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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稳住允禧,弘书开始考虑自家报社的办公地点,虽然不是允禧期望的正规衙门,但也不能连个地方都没有,好歹未来也是要留名史书的,窝在允禧家未免有些不太像话。

弘书想了好几个地方都觉得不合适,忽然灵机一动:“要不,雍王府吧?与其以后变成喇嘛庙,不如拿来做大清第一家报社,以后升级成国宣部驻地,这不比最后变成佛教寺院更有意义。”

决定了,就选它!

允禧听他在碎碎念,问道:“你念叨什么呢?”

“咱们报社的办公驻地,我已经选好了。”弘书说的底气十足。

允禧提起一点兴致:“哦,是哪里?”

“雍王府。”

“!”允禧很想摸摸侄子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你在说什么胡话呢,雍和宫可是行宫、潜邸!你居然想在它里面办商号?你是真不怕皇上削你啊。”

弘书不以为然:“现在虽然是行宫潜邸,但又没人住,每年白白花钱维护,太浪费了,一点都不符合我皇阿玛的节俭朴素。放心,我是拿来做正事,皇阿玛肯定会答应的,你就准备好入驻吧。”

“有了这个地方,你可不能再说我骗你了吧,要好好干哦,争取将咱们报社的报纸卖遍大清,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弘书拍着允禧的肩膀勉励道,那样子十分像拿不出实在东西、只会空口画大饼的领导。

“……”允禧无语,“你能先把地方拿下来再说吧。”

“小瞧我了不是。”弘书道,“看来你还是没意识到我在皇阿玛心中的地位。”

话音刚落,有小太监跑来传话:“六阿哥,皇上请您过去。”

“瞧瞧。”弘书冲允禧挑了挑眉,随小太监而去。

允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道,我就是意识到了你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才答应给你干活的。

“二十一叔。”

一声招呼唤回了允禧的目光,是弘历。

“小四啊,听说你大婚日子定下了?恭喜恭喜,到时候可别忘了请叔叔去吃酒啊。”允禧瞬间端起老成持重的长辈形象。

弘历浅浅笑道:“是定下了,就在七月,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您,到时候您可不能借口不来。”

“那不能够。”

两人推杯换盏说了几句废话,弘历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来意:“对了,二十一叔,侄儿听说,您与江南文人们关系极好?”

允禧奇怪弘历怎么会问这个,他还以为弘历是来打探他们的报纸的:“只是有些书信来往,算不得极好。”

“二十一叔也太谦虚了,侄儿可是听说,如今在江浙一带,紫琼崖主人的名号可是响当当呢。”弘历语带笑意,看不出来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侄儿还想着请叔叔帮忙引荐一些文人雅士呢。”

允禧微微挑眉:“哦,小四你是想请幕僚吗?那你可找错人了,叔叔我结识的都是一群沉醉于吟诗作画的风流文士,于官场一道并不精通,恐怕是做不成幕僚的。”

弘历微笑:“您误会了,侄儿如今都还不曾开始办差,请幕僚有什么用。侄儿只是单纯心慕文人雅士们的才华,想要同他们相交,若能通过一些俗物换取先生们的墨宝就更好了。”

允禧是真不懂弘历想要干什么了,只能干巴巴的道:“这样啊,不是叔叔推脱,实在是交情不够,我与他们都不曾见过面,只是几封书信能有多少情谊呢,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如今我自己想求墨宝都张不开口呢。”

“抱歉啊,小四,帮不上你的忙。”允禧歉意的道。

弘历脸色略有失落,勉强笑道:“无妨,是侄儿太过唐突了,您说的是,不曾见面相交,只凭书信来往确实不够真诚,侄儿自己再想想法子吧。”起身道,“侄儿就不叨扰了。”

允禧保持歉意的表情送他离开,等人走后,才坐下嘀咕:“奇怪,没头没脑的来说这一通是什么意思。”

恰在这时弘书回来,问道:“在说什么?我刚才看到四哥过来,找你有事?”

允禧瞥了他一眼,回道:“想让我给他当介绍人,介绍扬州那边的文人雅士认识。”

“啊?”弘书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认识人家干嘛?离得这么远。”

允禧也纳闷:“说是要求墨宝,他什么时候爱这些了?”允禧对弘历的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个侄儿惯爱一些奢靡精致、富丽堂皇的东西,按说水墨书画这些略显‘寡淡’的物件应该是不对他胃口的。

那是你对乾隆还不够了解!弘书悚然而惊,乾隆的集邮属性和盖章属性这么早就觉醒了吗?不是登基后才觉醒的吗?

“千万不能给他介绍!”弘书抓住允禧的手腕,特别情真意切地道,“你跟你的那些挚友说,一定不能把自己的得意墨宝卖给四哥,还有他们收藏的名人书画,也绝对不能落到四哥手里去!他们要是缺钱了想变卖,让他们来找我,我买!千万别去卖给四哥!”

允禧脸上的表情是这样的:‘我知道你们兄弟是对手但你现在是不是表现的太明显了你们兄弟就是争也不用连这个都争吧一幅字画都不给对方是不是太小气了’?

呼,允禧喘了一大口气,有些疑惑,怎么回事,他又没把话说出来,只是想一想怎么还能憋气呢。

弘书读懂了他的表情,痛心道:“不是我小气,是你还不懂,你不懂那些字画落到四哥手里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太惨了,太惨了啊!”

允禧的表情:侄儿你演过了。

额,好像确实有点戏精了,弘书收了收表情,郑重道:“总之,答应我,绝对绝对不能给四哥牵线。”

允禧翻了个白眼:“我没答应。”他都已经选边站了,再去跟弘历纠缠不清,不是自己找死吗。

“那就好那就好。”弘书松了口气,又叮嘱道,“不过你以后跟你的挚友们通信的时候,也要旁敲侧击的提醒提醒他们,千万别卖墨宝给四哥。”

怎么还不放过这茬,允禧有些无奈:“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转移话题,别说这个了,“对了,皇上叫你什么事?雍和宫的事情你说了没有?”

“没有,刚才的场合不合适。”弘书终于放开允禧,清了清嗓子,道,“至于皇阿玛找我是什么事,咳咳,禧叔,你有竞争对手了。”

允禧:“?”

弘书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意:“是十三叔家的弘暾堂哥,方才皇阿玛叫我过去,就是十三叔听说我带着你要做邸报,想要让弘暾堂哥也来给我帮忙。你知道的,皇阿玛有多看重十三叔,他亲自交代,那我不可能随便拿个职位糊弄吧,所以我刚才已经答应皇阿玛了,弘暾堂哥来了也是主编。”

“禧叔,这段时间要麻烦你多带带弘暾堂哥了哦,之后报社就你俩一起管。”

允禧:“!”

“不是,不是,弘暾是世子啊!”允禧急了,他刚才还有点嫌弃商号掌柜这差事,但万万没想到居然连这个位置都有人来跟他抢,“他一个怡亲王世子来当什么主编,十三哥手里又不是没有差事,那么多差事随便给弘暾安排两个也够他历练的了吧!”

为什么要来跟他抢一个报社主编的职缺!

他有个差事容易嘛!

看允禧急的仿佛郡王爵位飞走的样子,弘书忍不住偷笑,嘿嘿,看你现在还嫌不嫌弃当掌柜的了,不刺激刺激你还真拿豆包不当干粮。

“嗯,可能是因为弘昌堂哥的事吧,十三叔可能觉得现在弘暾堂哥独自出去办差不太好,所以先放在我这边做点小事?”弘书这话倒也不是纯糊弄允禧,他刚才在那边能看出来,怡亲王让弘暾来跟着他是有这个原因的。

说说弘昌,在太后还活着的时候,弘昌出现过,他是允祥的长子,因为亲额娘是侧福晋不能立为世子,但作为备受胤禛宠爱的十三弟的孩子,也没少好处,胤禛直接给他封了一个贝子的爵位,按照允祥的受宠程度,以后再往上加封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但弘昌辜负了允祥和胤禛的期望,在独立办差后,不仅频频出错,还误信他人被人忽悠的屡屡收‘冰炭孝敬’,当时正是胤禛整顿吏治最狠厉的时候,允祥在前头冲锋陷阵,本来就被不少官员盯着,养心殿每天弹劾他的折子都能用箩筐装,要不是胤禛保驾护航绝对信任他,允祥早干不下去了。

他这头努力抓贪官,结果一回头,好么,自家儿子在后头扯后腿不说,还被人家逮住把柄,允祥那段时间真是被坑的满脸血。

即使这样,胤禛念在允祥的份上,都只是卸了弘昌的差事,没有拿他怎么样,爵位更是没动一丝一毫。结果这孩子可能是真的蠢吧,被卸了差事后不想着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低调做人,反而想要大张旗鼓的去拿人,想要证明他是被人骗了而不是做错事,结果这一闹反而闹出人命来。

背后算计的人是能在官场和允祥掰腕子的,弘昌这样的雏儿被一坑一个准,不仅没能证明自身清白,还背上了人命官司。

允祥没得法,也不想叫胤禛为难,就自己上书请将弘昌圈禁在家。

长子被这样算计的废了,允祥怎么还敢让身为世子的弘暾早早出去独立办差,但孩子都十九了,也定了亲,只是还没大婚,总不能一直圈在家里吧,未来的怡亲王不能是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废物啊。

允祥想来想去,都想不到一个适合儿子去的地方,忧愁之时不免露出痕迹,胤禛发现后当然要询问,亲亲十三弟帮他冲锋陷阵整顿官场,他就得保证十三弟无后顾之忧。问出原来是为弘暾之事忧心后,胤禛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儿子要办的报纸,当即向十三弟大力推荐,允祥其实不太愿意让儿子跟几个侄子走的太近,但不好明说,又拗不过他四哥,最后只能答应,安慰自己只是办个邸报,与大局无关,就算出篓子也不会是大篓子,他能兜得住。

这般想着,才有了今天弘暾被塞过来的事儿。

弘昌的事儿允禧当然也知道,也能理解他十三哥,但理解归理解,你来跟我抢食吃就不对了吧!报社才多大个摊子啊,办好了功劳才多少,他一个人独占都嫌不够,现在还要来个人跟他分,那他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升郡王的功勋?

“那也…那也…”允禧很憋屈,“弘暾就是不办差没立功,他也能顺顺利利地当亲王啊!”

自己呢,自己又没有一个好阿玛……哦,不对,他有一个‘好阿玛’,只是这个‘好阿玛’没有给他留下一个能混吃等死的爵位。

皇兄对他不好吗?凭心而论,还是不错的,但再不错人家也有亲儿子啊,对他一个便宜弟弟,能给个贝子的爵位就不错了,毕竟他又不像是前头的那些哥哥,年纪大,办差多年,有能力有势力,需要加恩拉拢。

皇阿玛啊,你老人家怎么就走的那么早呢,您要是还在,我当个郡王还不是轻轻松松,允禧心中眼泪长流,此时深刻体会到阿玛当家做主再不好也比哥哥好是什么感觉。

咳,是不是刺激的有点过了?弘书揣度允禧的表情,有点心虚:“咳咳,禧叔你也别急,弘暾堂哥虽然年纪比你大,爵位比你高。”亲王世子的品级相当于郡王,“但报纸的前期工作是你一手准备的,你比他熟悉得多,他虽然也是主编,但那是为了好听么,干活的时候还是要给你打下手的,你就当他是你的副手,这样想有没有好受点?”

“哦,好受多了。”允禧瞪着一双死鱼眼,面无表情。

“哎呀,禧叔,别这样,你知道的,我最相信、最看好的还是你,咱们可是白手起家一起打天——咳,打、干事业的微末之交,未来报社做大做强,最大的功劳肯定还是你的,弘暾堂哥就是空降兵来镀金的……”

弘书费了好一番唾沫,才将允禧的表情从多云说到转晴。

“这是你说的,最大的功劳是我的。”允禧用不太信任的眼神看着弘书,“你会不遗余力帮我升郡王的。”

“我说的。”弘书拍着胸脯打包票,“我一定不遗余力帮你当上郡王。”

“那行吧。”允禧颇有点小傲娇的道,“那弘暾什么时候来报道,咱们就要忙起来了,他来的太晚,我可没有时间一点点教他。”

“明天,明天我就让他去找你报道。”

确定手下大将会和谐相处,弘书舒了口气,偷偷擦汗,在心里埋怨自己,你说你,好好地做什么要刺激允禧,这下好了,差点玩脱吧。

唉,你说这都什么事啊,明明自己是老板,引入新的下属不仅没起到鲶鱼的正向竞争作用,让员工努力在他面前表现,反而还要给员工作承诺才能安抚住人不跑,真是丢老板的脸。

不行,这么当老板可不行,他得想想,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员工心甘情愿地为他努力工作。

允禧还没意识到他未来比怡亲王也不差什么的悲惨工作生涯,此时正琢磨着明天大侄子来了他该怎么表现,才能镇住大侄子,在以后的工作中占据主导地位。

翌日,允禧成功在弘暾面前立住叔叔威严的时候,弘书也来到养心殿。

允祥正在里面面圣,胤禛也没避着,听见通报就让弘书进来。

“皇阿玛,十三叔。”

“弘书啊,才下学?”允祥不同于以往公事公办的态度,这次语气比较亲切和蔼。

虽然胤禛在允祥面前没掩饰过他对弘书的偏爱,但允祥由于曾经被废太子之事波及的经历,对皇子之事还是很敏感,并不想参与进去,平常对弘书几个并不添加什么私人感情,都是一视同仁。

但这次儿子去到弘书身边,无论他如何想,都不可避免的产生了联系,再加上胤禛的态度,允祥知道自己得适时改变一点态度了。

弘书对情绪很敏感,他发现了允祥的态度变化,对此却并不觉得有多么值得庆贺,毕竟这位十三叔活不到他登基的时候,他的态度对未来的皇位归属影响并不大。

对了,十三叔什么时候去世的来着?

弘书想不起来,他上辈子也没关注过允祥是什么时候死的。

“是。”弘书笑道,“正好是用午膳的时间,我过来蹭皇阿玛的御膳,十三叔,你们还没用吧?”

允祥被他一问才想起该用午膳了,真是,只要来面见他四哥,在用膳的时辰永远想不起来要用膳。

“还不曾。”允祥回道。

“我就知道。”弘书埋怨地看向胤禛,“皇阿玛,您不能老这样不按时吃饭,还带着十三叔一起,十三叔本来就够忙够累了,您还不让他吃饭,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虽然弘书是在为他抱不平,但这样的语气允祥可承受不住,连忙道:“不怪皇上,是我一直拉着皇上说事,是我耽误了皇上用膳才是。臣有错,请皇上责罚。”

弘书道:“十三叔你别替皇阿玛背黑锅了,我都知道的,肯定是皇阿玛拉着你不放,他不吃饭也不让别人吃。”

胤禛瞪他:“当着朕的面就敢编排朕,朕看你是想尝尝挨板子的滋味了。谁说朕不让十三吃饭了,朕正准备传膳呢,你就来了,一张嘴说个不停,你十三叔现在还没吃上饭就是因为你。”

弘书撇嘴,冲允祥道:“十三叔,你看吧,不用你背黑锅,皇阿玛会自己找人扔锅的。”

“臭小子,还敢胡说,是不是想把今儿的御膳换成御棍?”胤禛作势就要叫人来把弘书押下去打板子。

弘书闻言连忙变脸,见风使舵:“哎呀,皇阿玛,儿臣这不是看您刚才和十三叔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怕你们没有胃口用膳,说个俏皮话逗您笑笑嘛,怎么还能当真呢。”

“您消消气,消消气。”弘书狗腿地跑上去给胤禛捏肩捶腿,又叫苏培盛,“你这御前太监怎么当的,怎么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没看见皇阿玛饿了吗,还不快去传膳!”

回头再对胤禛甜笑:“苏培盛不行,一会儿儿臣来给您布菜。”

被抢活的苏培盛憋着笑出去传膳。

胤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狗腿的表现,等享受够了才施施然道:“说罢,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朕可不信大中午的过来就为了蹭御膳。”

允祥被胤禛示意找地方坐下,闻言也好奇的看向弘书。

“嘿嘿。”弘书讪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儿臣这报社马上开张了,还没个办公的地方,今儿弘暾堂哥还是去的二十一叔府上见人呢。”

“朕就知道。”胤禛道,“看上哪儿了。”

弘书再次开始捏肩,觑着胤禛的脸色试探道:“就,嗯,雍和宫。”

“咳咳咳。”允祥凭空被呛到,屋内伺候的人很有眼色的递上茶水。

胤禛扫了一眼看允祥没大事,看向弘书:“潜邸行宫拿来行商事,你也真敢说。”

弘书道:“怎么能叫行商事,报纸虽然是大白话,不比邸报文雅,但要做的也是教化百姓、移风易俗的正经事,这可是大功德。您那个雍和宫放在那里又不住人,每年白白花钱维护,多浪费啊。与其叫它白放着,不如拿来做事,到时候报纸办的好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功德也都是算在您身上的,这不比白往里面填银子的好?”

“哼,功德?”胤禛睨他,“朕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大话了,一份小小的报纸也敢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缓过来的允祥默默在心里点头,六阿哥哪儿都好,就是这个说大话的毛病不太好,皇上可一定得好好教教。

默默等着他四哥教训儿子的允祥就听见胤禛说:“这话在朕面前说说也就算了,不许出去说去!要让朕知道你在外面说大话惹人笑话,你这报纸也别想办了。”

允祥:……就这?

第52章

弘书装作不情愿的样子:“知道了。”

心里却在偷笑,我当然只会跟你吹,出去吹有什么用啊,外面那些人又不能给钱给地。

“那,雍和宫?”弘书捶肩的频率都快了许多。

胤禛没好气的道:“朕要是不答应,你能不耍无赖?”

弘书嘿嘿一笑,那意思分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朕就知道,生你就是来讨债的。”胤禛轻哼道,“你要也行,以后雍和宫的维护由你来负责,银子也由你来出。”

“没问题。”弘书讨价还价,“维护儿臣负责,那报社和印刷机就得算儿臣的私产,不归内务府了,以后凭这两样挣的银子也由儿臣自己分配,不然我可没钱维护偌大一个行宫。”

“可以。”胤禛也没想过将报社收归内务府,儿子大了,该有自己的私产了,他这阵子其实都在考虑从私库里挑出一些产业分给儿子。

以前蜂窝煤和玻璃那些,是因为材料、人工、贩卖什么的都是由内务府负责,且商业属性太重,不好将之单独划给儿子做私产。报社却不同,虽然也会有银钱来往,但也算是文雅事,且一应人工之事都是儿子自己找人负责,可以和内务府拉扯开。有了自己的私房和进项,这小子以后也能少惦记点他的私库。

弘书高兴了,虽然从阿玛私库里抠银子很爽,但有自己的小金库更爽,以前是心疼阿玛为国库收入操心,才把赚钱法子双手奉上,现在国库和阿玛私库都丰盈了些,他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报纸一开始肯定是要往里贴钱的,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印刷机,等将阿玛给的那二十万两花完,他会拥有强大的产能,到时候印刷机全力开起来,必定能将书籍的成本降下来,再凭借低廉的成本抢占市场,将书局开遍大清,不仅能完成阿玛的任务,让更多人买得起书,还能整合渠道,以出书的诱惑笼络文人,掌握舆论,最后躺着把钱挣了。

心里规划着以后的事业版图,弘书用膳时就有些心不在焉,夹着菜看也不看就大口咬。

“啊。”

听到惊呼声,胤禛看过去,就见弘书嘴一张,吐出一颗带血的小白牙来。

顾不得说儿子御前失仪,胤禛探身道:“过来,张嘴,让朕看看。”

“啊~”弘书凑过去,张大嘴让胤禛查看,是右侧的后双尖牙掉了,牙龈处有些血丝,也有一颗露了点小尖尖的白牙。

看来是正常的换牙,胤禛松了口气,才开始训儿子:“该,用膳还三心二意,也不看看吃的什么就敢那么咬。”

弘书不敢反驳,他换牙换的早,五岁就开始了,换的也快,寻常孩子要到十一二岁才能换完全部乳牙,他现在就已经换的差不多了,偶尔就会忘了自己还有几颗牙没换完的事。

“漱口去,若血不止,就叫太医。”胤禛觉得自己真是操不完的心。

离开膳桌去漱口,确定不再流血了,弘书才回来。

胤禛不放心,道:“张嘴,朕再看看。”

弘书乖乖张嘴。

确认过真的没问题后,胤禛才横了他一眼:“坐吧,专心一点。”

“是。”弘书乖巧坐下,继续吃,这回不敢再走神,一口一口的细嚼慢咽。

旁观全程的允祥心中不由纳罕,他一直知道皇上对弘书偏爱,之所以不曾特殊对待弘书,是因为有前车之鉴,皇阿玛当初也偏爱二哥,结果呢?还不是父子反目,所以他才没有轻举妄动。

但今日一瞧,皇上对弘书的偏爱好似与皇阿玛大有不同,皇阿玛虽然偏爱二哥,要求却更加严厉,二哥在皇阿玛面前的一举一动都必须符合储君的礼仪和威严。弘书在皇上面前却是一副放松随性的样子,好似两人不是天家父子,只是平常人家的父子关系。不,即便是平常人家的父子,有些也做不到如此行为。便是弘暾,若是掉了牙,也不敢就那么大喇喇的当他面吐出来。

而皇上对弘书也与旁人不同,不怪罪御前失仪不说,不过是掉了颗乳牙,也紧张的亲自查看,若是旁人,恐怕只会叫人退下自行处理。

看来皇上对弘书不止是偏爱那么简单,允祥默默调整自己的想法。

寂然饭毕,弘书告退去上骑射课。

胤禛在弘书离开后摇摇头,与允祥说道:“还是沉不住气。”

允祥笑道:“六阿哥才多大年纪,如今已经够稳重了,臣觉得这样就挺好的,这个年纪就该有冲劲些。”

“朕身边说他好话的人已经够多了,你就别替他说好话了。”胤禛嗔怪道。

允祥微微一笑,并不反驳,若不是皇上您愿意听,他们这些人又哪里敢说,可曾见谁替三阿哥说过好话?

上完骑射课,弘书想了想,决定出宫去看看允禧和弘暾今日相处的如何,顺便告诉他们拿下雍和宫这个好消息,能在允禧府上蹭个饭就更好了。

“六阿哥,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允禧府上的管事一边殷勤的引着弘书往里走,一边给下人使眼色让他赶紧进去禀报。

弘书看他神色不对,料想允禧府上该是有什么事,便问道:“弘暾堂哥可还在府上?”

“在呢在呢。”管事回道,“世子如今正和我们爷在书房。”

听到弘暾还在,弘书放下心来,那看来不是什么需要他回避的家事。

一路来到允禧书房,允禧和弘暾正在门口等着:“怎么这时候出宫了,可是有事?”

“没什么大事,来瞧瞧你们。”弘书上下打量允禧,在他眉宇间观察出烦躁的痕迹,“怎么了,你这里出事了?”

允禧叹了口气:“家规不严,闹家贼了。”

弘书好奇:“能说说吗?”

允禧请他进去,坐下后才道:“就是家中奴才监守自盗,偷偷置换我书房的东西拿出去卖。”

“损失很大?”

“损失倒是不大,就是丢脸的很。”允禧无奈道,“今日若不是托弘暾侄儿的福,我还不知道要被蒙骗至何时。”

“怎么说?”弘书看向弘暾,弘暾只腼腆笑笑,并不插话。

“那家贼机警,我这书房里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他都没动,只偷换些不起眼的东西,你道他偷换的最多的是什么?”

弘书配合的问道:“什么?”

允禧郁闷地想要吐血:“友人写给我的书信!他还怪有眼光的,偷换的都是书法大家之信,自己临摹后将仿件放回远处,原件拿出去卖给那些书局,说人家出高价收回去出字帖!”

“若不是今日与弘暾侄儿聊起一事,我记不太清,去翻看老信,还不能发现。”

“……”弘书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能追回来吗?”

允禧摇头:“他是私底下卖给收赃物的中间人的,没有抓到现场,人家哪会承认。”

至于去找书局就更不可能了,弘书只能安慰:“破财免灾。”

也只能这样想了,不然还能怎样,将那家贼打死也找不回东西啊。允禧摇摇头,将烦心事甩开,说起正经事:“我给弘暾看了报纸的模板,弘暾提了一些意见,你来看看。”

“好。”

这厢几个人开起小会,原廉亲王府、今四贝勒府,弘历也在同人开小会。

“确定没暴露咱们的人?”弘历问道。

属下点头:“没有,那边只以为是家贼监守自盗,没想到别的地方去。”

“知道了,下去吧。”弘历吩咐道,待属下离开,他才看向旁边同坐的另一人,“沈先生,如今可以确定,那边同浙江文人并无往来,接下来先生有何建议?”

沈归捋着胡须,道:“那就要看四贝勒您想要什么了。”

“想要什么?”弘历眼中晦暗不明,“我想要……”

细细密语,出了弘历口,入了沈归耳,旁人皆无法听闻。

“如此的话。”沈归道,“草民推荐给四阿哥一人。”

“江宁织造,曹頫。”

……

“好了,就这样,这就是最终版了。”弘书拍板决定,“明日开始,确定文章,排版好送到造办处,咱们先试印看看效果,再看要不要调整。”

允禧没有意见。

弘暾就更没有了,第一天提的意见就被重视,让来之前被允祥叮嘱颇多的他松了口气,觉得弘书还是挺好相处的,阿玛未免有些操心太多。

“饿了,禧叔,满月酒我没吃上,今日这顿饭你总该管吧。”说完正事,弘书就恢复了放松的样子,打趣道。

允禧没好气道:“就一顿满月酒没吃上,你念叨多少次了,收你一份礼可真是不容易。”

“来人,备膳。”

弘书摸摸肚子:“有出就得有进,有的饭吃,过两个月另一个弟弟妹妹的满月酒我才能心甘情愿送礼不是。”

弘暾好奇:“过两个月的满月酒?”

允禧解释:“你另一个小婶婶大概下个月生。”

“哦,恭喜二十一叔。”弘暾还不知道这事,连忙道。

允禧摆摆手道:“你叫我二十一叔我还怪不习惯的,你也跟小六一样,叫我禧叔吧。”

弘暾从善如流:“禧叔。”

允禧点点头,看向悠闲等饭的弘书:“对了,报社的办公地址怎么样了?你别老想着那不切实际的地方,我要求也不高,有个三进的宅子就行,实在没有,小一点也不是不能将就。”

“嗨,我居然给忘了。”弘书一拍大腿,笑道,“搞定了,等过两日交接完,你们就可以在雍和宫办事了。”

“真的?!”允禧瞪大眼,“你别哄我,皇上真答应把雍和宫给你了?”

“当然是真的。”弘书道,“不信你让弘暾堂哥今晚回去问问十三叔,皇阿玛答应的时候他也在场。”

允禧看向弘暾,弘暾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六阿哥的意思是,咱们的报社以后就在雍和宫办公了?”

“对。”弘书肯定了他的疑问,“不过皇阿玛也说了,以后雍和宫维护就由咱们负责,银子也要咱们出。所以,我的叔叔和堂哥唉,你们可要努力了,报纸要是办不好,咱们亏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允禧倒吸一口凉气,后仰捂住胸口,颤颤巍巍地道:“你知道雍和宫维护一年要花多少银子吗?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你都敢答应!快、快去跟皇上退了,咱们不要雍和宫,随便来个小宅子就行。”

出来开府后允禧才发现要维持偌大一个府邸的花销有多艰难,贝子那点俸禄根本不够,这还是他府里人口少,允禧有时都无法想象他那些纳了许多妾室、生了许多孩子的哥哥,到底是怎么挣来一府人的用度的。

“那恐怕是退不了了。”弘书摊摊手,“我中午跟皇阿玛说的,以皇阿玛的效率,这会儿负责雍和宫的人恐怕都已经接到通知了。”

允禧闭上眼,很想就此晕过去。

弘暾只默默微笑看着,并不插话,他知道自己半路进来插一脚,允禧心里是有些微词的,所以他今日见面以后,表现的处处以允禧为尊,没有丝毫想要抢班夺权的意思。

“好了,放心,我没想把维护的压力全压在报社身上。”弘书逗了允禧一会儿,才道,“我还有别的计划,那才是大头,你不用担心。”

允禧翻身坐起:“你最好说的是真的!”他都被这个侄子坑怕了,最近频繁后悔上了这个侄子的贼船。

愉快地在允禧府上蹭了一顿饭,弘书哼着小曲儿回宫,远远瞧见朱意远在宫门口徘徊,看见他就疾步迎上来。

“主子,您终于回来了。”朱意远不等弘书询问,就拿出一块白麻布往他腰间缠,“太贵人陈氏半个时辰前病逝,您得去见个礼。”

弘书叹气,康熙妃嫔多,从二三十岁到五六十岁,各个年龄段都不缺人,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去世,荣妃这样位份高的丧礼会隆重一些,他们这些皇孙还会守一个月孝意思意思,但像贵人这样的位份,他们这些皇子皇孙顶多就是去灵前上根香、见个礼,三天素都不用吃。

灵堂很冷清,太贵人没有孩子,她的娘家人也没资格进宫守灵,哭灵的都是从前伺候的人,也不知道这些人哭是因为这位太贵人多些,还是为自己前途不明的以后多些。

弘书上完香后,就将这事抛在脑后,世上每天去世的人不计其数,他没时间伤春悲秋,有限的时间要用来做有意义的事。

这日,弘书用午间歇息时间来到鸿胪寺,徐本等人皆在等他,张廷玉和拉锡也难得出现。

“见过六阿哥。”

“诸位请起。”

弘书站在上首,看着下方或淡定从容、或跃跃欲试的年轻脸庞,朗声道:“诸位,明日,便是检验你们这三个月所做努力的日子。这三个月来,你们披星戴月、夙兴夜寐,埋头于故纸堆中、呕心沥血,我要说,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明日,在那个名为‘谈判’的战场上,你们所做的一切准备都会变成刺向敌人的利刃,它们会击穿对方的盔甲,让敌人一退再退,它们会为大清带来新的疆土,而你们作为开疆拓土的功臣,名字将会被书写在史书之上,流传千古!诸位,是成是败,只此一役,请你们一往无前、乘风破浪,我在这里,摆好酒宴,等着为你们庆功!”

“臣等必将得胜而归!”明安图等人齐声应诺,轰然响应的声音听得人热血沸腾。

张廷玉捋着胡须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年轻人,心道,不得了啊,不得了啊,小小年纪便能如此调动情绪,假以时日,难以想象。皇上若是知道今日这一幕,恐怕不会再担心六阿哥能不能收拢这批青年才俊的心了。

给明日就要上谈判席的诸人打完鸡血,弘书功成身退,从明天起,他只会隐居幕后,为众人摇旗呐喊、加油鼓劲。

“一切就拜托张大人和拉锡大人了。”弘书郑重道。

张廷玉笑道:“六阿哥放心,您都已做了万全之准备,臣等若是再拿不下,真就无颜来见。”

拉锡亦郑重拱手:“六阿哥之情,我蒙古诸部谨记于心。”

弘书离开后,张廷玉同拉锡笑道:“都统大人,老夫一把老骨头,此番恐怕只能动动嘴皮子,还要拜托您压阵了。”

这就是他唱红脸,拉锡唱白脸的意思。

拉锡哈哈大笑:“好说,些许罗刹鬼,老夫还不放在眼里。”

翌日,张廷玉端着亲切温和的笑容,拉锡黑着一张横脸,两人带着心潮澎湃的谈判代表团,同鄂罗斯代表团对面而立,相互见礼。

寒暄几句后,张廷玉请双方坐下,然后一一扫视过鄂罗斯代表团的人,和蔼笑道:“那么,谈判,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谈判室内顿时风起云涌。

……

也不知道两方现在进行到哪一环节了,弘书人坐在上书房,心却一直挂在谈判现场。

“咳咳。”蔡世远清嗓子提醒弘书回神。

弘书歉意的笑笑:“抱歉,蔡夫子,今日对我来说有要事发生,有些难以专心。”

蔡世远合上书,表示能理解:“六阿哥今日既然心有牵挂,无心学习,那咱们就不讲书了,不如来聊一聊。”

“多谢夫子。”弘书道,“夫子想聊什么?”

蔡世远原地踱步转了两圈,道:“就聊聊教化之道吧,自孔夫子大开教化之道以来,天下读书人日多,六阿哥以为,在大清当下,教化之道首重什么?”

这个话题可太大了,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也不能敷衍了事,弘书不得不集中精神全力思考,再也顾不得去想谈判如何了。

中午下学时,感觉脑子都被榨干了的弘书眼神略显呆滞地和蔡世远告别。

蔡世远笑道:“今日与六阿哥一番闲谈,老夫收获颇多,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

别了别了,您老人家的‘闲谈’我可受不住,下次我一定认真听课,再也不走神了,弘书在心中疯狂拒绝,蔡世远的笑容在他看来和魔鬼的笑容差不多。

从上书房逃离,弘书带着小尾巴福慧回到毓庆宫。

福慧吃饭时忽然道:“六哥,我外公病了,你说我要不要去探病?”

“啊?”弘书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年遐龄,“年大人病的很重?”

福慧点点头:“嗯,他们说年家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啊这,弘书有点头疼:“皇阿玛知道了吗?”

福慧诚实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啧。”弘书问道,“你想去吗?你想去,那咱们就去跟皇阿玛说。”

福慧犹豫半响,小声道:“我不知道,我都没见过他们。”说完用希冀的眼神看着弘书,分明是希望弘书能帮他做决定。

弘书揉揉太阳穴,这事他也不好替福慧做决定啊。

“还是去问问皇阿玛吧。”

养心殿,胤禛看到弘书带着福慧一起来,心下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这次应该不是来要钱的了。

——可怜的胤禛似乎忘了,他给儿子的二十万限额还没花完呢。

“见过皇阿玛。”

“嗯,平身。”胤禛看两人的神情分明是弘书陪福慧来的,便直接问正主,“可是有事?”

福慧不自觉地就去看弘书,在得到他六哥一个鼓励的眼神后,鼓起勇气道:“皇阿玛,我听说年大人病重了,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去探望,所以想来问问您。”

“年遐龄病重?”胤禛微微蹙眉,看向苏培盛,“朕记得年家月前来报年遐龄生病,当时不是令太医驻府,竟不曾好转?”

苏培盛连忙道:“是,太医递上来的脉案显示,年大人是老弱之症,难以痊愈,如今只是熬日子。”其实这事他之前回禀过,不过皇上忙忘了,他也不能说什么。

胤禛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道:“你身子弱,未免过了病气,还是别去了,使人去探望一番便是。”

福慧松了口气:“是。”

等弘书带福慧离开后,胤禛吩咐道:“给吏部传旨,令他们铨选继任者,传年希尧回京。”

“是。”

“苏培盛,你去见见七阿哥身边的人。”

“嗻。”

第53章

没几日,弘书发现,福慧常用的人换了两个。

询问,福慧道:“哦,他们两个不知吃了什么,突然染上痢疾,被挪出宫养病去了。”

弘书抿了抿唇,见福慧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将疑问咽了回去,罢了,总归还留了一条命在。

“六哥,你看的这是什么啊?”福慧注意到弘书桌上厚厚的一叠文稿,放在最上面的有一行斗大的字特别引人注目,不由自主地念出来,“旗人欺凌弱小被反杀,皇上法外容情免枷责。”

他眼睛唰的就亮了:“六哥,这是新出的话本子吗?谁啊,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把皇阿玛编进去!快给我看看!”说完不等弘书开口,就迫不及待地将文稿拿过来,一边看一边念,“四月丁未日,京城三十公里外的顺义县发生命案……刑部判决绞监候,上报皇上,皇上查阅卷宗后,特发谕旨,言说,死者方冬魁乃旗下闲散之人,不思安分居家,反醉酒闹事,只因顺义县民张四未曾让坐便对其打骂,张四情急之下反击致其丧命,实属情有可原。自来居乡旗人,欺凌民人者甚多,朕以为,应对张四从轻发落,以警恃强凌弱之旗人,钦此。……”

后面还有内容,但福慧已经不关心,他瞪圆了一双眼睛看向弘书:“六哥,这写话本子的究竟是哪位猛士,居然敢假言圣旨!如今人在哪个牢房?快让太医去瞧瞧,他是不是浑身是胆!”

弘书没好气地道:“胡说什么,这可不是编的话本子,是真实发生的事,皇阿玛的圣旨也是真的。”

“真的?!”福慧看看弘书,又看看稿子,“竟然是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开头不都写了,上个月。”

福慧又回去看开头:“所以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张四真的拿一根筷子就戳死了方冬魁?还是从眼睛戳进了脑袋?假的吧,这怎么可能!”他虽然身体不好,但骑射课也没落下,很知道就是用剑想戳进一个人眼睛里还捅穿都不容易,更何况是一根筷子,话本子恐怕都不敢这么写。

“真的。”弘书第一次知道这个案子详情的时候,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根据卷宗上记载,方冬魁身材高大,张四又矮又瘦,若不是一系列巧合,张四要把筷子扎进方冬魁眼睛真是一点儿可能都没有。

“天呐。”福慧发出无意义的感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他的震惊。

弘书无奈的摇摇头,不管还陷在震惊中的福慧,继续挑选将要入选第一期报纸的稿件。

“嗯,这个我怎么没听说?”弘书被一个《不及十日,三十五万两悉为乌有!贼何?》的标题勾起兴趣,“难道是这两天才发生的大案?”

迫不及待地细看内容,看了不到两行就无语放下。

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盗,结果是说上月朝廷赏给兵丁一月钱粮,结果这些兵丁大多不到十天就将发下的赏银花的一干二净。

标题和内容不说互为里表,简直就是毫无关系。

“让我看看作者是谁,钱阳?可以,这功力和后世UC小编的差距只剩一个‘惊’字了,记下来,回头跟禧叔说说,这人才得好好培养。”弘书念念叨叨地在小本本上记下钱阳的名字。

继续看。

“《蜂窝煤渣培育盆栽注意一二三项》,这个可以。”

“《六旬老母告儿不孝,只因儿买不起冬月斋点心》?这真的不是在给冬月斋打广告吗?”细细一看,竟然还是真实事件,“这不能判儿子不孝吧?”翻到最后看结局,儿子只被训斥了几句,没有挨板子,弘书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知县还算是个正常人。”

“不过这个冬月斋,没给广告费,白打广告可不行。”弘书想了想,将冬月两字划去,改成某某斋。

“六哥,广告费是什么?”

福慧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把弘书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一直都在啊。”福慧委屈。

弘书抚了抚心口:“我是说,天都黑了,你怎么还没回西三所。”他还以为福慧看他忙,已经悄悄走了呢,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六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怎么老撵我走。”福慧瘪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弘书无语:“少作怪啊,你这都跟谁学的。”

“跟六哥你啊!”福慧理直气壮道,“你在皇阿玛和皇额娘跟前不就常这样吗。”

“……”

弘书没忍住,赏了这个没眼色的七弟一个毛栗子:“再多说一句,以后别想进毓庆宫。”

“嗷。”福慧捂着头,嘴巴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话。

弘书没听清,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睨他:“说什么。”

福慧被这个像极了皇阿玛的眼神唬住,连忙讪笑道:“没什么,就是想问六哥你从哪儿找的这些话本子,还怪有意思的。”

“都说了,这不是话本子。”弘书又拿稿子轻轻敲了福慧一下,“这是新闻稿件,要登在报纸上的。”

“报纸?”福慧歪头,“是邸报吗?”

“差不多,过阵子就会刊出,到时给你看。”弘书打发他,“好了,我还要忙,你没事就先回去吧,早些睡觉,不许熬夜。”

“好吧。”福慧不情不愿的离开。

打发了黏人的小弟,弘书终于能专心工作,赶在睡前挑好了第一期报纸的所有稿子。

“明天叫禧叔他们进宫来,排版,然后试印。”弘书伸了个懒腰,“现在,睡觉。”

允禧和弘暾在午后入宫,径直来到造办处,弘书已经在这里等他们。

“来,这是负责排版的师傅。”弘书给两人介绍,“已经说好了,之后造的新印刷机,会放几台到雍和宫去,他也会跟着过去,到时候专门负责排版和印刷,你们这段时间挑一些老实本分的学徒,到时候负责具体工作。”

允禧和弘暾满口答应。

弘书便吩咐师傅带人开始按照报纸的模板开始排版,带着允禧和弘暾边看边问:“这几日在雍和宫办公感觉怎么样?”

这几日报社的班子已经正式入驻雍和宫。

允禧和弘暾互相看了一眼,允禧叹道:“真的,小六,咱们要不还是换个地方吧。”

弘书挑眉:“怎么,有情况?”

“何止是有情况。”允禧说一句叹一口气,“我和弘暾倒还好,就是手下那些人,他们原来几乎都是白身,哪里能想到自己还能有进潜邸的一天,第一天搬过去的时候,个个在大门外跪了半天才敢进去,现在也是,每天上班下班的时候,都必然要在大门外磕几个头才敢进门。”

“这还是我拦过的,否则他们在办公的时候恐怕都要跪着办公。”

“还有,皇上用过的地方我们当然是不敢用的,那些地方都封存着,现在我们用的是前院的长房和庑房,地方小就不说了,光线还差,还不如在我府里呢。”

允禧实在忍不住地抱怨道。

“啊?”弘书挠挠头,“你们干嘛用那儿啊,皇阿玛用过的地方不能用,但是西跨院后面不是有延绥阁、万福阁、永康阁吗,随便哪个都够你们用了啊,再不行还有西顺山楼和东顺山楼,不都比前院的长房好?”

弘暾道:“因为这些地方在银安殿的后面,银安殿以后都被封了,内务府的人说后面都是皇上用过的地方,不让人过去。”

“放屁!”弘书皱眉道,“银安殿是皇阿玛常用的地方,但后面的万福阁那些,不过是三哥四哥他们开蒙的地方,皇阿玛偶尔才会过去一次,要这么算,雍和宫皇阿玛哪个角落没去过,整个都封了算了。现在管着雍和宫的是内务府哪个?算了,懒得问,来人,去问问来保总管在哪儿,请他来见我!”

见主子不高兴,章元化连忙应声:“嗻。”亲自跑去找来保。

“这事一看就是那些内务府的人在刁难拿乔,你们第一时间就该打他们的脸,怎么还能等着我问呢。”弘书对允禧和弘暾有些不满,“你们两个,一个贝子,一个亲王世子,怎么还能被一个管事拿捏住了,不说让你们仗势欺人,起码不能被人欺到头上来吧,你们这样简直都对不起你们的爵位。”

“这样让我怎么放心把报社交给你们,以后再遇到明里暗里给报社下绊子的你们怎么办?难道回回都让我出面?”

允禧和弘暾被他说的低下了头,不敢反驳,但两人心里其实都不太服气,也有些委屈。你说他们不知道那个内务府管事是在故意刁难吗?不是,他们知道,但他们当时不约而同地决定先忍下来。为什么?一则因为雍和宫是行宫潜邸,无论他们俩是什么身份,在这个地方首先底气就不足;二来,他们两个都不是嚣张跋扈的性子,允禧是小小年纪就在皇兄手下混生活,虽然没人对他怎么样,但他自己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也知道自己没有靠山——弘书不算,两人虽然关系不错,但允禧明白,他若给弘书惹了麻烦,皇兄不会给他好脸色的——所以行事总是小心谨慎有余。而弘暾,他主要是有弘昌的前车之鉴,加上允祥一直教导他要谨言慎行、多思多想,所以遇事习惯先息事宁人,再看看背后是否有什么算计。

弘书本来心里是有气的,但看着两人大高个子委委屈屈地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好像两个被生活捶打的社畜,那点子气忽然都消了,甚至觉得自己的态度是不是有些过份。也是,一个十七岁的叔叔,一个十九岁的堂哥,都说古人早熟,但其实两人都还不到加冠的年纪,便是在时下人看来,这两个都还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毛头小子,他们能顺顺利利的把报社的前期筹备工作做下来已经很不错了。

唉,算了,两人年纪都还小呢,也才开始办第一个差事而已,不能要求他们一下子就拥有成熟的手腕手段,这些都可以慢慢培养,谨慎行事总比仗着身份在外嚣张跋扈地惹事要好。

弘书安慰自己,然后注意到屋子里造办处的人有人偷偷摸摸往这里看。

咳,他好像也有错,不该当着外人面和两人发火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年轻人,未免有些伤人家脸面。

想了想,弘书开始往回找补:“当然,我知道,这次事情也不能全怪你们,你们顾虑那是行宫潜邸,对其中格局也不了解,才会被人糊弄,这次就算了。不过,若是下次再有人像这样明里暗里给你们下绊子,你们也别犹豫,就给我照着他们的脸打,不要怕惹出篓子,只要你们有理,闹出天大的篓子也有我!知道吗?”

允禧抿了抿唇道:“知道了。”

弘暾见状也跟道:“知道了。”

弘书瞧两人那样子分明心里还有疙瘩,这可不行,这都是以后要给他干活的大将,可不能埋有心结,以后做事心不甘情不愿的,能有什么效率。

没事,有心结就解开,为了以后,他拉的下脸:“唉,禧叔,堂哥,你们别介意啊,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话说的有点过。其实我刚才那话主要是气我自己,雍和宫是我非要来的,你们因为这个地方受气了,那不就是因为我受气吗。本来是件好事,结果搞成这样,这让我心里多过意不去啊。”

“这样,我给你们赔罪好吧。”弘书说着当真要拱手行礼,“二十一叔、堂哥,请受我……”

没行下去,被允禧托住了:“好了,我没怪你,你说的对,这事确实是我和弘暾应对的不好,是我俩太瞻前顾后了。”

“对。”弘暾也点头道,“其实当时主要怪我,禧叔本来是要跟他们理论的,是我拦住了禧叔,我当时是想,咱们得了雍和宫本来就引人注目,不好再多生事端,以免被人拿来小题大做,再给六阿哥你添麻烦。”

“现在想想,我想得就错了,不管咱们是高调还是低调,该眼红的人还是会眼红,该找事还是会找事,与其后面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不如一开始就拿人立威,也能震慑住一些宵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允禧听得频频点头:“我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不过当时弘暾一劝,我想着才搬进雍和宫就和内务府的人起冲突不好,未免让人觉得小六你恃宠而骄,不如再等一段时间,所以才忍了下来。”

弘书惭愧的抓住两人手腕:“原来叔叔和堂哥都是为了我着想,唉,我真是……不说了,一会儿去我宫里,我摆酒给你们赔罪。”

“嗐,不用不用,咱们叔侄之间说什么赔罪。”弘书的态度让允禧彻底放下心里刚起的那点疙瘩,见弘书坚持甚至开起了玩笑,“再说,就你那点酒量,喝完又得头疼好几天,那咱们这报纸什么时候才能面世?”

弘暾也笑道:“就是,我还等着从报社这里领月俸呢,报纸不面世,报社发不出月俸,我可不干。”

能开玩笑,说明那点心结彻底消了,弘书松了口气,打趣道:“禧叔急着领月俸我还能理解,毕竟要给婶婶交家用么,堂哥你怎么回事,我记得你还没有大婚啊,要月俸花哪儿去,别不是在外头金屋藏娇吧?那可不行,你要是敢在外头金屋藏娇,我就去找未来堂嫂告状。”

“你别瞎说。”弘暾红着脸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干那事,让我阿玛知道了,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你别害我。”

他紧张的样子让允禧和弘书大笑出声:“哈哈哈。”

笑过一场,那点子不愉快彻底消弭于无形,三人感觉彼此的距离又近了不少,亲亲热热地讨论起报社的事情。

“六阿哥,排好了。”

终于,负责排版的师傅过来禀告。

“好。”弘书过去大致查看一番,点点头,吩咐道,“那就开始试印吧,先印一百份。”

“是。”负责总指挥的匠人指挥各人各就各位,将所有程序都检查一遍后,“开始。”

“咔、咔。”印刷机转动起来。

第一次看到印刷现场的允禧和弘暾不由自主地微张嘴巴,充分表达了他们的惊讶。

一百份很快印完,两人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印刷机就停下了。

“这么快?!”允禧不可思议地问道。

弘书从匠人手里接过印刷出来的报纸,边看边回答道:“这还不算快,一百份太少了,机器还没完全启动呢。其实这样少量的印刷对机器没有好处,频繁启动停止会加快零件的磨损,成本也高。等以后形成规模了,每一期的报纸最好只启动一起印刷机,一次印完所需的数量。你们要早做准备,从现在开始多培养些能操作印刷机的工人,到时候三班倒,做到人歇机器不歇。”

“还能再快?”允禧完全没听见弘书后面说的话,喃喃道,“那这一天能印多少份报纸啊?”

“全力开工的话,一天能印两万份吧。”弘书大概算了算,回道。

“两万份?!”弘暾也忍不住惊叹了,“这么多?!”

弘书笑了笑,没说这还不算多,要知道最早的古登堡印刷机一天就能印2000份报纸,他这还是改良过的转轮印刷机,一天两万份都算少了,主要是现在还是人工机械动力,不是蒸汽动力,要是换成蒸汽动力,再加上自动排版、送纸和裁纸装置,一小时两万份都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弘书就想叹气,什么时候他才能有钱有人把蒸汽机搞出来啊。

算了算了,先别想不切实际的事了,做好当下吧。

弘书将一百份快速翻了一遍后,和负责印刷的匠人说:“你看,一开始的油墨还是太多太浓了,这印出来的前二三十份好几处都糊成一团,再调调,尽量减少这种能控制的瑕疵率。”

“还有这里,这里排反了,你看看是不是。”

指出几处错误后,造办处的匠人忙忙地开始调整,准备下一次试印。

允禧已经从对效率的震撼中回过神,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六,咱们第一期报纸打算印多少份?”

弘书反问他:“你觉得印多少份合适?”

允禧被问住,不由自主开始算:“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京城现在大概有十万户,就算一户六口人,那也该有六十万人,六十万人啊,一人买一份的话……”允禧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砰跳的好快,“一份报纸卖二个铜板,就是一百二十万个铜板,就是一千两百贯。七日出一期,那每七天就有一千二百两……”

弘书听不下去了,无情地打断允禧的美梦:“禧叔,你这白日梦做的是不是太过分了?六十万人,每个人买一份报纸?庙里的佛陀都不敢想每人去给他上一根香。”

弘暾也觉得他二十一叔美梦做的太过分:“对啊,禧叔,我觉得一户买一份还差不多,十万份也不少了,每一期也能卖二百两……”算账的弘暾有些失望,“才二百两啊……”

“你们真是够了。”弘书无语,“堂哥你还说禧叔,十万份也很离谱好吗,还一户买一份,你们对京城最底层的百姓真是没有一点了解啊,他们买一文钱三块的蜂窝煤都要思前想后,怎么可能每七天就花两文钱买一份报纸。咱们这报纸出了,到时候各个茶馆、甚至是街头巷尾,肯定有人公开念的,大部分百姓也就听人念念就完了,他们又不识字,买回去干什么,糊墙吗?”

虽然报纸糊墙很好用啦,但现在的大清百姓还享受不起。

“还才二百两,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话,禧叔的年俸才1300两,照你那么算,咱们两个月就能赚够禧叔一年的年俸,你还嫌少?”

允禧:“……你说他就说他,为什么要拿我的年俸作对比。”

我不要面子的吗?

弘暾:虽然被说了,但我好想笑,为什么?

“咳。”弘书假装没看见允禧幽怨的眼神,“总之,你们两个真是不知人间疾苦,这样可不行,咱们这报纸可是要面对百姓的,你们两个作为主编,不了解百姓怎么能把握好报纸的内容,给你们一个任务,回去以后好好去了解一下最底层的百姓生活,了解他们一年有多少收入、有多少花销,平常最关心什么、最常做什么,总之,了解你们能了解的一切。”

“也可以顺便调查一下,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们会愿意花两文钱买一份报纸。”

一说是任务,允禧和弘暾就认真起来,点头表示回去就做。

弘书欣慰的点点头,然后道:“第一期,咱们也不要印太多,就先印一万份试试水吧,你们也别想着第一期就开始赚钱,这一万份,到时候拿出三千份来,免费送给京城以及周边县城的酒楼、茶馆、客栈、画舫、绣楼等等,只要是客人多、会停留一段时间的商铺,都免费送几份,供去他们店里的客人免费看。还有那些说书人,也免费送他们一份,让他们拣咱们报纸上的事说给听客们听……”

免费、免费、免费,允禧听弘书这一大段话感觉只听见了免费两个字,晕晕乎乎地道:“那这样,还有人买咱们的报纸吗?”

别到时候,剩下的七千份一份都卖不出去。

弘暾也担心地点头附和。

“放心吧,肯定会有人买的。”弘书道,“第一期免费送只是为了快速打开名气,第二期开始就只卖不送了,到时候这些商铺也不会吝啬两文钱,它们会成为咱们的第一批客户,以后还会成为咱们的广告主。”

“别盯着卖报纸的那点小钱,那连印刷的成本都挣不回来,咱们以后收入的大头是广告费,知道吗?”

允禧和弘暾点点头,表示受教,广告这事弘书已经给他们讲解过,所以并不存在不理解的地方。

又试印了几轮,终于达到最好的效果,也没有再发现什么大的错误。

“好,今天就先这样。”弘书道,“禧叔你和弘暾堂哥将最后印的这一批拿回去,明天和报社的大家再一起细看一遍,每一篇文章的每一个字都好好看看,有没有印反的、印倒的、缺胳膊少腿的,确认没问题后,咱们后天正式开印。”

“好。”允禧和弘暾拿着弘书给的通行令牌、带着人包袱款款的离开。

目送两人离开后,弘书才皱眉看向中途回来、因为当时太忙让他先等着的章元化:“没找到来保总管?”

章元化连忙回道:“来保总管这几日没来宫中点卯,听说是门头沟那边的煤矿出事了,一直在那边处理。”

“不过奴才打问了,负责管理雍和宫的是内务府奉宸苑下属的一名主事,名叫塞尔赫,是镶黄旗人,姓沙济富察氏。”

“奉宸苑的目前的主官是郎中穆图禄,董鄂氏,正黄旗人。”

沙济富察氏,弘书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马齐就姓沙济富察,也是镶黄旗人。

在造办处,不好问话,弘书先带着人回毓庆宫,回去后才问:“那个叫塞尔赫的,可是马齐大人的族人?”

章元化回道:“据奴才打听到的,两家是同一个高祖,塞尔赫小马齐大人一辈。”

同一个高祖,也就是从马齐开始数,还得往上数五代才是一家人,这都出了五服了,一般来说关系不会太亲近。不过也不能这样想,两家人在同一旗,马齐又身居高位,塞尔赫这一支攀上去亲近很正常。

所以,这背后还有弘历的事儿?

弘书眉头紧拧,他倒是忽略了这一点,马齐一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不说朝堂,内务府上下恐怕就有不少他们的族人。

收拾一个塞尔赫不算什么,他倒了还有下一个,要不,把马齐收拾了?弘书摸着下巴想,马齐可不好收拾,这个老头子,历经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不倒,一辈子将明哲保身四个字铭刻于身,前世除了签订《布连斯奇条约》时那一个黑点,其他时候真是找不出半点错处,便是严苛如雍正,前世评价马齐也只说他‘非不能办事之人,乃习成巧术,自谓保身远害,藉为推卸之计’,可见这人滴水不漏到何种程度。

而这辈子因为弘书的插手,他被排除在与鄂罗斯的谈判之外,连唯一的黑点都没了,想要不用栽赃陷害的正常手段把他拉下马简直难如登天。

弘书想了想,放弃了,虽然他很想看弘历失去马齐这个潜在的支持者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但还不至于为了这个不择手段。人,还是要坚守一个底线的,今日因为一个人轻易打破底线,往后只会沦陷的越来越深,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其实富察家除了一个马齐也没谁了,他那几个兄弟都早早的死了,儿子和侄子数量倒是多,也没听说哪个特别有出息,目前最好的一个好像也才是蓝翎侍卫而已。”弘书喃喃念着,“这样说起来,要不是他侄女嫁给弘历,弘历最后又登基了,提拔了一个傅恒出来,他富察家恐怕是在他死后就没落了。”

傅恒是弘历的妻弟,现在年纪恐怕跟自己差不多大,这辈子弘历上不了位,也不知道这位能不能自己混出来。

如果真有能力,弘书倒是不会刻意打压他。

第54章

来保不在,弘书便让章元化去打听奉宸苑主官穆图禄和塞尔赫的关系如何,得知两人虽为上下级,但因为各个行宫管理独立,塞尔赫平日里基本是听调不听宣的态度,便知道这事好处理了。

凭他的身份去和一个小小的主事对垒未免有些丢失身份,还是丢个由头,让他们内部狗咬狗,自己斗去吧。

穆图禄突然被召见,有些不明所以:“不知六阿哥有何吩咐?”

弘书开门见山道:“我的人已经入驻雍和宫,你这两日,就将奉宸苑下属的人召回去吧。”

穆图禄一愣:“六阿哥的意思是,不需要奉宸苑派人管理雍和宫了?”

“对。”弘书肯定道,“奉宸苑以后不用再负责雍和宫之事。”

穆图禄眉头微蹙,行宫归奉宸苑管理是既定的规矩,但此时被划分给六阿哥的雍和宫,还适不适用这个规矩其实是个模棱两可的事情,主要还是看皇上的态度。而六阿哥能如此光明正大的提出这个要求,其实就表明了一定的信号,皇上对雍和宫的归属并不在意,甚至可能是默认将雍和宫送给六阿哥做私人府邸了,只不过因为是潜邸,六阿哥又不会出宫去住,所以没有明确名分而已。

但就是这个名分,让穆图禄没想过六阿哥会将奉宸苑的人排除在外,因为没有必要,虽然皇上说了雍和宫以后的花费由六阿哥负责,但奉宸苑的人在的话,他们的俸禄还是由内务府负责的,大家含糊着,六阿哥其实能省下不少花费的。

穆图禄有些为难,主要是将奉宸苑管理雍和宫的人全都撤回来这事,对奉宸苑来说并不算是一件好事,固然会少一些责任,但同时也少了一部分权利。以及这些撤回来的人,还要给他们另行安排差事,但奉宸苑下管的各个行宫和园子人手都很稳定,萝卜坑都是固定的,这突然多出来一堆萝卜,就意味着要给他们创造出新的岗位来,可他一时半会到哪儿去找这么谢萝卜坑?到时候安排不了人,属下闹起来,他这个主官又要威信大失,说不定就会被某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抓住机会撵下这个位置。

不应该啊,怡亲王世子他们入驻都有好几天了,之前六阿哥也从来没露出这方面的意思,为什么今天突然提起这事?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在内务府常年与同僚勾心斗角的直觉引着穆图禄思考,对,肯定是负责雍和宫的那帮子人和六阿哥的人起了什么龃龉,才会让六阿哥今日有此决定。

意识到这一点,穆图禄瞬间转换思路,盘算起来,不管是谁和六阿哥的人起了龃龉,塞尔赫这个主事都跑不脱责任,最好就是因为塞尔赫,那么这么多人突然没了差事就不用他头疼了,把责任全推到塞尔赫身上去,借这个机会说不定还能将塞尔赫和他的拥趸搞出内务府,这样一来,空出的职缺在安抚雍和宫退回来的人之余,还能提拔一些自己人。

想通自己其实有利可图后,穆图禄立刻松开眉头、露出微笑:“是,奴才明白了,奴才一会儿回去便安排人去通知塞尔赫主事。”

弘书没有错过他的细微表情变化,知道穆图禄大概率是按着他预设的思路在想,于是不再多说什么,满意的点点头:“好了,退下吧。”

有利可图让穆图禄瞬间化为行动派,从毓庆宫回到奉宸苑的办事处后,他就召集手下的四个员外郎,宣布了弘书的通知。

员外郎们虽然各自派系不同,但在内务府这个体系里浸淫日深的他们很快便反应过来,六阿哥突如其来的这一举动会带来什么后果和连锁反应,条件反射性地便开始盘算起来,自己在这一次的事件中能不能得到什么好处。

于是各怀鬼胎之下,奉宸苑内部开始酝酿起新一轮的暗斗,塞尔赫怎么也想不到,他不过一个小小的试探,本想借此暗中通过马齐大人府上的钱去给四阿哥交投名状,还没来得及行动,自己在内务府奋斗几十年的前程却先被葬送了。

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联系一直下大力气维护的关系——马齐府上的二管事——试图重回内务府却被拒绝的塞尔赫百思不得其解。

塞尔赫不过是一个小卒子,随手解决后,弘书也无意去了解他是被人指使的还是昏头了自发的——无论哪一点,总归是逃不脱想借此讨弘历的欢心。

而对付弘历,搞什么阴谋诡计之类的动作只会得不偿失,破坏他在阿玛心中的形象。

现在的局面已经足够有利于他,他要做的,就是保持阿玛对他的偏爱,只要阿玛一直保持对他成为继承人的期待,自然会帮他解决掉所有麻烦,让他顺顺利利的登上皇位。

与其浪费时间去搞阴谋诡计,还不如好好地搞他的事业,费心巴力去抢的皇位哪有阿玛心甘情愿给的香。弘书愉快的笑笑,弘历啊,你以为你在和我抢?不,你在和你的亲爹抢啊。

希望你能早日看明白这一点。

不再关注无关紧要的人,报纸即将面世,弘书忙得很。

站在造办处大门外,目送一辆辆载着崭新报纸的马车离开,弘书转身道:“经过这阵子的试用与改进,新式印刷机已经成熟,接下来,就开始批量生产吧。”

“是!”周业兴奋的答应道,他已经知道,皇上拨了二十万给六阿哥,专做新式印刷机。现在就能负责这样大的资金项目,他可以预见,自己未来的前程不会小。

有周业和葛荣带头,造办处上下众志成城,都摩拳擦掌地想要将这件差事办的尽善尽美。

弘书没有再像第一台印刷机那样亲力亲为,只将账本抓在手中,其他的都下放交给他们自行安排,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宫外的报社身上。

是日,卯时中,天色微微发亮,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和摊贩身影。

雍和宫后门外不远处,一群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孩子挤在一起,听着带队的育婴堂袁管事指挥:“来,都跪下。”

孩子们早被教过许多次,齐刷刷地跪下。

袁管事跪在最前头:“之前教过你们的,先磕九个头,磕完听我的号令,一起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率先磕起来,育婴堂的孩子们立刻争先恐后的跟着磕,他们很多根本不会数数,就是一个接一个的磕,也不知道磕了多少个,有些磕的太快太重只觉得脑袋都晕了,见带队的管事停下了他们才敢停下。

“好,跟我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孩子们立刻还算整齐的开口:“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做完这一套,袁管事才满意的起身,挺着腰板对孩子们道:“好了,你们在这等着,不许乱跑,我去找人通传。”

孩子们自是喏喏答应,不敢有丝毫疑问。

袁管事转过身,立马换了副神色,快步走到后门处,点头哈腰地冲看门人笑道:“大人,劳您通报一声,奴才是城南育婴堂的管事,带着孩子们过来听差。”

看门人这一早已经见过不少次袁管事这样的,此时有些麻木地道:“稍等。”只见他进入门内,拐了个弯,转到门房处,向里面正念念叨叨的两个人道,“唐编辑、孟记者,城南育婴堂的人来了。”

“好。”唐盛和孟昌辉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出去一见,还是熟人,“袁管事。”

袁管事见是他二人,立刻热情的打招呼:“唐编辑、孟记者,您二位怎么在这里。”

两人之间唐盛年纪大些,便以他为主:“等你们呢,孩子们都来了吗?”

“来了来了。”袁管事向孩子们的方向一直,“都在那儿呢。”

唐盛和孟昌辉一打量,估计跟他们之前去育婴堂挑选训练的数量差不多,就道:“那就叫进来吧,今儿除了你们还有别人,都在一处等着呢。”

“好好,我去叫。”

袁管事又转身小跑回去,指挥着将一群孩子带过来,进入后门,随着孟昌辉一路走到一个空旷处,这里已经有许多人等着,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瞧着都像是育婴堂的。

“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还差一些人,等来齐了咱们再发东西。”

“好好,您忙您忙。”

孟昌辉原回转到门房处,唐盛道:“就差一处了。”

孟昌辉坐下,忍不住小声道:“唐兄,你说六阿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要关照这些育婴堂的孩子,给他们多送些粮食衣物不就好了,为何要让他们来做报童呢?他们有些连数数都不会,真能卖好报纸吗?况且育婴堂管吃不管教,我有些担心这些孩子的秉性,他们到时候要是偷偷藏下卖报纸的钱,咱们怎么办?总不能把人扭送官府吧,这要是传出去,不是丢六阿哥的脸吗。”

唐盛年龄大些,阅历也深些,道:“给粮食衣物只是一时的,这些孩子年龄都不小了,育婴堂不会一直养着他们,等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被安排做活,那些活计可不轻松。六阿哥应该是心善,想给这些孩子一个轻松些的出路。”

“不会数数没什么,一份报纸两个铜板总是能数清的。至于藏钱,这倒是不用担心,每个人发的报纸数量固定,卖的钱也是固定的,很容易清算。你不要小瞧这些孩子,他们从小摸爬滚打的长大,算的精着呢,咱们管两顿饭,每日还发钱,他们只要不是下了狠心想逃离育婴堂、逃离京城,就不会傻到带着卖报纸的那点钱跑路。”

第55章

唐盛和孟昌辉闲谈几句,等来最后一处育婴堂的人,将所有人集中在一处,唐盛留下指挥所有孩子按大小个排队,孟昌辉则去延绥阁通知同僚们。

很快,孩子们就看到有大批人搬着抬着一些东西过来,在他们面前将十张桌椅一溜排开,其他东西分做相同数量放在桌子旁边,桌上摆好笔墨纸砚。

“钱组长,您说两句?”唐盛说话的语气有不易察觉的羡慕,半月前,他和被称呼为钱组长的钱阳还是一样的身份地位,都是编辑,但就在第一期报纸刊发前,钱阳却忽然被六阿哥看重,专门打招呼让贝子爷培养提拔,于是他们这些编辑就被编成一个小组,钱阳出任小组长,一下成了他们的上峰。

与他同立的孟昌辉也很羡慕钱阳,不过他野心更多一些,编辑组能有一个组长,他们这些记者难道就不行。

钱阳被提拔后虽然意气风发,倒也没有得意忘形,此时道:“不了,今天是第一天,这么些孩子还要一个个登记,别耽误时间,开始吧。”

“是。”

听闻吩咐,早已被安排好各自职责的报社众人立刻按照分工就位,负责登记的人在桌后坐下,负责发东西的人立在桌侧的物资旁,负责维护秩序则带着各个育婴堂的管事将孩子们排在桌前。

唐盛负责登记,看着站在桌前的第一个孩子和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孩子瞧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脸上瘦的没有二两肉,倒是显得眼睛大了不少,听见问话怯生生的回答道:“赵、赵七。”

唐盛也不觉得这名字奇怪,一个育婴堂几百个孩子,管他们吃喝拉撒就够那些管事的忙了,哪还有心情一个个去给起名字,不过是按这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样的姓,然后从一排到二十罢了。

在按六阿哥要求制成的表格中写下‘赵七’,又问:“几岁了?”

赵七听到这个问题眼睛瞪大了些,不知所措后浮现出些许害怕的情绪,条件反射的去看袁管事,他不知道自己几岁。

袁管事自从报社众人来就开始眼观八路、耳听八方,生怕错过一点儿能表现的机会,自然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连忙奔过来道:“怎么了,唐编辑,是不是这孩子说错话了?”

“不是,我是问他年龄,他好像不记得了。”唐盛尽管早知道这些孩子懂得不会多,但没想到他们会连自己的年纪都不知道。

“哦哦。”袁管事松了口气,不是犯错就好,看了看赵七,他倒还能分清楚今天带来的这些孩子,“赵七,我想想,应该是康熙五十五年被送到育婴堂的,那今年应该是十二岁。”

“好。”唐盛记下,又在后面写上男、城南育婴堂、身长约三尺的字样,才道,“赵七,现在我们会给你发一件长袍、一个挎包,还有30份报纸。”

他一边说,孟昌辉一边将长袍和装着30份报纸的挎包递给赵七。

赵七怔愣在当场,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拿着,去那边将长袍穿上。”孟昌辉强硬地塞进赵七怀里,赵七却抱着东西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这不行啊。”孟昌辉皱起眉头,对唐盛道,“唐兄,还是得跟这些孩子先说,否则他们怕是不敢穿。”

唐盛无奈的点点头:“行,你去和钱组长说一声。”

孟昌辉去找钱阳说过后,回来便将赵七拉到身前,先将他怀里的挎包放下,然后将粗布长袍对着赵七兜头套下,利索帮他穿好。

然后拉着因为穿上新衣裳而浑身僵硬的赵七出列,拿出一个六阿哥送来的铁皮喇叭对着排队的孩子们道:“来,都看我这里,看到他身上的长袍了吗?这是六阿哥嘱咐,发给你们的工作服,什么是工作服?就是你们在卖报纸时必须穿的衣裳,看胸前这里,这里绣了一个报字,就是报纸的报,代表你们是咱们报社的雇工,如果在外头卖报时有人欺负你们,就指给他们看,告诉他们,你们后头是有人的。”

“当然,这件长袍不是就这么送给你们了,前两个月,你们只能每次早晨来领,然后晚上回来脱下,等两个月后,这件长袍才会无偿送给你们。”

“还有这个挎包,也是一样,专门用来装报纸的,每日早领晚还,两个月后,要是表现好,它就属于你们私有了。”

“报纸,今天是每人30份,之前有人教过你们的,一份报纸两个铜板,不要求你们今天必须得卖完,只要晚上回来的时候,剩余的报纸数量和钱能对上数就行。”

粗布长袍、粗布挎包,都是弘书让毓庆宫的宫女做的,一共200来套,并不费什么力气,毕竟不需要绣花和精细裁剪,唯一要绣的一个‘报’字,也没有多高要求,做绣活做惯了的宫女们不过十来天就弄好了。

花费也不大,这200多套算下来也不过十两银子而已。不是弘书吝啬不给孩子们好的,而是他们的情况守不住好的,就这些粗布衣裳,弘书都害怕有人抢夺贪墨,所以才定下两个月后才免费送给这些孩子的规定。

“我刚才说的,都听懂了吗?”

鸦雀无声,孩子们齐齐盯着赵七,没人张口。

孟昌辉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换了个方式问:“听懂了就点点头,没听懂的摇头。”

袁管事等管事有些着急,偷偷打离得近的孩子:“快说听懂了。”

孩子们这才参差不齐的点头,有孩子小声回答:“听懂了。”

“好,那就继续登记。”

孟昌辉把挎包挎到赵七身上,将他推到一边:“去那边等着。”

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大梦的赵七浑浑噩噩地走到角落,呆呆站立着,眼睛盯着自己身上的衣袍和挎包,闻着报纸上散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香味,悄悄的动了动手指。

我就摸一下,就摸一下。赵七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真的,再戳戳,是真的,是真的新衣裳。

赵七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滴在挎包上留下一个不甚明显的深色痕迹。

赵七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弄脏了,怎么办,弄脏了,会不会被发现,被收走,他是不是要挨打了。

“七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唤醒了沉浸在害怕中的赵七。

赵七先是条件反射地遮住自己眼泪弄脏的地方,才看向叫他的人。

来人是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孩子,此时也穿着新衣袍、背着挎包,两只手像大字一样举在两侧,站立的姿势也很怪异,好像一只佝偻的猴子。

“十九啊。”发现是他,赵七松了口气,然后向前伸头勾脖,将多余的眼泪甩掉,剩下粘在脸上的他就没办法了,可不敢用新衣袍的袖子擦。

赵十九像鸭子一样朝他挪了两步,带着哭腔道:“七哥,怎么办,我不敢动了,手也不敢放下,要是弄坏了怎么办,会不会挨打啊。”

两人在育婴堂的关系好,赵十九年纪小,一向跟着赵七走,有问题也第一时间找他。但这事赵七也不知道啊,他刚才还害怕被人发现眼泪把挎包弄脏呢,好在这么一会儿时间,挎包上那个深色痕迹已经变得不明显了。

赵七松了口气,偷偷看了看那边的大人们,安慰赵十九同时也是安慰自己:“没事的,你看那些大人们身上穿的衣裳,比咱们这好多了,他们肯定看不上发给咱们的这些衣裳,不会检查咱们有没有弄坏的。”

赵十九很相信他,顿时放下心来,缓缓放下已经僵硬的有些酸软的胳膊,忍不住偷偷摸了摸,兴奋道:“七哥,是新的唉。”

虽然是粗布的,但是新的没有补丁的衣裳,他还从没有穿过呢。

“嗯,是新的。”赵七也很激动,但还是阻止道,“别多摸,咱们手粗,别摸坏了。”

赵十九很听话,立刻就将手荡开了些,只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盯着自己身上的新衣衫看。

两百出头的小孩子,分了十组,没花多少时间就登记发放好了。

钱阳站出来:“好,既然登记好了,那咱们现在按照分组,各自出发,午时回来集合。”

虽然提前使人教过这些孩子如何叫卖报纸,但到底是第一天,都没做过,所以报社全体出动,按分组负责将各组孩子带到各个区域,一边给商户送免费的报纸,一边看着报童卖报,观察卖报的情况和报童遇到的问题。

“是。”

唐盛和孟昌辉带着袁管事这一组孩子,来到棋盘街,此时已经卯时末,天光大亮,商户都已开门,摊贩们也开始叫卖,路上的行人如流水不绝。

“袁管事,你安排一下,这条街上留四五个孩子从街头到街尾分开走动,由我看着,其他人就去周围的胡同巷子走动叫卖。”唐盛道。

袁管事答应的很爽快,想表现是一回事,他今日出来也不是没有好处,报社给他们这些管事每日都是有补贴的。

一行人很快分开,唐盛和孟昌辉先沿着街两边一家家送报纸。

“劳驾,我乃《京城周报》报社的编辑,这是我们报社出版的报纸,免费送贵店,您放在店里,可给等候的客人消闲解闷。”

什么报社、什么编辑,许多店铺掌柜的根本听不懂,但唐盛他们一副读书人打扮,举止谈吐也不俗,又是免费给,这些人也就好声好气地接过:“您客气。”

等唐盛他们走后,便纷纷看起来:“报纸?什么东西?咦……”

这一看便入了迷,直到客人叫才回过神来:“看什么呢掌柜的,生意都不做了。”

“嗐,刚有人免费送的,说是什么报纸,瞧着跟话本子有些像,还挺有意思的。”掌柜的随手拿起一份递过去,“您要不要看看。”

客人也是个好奇心重的,又不赶时间,就答应了:“那我看看。”

两人一人一份看起来,客人忽然一拍桌子,怒道:“这是什么不孝子,老娘想吃一块点心竟然都不给买!这人是谁,什么时候枷刑游街,我一定要去好好骂骂他!”

掌柜的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后,立刻对上脑电波,道:“你别急,往后看,也不全怪这个儿子,他老娘想吃的那家点心贵的很,一两银子一份呢,平常人家哪里买得起。”

“是吗?”客人立刻往后看,发现果如掌柜的所说后,火气消了些,但还是不满,“那也是这个儿子太没用了,一两的点心都买不起,还能指望他什么,这人肯定是个懒汉,成日偷奸耍滑不好好做工,我看这样的人县太爷就不该只是训斥,该好好打他几板子长长记性才行。”

掌柜的皱眉,对客人的话不敢苟同:“你这就太过苛刻了,寻常人家便是劳作一整年,又能挣几个银子……”

客人也不服气他的看法:“再穷也不能穷父母……”

两人争着争着最后竟吵了起来,吸引不少看热闹的人,这些人看了报纸后,也加入了争论的行列。

……

报纸投入市场的第一天,就掀起了许多涟漪。

午时,报社的人和报童们回到早上登记的地方,快速统计完早上的战果后,钱阳看着饥肠辘辘的众人,大手一挥:“先用膳。”

育婴堂的孩子们被带到由原来下人房改成的食堂,一进去,闻到食物的香味,顿时有些躁动。

维持秩序的人立刻站出来:“排好队,不许抢,每个人都有,必须在这里吃完,不许带走。”

这边孩子们对着食物流口水,那边钱阳带着统计的数据找到了允禧和弘暾。

“贝子爷、世子爷,今儿一早上,免费的三千份报纸全送了出去,除此之外,报童们也卖出去了三千多份。”

允禧眼睛一亮:“不错啊,照这样算,剩下的岂不是今天就能全部卖完?”

弘暾松了口气,他还担心送的太多,今天卖不出去几份呢,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钱阳笑道:“主要是咱们卖的便宜,报童们去的那几条主街,都不是缺两个铜板的人。”

允禧点头:“好,那下午继续,今天要是都能卖完,明天看看情况,要是需求大的话,六阿哥说还可以加印。”

“你们也不能放松,下一期的稿子现在还没够呢,可得快些。”

“是。”

傍晚,收工后的报童们恋恋不舍地上交新衣和挎包,又在报社食堂吃圆了肚子后随着各自带队管事离开。

虽然他们已经尽量安静了,但200来人走过的声音还是令雍和宫隔壁的四贝勒府后院有所察觉。

高氏好奇出门,与同住一院的富察氏撞了个对脸。

两人对视一眼,高氏率先行礼:“姐姐可也是听到了府外的动静?”

富察氏歉意道:“府外有动静?啊,我没听着。”

高氏好奇:“那姐姐这是?”

“啊。”富察氏掩唇一笑,“贝勒爷昨儿说,让我今日去前头伺候。”

高氏顿了顿,笑道:“恭喜姐姐,那姐姐快些去吧,别让贝勒爷等急了。”

富察氏蹲伏一下,袅袅离开,一路来到前院,察觉到气氛有些肃穆,连忙收起脸上的笑意,肃容敛目。

守在门外的太监吴书来上前见礼,小声道:“请格格安,贝勒爷正在见人,还请格格随奴才往暖阁稍候。”

富察氏点头答应,随吴书来进入暖阁,见四下无人,便褪下手腕上的镯子塞过去:“还请公公指点,可是有人惹了贝勒爷生气?”

富察氏是如今贝勒府最受宠的,吴书来默默掂了掂镯子的分量,微微抬了抬下巴,赫然是雍和宫的方向。

富察氏心中便有数了:“多谢公公。”

在暖阁等了两刻钟左右,吴书来前来请她:“贝勒爷请您过去。”

富察氏做好心里准备,进入正屋,见到的却是表情明显愉悦的弘历。

她掩下心中诧异,快速调整策略,漾出一个甜蜜的笑容:“爷万安,您今日气色真好。”

弘历哈哈一笑,招手道:“过来。”

富察氏走过去,手搭在弘历肩上,似有似无地给他捏肩:“爷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确实算的上一件喜事。”弘历没有详说,只道,“过两日,爷要遣人下江南去,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爷让人采买回来。”

“妾身没什么想要的……”

郎情妾意了一会儿,弘历忽然用手指捻起桌上一个纸团,递给富察氏:“看看这个。”

富察氏好奇的接过打开,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四个斗大的字:“京城,周报?爷,这是什么~”弘历早没了当时将这报纸揉成一团的火气,只含笑道:“这可是个好东西,不过存世时日不多了,你过几日打发人去多买些,就拿来补窗户吧。”

弘历还没大婚,如今后院的一些事便让富察氏管着,前儿管事回报,有些下人屋子窗纸破损严重,需要修缮,富察氏当闲话和弘历提了一嘴,没想到弘历能记着。

虽然疑惑这满是字的纸张用来糊窗户行不行,但这可是弘历的吩咐,而且下人的屋子嘛,富察氏觉得不用在乎那么多,所以含笑答应道:“妾身记下了。”

这边府里商量着买报纸糊窗户,隔壁的雍和宫众人却是高兴不已,原以为要卖几天的报纸,今日竟一天就卖光了!

“看来咱们还是太保守了。”允禧高兴道,“当时就不该听小六的,就该听你的,印个十万份才对。明儿我就进宫去找小六,加印,必须加印!”

弘暾本来也很高兴,但听了允禧的话也觉得无语:“禧叔,你这话明儿可别跟六阿哥说,他指定得觉得你得意忘形。”

允禧不置可否,第二日赶在午膳前兴冲冲地入宫了。

“小六,开门红啊!”

见到弘书的第一时间,允禧就笑开了花,那样子叫不知情的人看到,说不定会以为他是喜当爹了。

“二十一叔,什么开门红啊,把你乐成这样。”福慧好奇问道,他现在几乎每天都要跟着弘书回毓庆宫,西三所的院子对他来说就是个晚上睡觉的地方。

允禧乐呵呵地道:“是报纸,昨儿七千份全卖光了,今儿钱阳他们来点卯的时候,一路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咱们报纸上的新闻。”

福慧还不太明白七千份是多是少,不过这不妨碍他为六哥感到高兴:“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二十一叔,你是来给六哥送银子的吗,赚了多少呀?”

允禧脸上的笑容收回去了,清了清嗓子道:“小小年纪不要只关心银子,我和你六哥办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银子。”

七千份,总共卖了14000个铜板,给报童发工钱1000多,袁管事他们2000,最后落到袋里的也就是差不多10两银子。

而这10两银子,也就刚够发给报童们的服装费。

再想想前期投进去的印刷费、材料费、俸银等等等等,允禧顿时觉得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了。

那么些钱要什么时候才能赚回来啊!

福慧似懂非懂:“哦。”

弘书好笑地看着眼睛失去光的允禧:“用膳了吗,没有一起。”

用完膳,打发福慧去午睡,弘书和允禧来到书房:“今儿入宫应该不只是为了报喜吧?”

允禧意兴阑珊地道:“我就是来问问你要不要加印,报社那群人今儿一早上都在外面跑,发现有不少人问在哪儿有报纸卖,想买。”

“不加印。”弘书道,“现在这样就好,想要但买不到,就会被吊起胃口,一直惦记着,下一期出来他们才会迫不及待的买。”

“好。”允禧现在对加印已经没有欲望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广告招商?”

“……”弘书无奈,“第二期还没出来,你急什么,当然是要等到咱们报纸的销量稳定之后了,那时候报价才不吃亏。”

“那得等多久啊。”允禧有些丧气,“咱现在是银子哗哗往出淌,就是不见一点儿进账。”

弘书失笑:“你这样子怎么好像亏得是你的钱似的。”

允禧瞟他:“我是怕你那点儿家底不够亏的,到时候报社关门大吉,你再找借口不承认对我的承诺,那我的郡王爵位岂不是要鸡飞蛋打。”

合着这人就只惦记他的爵位呢,弘书哭笑不得地道:“放心,我就是亏掉裤子,也不会忘了你的爵位。”

第56章

亏目前是亏的,但亏掉家底不至于,他好歹还有一个纯碱的收入一直在细水长流呢。

弘书预测,最多两三个月,报纸的销量就能稳下来,介时广告招商,报社就能完全独立自主的运营了。

第一期局势大好,报社众人干劲满满,每日都有新文章送入宫,供弘书挑选。

弘书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胤禛却因为工作太少而下旨将大臣们训斥了一顿。

“朕所吩咐事件众多,诸大臣因何不奏覆?……朕日坐勤政殿,竟无事办……着各衙门每月将已结未结情由于月底汇奏,上报内阁……”

好家伙,这不就是月报吗,弘书不由感慨,先是五天的deadline,然后是月底总结,他阿玛不愧是著名工作狂,以后不会还能搞出周报和日报吧?

为雍正朝的官员们点蜡。

允禧来取稿子顺便催印刷机进度的时候,偷偷跟弘书说:“你不知道,皇上这圣旨下后,十三哥都没回过王府,听说这几日都在户部的吏舍将就,弘暾今儿还去给十三哥送换洗衣物呢。”

他忍不住有些庆幸地道:“还好我来跟着你办报了,最起码每日能准时点卯散值。”

弘书戏谑道:“准时散值?到现在下期的稿子都还不够,报社开一天赔一天的钱,你居然一点不着急,还能心安理得的点卯散值?看来还是我态度太好了,不行,我得跟皇阿玛学学,你,今天回去就加班,明天给我送十篇合格的稿子来。”

“……”

你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这个?

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得飞快。

当然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说一说,知道弘书是在开玩笑,允禧道:“别闹,你的要求有多高你自己不知道吗?我当初就不该轻信你,还说什么用大白话写老百姓喜欢的东西,那钱阳他们写的那些百姓互相吵架扯皮的稿子也没见你通过啊。”

“就这个。”允禧从一叠不通过的稿子里抽出一份来,“当时这两家人对垒的时候,好几条街的人都去看热闹,如今都传遍西城了,这事要是报道出来,小民肯定感兴趣。还能留钩子出前因后传,吸引他们多订几期,这不就是你说的期待感。”

弘书摇摇头:“这种事不适合上报,在这次事件中,两家都有错,但又都不是什么大错,百姓们私底下说说也就算了,很多人就是听个热闹。但上了报纸就不一样了,全城讨论,肯定会有人上纲上线,本来不是什么大错也会在众口铄金之下积毁销骨。”

“禧叔,可能你目前还没有感觉,但报纸其实是一个双刃剑,做得好了它会给社会和国家带来无穷好处;但若把握不住分寸,只会带来灾难。”

“你要牢记一点,要让百姓们觉得咱们的报纸易懂有趣,但不能一切都只以有趣为标准,还是得有底线和准则。”

“这些不通过的稿子我都有在上面标明不通过的原因,你回去后好好看看,什么时候你审过的稿子不用我再审一遍,我就会完全对报社这块撒开手了。”

他说的严肃,允禧听得也认真,点头道:“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时日,《京城周报》在口口相传中被更多人知道,即便是南城和西城那些不识字的贫民,也能随口与人谈起报纸上的新闻。

李三桩,之前背着三百斤柴来京城卖的老实汉子,这天打着赤膊汗流浃背地拉着一车用过的蜂窝煤和少许柴伙进城。

城门处查看路引,从来都懒得理他们这些小民的兵老爷竟破天荒地主动跟李三桩搭话:“你是顺义县的?”

李三桩虽然惊讶,但条件反射让他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对。”

“你认识张四不?”守城门的士兵好奇问道,“听说他已经被放回家,只需多服几月劳逸,不用坐牢了,真的吗?”

“啊?”李三桩很茫然,搓搓手道,“回老爷的话,小民、小民认识三个叫做张四的,不知您说的是、是哪一个?”

守城门的士兵皱起眉头:“你没听说过张四,就是在顺义县戳死方冬魁的那个张四。”

李三桩还是茫然,见兵老爷不高兴了,怯懦道:“小民、小民是李家坳人,不、不常去县城。”

另一个同样查验路引的士兵道:“好了,他们这些人能知道什么,快别耽误时间了,日头越来越高,早点把这些人放进去咱们也能去歇凉。”

“啧,这不是好奇吗,有人说张四要坐牢,有人说已经被放回家了,你觉得哪个是真的?”士兵将路引还给李三桩,催他,“去去,快走。”

李三桩急忙拉着板车进城,离开时还能听到另一个士兵在说:“这我哪儿知道,我还听见有人说,张四已经被同牢房的人打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