鸡丁太小了,还觉得翠波楼骗人呢。”

“噗。”弘书忍不住笑喷,又跟这小二聊了两句,才把人打发走。

又坐了一会儿,弘书起身道:“走吧”“啊?”徐以烜有些莫名,“不等了吗?”

“一直在这儿太刻意了,偶遇偶遇,最重要的是偶知道吗?”弘书道,“先去别的地方待待,一会儿来这边吃午膳。”

和徐以烜在别处商量了一下待会儿的行动纲领,两人再次来到会同所在的街道,弘书直接往翠波楼里走,边走边嚷嚷:“表哥,你等着,这次我一定要好好宰你一顿!”

小二满脸堆笑地欢迎:“二位小爷里面请,要包厢吗?”

弘书回头看了眼徐以烜,假装为难了一会儿,才摆摆手道:“算了,还是在二楼吧。”

小二心中就有数了,看来请客的小爷荷包里的银子也不多:“好嘞,二楼两位。”

二楼已经有不少人,靠窗的好位置都被占了,弘书假装嫌弃的挑了一个过道边的桌子坐下:“下次我一定要选包厢宰你。”

徐以烜配合着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行行行。”

小二先送上免费的茶和花生米,然后请他们点单。

弘书冲徐以烜道:“表哥你来点,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徐以烜就拿着菜牌假意为难。

弘书一边催他一边喝茶一边用余光看着楼梯口。

来了!

只见几个戴着帽子,穿着18世纪贵族衣服,腰佩长剑的鄂罗斯人走上楼梯。

弘书估算好时间距离,假装不耐烦的起身后退跨过凳子,要绕过去:“表哥你……”

“啊!”

与刚好走过来的鄂罗斯人相撞,弘书被撞得没站稳,手中的茶杯飞了出去,‘恰好’砸在一个鄂罗斯人身上。

“谁啊,走路不长眼睛的!”

第46章

顺利与鄂罗斯使臣搭上线的弘书在晚膳前赶回宫,一回去就被叫到养心殿。

胤禛上下打量了一回儿子,确定他没什么问题才道:“有人招了。”胤禛接手后当然不止审讯造办处总管和梁匠人两个人,还顺藤摸瓜抓了不少,所以才花费了两天时间。

弘书凑上前:“怎么样,是谁?”虽然他觉得大概率就是鄂罗斯,但凡事还是要讲证据的,万一是他哪个还存世的便宜叔叔突然想不开呢。

“是巴多明。”胤禛脸色不是很好看。

巴多明,法国人,在康熙朝时比较得康熙的重用,经常担任大清与别国之间的翻译,也会在宫廷里教授拉丁文,培养外交人才。胤禛登基后,虽然没有康熙那样看重他,但也有给他安排差事,这次鄂罗斯使团的翻译就是由他来担任。

现在既然交代出来的巴多明,那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鄂罗斯,但也不能排除其他西洋国家。

胤禛很生气:“朕看这些西洋人,还是得都赶出去才行。”自己赏他们官做,他们却没有一点忠君之念,果然是没有丝毫礼义廉耻的蛮夷之人。

胤禛其实更想将这些洋鬼子全部收拾了,不过那不现实,如今留在京城中的洋人各个国家的都有,虽然那些蛮邦小国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些在异国他邦做官的人,但要是己方没有理由就将人全都下狱或者杀了,那些蛮邦小国说不定会以此为借口联合起来与大清敌对,虽然大清不将这些蛮邦小国瞧在眼里,但他们联合起来,还是能给大清造成一些麻烦的。

胤禛现在只想好好发展国内,不想和那些蛮邦小国纠缠不清。

弘书知道阿玛正在气头上,劝道:“都赶出去也不现实,难道以后别国使臣来了也不接见不成,况且咱们的翻译人才还需要他们来培养。”他转移话题道,“您将巴多明拿下了吗?”

胤禛点点头,那当时第一时间就拿下了。

弘书追问道:“是背着人吗?没让人察觉吧?”自己的计划还没完成呢,要是现在让鄂罗斯使团的人知道巴多明被抓了,恐怕会打草惊蛇,他们会变得警惕,不轻易和人接触了。

“朕还不需要你来操心。”胤禛睨他一眼,很不满儿子的怀疑。

“那就好。”弘书松了口气,喃喃道,“那我也得快点了。”

胤禛看着装都不好好装、纰漏百出的儿子,无语:“朕是不打算追究你要干什么,但你是不是有些过于明目张胆了?”

弘书嘿嘿笑道:“哎呀,我能干什么,我就是对外国人比较好奇。”他说着就扇扇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皇阿玛您不知道,那些外国人身上的味好大,难闻死了,他们还爱跟皇额娘她们一样扑香粉,混杂的味道别提有多怪了,我都感觉今天吃不下去饭了。您召见他们之前,一定要跟鸿胪寺的人说,让他们提醒那些鄂罗斯人好好洗洗。”

胤禛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你自己要靠上去的,怪谁?朕就是召见他们,起码也得离十丈远。”

弘书撇嘴:“我好心提醒您,您怎么还戳人肺管子呢。”

胤禛道:“既然吃不下饭,那就滚吧,朕要用膳了。”

有御膳可以蹭!弘书立刻狗腿:“感觉,只是感觉,我还是能吃得下的。”

“哼。”

在养心殿蹭完晚膳,弘书心满意足地回到毓庆宫。之后几天,他在尽量不让人觉得奇怪的情况下加快进度,与同样别有心思的鄂罗斯人保持住了良好关系,然后在对方主动教了他几回鄂罗斯语后,表示自己要离开京城了,离开前想要请客感谢他这几日的教导。

请客当然要有陪客,弘书如鄂罗斯人所愿,请来了徐以烜。

徐以烜今年已经十八,他的主要作用就是负责陪鄂罗斯人喝酒,把席上除了弘书以外的人都喝晕。

包括他自己——这点徐以烜不知道。

考虑到对方是拿酒当水喝的鄂罗斯人,弘书特意提前准备了高度白酒,又考虑到徐以烜的酒量,他搞了个小机关,给徐以烜倒的是低度酒。随着一杯杯酒下肚,桌上人脑子开始迷糊,言语间也没有那么谨慎了。

弘书就笑看鄂罗斯人说汉语,徐以烜说鄂罗斯语,互相用他们认为严谨的、不动声色的,实际却错漏百出的话语试探对方,想要从对方嘴里探听出情报。

鄂罗斯人想探听六皇子和皇宫的消息,徐以烜呢,则是惦记着六阿哥的任务,虽然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任务是什么,甚至都没确认过任务存不存在。

终于,两人大着舌头说完估计他们自己都听不出来是啥的话后,一前一后趴在了桌子上。

“表哥,表哥。”弘书推推徐以烜,再去推鄂罗斯人,“醒醒,醒醒?”

很好,都晕了,这情况断片是肯定的,他们不会记得自己问过什么,说过什么了。

弘书往自己身上洒了些酒,假装醉的迷糊,将守在外面的三人的随从叫了进来。

先把鄂罗斯人送到会同馆,再和徐以烜分道扬镳,径直回宫。

朱意远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吓了一跳:“主子您怎么喝这么多,奴才马上去叫太医。”前阵子弘书喝酒头痛好几天的事他还历历在目。

弘书摆摆手道:“别去,没喝多少,备水,我要沐浴。”这一身酒味他自己闻着都难受。

洗去一身酒气,又漱了口,弘书才觉得舒服些,他一直就不喜欢喝酒,也不明白这种难喝的玩意儿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

收拾完自己,弘书便匆匆来到养心殿,一脸有大新闻的样子。

胤禛于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他一眼,低下头道:“在外头喝酒了?”

这你都知道了,您这眼线是不是太密了点。弘书道:“就喝了两口,其他全撒在衣服上了。”

“浪费。”胤禛言简意赅。

弘书道:“这可不算浪费,那件衣服拥有了超出它本身的价值。”

“哼。”胤禛手下不停,对他的大言不惭不予置评。

“真的。”弘书道,“皇阿玛,您那边儿审的怎么样了,巴多明交代没有。”

胤禛一心两用,一边批折子,一边回道:“交代了,鄂罗斯人确实买通了他,不过他自己也有心思,想着图纸偷出来后自己临摹一份,送回教廷去。”

可以,还是个忠诚的信徒,弘书暗想,就是不知道,死在大清的信徒,还能不能回归主的怀抱?

“那皇阿玛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置这群鄂罗斯人?”弘书好奇问道。

胤禛手顿住,然后放下笔:“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弘书微微皱眉:“我倒是想把他们跟巴多明一样处置了,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巴多明跑到大清来传教、当官,是个人行为,大清怎么处置他都行,法国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小人物跑来说什么。

现在这时候,大清在欧洲等国家眼里还是神秘的东方大国,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这群鄂罗斯人却不同,他们是官方正式派出来的外交使团,即便他们在大清犯了法,如果大清不想和鄂罗斯开战,就不能私自处置他们,必须得通报鄂罗斯,让他们来处置。

可鄂罗斯使团干的这事吧,又不好明面通报的,就算通报了,鄂罗斯皇室表面先处置了,等他们回去后恐怕啥屁事都没有,毕竟人家是一心为‘国’么。

胤禛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让人很不爽,明明有小偷想在自家偷东西,偏偏你还只能装不知道,不能打就算了,最好还别说出来。

“再有两天,那群鄂罗斯人恐怕就会察觉到巴多明出事了,先看看他们会怎么做。”胤禛道,“若是再有小动作,就将他们遣返。”

“他们恐怕不会再有什么动作。”弘书道,“您猜猜,我今日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胤禛重新拿起笔:“爱说不说。”他不觉得儿子能打听到什么大消息。

“啧,您怎么这样呢,配合问一句又不费什么力气。”弘书抱怨道。

胤禛不理他,这臭小子就是越理他他越来劲。

弘书无奈:“好吧,那我就直说了,我今日问到了鄂罗斯皇室和朝廷的一些情况。”他将提前准备好的情报说了一遍,“皇阿玛,我认为,就鄂罗斯目前的内部情况,再加上他们这次落在咱们手上的把柄,或许这次谈判我们可以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胤禛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的打听到了一些实在东西,再次放下笔,道:“你想啃下哪块肉?”

弘书斩钉截铁地说道:“土地!”

胤禛微微皱眉:“北边的?那地方你没去过,可能不知道,那里天气极冷,一年的大半都在下雪,种不了地也放不了牧,并没有什么价值。况且,如今蒙古和西北的准噶尔等地且管不过来,便是把北边的地要过来了,也不过是交给蒙古各部罢了。”

而这,可能会增强蒙古各部的实力和野心,到时候再起乱子,这几年西北的乱象已经够胤禛烦的了。虽然因为鸟枪的原因,清军实力大增,但只要打仗,最耗费的永远是钱粮,胤禛就感觉每次他刚攒起一点家底,想撸起袖子干点别的,西北那几个汗国就不消停,然后攒的家底全送到前线去了。

弘书道:“我知道皇阿玛您担心什么,但有些东西,咱们即便拿来没用甚至有点小危害,也不能留给对方,因为那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儿子研究过万国舆图和咱们有的别国的地图,这几天和那些鄂罗斯人接触,想起了一些问题,皇阿玛,您让人将鄂罗斯的舆图拿来吧。”

大清有的别国的地图并不多,毕竟那些国家离得实在是太远了,但相邻的鄂罗斯地图还是有的,靠近欧洲那边基本是空白,与黑龙江和外蒙接壤的那一片还是比较详细和准确的。在此时,那一片还不能说是归属于大清还是鄂罗斯,因为蒙古人和鄂罗斯人一直在这里相互厮杀、抢夺地盘。

鄂罗斯这次来主要也是要商定这一块儿的归属权,划定两国分界线。

胤禛点点头,吩咐苏培盛:“去将舆图拿来。”他倒要看看儿子今天能给他说出些什么害处来。

苏培盛很快回来,将舆图在地上铺开。

弘书一眼就看到重点,脱了鞋踩上去,走到贝加尔湖那一处:“这里,皇阿玛,这个湖就是重点。”

“您看,鄂罗斯境内的几条主要大河,都与这个湖联通,如果让鄂罗斯完全将这一块据为己有,那么他们内部的水运将会全部连通,未来,但凡他们有点什么想法,都可以通过这几条大河快速将大量军队转运到咱们的边境。”

胤禛神色严峻,也脱了鞋走上去,仔细看那几条标注的大河,发现果真如儿子所说。他以前没考虑过这些,一是没有将目光放在世界高度来看,也并不觉得这些蛮夷真敢大举攻过来;二是知道北边那里地广人稀,不会有大量军队的可能;三则是觉得,那地方还是蒙古人的地方,让他们跟鄂罗斯人拼杀也好,可以持久地消耗他们的力量,让他们更依赖大清,更乖顺。

弘书还在继续:“我认为,鄂罗斯这次过来商谈国界,他们的重点就是这个地方。”他点了点脚下的那一片地方,“他们想要的,我们就不能给。最好是能将这一整个湖都拿过来,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鄂罗斯人一定不会同意,那最次,我们也要掌握一半的主动权。掌握了这里,不但能随时掌握鄂罗斯的动向,还能截断他们的东西联通。”

“鄂罗斯的首都在西边,在欧罗巴洲,他们大部分的国民也在那里,实际上,他们目前对东边这一块的国土掌控力并不比咱们对西北的掌控力好,甚至他们离得更远、想要掌控更困难。咱们在截断他们的快速转运能力后,实际上也会变相截断他们对东边的统治,到时候,我们可以慢慢蚕食他们东边的这一块。”

“这里或许不能种地、也不能放牧,但它也不是没有丝毫价值的,不说地下可能存在的各种矿脉,就说地面上那大片的森林,里面蕴藏的动物和药材,对咱们也不是没有用的。”

“更何况,开疆拓土,才能配得上您的英明神武。”弘书以一个小小的马屁作为结尾。

胤禛此时满心都是欣慰与自豪,这是他的儿子,才十岁,就已经将两国边境形势分析的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这一刻,胤禛甚至觉得,鄂罗斯、边界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哪怕这次没拿下这块地,大清也收获颇丰。

“好。”胤禛满意的拍拍弘书的肩,“这次的两国谈判就由你来负责。”

“啊?”弘书傻眼,连忙道,“这可不行啊皇阿玛,您忘了,那些鄂罗斯人认识我的,我是以徐以烜表弟的身份和他们接触的。这要是他们看见我,肯定知道咱们有所准备了,谈判效果会差很多的。”

“谁说要你出面了。”胤禛道,这些蛮夷之邦,还不配让他大清未来的继承人出面。

“你在后面指挥,安排,谈判人选也由你来定。”

“真的?”弘书立刻来劲了,他一直在考虑,怎么才能劝皇阿玛不要把马齐和隆科多安排进谈判队伍里呢,这不瞌睡就来了枕头。

胤禛背着手道:“当然。朕会在会试之后接见他们,正式的谈判应该会安排在五月左右,这段时间,够你准备的了吧?”

“够了够了。”弘书喜笑颜开,又确定道,“真的我想让谁去谈判就让谁去?”

胤禛睨他:“朕一言既出,还能有假。”

“太好了,谢谢皇阿玛!”弘书就差手舞足蹈了。

胤禛轻笑道:“朕等着看你为朕‘开疆拓土’。”

弘书被他一句调侃的有点脸红,他刚才就是想画个小饼、拍个小马屁增加说服成功率而已。

开心了一下后,弘书想了想,还是道:“那皇阿玛,您能给我一个可以选择的大臣名单吗?毕竟我对朝堂上的大臣很多都不怎么了解。”

即便是后世闻名的那些大臣,他了解的也比较浅薄,史书上寥寥几字的记录怎么可能概括完一个人真正的性情和完整的一生,何况那些词多半都有润笔美化过。

胤禛再次欣慰的点头,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不盲目自大,追求实际,知道寻求专业意见的帮助,很好。

“过两日给你。”他也得好好考虑考虑,除了领头的几个重臣,其他人得挑些有潜力的年轻人,若这次表现不错,可以当给儿子的未来班底培养。

几日后,弘书便收到来自阿玛的长长的建议名单,六部尚书、八旗都统基本被一网打尽,除了这些位高权重的老头子之外,剩下的都是年轻人。

“马齐、隆科多先排除。”弘书拿着笔开始划,“唉,好想选十三叔啊,不过他够忙了,还是别祸害了。嗯,张廷玉算一个,文官有了,再来个武将……”主事的人不需要太多,不然内部不和睦就不好了。

弘书的笔在一个个名字上略过:“拉锡,蒙古人,满洲都统,可以,这身份叠加的好,就他了。”

划定两个领头的,弘书就略过前面的老头子们,将目光放在年轻人身上。

“徐本,嘿,徐以烜他爹今年多大了,哦,不到四十,行吧,也算‘年轻人’了。”自己人当然要关照,弘书在徐本的名字下画上一个圈,继续看,“顾综,顾八代的孙子,顾八代好像是阿玛的恩师吧?嗯,留下。”

刘统勋、明安图、杭世骏、尹继善……

“嗯?戴亨也在,吏部主事?”弘书挠挠头,他这两年有想过关照戴梓的几个儿子来着,可惜戴梓不知是过于刚正、还是被南怀仁陷害的有了后遗症,死活不愿意让他关照,所以弘书一直以为戴亨还在户部当笔帖式,“行吧,人家有能力,不需要我关照也升上来了,好事。”

圈定最后一个戴亨的名字,数了数人差不多够一个谈判团了,弘书开始给这些人安排具体的职位。

花费了一天时间,将人安排的差不多,弘书将名单递交了上去,胤禛一个没改不说,没两天就下发圣旨,令这些人组成谈判代表团,听六阿哥吩咐。

西二所,弘历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面色阴鸷,胸膛起伏不定。

两国谈判可是大事,皇阿玛竟然交给老六来管,他才多大!皇阿玛就不怕他把差事办砸,和鄂罗斯交恶吗!

自己都十七了,皇阿玛却从来没给过任何差事,哪怕是去景陵祭陵,皇阿玛都没有让自己去,而是派老六。就这么看重老六吗!除了记性好点,爱弄些奇技淫巧,他有什么好的!

不行,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得尽快出宫开府,这样可以封爵、也能办差,自己必须得尽快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才行。

上书房比不过,就不信在朝堂上他也比不过!办差可不是背书,不是记性好就行的,治国也不是一两个奇技淫巧就能治好的!

下定决心,弘历很快行动,通过熹妃和裕妃、弘昼一起,向胤禛请求出宫开府。

胤禛本来没想好要不要让两人就这么出宫开府,倒不是想着拿他们磨炼弘书什么的,经历过皇阿玛熬人那一套,他是真不喜欢。主要是他觉得弘历弘昼性格方面还有瑕疵,想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让上书房的大儒们再磨炼他们两年,等再稳重些再放出去。

让他犹豫的是,怕将人留在宫里,其他人会理解为他在释放什么信号,到时候再蜂拥到两人身边,将两人影响成弘时那样子。

不过如今两人既然自己强烈想要出宫,胤禛也就顺水推舟的同意,不能在上书房磨炼,也可以给差事磨炼,问题不大。

要开府、年内还要大婚,那还是得给个爵位的,否则就光头阿哥那点分家银子和年俸,还不够一府人吃的。

胤禛想了想,前两年出宫开府的允禧、允祜这两年表现还行,这次就一起把爵位封了吧。

允禧、允祜封贝子,弘历、弘昼封贝勒。

皇子当然要比皇弟好。

第47章

虽然这次内务府内奸事件最后没有查到来保头上,但他作为内务府总管,也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胤禛罚他降三级留任,原来是从二品,现在是正四品。

来保接旨谢恩后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他差点以为自己也要跟着下狱了,还好还好。

还是得抱紧六阿哥的大腿啊,下次发现什么不对,好歹能给自己点信号。

想了一夜的来保第二日便去找侍卫营的老友,将周业调进内务府,做造办处总管。

周业上任的第一天,就来找弘书谢恩:“奴才谢主子恩。”

“不必谢我。”弘书道,“是来保提拔的你,我并没有和他说什么。”

周业不这样认为:“若奴才不是主子的人,来保大人也不会提拔奴才。”

虽然造办处总管的品级并不比三等侍卫的品级高多少,但它离主子和皇上近啊,立功的机会更多,只要不想前任那样自己作死,过不了两年就能升职。

周业如今也算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性,知道他不是那等喜欢属下只会拍马屁谢恩的人,主动提起正事:“奴才昨天接到通知就先去葛荣家里看了一回,已经帮他将家人安顿的差不多,明日葛荣便能来上值,主子您要做的是什么?明儿是让葛荣他们过来毓庆宫还是?”

“放在造办处吧。”弘书道,这次要改进的印刷机体积会很大。

目前来说,外国的印刷术比大清还是要先进一点,大清现在用雕版印刷术的频率要比活字印刷术高一些,主要是因为成本问题,大清的活字印刷术目前还是以木活字为主,损耗率太高,民间个人大多承担不起。

而欧洲目前用的是15世纪发明的现代金属活字印刷术,也称古登堡印刷术,国内没有引进的最大原因也是成本,四万多个常用汉字,光把这些活字做出来就要一大笔钱,可以说除了官方没人能承担的起这一套。

弘书准备做的印刷机也是在古登堡印刷机的基础上改进,主要是将螺旋手板印刷改成滚轮机,以及配套的油墨、纸张等,提高印刷速度,只要印的数量够多,成本就会无限摊薄。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印刷机前期研发的费用他还掏得起,不过等做金属活字这个大户的时候,就得去找阿玛要经费了。

理由他都已经想好了,保证阿玛拒绝不了。

在弘书抽空搞印刷机的时候,弘历和弘昼在挑府邸。

弘历想要雍王府,但雍王府不仅是潜邸,还是亲王规制。他不想单独提出,想拉着弘昼一起打打感情牌遮掩模糊一下野心:“五弟,你觉得前廉亲王的府邸怎么样?我觉得不错,挺适合你的。”

“……”弘昼很清醒,“四哥,这是亲王规格的,我现在只是个贝勒而已,选这里是逾制。”

弘历道:“逾制的地方让内务府改改就好了,也不用你掏银子。听四哥的,这府邸还新,稍微改改就能住,你要是选了那些久不住人的宅子,内务府可没有时间全给你翻新一遍,到时候出宫了你还得自己花银子修缮,多不划算。”

弘昼稀奇地看了弘历一眼,没想到有一天能从他的嘴里听到划算两个字,摇摇头道:“我觉得前九贝勒府就挺好的,不逾制,也不需要大修。”

弘历有些着急:“选这里?你好好想想,不觉得晦气吗。”

……说的好像前廉亲王府不晦气一样,弘昼道:“这有什么好晦气的,咱们身为皇子龙孙还怕那一点点晦气。”

弘历也反应过来自己着急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贝勒对于你来说只是开始而已,这府邸……最多就是个贝勒,你难道不想以后升郡王、亲王吗?”

那当然是想的,但弘昼跟额娘聊过之后,目前的思路很清晰,就是出宫后和弘历关系远一点。所以他摇摇头道:“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还是不妄想了,老老实实当个贝勒,别犯啥大错让皇阿玛把我削了就成。”

不待弘历再说,弘昼又笑着开玩笑道:“我觉得四哥你未来肯定是能当亲王的,不如你就选前廉亲王府吧。”

他才不想住八叔那个倒霉鬼住过的宅子,弘历脸色微变、笑容勉强:“你太抬举你四哥了。”

弘昼死活说不通,弘历不甘心就这么放弃雍王府,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去跟胤禛说:“儿臣从小在雍王府长大,对那里感情颇深,想请皇阿玛将雍王府赐给儿臣。”

胤禛看着眼前的四子,表情平淡的道:“你已长大成人,该离开家门展翅高飞,莫要一味贪恋过往,离不开家的人不会有什么大成就。”

“不过朕也不是不近人情之父母,便将前廉亲王府给你吧,一墙之隔,想来足以聊慰你怀恋之情。”

弘历的表情当场就有点没绷住,他勉强道:“前廉亲王府是王府规制,儿臣只是贝勒,不能逾制,还请皇阿玛收回成命。”

“无妨,逾制之处令内务府稍作修改便是。”胤禛拿起一本奏折,“好了,退下吧。”

弘历再是不甘不愿,也不敢在胤禛已经做出定论的时候表示反对,满腹委屈和憋闷的退下。

走出养心殿后,他忍不住回头去看,一副皇阿玛高坐在上接见大臣的画面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脑海里,忽然间,皇阿玛的那张脸开始模糊,然后,变成了他自己的样子。

弘历呼吸不由自主地变重,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大步离开。

总有一天,他会坐上那里。

两人府邸定下,内务府便开始改建修缮,不过半月时间便弄好,于是胤禛便挑了一个三月的吉日让两人正式搬家。

弘书不知道选府邸背后的事,听到弘历和弘昼居然分别得了允禩允禟的宅子,无语中又有点好奇,这俩人咋想的?弘昼他还能稍微想通,毕竟这哥虽然不耐烦学习,但大多数时候脑子还是清醒的,历史上为了避嫌也搞出过许多骚操作,主动选允禟府邸明志也能理解。

但弘历呢?弘书可不相信他没有争夺之心,所以是阿玛主动赐的?

阿玛又是咋想的?他是打算把自己的儿子都跟允禩沾上边吗?

虽然不理解,不过弘书也不打算去问,当一家之主明显偏心于你的时候,乖乖闭嘴当自己的既得利益者就好,别跳出来搞东搞西。

一边指挥造办处的匠人搞印刷机,一边和谈判团开会,光这两件事就够他忙得了。

会试过后,胤禛接见了等待已久的鄂罗斯使团,定下两方于五月开始会谈的章程。为什么一定要拖这么久?那当然是为了给儿子更多的准备时间,以及打打心理战了。

自从鄂罗斯使团的人察觉到巴多明莫名消失后,就明白他们私底下的小动作一定是被大清知道了,但大清又表现的好像丝毫不知道这事一般,连最起码的责问都没有,这让鄂罗斯人心中惴惴,怀疑大清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在被胤禛接见后,鄂罗斯人没忍住,再次试探着接触了徐以烜。

徐以烜在请示过弘书以后去见了他们:“他们还是老一套,先送礼拿钱砸,然后灌我喝酒,喝到差不多了又叫了人来陪,拐弯抹角地探听咱们对这次谈判的态度。”

“我一句口风都没漏!”徐以烜说的很自豪。

弘书倒不是不相信他,只是纳闷:“以你的酒量是怎么抗住他们的?”

徐以烜道:“我知道我酒量没他们好,所以趁还清醒的时候猛喝,劲儿上来的又快又猛,我就只说鄂罗斯语,他们根本听不懂。”

上次他喝断片之后,弘书给他复盘过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说过他后头说鄂罗斯语根本没人能听得懂,他才想着这样操作。

弘书点点头,道:“这样还是比较危险的,毕竟你也不能完全控制住喝醉的自己,虽然你也不知道什么重要消息,但还是少尝试。要是再有下次啊,你就慢慢喝,喝到微醺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装醉,然后透漏些假消息给他们。”

徐以烜对自己装醉的能力不太自信,但这是六阿哥交代的任务,他不想喊难,让六阿哥对他留下无能的印象,决定回去好好练练。

不过……

“我该透露什么样的假消息?我自己编恐怕编不好。”徐以烜觉得自己编不出能骗过那些鄂罗斯人的假消息,他这段日子虽然跟着他爹在努力研究鄂罗斯,但一个国家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被他研究透。

弘书随口道:“这还不简单,往严重说就对了,不用担心不符合事实或者逻辑什么的,鄂罗斯人对咱们大清也没多少了解。比如,你可以跟他们说,其实准噶尔早被我们收拾完了,我们对他们暗中与准噶尔联络的事很不满,如果这次会谈没有满意的结果,我们就准备对北边用兵。”

“啊?”徐以烜吓了一跳,“这、这能说吗?万一他们当真了,真要跟咱们打怎么办?”

“放心,他们打不过来。”弘书见徐以烜还是惴惴不安,“你也不用说的那么直白,隐晦点、含蓄点,漏几个字就行,让他们自己猜去,具体怎么说回去问徐大人吧。”

文字游戏徐以烜不是不会,只是事情重大,他不敢只凭自己的感觉来:“是。”

徐以烜回家猛练装醉,弘书也出宫吃席,弘历弘昼的乔迁之喜他还是得去的,等大婚的时候还得来一回。

先摆宴的当然是身为兄长的弘历,虽然心里不喜这个府邸,但弘历的乔迁宴还是办的很大。

弘书打量着沿途的花花绿绿好似春日已盛的景象,确定这不是内务府给的那些物资能办出来的,弘历肯定自己贴钱了。

允禧到得早,见到他便迎上来:“怎么才来。”

“有事耽搁了。”弘书口答。

允禧勾肩搭背搂住他:“下个月来我府上吃酒啊。”

弘书道:“什么酒?要是纳小的酒恕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贺礼。”

“想什么呢。”允禧乐滋滋地道,“是我女儿的满月酒。”

“满月酒啊,好……什么?”弘书震惊地看向他“你什么时候有女儿了?!”

这家伙满打满算大婚都不到一年!

第48章

细问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长女是允禧的妾室周氏所生,洗三都办过了。

弘书埋怨:“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都没给妹妹准备洗三礼。”

允禧笑道:“满月礼多送点就是了,你要是非想送洗三礼,过不久还有机会。”

“?”

允禧笑的自得:“嘿嘿,瓜尔佳氏如今也怀着七个月身孕。”

好家伙,允禧一共就三个妻妾,这除了大婚比较迟一点的祖氏,两个早早赐下去的妾室全怀了。

这家伙算实岁才十六啊,弘书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恭喜,又劝道:“你也别太冷落婶婶了。”

允禧能听明白他的潜意思,拍拍他的肩道:“放心,我不是那等人,只是你婶婶如今年纪还小,再等几年。”

周氏和瓜尔佳氏不是正经的秀女出身,所以她俩的年龄要比允禧大,而祖氏却是正经选秀出来的,如今算虚岁也才不过十六。

弘书点点头,毕竟是长辈的家事,不好再讨论,便换了话题:“最近在做什么?”

“吟诗作画、登高望远、踏青郊游、以文会友……”允禧说起这个就快乐的摇头晃脑,大袖一挥,意气风发。

要不是弘书与他太熟悉,还真会觉得他这样子有点狂士风采,现在嘛,只会觉得他像二哈,不过这样也不耽误他嫉妒:“你就没想着干一点正事?”

允禧两手一摊:“这些就是读书人的正事啊。”

靠,真嫉妒读书人,不行,我不能如此快乐,你也不行,弘书阴暗的想着,笑眯眯地开始扎心:“那这些读书人的正事,何时能让禧叔你喜提一个郡王啊?”

啪,允禧快乐的表情的没了:“为什么要在这么高兴的时候说这种扫兴的话。”

“扫兴吗?好吧,那我不说了。”弘书假装遗憾的道,“本来还想问问禧叔你有没有空来,来给侄儿帮帮忙呢。”

允禧眼睛唰的就亮了,最近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小六被皇上委以重任,负责和鄂罗斯使团的谈判啊。

“行啊,小六,没想到你还能想着叔叔,我有空,特别有空,我鄂罗斯语你是知道的,学的不比你差……”

弘书知道他误会了,示意他暂停:“等等啊禧叔,谈判代表团的名单已经定下了,没办法再加人了。”

允禧失望:“那你刚才的意思是?让我去当翻译?也行啊!我可以……”

“不是不是。”弘书道,“和鄂罗斯没关系,是我要打算做一份面向百姓的邸报,你有没有兴趣来帮忙?”

报纸这个事情他以后肯定是没办法一直亲自关注的,那接班人就要早早的培养,最好是从一开始就让他参与进来,这样才能更好的理解他的思路,把握好这份报纸的基调,不会走了歪路。

允禧就挺适合,他年纪不大,思想还未定型、容易接受新事物,身份不差,一方面不会怕以后暗地里的各种捣乱者,一方面他也能吸引民间人才来投稿子。

“面向百姓的邸报?”允禧疑惑,“跟邸报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可多了……”

弘书正待摆开兵马和允禧好好说一通,却忘了此时他正在别人的宴会上。

“三哥,你先和二十一叔、小六待一会儿。”弘历引着精神颓靡的弘时过来,说道,“小六,你帮四哥招待一下三哥。”

弘书起身见礼:“见过三哥。”

弘时表情复杂的微微点头道:“嗯。”

他因为偷卖旗下兵备的事被皇阿玛下旨训斥、禁足府内,今日能来还是弘历特意去请旨,求皇阿玛结束他的禁足,让他来参加乔迁宴。

弘时虽然傻,但也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自己和弘历关系一向没有多亲近,弘历突然为他跟皇阿玛求情,恐怕只是想在皇阿玛跟前展现他的兄友弟恭罢了。

所以他今天虽然来了,但态度并不积极,刚才面对弘历的嘘寒问暖也并不热情。没想到弘历直接把他带到弘书面前,当面交代弘书照顾他。怎么?这是以为自己对他不热情的原因是因为弘书曾经拉了他一把,避免了他成为八叔儿子的结局吗?是想告诉他,弘书也和他弘历一样,曾经帮他那一把是只是为了邀名吗?见他没有价值这次就不再管他吗?

弘时觉得没意思透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可能登上那个位置,更知道谁是最后赢家于他没有任何差别,皇阿玛在位时他都是如此境况,难道换个弟弟上去就能好?

烦躁的弘时自顾自坐下,面无表情地道:“爷无需谁招待。”说完就开始自斟自饮。

弘历有些尴尬,不过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只笑吟吟地道:“那三哥你自便。”说完冲弘书允禧二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有弘时在,再说报纸的事就不太合适,也不能转身就走,弘书只能和允禧闲聊:“你如今可有结识一些大家?”

允禧兴致勃勃地回答:“那可不少,我跟你说,前岁我才出宫开府时,认识了一位克柔先生,克柔先生虽在京城声名不显,但可算大家,一手兰草竹石画的出神入化……”

闲谈没几句,弘昼迟迟而来,连连道歉:“今儿赵家兄弟一案宣判,百姓将衙门外几条街都堵了。”

赵家兄弟互殴案可是最近京城的大新闻,席间人顿时都谈起这个,弘书最近忙不知道,听允禧说完前因后果后有些可惜,可惜报纸现在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否则以这个案子为突破点,他的报纸立刻就能在京城铺开。

弘昼一来,弘历看人到的差不多了,就让开席。

弘书用着金银餐具,吃着不比御膳逊色多少的美食,看着听说是京城四大名班的表演,心里忍不住计算,弘历今日这一宴花了多少银子,他的分家费够支撑他过多久这样的生活?算出来的情况不太乐观。

弘书看了一眼正意气风发接受来客敬酒的弘历,希望你,手别伸的太长、捞的太多,否则,你亲爹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弘历的乔迁宴之后没几天,就是弘昼的乔迁宴,两者一对比,那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弘书都有些无语:“五哥,我不指望将我送的贺礼吃回来,但你好歹多给上点肉吧?”

弘昼拍着他的肩大言不惭道:“老六啊,你五哥我决定信佛了,这些荤菜已经是特意为你们这些客人准备的,真的不能再多了,再多是对佛祖不敬啊。”

我信你个鬼,我看你分明就是只想收礼,不想花钱,你可真是一点面子不在乎啊,怪不得以后能搞出办葬礼收礼的操作。

弘书吃了一肚子菜回宫,补偿自己一顿夜宵,专挑肉吃,把章元化几个急的连连劝阻:“主子唉,可不敢这么吃,晚上该积食了。”

不听劝的弘书晚上果然撑得睡不着,干脆起床钻进实验室,试验油墨比例。

最近京城出了不少适合报道的新闻,对弘书很是刺激,想要快点将印刷术改进完毕,让报纸面世。

还有允禧,上次在弘历府上说到一半被打断,后来没找到什么好机会,弘书打算等允禧办满月酒的时候去他府上两人好好聊聊。

谁知天降横祸,满月酒被迫取消。

荣妃去世,好歹也是太妃,他们这些皇子皇孙还是要守一个月孝的。

弘书去诚亲王府上吊唁,离开时恰好遇到允禧,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去你府上吧?”

允禧也惦记着上次没说完的差事:“好,你等我。”

这不是弘书第一次来允禧府上,但还是他第一次进允禧的书房,看着挂满墙的画作,弘书调侃道:“看来禧叔你还挺有钱的嘛,能收集这么多名家名作。”

“你肯定猜不到,我一分钱没花。”允禧嘿嘿笑道,“这些都是我出宫以后新交的友人,他们无偿赠送的。”

“无偿赠送,我看是你厚着脸皮要的吧。”弘书羞他,“就这幅,人家要是拿出去卖,怎么也得能卖个几百两吧。”

“好眼光!”允禧竖大拇指,“这幅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克柔先生之作,他是江苏人,据说在他们那儿,他就是一画一字都难求。你看看,这是他自己提的诗……”

一说起这些,允禧就很有兴致,亲自将这一副兰草图取下来,给弘书一点点讲解他的喜爱。

这幅画确实不错,诗和字也很好,弘书就没有着急说正事,随着允禧的讲解慢慢欣赏,忽然,他注意到落款的一方印石:“板桥。”

弘书想到一个人,问道:“这个‘板桥’是?”

允禧看了一眼道:“就是克柔先生,克柔先生姓郑,名郑燮,字克柔,他还有两个号,一号理庵,一号板桥,也有人称他做板桥先生。”

“板桥先生?”弘书眼睛倏地瞪大,“郑板桥?!”

允禧被他突然放大的音量吓了一跳,揉揉耳朵:“这么叫也不是不行,你干嘛这么惊讶。”

怎么可能不惊讶,郑板桥唉!那可是郑板桥!后世学子谁没有背过《竹石》,他现在都能张口就来好么!

弘书激动地道:“他人呢?把他请过来,介绍给我!”

“冷静,冷静。”允禧疑惑问道,“你听说过克柔先生?”

“当然!”弘书忍不住拍允禧,“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认识他。”

“嘶。”允禧被拍的有点痛,“我也不知道你知道他啊,再说,上次我不是在弘历府上跟你提起过克柔先生吗。”

那谁知道郑板桥的字叫克柔啊,弘书道:“别说这些了,你先把人请过来介绍给我。”

允禧揉着胳膊:“介绍不了啊,我是雍正三年和克柔先生认识的,他那时来京游玩,几月后就离开了,如今人正在扬州呢,我前阵子才接到他的信。”

居然不在京城,弘书好生失望,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问起细节来:“板桥先生多大了?考没考功名?你要是请他来京城定居,可能性大吗?”

允禧没想到他对郑板桥的兴趣这样大:“年纪,我想想,应该有三十多了吧,上次认识时,他还是秀才,信里也没说这两年有没有去考乡试。来京城定居,恐怕可能性不大吧,克柔先生喜欢四处结识友人,他在信里说,在扬州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人,短时间可能都会定居扬州。”

“唉,我也好想去扬州啊。”允禧有些羡慕的道,“克柔先生说,他在扬州认识了许多画家,个个都很有才华。”

听到扬州,弘书从激动中冷静下来,郑板桥除了诗画出名外,他还有一个团体也很出名,那就是“扬州八怪”,想来,现在应该是扬州八怪才认识的时候吧,他要是这时候非要把人找来,说不定以后就没扬州八怪了。

这可不行,他还想多集邮几个名人呢,况且也是扬州八怪的这段经历和影响,才让郑板桥达到后来的高度。

不急不急,知道了人在哪儿,还怕不能收入囊中吗。等一等,未来不仅能收获一个郑板桥,还能附带一个‘扬州八怪’,岂不更加美滋滋。

弘书畅想着以后将扬州八怪收入囊中的美好生活,这几位不仅个个才华横溢,里头后来当了官的也都是大清官,能力也不差。以后一边替他干活,一边给他写诗作画,要是一不小心写出个‘不及弘书送我情’或者‘弘书亦未寝’的千古名诗就更好了,他绝对要把这诗列入教科书必背之列,让万千学子看到他的名字就恐惧,哈哈哈哈……

允禧看着表情逐渐猥琐的侄子有些不忍直视,忍不住推他:“诶,做什么美梦呢,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

弘书回过神,擦了把嘴,发现允禧诓他也没在意,而是搂着允禧‘好生商量’:“禧叔啊,你给板桥先生的回信写了没,没写现在写呗,我看着你写。”

逼迫着允禧在信中好好将他夸奖了一番后,弘书才放过允禧,想起来他今日过来是有正事的。

“咳咳,好了,说正事。”弘书无视允禧的幽怨眼神,道,“上次和你说了,我要办一份面向百姓的邸报,你愿不愿意来帮我,如果你愿意来并且做的好,以后我忙不过来的时候,这一块会交给你。”

这个语气可不像是跟叔叔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在分派差事,所以,小六是在试探他吗?允禧深深看了弘书一眼,垂眼想了片刻,坐正道:“我愿意去做,但我不确定能做好,你说的面向百姓的邸报,与现在朝廷的邸报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弘书解释道,“这份报纸要全部用大白话来写,力图让哪怕不识字的百姓也能听人念一遍就懂报纸上在说什么。除此之外,报纸上登的内容,除了朝廷政策外,剩下的要与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或者写他们感兴趣的事。比如,京城近日的粮价波动,明日是否会下雨,赵家兄弟互殴案的细节与后续,会试放榜时有没有进士被榜下捉婿,某家大人后宅小妾之间的争斗,某家男人上花楼被妻子抓破脸……”

“等等等等。”允禧听他越说越离谱,连忙叫停,“后宅小妾、上花楼是什么鬼,你好好说,别开玩笑。”

弘书气定神闲的喝了口茶:“我没开玩笑,百姓们喜欢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

“……”允禧有些艰难地道的,“百姓们便是喜欢,也是私下说说,在报纸上谈论这些,未免有辱斯文了吧。”

用大白话写文章他还能理解和接受,毕竟面向的是百姓么,弘书未来大概率是要以天下百姓为子民的,但写这些东西,恕他接受无能。

“小六,我知你心怀百姓,但你也不能一味迁就他们。百姓无知,需要的是引导和教化,而不是迁就和放纵,他们如今喜欢东家长西家短,你就办报纸来满足他们,那以后他们如果喜欢杀人放火呢,难道你也要想方设法满足他们吗?”允禧苦口婆心的劝道。

弘书摇头道:“禧叔,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要放纵和迁就百姓,这其实也是一种引导和教化。”

允禧觉得他在强词夺理:“那你说说,后宅小妾和上花楼被妻子抓破脸这种事能引导和教化什么?”

自然是潜移默化让百姓形成纳妾和花楼不好的认知,为以后废除这两者的舆论战做准备,但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允禧也不会理解。弘书便道:“这两件事宣传的好了,可以让百姓认识到家宅不宁的根源,在社会上形成蓄妾和去花楼是耻辱之事的风气,抑制想要纳妾或者送家中女儿去做妾的人数,甚至还能起到监察那些官员的作用。”

允禧不太认同,或者说不太理解:“去花楼就算了,朝廷确实有规定官员不得狎妓。但纳妾自古以来就是为了多子多福,怎么会是耻辱之事?”

弘书叹了口气:“禧叔,咱们大清目前有三千多万丁口,你知道有多少男子娶不上妻子吗?”

允禧当然不知道。

弘书也不知道,大清现在人口都统计的不全,别说这种数据了,但他知道那个数字不会好看,史书上可是有过‘无妻者半’这种形容词的:“至少两百万,禧叔,你知道两百万有多少人,京城现在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一百万。你想想,这两百万人要是出一问题,会给国家带来多大的麻烦?即便他们分布在全国各地,也不意味他们带来的麻烦就少了,禧叔,你也是男人,应该了解男人,这些娶不上妻子的光棍汉,他们会有多躁动,他们会老老实实地待在一个地方种地吗?不会的,他们没有妻子,没有家,就不会有定性,也不会有牵挂,他们会四处奔逃、偷鸡摸狗,最后走上私通或犯罪的道路,他们就是地方上的不稳定因素。”

“他们为什么娶不上妻?其一,女子本就比男子人少,便是天下男子一人只娶一妻,也有人娶不到妻子;其二,便是富人纳妾过多,让本就稀少的女性更少。第一点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但富人纳妾这事,却可以努力努力,起码能让娶不上妻子的光棍汉更少一些。”

允禧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恐怕有些难,三妻四妾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如果咱们露出反对这种观念的意思,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弘书点头:“当然,所以我才没有上来就写硬邦邦的文章告诉大家什么什么是错的,不过是借一些故事让大家意识到,为了子嗣纳一二妾室没什么,但若只是好色而纳了一院子的妾室,就是令人看不起的,会成为大家的谈资。”

允禧道:“这样倒是没什么,这样的人本来也会被人瞧不起。”

弘书摇头:“那只是一部分爱惜名声的读书人会这样认为,实际上,在大多数人眼里,他们只会觉得纳妾多的人厉害。我现在想做的,就是让大多数百姓都能像那些爱惜名声的读书人那样想。”

“这可就难了。”允禧叹道,“移风易俗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慢慢来吧,先从京城开始,从当官员的开始。”弘书道,“朝廷明明规定了官员纳妾的数量,总有人偷偷钻空子,咱们不写明是谁,会有人心虚对号入座的,也算是对他们的约束,要是能有人看了报纸给咱们寄信检举就更好了。”

允禧闻言皱眉,迟疑道:“寄信给咱们检举?这、这是开言道啊,皇上知道吗?”

“当然知道。”弘书安抚他,“你放心,咱们这报纸,皇阿玛就是最大投资商。”

“投资商?”

“就是掏钱入股的人。”

“……”

聊了聊报纸的内容和立意,弘书又跟允禧说起报社的架构:“目前,我是总编,你当主编,你的手下要有一群编辑和记者来负责内容,编辑负责写文章和排版,记者负责采访和采集新闻……编辑要文章写的好的,你在写话本子的那些人里找,记者要嘴皮子利索、善于打听消息、能跟老百姓打成一片的……”

说了一下午,都只是说了大概,这还是因为现在条件不足,精简过。

第49章

将招揽人手组织报社架构的任务交给允禧,弘书便将大部分心神放在印刷机的改良上,古登堡原始机样已经做出来,在给匠人讲解要如何改良的同时,弘书也命周业带人将他试验计划的纸张和油墨做了出来,还未启动的,就剩金属铅活字了。

这可是个大工程,最大的,就是要投入的钱。

阿玛,你的私库,准备好了吗?

弘书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到养心殿,准备拉投资。

胤禛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这小子没憋好主意:“什么事儿。”

弘书笑的一脸纯良:“儿臣没事就不能来给您请安么。”

胤禛都不稀得多瞥他一眼:“那你现在请完安了,下去吧。”

“别啊,皇阿玛,儿臣都多久没见您了,您就不想儿臣吗。”弘书卖乖,“儿臣可想死您了。”

“哼,少跟朕来这套,有事就说事。”胤禛表示自己不吃这套,如果他的嘴角没有偷偷上翘的话,应该还是有几分说服力的。

弘书嘿嘿笑道:“皇阿玛,最近蜂窝煤和玻璃的进项可还好?”

这话一出来,胤禛就知道,这小子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是来要钱的:“朕就知道,你小子就盯着朕的私库,不将朕的那点家底掏空不甘心。”

“说罢,又是什么要花钱。”

弘书搓搓手:“就是,儿臣要改进的那个印刷术,用的是活字印刷,儿臣打算做金属活字。”

“金属活字?”饶是以胤禛的定力,差点都没能坐稳,他忍不住道,“朕要是记得没错,你当初拍着胸脯说的是要降低印刷成本,你就是这么降低的?”

反向降低可还行。

“一套木活字就要多少银子,你现在还要弄金属活字?”

弘书殷勤的上去给胤禛捏肩:“皇阿玛,你不能这样想啊,成本低不低,那是要跟最后的收益对比的不是,只要收益能达到成千上万倍,那就算现在成本花费了十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十万两?!”胤禛像拍蜇人的马蜂一样把弘书的手拍开,“你快走吧,你这伺候朕可受不起。”

“比方,皇阿玛,我就是打个比方,不是真找您要十万两!”弘书缠抱住胤禛的胳膊,“一万,最多一万,您给我一万就成。”

虽然一下子少了九万,但胤禛总觉得这小子是在坑他,肯定虚报价格了!

“一万也没有。”任由弘书抱着他的胳膊,胤禛不为所动地拒绝道。

“怎么可能!”弘书不信,“您可是皇帝,私库里怎么可能连一万都没有,我不信,光京城今年冬天卖的蜂窝煤就不止这点钱。”

私库里当然是有的,但胤禛总觉得弘书花钱有些大手大脚,得限制一下。

“说没有就没有。”

弘书瘪嘴:“那您能给多少。”

胤禛盘算了一下,报了个价:“五千。”

弘书跳脚:“没有您这么砍价的,您堂堂一国皇帝,怎么还对半砍啊!”

胤禛丝毫不觉得羞耻:“要不要?”

“这根本不够!”弘书气道,“皇阿玛,咱们光常用字就三千多个呢,我这次要做的金属活字是要用几种金属调和成的,本来一个就贵,别说做的中间肯定还有损耗率和次品率,最起码得做个三套出来备用吧。你算一算,一万都是儿臣尽力压缩后的成本了,五千怎么可能够。”

这还是他只算了制作钱,其他人工、厂地、材料这些都是打算白嫖内务府的,否则要做这一套金属活字出来,一万两是绝对不可能搞定的。

说的还挺有道理,胤禛不自觉有些犹豫,随后清醒过来:“那你非要做金属活字不可吗?木活字,泥活字,陶活字不行?这些成本不更低?你不要老盯着最好的,国家现在没那么富裕,能用就行。你不是老说能推广开的东西才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吗,现在怎么还忘了,你这印刷机改良了以后不打算推向民间了?要推向民间,这金属活字有几个人能做的起?”

“木活字、泥活字这些只是一时的成本低,但它们的损耗率高、使用时间不长,长期算下来它们的成本是要比金属活字高的。金属活字虽然一次性投入高,但它们损耗率低、使用时间长、频次高,使用次数越多成本会被摊薄的越低,它是要走量的,是以后的大势。”弘书解释道,“一套木活字顶多用个几百次就会出现磨损字迹不清的情况,可这金属活字可能是能用几万次的,您想想,到底哪个更划算。”

这笔账他还是会算的,胤禛若有所思:“你这一套金属活字真能用几万次?”

弘书肯定的点点头:“这还是因为咱们头一次做,工艺不行,等以后工人培养熟练了,铸造的机器再改进改进,它的损耗率还能降,使用时间还能更长。”

“我这一套活字铸造出来,又不是只能用于印刷我那报纸。”弘书苦口婆心道,“它用来印书也是极快的,您想想,现在花大价钱先把模子铸齐了,以后您想短时间内大量印书,岂不是方便的很,就说《百家姓》,等印刷机改好,那一台一天就能给您印一万本出来。”

“当真?!”胤禛豁然问道,他还是头一次如此直观的知道弘书改进的印刷机会达到什么效果,之前弘书没说,他还以为弘书改进后的机器效率最多是现在雕版印刷的十来倍。

“当然。”弘书肯定点头,这还是因为现在他只有印刷机,排版、上墨什么的都需要人工完成,若是把铸排机也搞出来,效率会几何倍的上涨,不过铸排机还是需要一定的工业基础的,不是一群人拿着锤子敲敲就能敲出来,除非这群人全是后来那种能手搓原子弹的国宝八级工。

“不过也是《百家姓》字少,您要是想印《礼记》这种字多的,一天一千来本差不多。”弘书补充道。

“那也够了。”作为一国皇帝,胤禛当然知道如果能大量印书,将书本价格压下来会有什么好处,“朕给你二十万两,多做几台印刷机出来,金属活字你做几套常用字之外,再把全部汉字都给朕铸造两套出来。”

“如果钱不够,再来问朕要!”

“二、二十万?”几分钟前他还在为了一万两卖力抗争,现在轻轻松松就入手二十万?二十万是什么概念,都快赶上国库的百分之一了!上个月朝廷赏兵丁一月钱粮也不过才花了三十五万两。

阿玛哪来的这么多钱?刚才让他掏一万都跟要他命似的!

弘书不由自主地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阿玛:“先说明,我不是不相信您啊。就是,您的私库真有那么些钱?不会从国库挪用吧?”

要是在位的是康熙或者乾隆,弘书肯定是不会问出这话的,因为这两位的私库和国库根本划分不开,甚至‘以身作则’将国库的银子往自己私库划拉,但胤禛不是,他上位之后,就将私库和国库分的很开,绝不会公私混淆,而且康熙时期私库的很多不太光彩的收入来源都被他砍掉了。

不止如此,这几年胤禛没少从自己的私库拿钱贴补前线将领,所以弘书才有此一问。

“咚。”

弘书脑袋上狠狠挨了一下。

胤禛哼道:“朕看你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还敢怀疑朕监守自盗?”

弘书捂着脑袋欲哭无泪:“你轻点哇,儿臣这颗脑袋可宝贵着呢,您的二十万想回本还得指望我呢。”

胤禛却道:“二十万能不能回本无所谓,你只要将书本的价格给朕打下来就成。”

弘书觉得他阿玛在说废话:“书本价格能打下来肯定就能回本啊。”

胤禛作势再敲,弘书连忙抱住头离他远了些:“那就说好了,二十万,我怎么拿?您给金子还是给银子。”

胤禛没好气的瞪他一眼:“给人。去把焦进叫来。”

焦进很快过来,胤禛吩咐道:“这段日子你便听六阿哥吩咐,朕给他二十万的私库限额,没超过之前随他取用,若有超过,再来报朕。”

焦进是管着胤禛私库的大管事,他最知道胤禛私库的情况,此时听到这番吩咐不免心中吃惊,二十万?!皇上没说错吧,是不是多说了个十?!

但见屋内所有人都没有露出不对的表情,他就知道不是皇上说错了,心内不由震撼,早知皇上看重六阿哥,却没想到会这样看重!便是六阿哥现在是太子身份,也不见得能叫皇上给出这么多限额吧?

反正焦进是没听说过,先太子能在先帝私库中随意取用的。

“嗻,奴才遵旨。”

焦进接旨后,万般小心地伺候着弘书往私库去,那态度比对胤禛也不差什么了。

“六阿哥,您这次要取用多少?都要银子还是?”

焦进带着弘书来到养心殿库房,谦卑的询问。

弘书现在还有点像在做梦,看着库房的大门感觉不太真实:“嗯,除了银子还能拿别的?”

焦进立刻拿出库房造册,说道:“皇上只说限额,没说只能拿银子,您若拿等价的东西也是可以的。库房里除了金银,您也可以取用瓷器、绸缎、珊瑚、珠宝、人参等珍物,或者铜、铁、锡、铅等矿物。”他顿了顿,又委婉的道,“至于古董、字画、孤本这些,如果您想取用,恐怕需要和皇上说一声。”

他要字画孤本干什么,他又不是乾隆。

弘书摆摆手,对矿物比较感兴趣,他搞金属活字消耗量最大的就是铅、锑、锡等矿物:“有哪些矿物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焦进二话没说就将矿物的册子找出来给弘书,“您看。”

弘书翻开一看,瞳孔巨震,对不起,他刚才竟然敢小瞧阿玛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他有罪。瞧这些矿物后面的单位,万斤,只凭这些东西,就不知道要价值几何。

好不容易平复心中的震撼,弘书忍不住问道:“我能问问,这些矿物都是各地矿场进献上来的吗?”

除了这个途径弘书想不通他阿玛私库怎么会有这么多矿,反正不可能是他阿玛从国库截留的。内务府名下有几个小矿,但四五年时间也不可能攒下这么多啊,更别说种类还这么齐全。

焦进诧异道:“不是,皇上不让各地官员进献财物,私库里的大部分都是抄家所得。按制,贪官的家产被清点后,一半充作军饷,一半充入私库。”

弘书沉默,忘了,他阿玛还有个抄家的老本行,未来还会将这个老本行继续发扬光大。

为以后的贪官污吏们点个蜡,弘书便收起多余的同情心,指挥焦进先取了自己需要的矿物,又提了五千两现银。既然现在有随时取用的特权,就没有必要全搬回毓庆宫的库房,麻烦不说,还招摇。

他还是喜欢闷声发大财。

钱到位,原材料到位,活干起来就简单了。

进入五月,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四个月时间的新式印刷机终于改良完成。

造办处,弘书和一众匠人看着占了快三间屋子的庞然大物,心中激荡不已。

终于,他们完成了!

“上墨、上纸。”

弘书稳住心神,发出号令,准备开始第一次试印。

“开始!”

“咔、咔,轰隆隆。”印刷机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转动起来,转速越来越快,最终达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

看着一张张试印纸如雪花般从出纸口吐出,在场的匠人们一边堵着耳朵,一边缓缓张大嘴巴。

太、太快了!

这就是他们一个零件一个零件造出来的吗?

他们也知道速度会提高,但他们从没想过,真当这个庞然大物全力运转起来的时候,会是这般高效。

“神乎其神,神乎其神!”有匠人喃喃自语,“这真是我做出来的吗,为什么我觉得如此不真实?”

有人附和他:“我觉得它像是神仙造物……”

“是我们造的,就是我们造的!”有人激动不已。

“不可思议。”戴梓作为唯一一个没参与进去的旁观者,也难免为之失神,同时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研究的东西上,“我的连珠统若是也能如此高效……”

弘书没有像他们一样失神,如今的速度虽然很快,但和后世纯机械化、一秒上百张的速度来说还是差得远,他站在出纸口,第一时间查看印刷出来的效果。

“一号纸不行,油墨晕染太过,字一小就看不清。”弘书微微皱眉,给放纸的人打手势,示意换二号纸。

有钱了,他就准备干场大的,准备了不同材质的几十种纸张和不同比例的油墨,打算一一实验过去,然后给这些纸张和油墨分级,等印刷成书籍以后再根据这个来定价。

当然印报纸肯定会用最便宜的。

眼看就要落钥,试验才做了一小部分,弘书不得不回毓庆宫,考虑到这几日他钻在造办处没出去过,而代表团那边马上要和鄂罗斯使团开始谈判了,他还没有过问,便嘱咐葛荣道:“这两日你们辛苦些,按计划将准备好的东西都试验过去,记录好用时用量,我有空就会过来。”

只是按部就班的试验,葛荣他们不至于连这个都做不来。

葛荣激动的答应:“六阿哥放心,我们这两日都不睡了,一定尽快将您安排的试验都做完。”

“倒也不用这么拼,觉还是要睡的。”弘书有些汗颜,感觉自己在朝资本家靠近,这可不行,他不想以后上断头台,“休息好操作的时候才能更精细,再说晚上光线也不好,咱们现在就这一台大家伙,要是坏了,想要弄出来第二台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虽然阿玛那时候大手一挥说让他多造几台,但他也不会在还没有成功经验的时候就贸然上马,那纯粹是浪费钱,必然是要等这一台初代机运行一段时间确保没问题了,再开始造第二台第三台。

葛荣立刻表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是,是奴才想岔了,六阿哥放心,我一定叮嘱他们小心谨慎,绝对不会将机器弄坏。”

弘书点点头,回到毓庆宫洗漱一番后睡下,因为印刷机总算告一阶段,他这一觉睡得十分放松,第二日起的就有些迟。

久违的来到上书房,其他人都早读好一会儿了。

福慧看到他很高兴,用不打扰其他人的音量道:“六哥,你终于来上课了,我想死你了。”说完就要去搂弘书的胳膊,“你不在,我念书都没劲儿。”

弘书瞧着他这动作怎么眼熟,伸出手指顶着他的额头往外推:“多大了,还这么黏糊,这么多人陪你念书还不够,非要我来?”

福慧噘嘴抱怨:“哪儿有人,现在上书房才几个人。”

弘历弘昼出宫开府,自然就不在上书房念书了,与他们前后脚出宫的是永璥,这孩子和他们差不多大,若不是为了叔叔弘为,早就在宫外娶媳妇了,如今弘为八岁,胤禛又将永璥才四岁的小叔叔弘皖养育宫中,他才算从宫里解脱出去,回了郑家庄。

所以,目前上书房就剩下允祁允祕、弘书福慧、弘为五个人,弘书不在,包括福慧在内就四个人,允祁允祕都是明年就能出宫开府的年纪,比他大得多,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弘为倒是年龄相差不多,但他身份特殊,平常沉默寡言的恨不得当个隐形人,更不会和福慧这个得宠的皇子走的近。

所以福慧的抱怨也不是没道理。

弘书却不惯着他:“你的伴读不是人?”

福慧语塞,他知道自家六哥隐隐是不喜不将奴才伴读不当人看的,不敢狡辩:“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他们都不能跟六哥你比,只有你在,我才有劲头学习。”

“你读书是给我读的?”弘书抬抬眼皮,“我一会儿可得好好问问先生,你这几日到底有没有好好学习。”

福慧顿时有些心虚,他这几日上课时确实偶尔走神,注意力不太集中。

弘书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心虚,心想这小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嗯,等等,这话怎么也有点熟悉?算了,先教训小弟要紧,这孩子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原因还是什么,读书时总要人看着,否则就容易三心二意:“你念书是给自己念的,不是给别人念的,这话还需要我跟你说?我不在你就不好好学了?是不是还得我把你绑腰带上才行?”

“没有人我学习就没有动力嘛。”福慧狡辩了一句,试图转移话题,“六哥,你这阵子忙什么呢,上书房都不来了,现在忙完了吗?我今儿能去你宫里不,我想去实验室做实验玩,你不在他们都不让我进。”

“不让你进是我吩咐的。”弘书无奈道,“你年纪小,试验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不小心就会受伤,我不在你不许自己偷进去。还有,你也别整日想着玩,你现在的重点是启蒙,三百千都学了四个月了,怎么听先生说你的释义还有错漏?皇阿玛念着你身体底子差,不让先生对你要求太高,但你也不能太过放纵自己了。”

福慧委屈:“六哥你别一来就教训我嘛,再说我这学习进度不算差了,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聪慧的,不信你问问我那些伴读,他们家中弟弟和我差不多的。”

弘书看向福慧的两个伴读,两人果然点头,帮福慧说好话:“回六阿哥,七阿哥的学习进度并不差,奴才等人启蒙的时候也是差不多半年时间学通三百千的。”

弘书不禁反思自己:“所以是我要求高了?”

福慧猛点头:“就是六哥你要求高了,先生虽然说我释义有错漏,但你没听到先生还夸我聪慧吗。”

这当然是听到了,不过弘书觉得人家先生就是客气客气,否则难道还能说皇子笨吗,不过既然是正常孩子进度,那就代表福慧没有摸鱼太多,弘书略说了他两句也就算了。

下课后,弘书准备去鸿胪寺衙门看看,福慧又黏上来。

“六哥你不是说忙的差不多了吗?这又是要去哪儿,带上我行不行,我也能帮忙的。”

弘书无奈道:“是造办处的忙不多了,我们和鄂罗斯代表团的谈判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准备去找和徐大人他们了解了解情况的,你能帮什么忙?”

“啊。”他还真帮不上什么忙,福慧好生失落。

弘书拍拍他的头:“好好学习,等你学有所成,就能帮上六哥的忙了,到时候六哥一定带上你。”

“好吧。”福慧不是平常人家不懂事的孩子,乖巧的放开手,“我会好好学习的,六哥你以后一定要带上我。”

弘书自是答应不提。

离开上书房,弘书带着今日轮值宫中的徐以烜和鄂容安一路来到鸿胪寺衙门,恰好在门口碰到徐本。

徐本连忙见礼:“见过六阿哥,您怎么来了。”

弘书道:“今日有空,我来了解了解情况。”示意徐以烜和鄂容安两个,“我带着他俩来旁观,学习学习,可以吧?”

“当然。”鄂尔泰今年以来在广西战果频频,如今是御前的大红人,徐以烜还是徐本的儿子呢,他怎么可能说不行,“您请进。”

弘书来到代表团在鸿胪寺临时征用的办公室,除了张廷玉和拉锡这些大佬外,其他年轻人全在这个屋子里讨论开会,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资料。

见到弘书进来,所有人慌忙起身见礼:“见过六阿哥。”边见礼边偷偷整理姿容。

“请起。”

弘书看着众人好似几天没回家的颓废外表,不由满意点头。

这都是一群好员工啊,即使他这个领导不在,也都在兢兢业业的工作。

第50章

弘书在上首坐下,徐以烜和鄂容安给他上茶,准备分立他两侧伺候。

“不必,你们找地方坐下,注意记录。”

安排了徐以烜和鄂容安,弘书看向其他人,再次让坐:“大家坐吧,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别拘谨。”

自代表团成立,弘书就召集所有人开过几次会,一开始还有人暗暗不服气他一个小孩子主持这么大的事,但在会上碰撞过几次后,如今个个都很服气,对他安排下去的任务也都尽心实任。

“再过半月就要正式开始会谈了,说说最近的情况。”

弘书先看向徐本,因为徐以烜跟鄂罗斯人有接触的缘故,如今徐本主要负责观察俄罗斯使团,和那边的人进行一些先期的必要接触。

儿子还在一旁看着,徐本清清嗓子,尽量从容淡定的站起身道:“鄂罗斯人最近有些焦躁,好像是从他们本国传来了什么消息,具体是什么消息目前还没打探到,但看他们的表现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这阵子,鄂罗斯人接连拜访了几位大人府上,包括隆科多大人、马齐大人、恭亲王、简亲王……”

徐本将鄂罗斯人这段时间的动向说的清楚,包括他自己家也没放过。

弘书频频点头,在他说完后问道:“上次说要露假消息,他们信了多少?”

徐本看了一眼儿子,有点为难的道:“他们一开始信了一些,与北边往来传递了一些消息,不过会同馆之前住过策妄阿拉布坦派来的使臣,他们后来好像是从会同馆伺候的下人那里问到了什么,确定了咱们还没将准噶尔彻底收拾掉,就没有再与北边频繁通消息。”

弘书点点头,本来也只是用假消息扰乱一下视线,能暴露一些他们在大清内部的通信渠道也够了。

“鄂罗斯人那边几次上书要求提前谈判时间,臣与他们接触,加上最新的,目前他们提出了边界、贸易、逃人、宗教、通商、外事等共十一个方面的谈判请求。”徐本将记录的折子递上。

弘书看完后,大概了解了鄂罗斯方面的要求:“这个一会儿最后再谈,其他人也说下吧。”

第二个开口的是明安图,他是蒙古人,在数学、天文历法和地图测绘这方面很有研究,弘书便让他负责北边即将商定的那一条国界线的资料信息搜集和目前占领那里的喀尔喀蒙古诸部落的情况。

“目前,喀尔喀蒙古正在夺回北海(贝加尔湖)南岸两侧,从北边新送来的消息,四月天气稍微暖和后,土谢图汗部已经和鄂罗斯人发生了数次冲突,目前已经将北海东南侧的部分地方夺回,鄂罗斯修建的部分堡垒也已经落入土谢图汗部手中。”

“薛灵格河(色楞格河)目前被车臣汗部和札萨克图汗部掌控着东西两岸,不过靠近北海的一小截目前还在鄂罗斯人手中,喀尔喀蒙古传来的消息,车臣汗部和札萨克图汗部今夏都打算对这里动手,想要将这一块夺回来。”

“买卖城(恰克图)如今已经戒严,只有拥有通行证的鄂罗斯商人才能进入。乌丁斯克……”

明安图不止将己方控制区和冲突区的情况说的一清二楚,包括目前在鄂罗斯控制下、而弘书图谋的东萨彦岭、安加拉河以及雅布洛夫山脉等地情况也摸得清清楚楚,听得弘书双眼异彩连连,这真是一个人才啊,这次过后一定要让阿玛大加培养,这样等他上位的时候,拿来就能大用。

不过,这屋子里的哪一个又不是人才呢,我真是慧眼识珠,在一众名字中将这些俊才挑了出来。

弘书美滋滋的想到,满意对明安图道:“不错,很全面、很详细,能只凭北边传来的消息和故纸堆中的记载做到这个地步,可见用心,你做的很好。”

虽然弘书的年纪都能做明安图的儿子了,但在数学方面被弘书碾压过、地图测绘方面也学了不少有益经验的明安图,丝毫没有想摆长辈的架子,对弘书满心只有敬佩,因此得了夸奖也很高兴。

其他人同样如此,他们这群人个个才华在身、精通术数,都是恃才傲物之辈,却在第一次见面就被弘书用微积分打的七零八落,早已收起心中傲气,后面几次开会中,又窥见弘书渊博的学识和高瞻远瞩的目光,更是打心眼里服气,心中只拿弘书当长官看,并不在乎他的年龄。

此时见明安图得了夸奖,其他人自觉不比他差,发言更加踊跃。

刘统勋负责搜集欧罗巴那边的消息,确定鄂罗斯面对的外部环境,他带来一个好消息:“近日安南国使臣来京,臣从他们之中打听到,欧罗巴洲并不平静,年初,西班牙和英吉利两国开战,欧罗巴洲其他国家或多或少也有参与,鄂罗斯虽未听说有动静,但这本身也是一种信号……”

弘书对这场战争并没有印象,欧洲那一块从未统一过,所以大大小小的战争也从未停过,英国和西班牙更是从16世纪就打个不停,这一次应该也只是它们漫长战争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次。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只要那边打起来了,就代表鄂罗斯的外部环境并不安稳,即便历史出了他不知道的岔子,叶卡捷琳娜一世没有在这个月死去,鄂罗斯也不会轻易和大清撕破脸。

杭世骏:“臣查询史料,故往我大清与他国签订条约……”

顾综:“通古斯卡河源出北海……”

尹继善:“若此次谈判能达成目标,臣以为买卖城太过深入我大清腹内,宜另设一地为两国贸易之地,臣有三个提议……”

戴亨:“鄂罗斯国教为东正教,东正教与天主教都乃基督教流派之一,皇上前几年下令全国封禁天主教,臣以为,针对鄂罗斯人提出的传教士要求……”

何国宗:“喀尔喀蒙古与鄂罗斯人在北海附近冲突已久,两方各有不少俘虏……”

“……”

待诸人各自汇报完最新的情况后,弘书对这次两国谈判的各项细节又有了长足的了解。

“好,大家都做的很好!这一次若能达成目标,我一定一一为各位向皇阿玛叙功!那么接下来,我们根据最新的变动再来调整一下各项条例的既定目标和谈判策略。”

最重要的当然是两国分界线,即使已经开过好几次会,也明确了目标,但于细节处各人看法不同,这一次又不免吵起来。

“臣以为,通古卡斯河上游一线不能划江而治,南北两岸必须全握于我大清掌中。”

“我反对,通古卡斯河从北海流出不远后会大片漫开,地域太过广阔,加上这一片地质特殊,难以全权掌控,与其要过来耗费人力物力防备鄂罗斯会有的小动作,不如一人一边,互相防备,牵扯鄂罗斯人的精力。”

“我不同意……”

“不、不,我们未来的目标是靠东这一片,所以完全没必要在北海西岸谋求太多,应该将北海南岸全线拿下……”

“你这样意图暴露的太明显,应该这样……”

“……鄂罗斯人不是傻子,你别老是自以为是。”

“谁自以为是?!我那是高瞻远瞩!不要用你的鼠目寸光来质疑我!”

“说我鼠目寸光?!……”

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一个个青年才俊脸红脖子粗的,唾沫横飞,不少人袖子都撸起来了,要不是顾虑着今天这会议是六阿哥主持的,这会儿估计都在漫天飞纸片。

徐本稍微清醒点,因为徐以烜在,他不想在儿子面前太失风度,此时正努力劝说各方:“好好说好好说。”

“别激动别激动。”

“对对,你说的有道理。”

“啊,你说的当然也没错,大家这不是求同存异嘛,再商量商量。”

弘书坐在上首又是忍俊不禁,又是无语凝噎,心里叹息,人才多是好,但也不是没有缺点,个个都很自信,虽然承认其他人有能力,但更坚持自我,谁也说服不了谁。现在还只是几个人开小会,等以后在太和殿开大会,那得是多么‘美妙’的一幅画面,他都不敢想。

“咳咳。”眼见吵得差不多了,弘书站出来主持大局,“好,关于这一点,方才顾综、尹继善、杭世骏你们几个说的都很道理,这样,我们先……”

拿出一个令几方都还算满意的方案,会议终于能进入下一个议题。

一直讨论到天光全无,也才不过确定下四条大方向。

宫门马上要关了,弘书不得不叫停:“今天暂时到这里,辛苦大家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早晨你们先行讨论,我午后便过来。”

所有人立刻恢复彬彬有礼的样子,恭敬道:“恭送六阿哥。”

弘书赶在最后一刻进入宫门,回到毓庆宫,回来后还不能立时歇下,他今天的课业还没做,做完课业又思考了一会儿明天的议题,快亥时末才上床躺下。

陷入沉睡之前,他还在想,已经五六日没去上骑射课了,忙过这一阵一定要好好补一补。

翌日,弘书又早早起来去上书房,上完上午的课后,再次翘了下午的骑射课,前往鸿胪寺,正午进去,天黑才出来。

这样过了四五日,才算将所有要上谈判桌的方面定下最新的目标和策略。

看完徐本整理出的折子,弘书点头道:“可以了,先送去给张大人几位看看,若无问题,我就去见皇阿玛。”

若有问题,那当然是大家开会再修改了。

“是。”

弘书起身,伸了个懒腰,往窗外一看:“咦,今儿天竟然还没黑,稀奇啊。”

“还真是,没想到臣等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刘统勋开玩笑道,“这几日臣还以为自己在坐牢呢。”

明安图笑道:“我觉得咱们还不如坐牢的犯人呢,起码他们不用干活。”

这比喻倒是不过分,这几日弘书是午后才来,他们却是每日卯时天还没亮就来了衙门,等到天黢黑宫门快要关才走,披星戴月不说,就连饭都不能准时吃。

弘书道:“那你们这几日可要好好晒晒太阳,过几日,你们可又要进‘牢房’了。”

这话惹得室内众人齐齐笑出声,可不是怎的,等跟鄂罗斯人的谈判开启,他们每日‘坐牢’的时间不会比这几日短。

不过一想到谈判最后会达成的结果,他们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立刻开始谈判,然后让自己的名字留在史书上。

没错,这次谈判必定能青史留名,他们确信!

告别徐本等人,弘书终于能有一天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回到毓庆宫。

朱意远特别高兴地迎上来:“主子,鸿胪寺那边终于忙完了?”

这几日看着弘书每日戌时才回,回来后还忙忙碌碌的歇不下,毓庆宫上下不知道多心疼,他们主子对每日睡够四个时辰之事可是很看重的,这几日却都睡不够三个时辰。

“嗯,总算告一段落了。”

“那您现在可要用膳?热水都是备好的,您用完膳就可以沐浴,然后歇息。”

弘书无奈:“现在还不到酉时末。”

“您这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奴才瞧您黑眼圈都出来了,好不容易忙完,您就多补补觉吧。”朱意远劝道,“过几日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您这几日好好休息,养好精神,才不会让皇后娘娘担心啊。”

弘书一拍额头,忘了额娘的生辰快到了,还好他几月前就吩咐人开始准备生辰礼,不至于现在才抓瞎:“东西试用的怎么样,有没有人有不良反应?”

弘书给额娘准备的生辰礼是染发膏,会准备这个是因为他过年去请安时发现额娘在染发。

乌拉那拉氏长白头发了,不多但也不少,这其实没什么,她今年虚岁四十七,若是弘晖还在,她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这个年纪在这时候白头很正常,按说是不需要染发的,但乌拉那拉氏还是染了。她不是想要保持年轻,她只是看着自己的白发有点恐慌,弘书才十岁,甚至都还没有开始议亲,她的身体却不再精力充沛,夜里常常惊梦,沉睡的时间越来越短,用膳也逐渐没有胃口。白发仿佛是一个信号,告诉她身体正在加速老去,说不定等不到弘书娶妻生子,她就在某天去了。

乌拉那拉氏不能接受,所以她染发,试图掩盖白发发出的讯号。

弘书并不知道额娘的担心,他只以为额娘还是爱美的,所以看额娘用的土法染发膏效果不太好后,就想着自己做一个染发膏给额娘。实验室出来的东西免不了有一些科技,虽然用量很少,但弘书还是担心额娘的身体,所以做出来后除了让太医院的人帮忙检测,还在毓庆宫挑了一些人试用。

当然是给足了赏银,凭人自愿报名的。

“没有,主子放心,每日都有医女给她们诊脉……”朱意远肯定道,“效果也很好,染一次发能保持一个月的效果,掉色也并不严重。”他没说的是,报名试用的几个小宫女这阵子不知道多嘚瑟,其他没抢上名额的要不是知道这是做给皇后娘娘的贺寿礼,早就跑来求主子了,有的甚至表示愿意花银子买。

“那就好。”弘书点头,“既然没问题,就挑好盒子装起来吧,盒子要瓷器的,精美些。”

“主子放心,内务府新烧的瓷器都会送来给咱们先挑的,您要是都不满意奴才再去让内务府的人现做。”

“那倒不必,不过一个容器罢了。”弘书摇头道,“你挑个合适的就是,额娘也不是爱奢华的人。”

“嗻。”

“对了,这几日造办处的人有没有来过?”这几天太忙,弘书都没来得及过问那边,不知道他们的试验做得怎么样了,印刷机有没有出问题。

“周总管每日都会来送来印刷机的试验记录,奴才问了,他说这个不着急,奴才看您这几日太忙,就没有向您汇报。”朱意远道,“记录奴才都在您的书房放着。”

弘书脚步一顿,转身就要往书房走:“我去看看。”

“主子唉。”朱意远拦住他,“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您还是先用膳吧,啊,奴才求您了,不然皇后娘娘遣人来问奴才都不敢回话。”

朱意远也是全心为他好,弘书无奈妥协,用了膳才被放去书房看记录。

从记录上完成的进度可以看出,造办处的人每日都从天亮忙碌到天黑,一刻都不曾放松。弘书怀疑,若不是他提前交代过,造办处上下恐怕会大开夜灯,直接两班倒,用最短的时间将他交代的试验完成。

周业交上来的不止是试验记录,还有印刷机这几天出的各种故障,以及他们的解决方法。

“问题还是不少啊。”弘书翻看一遍,喃喃道,“大部分故障都是因为零件精度不合格,果然,纯手搓还是太难了,唉,什么时候才能把车床流水线搞出来呢。”

做了一会儿流水线生产的美梦,弘书摇摇头,让自己认清现实,立足当下:“没关系,现在就当培养熟练工人了,第一台车床还不是手工搓出来的,现在的投入以后肯定会有回报的。”

“明天就去造办处看看,还有允禧那边,人手已经找的差不多了,文章不知道练得怎么样,嗯,明天让人去拿一些回来看看,要是行的话,就开始做模板,开始准备第一期报纸的内容。”

“报纸名字就叫《京城周报》吧,等人手培养熟练了,印刷机多做几台,再改成日报,嗯,要不要找皇阿玛题个字?算了,太夸张了,还是我自己题吧,嘿嘿,大清第一份现代报纸,这次印出来的第一份要好好收藏,以后搞个博物馆,放进去……唉,当初做的第一块蜂窝煤怎么忘了留下来呢,这也能放进博物馆啊……玻璃也忘了,还好,幻灯机这些都还留着,以后都放进博物馆……”

“……我不止要出现在《清史》的帝王本纪中,我还要出现在历史的各个角落。”弘书碎碎念,发下宏愿,“后世学子们,为我的名字颤抖吧!”

之后几天,弘书按照计划去造办处看过,又检查了《京城周报》的预备编辑们和记者们按他要求写出来的文章,虽然味儿还有点不对,但也达到了他的要求,念给完全不识字的人都能一遍听懂。

这天,是千秋节,虽然胤禛按惯例停了前朝的行礼宴席,不过后宫还是办了一场小小的庆贺宴,邀请了宗室里关系亲近的入宫参加。

允禧当然在也在邀请之列。

弘书在给额娘送上贺礼祝过寿后,便来找允禧:“婶婶,我借禧叔一用。”

允禧不满他的用词:“你当我是物件呢。”

祖氏捂唇笑:“随意用。”

弘书带着骂骂咧咧的允禧回到自己的座位,给他倒了一杯蜜酒:“行了,快把嘴甜一甜吧,你这副样子你那群光风霁月的画友文友笔友们知道吗。”

允禧某方面也是奇才,自从弘书知道他和郑板桥交好后,就经常关心他的交友情况,这才发现,这位借着郑板桥搭的桥,竟和扬州等地的文人们成了笔友,只靠书信来往就已经彼此引为至交,如今,紫琼崖主人这个名号在扬州的文人圈子里也算是人人皆知,据郑板桥回信说,都是正面名声。

——当然,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允禧宗室的身份就不好说了。

不过宗室身份带来的也不见得全都是好处,无论如何,允禧能在从未去过扬州的情况下闯下偌大名声,属实不错。

允禧哼道:“我的挚友们可不会像你一样用词粗鲁。”

“啧。”弘书摇摇头,面都没见过,就是挚友了?恕他不懂古人的挚友标准。

还是说正事吧:“编辑们写的文章我都看了,还不错,勉强能达到我的标准。宫里的印刷机也试验的差不多了,我已经画好了报纸的模板安排,你一会儿带回去,和他们商量商量,看有没有需要改动的,然后就开始准备第一期登报的新闻吧。”

“第一期的新闻,务必要保证真实性,决不能出现错误的信息,模棱两可的也不行,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咱们争取六月就发出第一期,能做到吗?”

“没问题。”允禧一副你别小瞧我的样子,“我们这两个月将京城每条巷子都摸透了,发展了不少线人,已经掌握了不少新闻,你看的那些练手之作都是我们这阵子挖出来的。”

“不过还有个问题。”

“什么?”弘书问道。

“办公的地方啊!总不能一直在我府上吧。”允禧道,“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个正规的衙门,不能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吧!”

“额…”弘书有些尴尬,报社都临近开业了,他竟然忘了给手下大将解释他们所做事业的性质。

“…咱们不算是正规的衙门。”

——真的是忘了,绝对不是忽悠。

“什么?!”允禧眼睛一瞪,他还指望着这事办好了升郡王呢,你现在说这不是正规衙门?

“这不是皇上交代的差事?钱都皇上掏的?!难道你是骗我的!”

“你小声点。”弘书嘘了他一声,解释道,“我当然没骗你,这事是皇阿玛答应了我才做的,造印刷机的钱也是从皇阿玛私库拿的。但咱们这个报社不是朝廷直接管辖的衙门,只能算是皇庄一样的半官方商号。礼部如今新成立一个报业司,以后会专管咱们这些报社,不过他们也只是审查一下办报人的资质,发放办报资格,偶尔抽查一下咱们发行的报纸的内容有没有违规之处。咱们内部怎么运行,发什么新闻,挣的利润怎么分,他们都是管不到的。”

但这落差对允禧来说还是有点大,他道:“等等,你让我捋捋,咱们这报社只是跟皇庄一样的商号的话,所以就相当于皇上是主家,你是管事,我是掌柜的?”

额,总结的还挺贴切。

弘书勉强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

允禧一口将杯中酒闷了,攥着酒杯问道:“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那恐怕是来不及了。”弘书无辜道,“我都跟皇阿玛报告过了。”

允禧吐出一口气,拿起酒瓶就开始一杯一杯的灌自己。

“好了。”弘书看不下去,“这是蜜酒,你今儿就是喝两坛子,也醉不了。”

“呜呜。”允禧嘴一撇,开始假哭,“我堂堂一个贝子,竟然变成掌柜的,早知道我绝对不会心急上你的贼船,我应该再等一等,上书求皇上分派差事,就算不能去修书,哪怕去修陵也好啊。”

弘书无情道:“你去修陵,还不是相当于管事?”

“就算是管事,那也比掌柜的大一级,好听多了。”允禧破罐子破摔道。

弘书无语,只能安慰道:“好了,这只是暂时的,又不会让你管一辈子这个,你要是做的好了,以后肯定能主管报业司,看在你是我亲叔的份上我才会说,你别看报业司现在只是礼部下属的一个衙门,主官才是五品的主事,皇阿玛对报业司的期望大着呢,预备以后将它发展成跟鸿胪寺一个品级的衙门。”

“真的?”允禧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弘书眼也不眨地道,“这可是我跟皇阿玛两个人当面说的。”

只不过是我给阿玛说的,阿玛也没提反对意见,这可不算骗人,毕竟以后我妥妥的上位,宣传部、新闻办公室、新闻出版署这些肯定是要搞起来的。

你问报业司要多久才会升级成宣传部?放心,在我有生之年一定会的。

至于我的有生之年会有多久,嗯,我争取活他个一百岁。

不行的话,向天再借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