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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还有这种说法……”

后面的就听不到了,李三桩一边艰难的拉着车,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这个张四是哪个张四?听老爷们的意思是打死人了?没听说啊。

李家坳虽然归顺义县管,但它的位置其实在顺义县和京城中间,附近还有一个比较大的镇子,叫李桥镇。李家坳的村民们平时很少出门,就算要买什么东西也多是去李桥镇,很少去顺义县。

李三桩已经是李家坳出门次数最多的村民了,别看他一靠近京城就唯唯诺诺,但在他们村子里他可是有名的胆大之人,不然也不能在冬闲的时候跑到京城来打短工做蜂窝煤。

径直奔向‘蜂窝煤’铺子,一路上李三桩时不时就能听见有人说张四的名字,这让他越发好奇,张四究竟是哪个人物。

到了铺子,李三桩熟门熟路地拐到后门,探头一看,今日轮值的是熟人,伙计齐树。

“齐小哥,您在啊。”熟人的标志就是李三桩从称呼老爷换成了小哥。

齐树正在看报纸,虽然他认识的字不多,但这报纸上的内容他已经听人念过许多遍了,如今连蒙带猜地也能假装自己看懂。

“哟,是你啊,现在不是地里正忙的时候,怎么进城了?”齐树放下报纸,看到李三桩拉来的板车,“嚯,这个天气,你打哪儿弄来这么多。”

李三桩笑道:“我家那口子又有了,害喜,非说想吃我上回带回去的点心,没法子,只能把地放一天。我想着不能白跑一趟,就去镇上收了一些用过的煤球,您这儿价钱公道,还能赚几个铜板。”

这几年,蜂窝煤已经成功走入千家万户,除了出门就能捡到柴火的农村,一般镇上的百姓都会选择蜂窝煤。

而用过的煤球回收,是内务府带起来的风气,主要就是用来培育盆栽,因为有弘书的插手,所以内务府定的回收价格会高一些,一文钱60块。

李三桩在镇上一文钱100块的收上来,拉到京城来其实也赚不了多少,但怎么说,赚一文也是赚,他又不拿这个当正事做,只是这一趟顺便而已。

“行,你说数吧,我就不数了。”齐树对李三桩还算熟悉,知道他性格老实,不是那偷奸耍滑的。

李三桩报了数,齐树用笔记下账,然后给他数钱,边数边问:“对了,我记得你是顺义县人?”

“是。”

“那你们县最近那个张四杀人案你知道什么内幕不?”齐树道,掌柜的最近天天在谈论报纸上的几个案子,他要是能问到点新消息,也能讨掌柜的欢心。

李三桩没想到齐树竟然也这么问他,不过面对齐树他的胆子大些:“齐小哥,您说的这事我也是才知道,还是因为方才在城门口兵老爷问呢。”

“这样啊。”齐树有些失望,将钱递给李三桩,“那算了。”

李三桩接过钱,陪笑道:“齐小哥,我能问问,这事是贴了皇榜吗?我这一路来都听人在说。”

“什么皇榜。”齐树笑喷,拿起刚才放下的报纸,“是这个,报纸,这上面写的。”

李三桩不知道什么是报纸,但上面满篇的字让他很是敬畏:“原来是书啊。”

“不是,报纸不是书,算了,跟你说这个干什么。”齐树摆摆手,举着报纸又看起来,“行了,快去买你的点心吧。”

李三桩拉着自己的板车离开,一路来到点心铺子,用方才卖煤球的钱买了几块点心,舒了口气:“应该够婆娘吃了。”再看向板车上剩下的几小捆柴火,“再把这些一卖,这一趟就不是光花不挣了。唉,虽然现在柴火价格涨了点,但大家都只要一二斤的备着用来引火,不像以前,背几百斤进城,一家就能买光。”

嘟囔着这几年的变化,李三桩拉着板车找上以前的老客户,很快就将柴火卖的差不多,只剩最后一小捆:“算了,出城吧,从这儿城门口还有一段路,应该会有人要。”

李三桩转上大路,正想吆喝两声,却先听见一声童稚的吆喝:“卖报卖报,新出的《京城周报》!张四被判五月劳役,已经回家。”

等他循声望去,那声音的主人已经被淹没。

“来一份。”

“给我一份。”

“别抢!”

“抢什么,你识字吗?”

“老子比你认识的字多!”

李三桩看着争抢的人,不由羡慕:“城里人果然都很有钱,书这么贵竟然都抢着买。”他不识字,也从来没进过书铺,只有一回听见镇上的童生老爷抱怨书铺太黑,一本书竟然要二两银子,从此留下了书本很贵的印象。

买报的人虽然产生口角,好在没闹起来,被各自友人拉走了。

人群散去后,赵七松了口气,接着就眉开眼笑,他领了60份报纸,已经卖出去一半,剩下的今天应该能卖完。

真好,卖完又能领工钱了。

赵七迈开步子,准备去下一个地方继续吆喝,走两步发现了一直看着他的李三桩。

虽然这人赤着膊、衣裳也有补丁,但赵七不是没碰见过穿着补丁衣裳买报的人,因此他笑着迎上去:“大叔,是要一份报纸吗?”

李三桩没想到只是多看了几眼,这孩子竟会过来问他,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我买不起。”

赵七愣了下,猜到这人应该是不知道报纸的价格,连忙笑道:“不贵的,只要两个铜板一份。”

“两、两个铜板?!”李三桩震惊,他刚才买的那点心一块都不止两个铜板。

李三桩心动了,虽然他不识字,虽然不知道这报纸买回去有什么用,但是、但是它只要两个铜板啊!他一斤柴火都卖四个铜板呢!

这便宜不占简直就是吃亏!

李三桩的手自己钻进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来一份。”

“好嘞。”赵七收下铜板,递上一份报纸,一蹦一跳地离开。

李三桩摸着手中的报纸有些恍惚,他、他竟然买书了,他李三桩竟然也能买书了!他老李家的祖坟是不是要冒青烟了?回家,回家,回去就把书盖在婆娘肚子上,这一胎一定能生个有出息的小子。

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愿望,李三桩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二期《京城周报》继续大卖,四天时间,两万份全部卖光,街头巷尾都能听到人们大声地讨论着上面刊登的新闻。

弘书看着报社交上来的调差报告满意点头,看来下一期可以继续增量,先增三千份吧,步子别迈太大,一步一步来。

刚将报告放下,养心殿来人传召。

“皇阿玛,您找我什么事?”弘书疑惑,阿玛平时很忙的,基本是他主动来觐见,很少传召。

胤禛指着御桌一角的一堆折子:“看看。”

弘书更疑惑了,突然叫他过来看折子干什么?

取下最上面一本打开一瞧,原来是弹劾允禧的。

嗯?弹劾允禧的?

弘书立刻打起精神,难道允禧背着他干了什么违法犯罪、道德败坏的事情?要是真有,他一定不会包庇,不过看在这些年的交情上,他可以帮忙争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结果细细看过,这一道折子却是弹劾允禧利用报纸谣言惑众、煽动民心,证据就是报纸报道了张四方冬魁案后,旗人民人互殴案短时间内大大增多,旗人受伤严重者颇多。

“……”弘书一言难尽地看向阿玛,“这官员是怎么选上来的?”

胤禛只抬抬下巴:“都看完。”

弘书眉头微皱,直觉不对,快速将这一堆折子全部翻看一遍,越看眉头皱的越深。

这一堆折子全是弹劾允禧和弘暾的,除了一两件是两人私事以外,其余弹劾的点都与报纸相关。

有说报纸矫改圣旨的,有说妄评圣上的,最离谱的是一个官员从报道黄河水清的新闻里挑刺,说这篇文章‘浊’字出现的次数比‘清’字多,且‘浊’于‘清’前,是讽刺朝堂不清,侮辱大清国。

弘书看的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这人是不是不知道这报纸后面的人是他?

深吸了几口气,将被这些脑残气出来的火气压下去,弘书道:“有人针对报社。”

胤禛点了点那些明显就是在牵强附会的奏折道:“这些没什么,一群尸位素餐之徒,朕自会处置。但这只是开始,叫你来看是要你警醒些,别觉得一切都顺风顺水,你在宫里没人能钻得了空子,允禧和弘暾在宫外就不一定了,别叫他们阴沟里翻了船,牵累到你。”

他当然会全力护着自己的儿子,但允禧和弘暾就不好说了,不是他冷血,而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不得不妥协。

虽然已经将老八这些政敌清理干净,好似大权在握,但胤禛自己知道,因为官绅一体纳粮和摊丁入亩之事,朝廷上上下下不知道潜伏着多少反对的人,哪怕是十三,但凡他有一点放松,这群人都能一拥而上把十三吃干抹净。

弘昌就是例子。

“是,儿臣明白。”

弘书心情略有些沉重的离开养心殿,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金元宝,不会人人都喜欢,报纸看着没什么,但其实得罪人的时候不会少,也会触动到一些群体的利益。

这次这么集中的弹劾,背后肯定是有人指使的,但是指使的人也不会去指定手下弹劾的具体内容。

就像那个弹劾允禧利用报纸谣言惑众、煽动民人反抗旗人的官员,他的弹劾理由肯定是他自己想的,而从这个理由就能看出,他代表的是屁股完全坐在旗人那一边的集体利益,认为民人就该任由旗人欺凌,不该反抗,张四就该判死刑。只是阿玛明旨下发,他们不敢反对,自己身份特殊,他们也不敢针对,就将枪口对向允禧、对向报纸。

像今天这样的针对,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不可避免。

不过没关系,弘书转瞬坚定心智,现在这些不算什么,他以后要走的路,注定少不了敌人,如今这些开胃菜,拿来锻炼允禧和弘暾正好。

“这些人是不是有病?!”

听完弘书复述的弹劾内容,允禧忍不住骂道:“这得是长成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出这样的理由弹劾我!”

弘暾比他冷静些:“禧叔别生气,这还不算什么,有些弹劾我阿玛的理由才叫离谱呢。”

“不行,我忍不了。”允禧就差撸袖子了,“我一定要亲自去查,到底是谁看不得我好!”

弘书道:“你可以查,但不要妄动,先看看皇阿玛会如何处置。”

阿玛说他会处置,肯定不是只处置弹劾的那群人,背后的指使者一定会被揪出来。

允禧憋着气答应:“我明白。”

出宫后,允禧和弘暾一起,全力查这群弹劾的人有什么共同点,最近又都与什么人有接触。

在允禧和弘暾查出眉目前,胤禛已经拿到结果。

“蔡温。”胤禛眉头紧皱,问道,“确认背后之人是他?”

负责此事的人估计也觉得蔡温这个名字不够有说服力,还特意多查了一番,解释道:“是,奴才查到的,是蔡温联系众多浙江士子,搭上恭亲王府上长吏的线,利用恭亲王声名制造了这次弹劾。”

胤禛唇线紧绷,将来人挥退,思虑良久后,提笔写下隆科多的名字。

虽然查出来是蔡温自作主张,但胤禛不信,蔡温是谁,蔡珽的族人,而蔡珽其人,和隆科多、查嗣庭等人结党论朋,查嗣庭已被处置,蔡珽也因诬陷岳钟琪被召回京接受刑部审问。

蔡温不老老实实低调做人,竟还敢兴风起浪针对弘书?

针对弘书是假,试探他恐怕才是真。

隆科多,不能留了。

胤禛在隆科多的名字上重重划下一笔。

……

到底手段稚嫩,允禧和弘暾花了几日才查出些眉目。

“浙江士子?”允禧皱眉看着调查出来的结果,总觉得有些离谱,一群人一起算计他们什么的,行动力、组织力这么高的吗?

“咱们有得罪过哪位浙江出身的大臣吗?”他只能往这个方向想。

弘暾摇摇头,又想了想,猜测道:“是不是上期报纸的那篇文章?”

允禧稍微一回想,就想起一篇和浙江有关的:“辟谣海宁屠城的那篇?不是吧,咱们报道的不是事实吗,又没污蔑他们,本来就是几个浙江人炮制的谣言啊。”

弘暾道:“可能他们觉得不该点名造谣的是浙江人吧,觉得咱们在抹黑他们?加上他们最近日子不好过,所以找咱们出气?”

允禧皱着眉:“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那,继续查?”弘暾问道。

允禧坚决道:“继续查,盯着这帮浙江人,我就不信了,查不出一个幕后主使。”

结果没盯两天,这群人全被下狱了,罪名是与蔡珽朋党。

允禧目瞪口呆:“这,皇上的效率也太快了,所以主使之人是蔡珽?咱们有得罪过他吗?而且他不是因为诬告岳钟琪正在接受审查吗,还敢伸手针对咱们?”

弘暾悄悄道:“恐怕不是针对咱们,我听阿玛说了两句,这事牵扯蛮大的,咱们就是个由头。”

允禧立刻来了精神:“好侄儿,快说说,十三哥还说什么了。”

弘暾干脆利落的摇头:“没了。”

……

“就这么没了?”弘历皱着眉,不满地看向沈归,“沈先生,你之前说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

沈归道:“此次是草民估算有失,只想着这群浙江士子因蔡珽、查嗣庭之事受牵连而满心怨愤,可以利用。没想到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与蔡珽扯上关联会让皇上多想。还请贝勒爷恕罪。”

“哼。”弘历虽然有些不满,但好在这次折进去的人与他无关,也没有将他牵连上,而沈归除了这次失误,其他时候表现都不错,就道,“下不为例。”

“浙江士子折进去了,那你之前的计划准备怎么办?”

沈归沉吟了一下,委婉道:“此次已经打草惊蛇,草民以为,短时间内不宜再有行动,不如先放放,待他们放松警惕后再找时机。”

“如今浙江士子下狱,本就被蔡珽、查嗣庭带累的浙江一脉肯定已经人心惶惶,正是您雪中送炭的好时候。”

“报社就在隔壁跑不了,这样的好机会却是稍纵即逝的。”

第57章

胤禛动作很快,随手收拾了蔡温这些小卒子之后,很快抓到隆科多罪证,直接将其革爵、下狱、抄家。

允禧借口送稿件跑进宫来,问弘书:“弹劾咱们那事真是隆科多干的?”

弘书看他那八卦多过气愤的样子,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不是,他又不是闲得慌,针对你们能有什么好处?应该是依附他的那些朋党有人自作主张。”

“唉,皇上动手太快,我都没查到到底是何人主使,只查到一群浙江士子身上,这些人就被下大狱了。”允禧颇为可惜的道。

弘书道:“无论是谁,现在应该都在牢里呆着了。”

允禧还有些不甘心:“不行,我一定得知道这些人是受谁指使,小六,有没有办法让我去审那群浙江士子?”

弘书无语:“你懂刑讯吗?别添乱,大理寺自会将一切审问清楚,介时将案宗要来一看便知。”

允禧道:“可是不做点什么,我心里过不去。”

“非要去审讯才能算做什么?”弘书摇头,点点他带来的稿子,“忘了你现在是干什么的了?弄那些小卒子有什么意思,既然他们的靠山是隆科多,那就对准他来。”

“接下来几期,我要你们把隆科多扒的干干净净,从前朝到后院,从朋党到府中奴才,他和他的家人手下,犯的所有罪责都给我原原本本的报道出去。”

总有人说雍正搞倒隆科多是因为他继位不正,隆科多知道他上位的秘密,所以雍正才在坐稳皇位后对隆科多杀人灭口。

弘书只想说这些都是放屁,但凡多去了解一下隆科多干的那些事情就知道,他落到这个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以阿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对他已经够容忍了,完全是忍无可忍才动的手。

现在他就要把隆科多干的那些好事摊开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该不该办他。

“这些,是我目前拿到的卷宗。”弘书拿出一大堆资料,“按着这个,如实给我写。”

允禧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弘书冷哼道:“这还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我还得问过皇阿玛,哪些不能见报。”有一些涉及朝政大事,即便是他,也不能轻易调阅。

“还有隆科多的后院,我听说,他有一个叫李四儿的小妾,原是他岳父的妾室?”弘书厌恶道,“这种伤风败俗、违反人伦纲常之事,就得报道出来,让百姓们唾骂,扼杀这种不正之风。”

于是新一期《京城周报》出来,所有读者都发现,这一期隆科多三个字的含量颇高,甚至让许多认字不多、原不认识‘隆科多’三个字的人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三个字。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天呐,竟然强夺岳父之妾?简直不是人!”

“纵容妾室凌虐嫡妻?这也太过分了吧!这岳家就没有一点儿反应?”

“你看这篇,他的次子玉柱逼.奸民女,果然是小妾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算什么,你看这个,他的家仆竟然都敢问四品官索贿,官老爷不给还陷害人家……”

“皇上办得好啊,这种贪官就该拉去菜市口砍头!”

“砍头太便宜他了,我看该凌迟处死才是。”

……

民议甚嚣尘上,甚至有百姓聚集在顺天府衙门外请愿,请朝廷将隆科多凌迟处死。

胤禛看到奏报,也觉吃惊,由上次张四方冬魁案,他就察觉出来,报纸对舆论和民意的影响不小,但当时的感觉还不清晰,并没有完全认识到这个影响有多大多深,这次却是进一步感受到了。

胤禛思考半天,叫来弘书,皱眉问道:“你这个报纸,其实与邸报不完全是一回事吧?”

他当初之所以那么爽快的答应弘书办报,就是因为按弘书的说法,这报纸和邸报差不多,只不过内容不同,他想着就算内容俗了些,也算是文雅事,到时以爱民之名传说,也能给儿子在读书人之中养一养名声。

但现在看来,这报纸完全不是儿子说的那么回事,它蕴藏着巨大的能量,是一把裹着蜜糖的利刃,若有心之下,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要不是这报纸是弘书办的,胤禛现在就会将主事之人全部拿下,然后将报纸收归内务府所有,要么派心腹管理,要么干脆封禁。

弘书知道胤禛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面对的是偏向自己的亲爹,他也不藏着掖着,干脆点头:“邸报其实还是朝廷内部流传的一种通告性公文,只面向朝廷官员,不管是内容还是受众都有天然的局限性。报纸却不同,内容从邻居家鸡毛蒜皮的小事到一品大员的后院,什么都可以报道,文字又简洁通俗易懂,它能面向所有人。自古以来,百姓们的生活都是匮乏的,他们茶余饭后能做的,不过是谈论一些‘口口相传’的消息,但‘三人成虎’会让这种口口相传失去真实性,百姓们谈论起来更像是在说神话故事,所以难以形成力量。而报纸让每一个百姓都能知道第一手的消息,不会在传播失去真实性,而这种真实性才能让它在信息传播中拥有反映和引导舆论与民意的功能。”

胤禛消化了一会儿,才将弘书说的全部理解,并且迅速往严重了想:“也就是说,只要掌控了报纸,就能掌控舆论和民意。”

这就有些可怕了,自古以来,舆论和民意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为什么改朝换代的时候要招揽文人,要喊口号,要师出有名,不就是为了舆论和民意吗。只有舆论和民意支持你,你才是正统,才能名正言顺的登上至高之位。

这可不行,目前的情况下,报纸谁都能办,若是反贼在偏远地区办了报,岂不是能轻易煽动百姓造反?

胤禛皱眉道:“若有不法之徒借此行事,岂不是会酿成大祸?弘书,你办报没什么,如何能保证他人不能轻易办报?”

“您想多了,只凭一份报纸想要做到掌控舆论和民意难如登天。”弘书赶紧阻止他阿玛发散思维,哭笑不得地道,“不是说我今日在报纸上发布一篇文章号召大家跟我造反,明天所有人都会支持我的,更大的可能人家拿着报纸去把我告发了,或者赶紧把报纸烧了,撇清自身干系。”

“报纸最多也就能做到引导舆论,而想要做到引导舆论也没有那么简单。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就像徙木立信一样,只有一直保持所有报道出来的消息的真实性,才能令百姓对一份报纸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其次是时间和数量,报纸不同于书,是一种典型的印刷品,只有当印刷效率达到一定程度,发行的时间足够短、数量足够多,才能拥有固定的读者群体,从而产生舆论和民意的规模效应。如果发行间隔时间过长、数量过小,那就和传统的出书没有什么区别了,书籍能产生的影响,皇阿玛您应该有足够的了解。”

“而想要满足时间和数量的要求,不是那么简单的,目前来说,全大清只有我能做到,因为我拥有改良过的印刷机,只凭传统的雕版印刷和落后的木活字印刷的话,是满足不了做大众报纸的要求的,只能像现在存在的一些小报一样,在小范围内自娱自乐。”

胤禛松开眉头,点点头,然后又瞪了弘书一眼,训斥道:“口无遮拦!连造反这种话都敢随口乱说,也不怕朕当真收拾了你。”

“那是因为我相信皇阿玛你啊。”弘书厚着脸皮道,“您可是我亲阿玛,您还能不了解我吗,就是有人拿着证据跟您说我要造反,您肯定也不会信的。”

“得寸进尺。”胤禛飞过去一记眼刀,“不许再胡说。”

然后又说起正事:“那如果有人造出跟你一样的印刷机呢?”他还是担心。

“哪有那么容易。”弘书叹气道,“首先,造办处的匠人可是全国顶尖的,就这,要没有我,他们也不可能在现在造出来轮转印刷机。我说句不要脸的话,皇阿玛,您别不信,我改良的这种印刷机起码领先于现在一百年。其次,就是投入,您忘了,您可是拨了二十万两给我搞这个,民间那些人,有几个能有这么大魄力和财力去做一个印刷机出来呢。”

胤禛点点头,担心放下了些,说起别的:“隆科多的报道,你暂且停一下。”

弘书皱眉:“为什么?”

胤禛道:“因为朕还不想杀他,你再这么报道下去,百姓一直请愿,让朕怎么办?”

“您干嘛不杀他,他犯的那些事还不够吗?”弘书不理解。

胤禛无奈:“没有那么简单,弘书,佟家是你皇玛法的母族和妻族,隆科多是朕的养母孝懿仁皇后的亲弟弟,朕便是为着你皇玛法和孝懿仁皇后,也不能真如百姓所请那样处置了隆科多,怎么也得给他留一个体面。”

如今虽然没有什么刑不上士大夫的说法,但凌迟处死什么的,还是太过了。

“好吧。”弘书不情不愿地答应,本来他搞隆科多也是为了还阿玛一个清名,既然阿玛为难,那就算了吧。

回去将原定于下一期刊登的关于隆科多的文章全部撤下,也没有销毁,先收着,现在不能发,等隆科多死了,还是可以继续发的。

他记得,隆科多应该是没有活多久的。

“下一期弄个什么头条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呢?”既然皇阿玛对隆科多的处置有别的打算,那就不能让百姓一直关注这个事。

弘书开始翻刑部最近办的案子和朝廷的最新政策,看有没有能迅速吸引百姓的。

“苏禄国使臣首次来朝,称臣纳贡?”弘书没听说过这个国家,查阅一番后,发现竟是菲律宾和马来西亚那一块的一个岛国。

“可以,就你了。嘶,不如下一期做个专题,介绍一下人种和国家吧?给京城百姓们开开眼界,科普一下大清之外的世界。”

这期报纸发出后,迅速引起热议,京城人迅速将隆科多抛诸脑后。虽然京城有不少外国人定居、往来,但相对于几十万人口的京城百姓来说,他们的数量还是太少了,况且他们基本都在非富即贵的北城活动,很少去其他地方。所以京城的大部分百姓并没有见过外国人,而口口相传的形容,都把外国人说的像是红毛鬼之类的东西,百姓不是很能想象长成那样子的也是人。

“竟然还有长得跟蜂窝煤一样黑的人,确定不是烧焦了吗?”

“不是,真的有,我十年前随船去过广东,在那边的码头见过报纸上说的这种黑人,真的就浑身黑不溜秋的,只有牙是白的。”

“真的吗,你真的见过?”

出现一个自称见过的人,周围的人顿时一哄而上,七嘴八舌的问:“有多黑,会掉色吗?”

“你有没有摸一把?”

“他们长几个鼻子几个眼睛啊?有头发没有?”

“报纸上不是说了,除了长得黑和咱们一样么,你还问几个鼻子几个眼睛?”

“那万一有呢,写报纸的人也不一定都见过啊。”

……

这一堆比较关注黑人,别的地方也有比较关注白人的。

“蓝的,紫的,绿的、黄的、金的……好家伙,还有桃花粉,这些外国人的眼睛是去染坊里染的吧,竟然有这么多颜色。”

“染坊里怕是都不一定有这么全的颜色。”

“你说绿眼睛……那不是能捉鬼的狸猫才能有的吗,这绿眼睛的外国人是不是也能捉鬼?”

“那谁知道呢,咱们也没见过啊。”

“这苏禄国离得是有多远啊,竟然走了一年多才到。”

“这上面说来的路上,装贡品的船还翻了一艘。”

“咦,那贡品还能捞起来不?”

“捞什么啊,你没见过海吧,那老大了,还老深,船沉了根本找不到。”

……

介绍外国人的专题做了两期,引发了京城百姓极大的兴趣。

弘书与允禧、弘暾走在街上,看到一个探头探脑的、穿着打扮明显不是北城区常驻人口的人,就知道这是允禧说的,胆子大的想来这边偶遇外国人的百姓。

他惋惜的摇头:“可惜现在现在的排版还做不到插图,否则就能将那些外国人的画像登上去了。”

弘暾笑道:“那些画像还是算了吧,雕的都跟罗刹似的,百姓看了晚上怕是要做噩梦。”

允禧也想起他看过的雕版刻印出来的印刷画像,赞同的点点头:“确实。”

弘书道:“我说的当然不是那种,唉,算了,现在说了也是白说。”

在街上转了两圈,弘书几人来到雍和宫,参观了一番报社的工作环境和员工们的精神状态。

等弘书查看过报社的财务报表,又勉励了报社员工一番,允禧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吧。”

“行,走吧。”

今日弘书出宫,来雍和宫视察只是顺便,主要行程还是参加弘历的婚宴。

三人一起,走进隔壁的四贝勒府,发现这府里比他们当初来参加乔迁宴时装饰的更加华丽。

允禧忍不住小声吐槽道:“四阿哥这是打算娶个福晋日子都不过了吗?这得花多少钱,他的年俸够用吗?”

这一看就不是只用了内务府的那点贝勒用度,不过弘历还算有点分寸,虽然花了大把银子将府内装饰的更加奢华,却没有逾越贝勒该有的规制。

弘暾道:“不是还有分府银子吗?况且皇上和熹妃娘娘肯定也会补贴啊。”

没有阿玛补贴、额娘私房也不多的允禧:“……”

是他多嘴了。

值此人生四大喜之时,弘历红光满面、意气风发,面对弘书几人时笑容都真诚了不少:“二十一叔、弘暾堂哥、小六,你们来了。”

三人当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给人家找不痛快,客气道过喜后,随下人去安排好的位置坐下。

弘昼和弘时已经在座。

“三哥,五哥。”弘书打招呼。

弘时沉默地和几人见过礼后就继续喝自己的闷酒。

弘昼一边往嘴里扔花生米,一边敷衍的对三人拱了拱手就算见礼,然后咬着花生米问道:“小六,你给四哥送了什么礼?下月便是我大婚,你送的礼可不能比给四哥的差了。”

弘书:“……”

没必要五哥,真的没必要这么努力的立荒唐爱财的人设,阿玛还在呢,我也不是乾隆。

“那就要看五哥你的筵席水平了。”弘书开玩笑道,“要是像上次乔迁宴那样的,我可不当冤大头。”

允禧见状也起哄道:“就是,小五,你也太抠了,连肉都舍不得多上点,你要是这回还这样,我送的礼可就要减半了。”

弘暾还没大婚,只笑不说话。

弘昼苦口婆心道:“你们怎么就盯着那点口腹之欲,养生,养生懂不懂,荤素搭配才是正道……”

这一番打趣,几人之间氛围和谐了不少,还算愉快的参加完了弘历的婚宴。

弘历大婚不久后便是弘书的生辰,这时候小孩子的生辰不会大办,即便是皇子,也不过是当日的膳食丰盛些,其他的就要看赏赐如何。

手中握着二十万的限额,弘书对这次生辰的赏赐并没有多大期待,左不过就是些笔墨纸砚之类的罢了。

谁知胤禛却给了他一个惊喜。

“这真的是给我的?”弘书拿着一叠皇庄、矿山的契书都懵了,“给我的生辰赏赐?”

胤禛道:“不是生辰赏赐。”一个小小的十岁生辰想什么呢,他虽然偏心,但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偏心,“是与鄂罗斯谈判之事的赏赐,先给你,旨意等两国签订契约后再说。”

“哦。”弘书放松了些,就说嘛,阿玛怎么一下这么大方了,“谢皇阿玛赏赐!”

喜滋滋的揣进怀里。

胤禛瞥他一眼:“赏赐给你了,你也上心些,别光操心你的报纸,谈判这边进度如何?”

“放心吧,皇阿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弘书掐指一算,好消息最近也该送过来了,就道,“不出半月,会有重大进展!”

在胤禛面前立下军令状的弘书回去就找来徐本:“最近鄂罗斯使臣那边的态度如何?”

“还是咬得很死。”徐本道,“如今就是僵持,他们不肯松口北海,疆界定不下来来,贸易一事也只能搁置。”经过两个月的艰难谈判,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条款两方都已达成一致,如今就是疆界和贸易通商这两条,还没有进展。

弘书点点头,这是早有预料的:“僵持了这么久,他们肯定也着急,必然会往北边送消息,你们最近多多注意这方面,一定要弄清楚他们传递的每道消息内容。”

“是。”

“还有喀尔喀蒙古那边,也使人传话,让他们派探子试探试探鄂罗斯一方的态度。”弘书道,“黑龙江这边,我也会请皇阿玛使人去传话。”

“继续施加压力,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应对。”

“明白。”

不出几日,徐本忽然面色赤红地来找弘书:“六阿哥,好消息!”

弘书心中一动,猜测是不是自己等待的消息:“说。”

“鄂罗斯女皇于五月崩逝,如今登基的皇帝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

果然是他一直等待的消息!

“好!”即便早就知道,弘书也忍不住起身,来回踱步几圈才稍稍平复心情,道,“你回去,告诉其他人,先稳住,不要露出行迹,让鄂罗斯人察觉咱们已经知道这事,我先去找皇阿玛汇报此事,咱们再来商量,怎么借此事迫使鄂罗斯人让步。”

“是!”

养心殿。

“皇阿玛,有大好消息。”弘书笑容满面。

胤禛道:“谈判谈好了?”

“额,那倒还没有。”弘书摸摸鼻子,阿玛真是有些好高骛远了,“不过也快了。”

“刚刚截获的最新消息,鄂罗斯女皇在五月驾崩了,如今登基的皇帝是彼得二世,今年才十二岁。”他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登基的彼得二世是彼得一世与前皇后所生,其皇额娘被彼得一世废后,他小小年纪就和前皇后一起被流放在外。皇阿玛,鄂罗斯女皇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把皇位传给废后的儿子呢?儿臣觉得,鄂罗斯内部一定是发生了政变,最后登基的才会是彼得二世,就这种情况,鄂罗斯一二年内肯定稳定不下来。”

“这是个好机会啊皇阿玛,就着这个时机,我们不仅能拿下这次谈判,还可以一举收复准噶尔!”

第58章

弘书从养心殿离开之后,胤禛立刻召见了允祥、张廷玉、黄国材等人。

“方才六阿哥来报……”胤禛将弘书说的情报大致叙述了一遍,“几位爱卿,月前西藏来报,阿尔布巴等人杀害康济鼐,朝堂诸公皆言此乃西藏噶隆自相残害之小事,与准噶尔无关,无需用兵。”

“朕知,尔等是觉朕登基以来西藏青海兵事不断,国库空虚,恐朕穷兵黩武,加之策妄阿拉布坦遣使求和,尔等以此求修生养息,故有此言。然朕以为,策妄阿拉布坦乃小人也,反复无常,纵其不管犹如放虎归山,与其将其搁置后续隐患无穷,如今恰逢鄂罗斯内有波澜、自顾不暇,策妄阿拉布坦少去北方支援,岂不是天赐良机?”

“朕决定,趁此机会,毕其功于一役,以康济鼐之事为由发兵征讨策妄阿拉布坦,彻底将准噶尔收归朝廷!”

允祥和张廷玉等人面面相觑,由允祥出列道:“皇上,臣请问,鄂罗斯方消息可能确保为真?”

胤禛点头:“此事乃谈判团截获鄂罗斯使臣之通信所得,张爱卿,你不知?”

张廷玉有些尴尬地道:“因疆界之事一直僵持不得寸进,臣想着一张一弛方能有道,便回归吏部处事,谈判只命徐本等人出面。”

胤禛点点头,倒也没有怪罪张廷玉,张廷玉如今身兼多职,忙碌程度也就比允祥稍好些,谈判团这边还有弘书,他没有事事过问也正常:“是今日才得的消息,朕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前往黑龙江,查证此事。”

说要查证,但看皇上的态度,分明就是已经认定此事为真了。

身兼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多职的黄国材心里盘算,看来皇上出兵准噶尔之意已决,那么反对就没有意义了,如今之计,只能拖延一番。

“启禀皇上,如今已值八月中旬,若要出兵准噶尔,便要从川陕甘调兵前往。然川陕总督岳钟琪近月奏报……”将岳钟琪最近几封关于川陕调兵之事说了一遍,黄国材道,“故此,臣以为,若要用兵,以明岁开春为宜。彼时各地税粮业已入京,如此国库压力也能小些。”

胤禛听完黄国材的话没有发表意见,而是看向允祥:“怡亲王以为如何?如若年内出兵,户部可能周转?”

允祥心里一直在盘算国库,心里有了大概,此时便道:“启禀皇上,国库如今有存银……”大概介绍了一下国库粮银情况,“如若年内出兵,只凭国库可能无法支撑,不过此时临近秋收,秋收后调地方存粮周转,应能转圜。”

黄国材皱眉,反对道:“皇上,怡亲王所说情况过于理想,今年入秋以来,京城已阴雨连绵一月有余,京城如此,南方多雨之地定然水患不少,若调地方存粮往西,地方赈济该如何是好?”

“本王并未说要调南方之粮,山西、河南……”

关于是否要年内出兵之事,养心殿的会议一直开到快要宵禁才结束,因为胤禛的态度坚决,所以最终君臣达成一致。

接下来几日,在胤禛的推动下,议政大臣们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详细讨论了出兵的具体事宜,等得到前往黑龙江查证之人确认鄂罗斯之事为真的消息,六部便全力运转起来。

胤禛叫来弘书,告诉他:“黑龙江那边已经确定你们截获的消息为真,朝廷也已达成一致,决定年内对准噶尔用兵。”

“好耶。”弘书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胤禛嘴角微微翘起:“你就这么想打准噶尔?”

“当然。”弘书毫不犹豫地道,“要不是皇阿玛你肯定不会答应,我都想上前线。准噶尔打下来,西边就能纳入掌中,这次谈判再将北海往南拿下,与准噶尔连成一线,咱们西北的版图就成了!再好好经营一番蒙古诸部,即便不向东北发展,咱们大清的实控国土也要大一倍,这样开疆拓土的功绩,哪个男儿能不心动。”

在现在这个时候,清朝的国土远没有后来那么大,西藏部分也是这两年才设驻藏大臣纳入实控,而新疆,现在还是准噶尔汗国,和大清只是属国关系,但一直都不安分,从康熙朝开始,就一直反复无常,今日造反、明日归顺、后日再叛乱,西藏和青海不堪其扰,直到乾隆朝才彻底将其覆灭。

弘书不想等那么长时间,如今时机正好,国库这两年攒了些家底、火器又有革新,只要主将不拉垮,已经苟延残喘的准噶尔撑不了多久。早些收复,也能早些解放朝廷花在西边的人力物力精力,将这些人力物力转投向其他方向,快速发展。

“对了,皇阿玛,这次征讨准噶尔的主将是谁?”可千万别定个拉胯的啊,“我觉得岳钟琪将军就不错,我看了他参与的几场战事的卷宗,很有能力。听说他练兵也不错,陕兵比其他地方的兵都厉害,不愧是岳飞将军的后人。”

“主将已经决定就是岳钟琪,他确实不错,朕已经命他遴选麾下士兵前往其他绿营做教习。”胤禛回答了儿子的问题,然后上下打量他一番,似笑非笑道,“想上战场?先把你这个子长上去吧,就你现在这不足五尺的身长,连盔甲都撑不起来。”

弘书撇嘴,不服气道:“以我现在的年龄,这个身高已经够高了,等我再长几年,肯定能比皇阿玛你高。”

虽然没量过,但弘书目测,阿玛也就一米七多的身高,绝超不过一米八,他现在一米五出头,等到十三四岁,绝对能长到一米七。

“哼,想比朕高?”胤禛哼笑道,“就凭你那三天打网两天晒鱼的骑射课?”

弘书瘪嘴:“我那是前段时间太忙了,现在已经恢复上课了。再说,宫里地方也太小了。”他抱怨道,“跑马都跑不开,我能练出什么来。”

“你十三叔就是在你嫌弃的小地方上的骑射课,他怎么就能练成?”胤禛漫不经心地说道,手上已经开始批阅奏折。

这话一出,弘书心里就蹦出一句吐槽,不行,忍不住,特别想说。

瞅了瞅低头没看他的阿玛,弘书一边悄悄的往门边退,一边清清嗓子,拉长调子道:“因为我是您生的啊,这不是随您了吗~”不等胤禛反应过来,他撂下一句:“儿臣告退。”转头就溜。

等胤禛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潜意思,怒而抬头时,只看见还在晃动的门帘。

“臭小子!这是在嫌弃朕不如他十三叔?!”胤禛气笑了,“来人,去将六阿哥给朕抓回来!”

因为胤禛早前下旨规定,若非有急事或旨意,不能于宫中奔跑,弘书即便早有准备也只能遗憾的被御前侍卫抓住。

“奴才办事不力,还请主子恕罪。”布三小声道歉,他今日恰好在御前值班,也是追捕的一份子。听得出来皇上不是真动气,他便想着放放水,但他只有一人,即便努力暗中阻挠同僚,也不过杯水车薪。

弘书微微摇头,笑道:“无妨,皇阿玛的命令,你们还能违背不成。一会儿你押着我进去复命,也在皇阿玛面前露露脸。”

布三闻言莞尔,主子年纪虽小,却颇懂世情,唉,也不知主子这次谈判的差事办完后,下一个差事会不会有能用上他的地方,他也想像周业一样为主子效力,而不是日日巡逻守门,好没意思。

弘书带着布三和另一个侍卫重回养心殿,一进门,就换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启禀皇上,六阿哥带到。”布三中气十足的说完这句,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笑,忍住,千万忍住。

胤禛根本没注意两个侍卫是谁,摆摆手就让他们下去,看着弘书似笑非笑:“跑什么?敢说不敢当?”

“嘿嘿。”弘书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试图假装失忆萌混过关,“皇阿玛您说什么?儿臣没说什么啊,儿臣也没跑,只是看您在忙,不想打扰您,所以自行告退。”

“没说什么?”胤禛哼笑,“不是说随朕?朕的记性可没这么差,才刚说过的话就能忘了。不对啊,朕记得你一岁就能背三百千了,怎么,这是不想随朕,所以先从记性变差开始?”

“不想随朕,那你想随谁?你十三叔?也是,你十三叔文武双全,你想随他朕倒也能理解。”

听听,听听,这话里的酸味都快溢出来了,弘书哪敢再撩拨,赶忙摆手:“没有没有,儿臣一点儿都不想随十三叔,儿臣就想随您!十三叔再是文武双全,哪有您圣略神威、功德峻伟、神圣睿哲……”

胤禛面无表情:“朕依稀记得,这几个词都是朕颂扬你皇玛法的吧?”

弘书嘴一闭,他最近正在回看雍正元年阿玛下发的明旨,没过脑子就把这些词儿顺嘴秃噜出来了。

胤禛飞他一个眼刀:“去那边站着,给朕面壁思过去。苏培盛,拿一本《孝经》给六阿哥顶在头上。”

“啊?别啊皇阿玛。”弘书哭丧着脸,“您这儿各部大人们进进出出的不停,儿臣在这儿面壁思过不是给您丢脸吗?我去体顺堂行不行。”

胤禛看都不看他一眼:“朕不怕丢脸。”

弘书没法子,只能走到墙边,接过苏培盛递来的《孝经》顶在头上,开始两辈子第一次的面壁思过。

不出半个时辰,弘书被罚在养心殿面壁思过的消息就传遍了前朝后宫。

永寿宫,雁回忍不住道:“主子娘娘,您不去养心殿瞧瞧吗?”

乌拉那拉氏摇了摇头:“不需要。”

“可是六阿哥……”雁回虽然如今比在王府时稳重了许多,性子却改不过来,遇事仍旧爱着急。

碧珠将她拉走,见四下无人,才教训道:“你学了这么多年的规矩都学忘了不成?咱们作为奴婢的,伺候好主子娘娘便是,其他事只管听吩咐,别自作主张、多嘴多舌。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雁回低着头:“没有,我就是担心,皇上从来没有罚过六阿哥,今日却忽然这般,还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万一、万一是有人陷害六阿哥呢?”

碧珠无奈地摇摇头:“你啊,让你别总跟久待宫里的那些老人接触你还不听,现在都被带偏了吧。”她压低声音道,“六阿哥那般聪明伶俐,谁能陷害的了,何况皇上那般重视六阿哥,便是六阿哥被陷害了,皇上也会查清的。六阿哥如今已经开始办差,差事不比读书,难免有错漏之处,皇上便是罚六阿哥也是为了教,知道吗。”

“行了,你不许再想这些有的没的,说不准皇上是和六阿哥闹着玩呢,只是面壁思过而已,又不是打板子。”

让雁回自己好好想想,碧珠回到皇后身边。

乌拉那拉氏问道:“说好了?”

碧珠点点头,替雁回说好话:“娘娘饶她这一回,她就是性子急了些,心是好的,并不是被人撺掇了。”

“她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嘛。”乌拉那拉氏摇摇头,“这么多年了,扳也扳不过来。算起来,雁回几个的年纪也不小了,你回头去问问她们,可想出宫嫁人,若有意,趁今年皇上五十圣寿之际,我给她们几个挑个好婆家,放出宫去。”

“是。”碧珠倒没觉得皇后这是借题发挥想罚雁回,雁回这几个年纪确实不小了,她当初也被问过这个问题,不过她选择了留在宫里,不嫁人而已,像和她同一批的碧蓉碧桃,如今孩子都有了。

“弘历弘昼都大婚了。”乌拉那拉氏叹气道,“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弘书大婚的那一天,喝上儿媳妇的茶。”

皇后娘娘最近感叹这个的次数多了些,是不是想六阿哥了?也是,自从六阿哥办差以后,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间就少了许多。碧珠一边盘算着给毓庆宫递递话请六阿哥多来看看皇后,一边安慰道:“肯定能的,您不止能喝上六福晋的茶,还能抱上大胖孙子呢。到时候六福晋进门,三年抱俩,带不过来,您可得搭把手。”

乌拉那拉氏摇头否定:“三俩抱俩还是算了,对身子不好,我只盼着他们小两口好好的,能相伴到老。诶,你说,我到时候得给弘书挑个什么样的福晋呢?得挑个弘书喜欢的,不然夫妻处的跟陌生人一样,老来都没个伴。”

她不由想到弘时夫妻俩,听说已经形同陌路,弘时连董鄂氏的院子都不靠近,整日在家里喝闷酒,齐妃一天天操心的,明显老了很多。

弘书可千万不能这样啊,一想到儿子可能会孤零零的一个人,乌拉那拉氏就不由揪心,然后冒出一个念头:“你说,我现在就给弘书挑好福晋好不好?到时时不时接进宫里来,让弘书和她培养培养感情?”

“这,是不是太早了?”碧珠委婉道,“阿哥才十岁。”

乌拉那拉氏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我十二岁就嫁给皇上了,再说也不是现在就让两人大婚,只是先定下而已。”

……

面壁思过的弘书还不知道,他额娘因为弘历弘昼接连大婚的刺激,已经开始想着给他找福晋了。

他此时正在心中叫苦,颇为后悔自己刚才没忍住嘴贱,吐槽阿玛。他怎么就忘了呢,阿玛小心眼也是出名的。

看看现在这场面。

“十三啊。”胤禛拉着他亲亲十三弟的手走到弘书身边,“这个臭小子,最近骑射课也不好好上,朕说他两句,他还顶嘴。骑射谙达管不了他,你骑射好,把他领回你府上去,好好教教。”

胤祥:“……”皇上这是又受什么刺激了?

“皇上,臣都多少年没上过马了。”允祥委婉道,“骑射早忘光了,如今搭箭,能不能中靶都说不好。”

“这有什么,你底子好,当年也就你和老十能和大哥掰掰腕子,熟悉熟悉就能上手。”胤禛叹道,“朕是不行了,想当年朕的骑射就是兄弟们之中最差的,如今便是想亲自教一教这臭小子,都无能为力啊。”

胤祥:“……”这话该怎么接?急!

弘书忍不住了,幽幽地转过头道:“皇阿玛,您就别为难十三叔了,十三叔如今就差住在衙门里了,哪还有时间来教我。”

“我错了,我回去一定和谙达好好学骑射,再也不翘课了,您就原谅我年幼无知、口无遮拦吧。”

胤禛见他还试图避重就轻,蒙混过关,哼道:“口无遮拦?朕瞧你分明说的是真心话。”

弘书瘪嘴:“十三叔还在这里呢,您真的要和儿臣计较这个吗?”他索性心一横,转身扑通一跪,抱住胤禛的大腿,“皇阿玛,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儿臣的意思是儿臣特别喜欢随您,一点也不想随十…唔…”

胤禛捂住弘书的嘴,阻止了他未说完的话,然后一个爆栗子敲在弘书头上:“还敢狡辩!”

弘书仰着头道:“儿臣没有狡辩,儿臣说的都是真心话,您误解了我的真心,我特别难受,真的。”

“油嘴滑舌。”胤禛抖腿,“起来,像什么样子。”

“不起,您理解了我的真心,我才起。”弘书耍无赖。

“还敢威胁朕?”

“儿臣没有。”

……

允祥在弘书跪下的时候就连忙退开,此时抽着嘴角看着这仿佛没有正事的父子俩,忍不住打断道:“皇上,您要是没有事吩咐臣,臣就先告退了。”他还忙着呢,可没有时间在这里陪父子俩玩过家家的游戏。

一站一跪的父子俩同时向他看过来,那眼神仿佛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别人。

“皇阿玛,您看十三叔都等急了……”

胤禛横他一眼:“起来。”

弘书乖乖起身。

胤禛虚虚踹了他一脚:“滚吧,回去给朕写一篇与《孝经》有关的制艺,明日交。”

弘书苦着脸答应了,出了养心殿的大门就忍不住拍自己的嘴:“让你忍不住,这回好了,还害的我替你丢人。”

回到毓庆宫,熬夜将制艺赶出来,第二日顶着黑眼圈去交作业。

胤禛轻哼一声,略翻了两下文章就放到一边,敷衍极了。

弘书也不敢说什么,没说不行、打回来让他重写就可以了,可千万不能再自找麻烦。

“皇阿玛,昨儿都忘了。”弘书一本正经地问道,“对准噶尔用兵这事需不需要保密?我接下来打算将鄂罗斯女皇去世之事登报,然后让负责谈判的人晾一晾鄂罗斯那边,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给将咱们对准噶尔动手之事透给鄂罗斯人,给他们营造出一种我们不想谈了,等收拾完准噶尔就对北边用兵的假象。”

“不需要。”胤禛看儿子的眼神像在看傻子,“六部调动兵备粮草的动静很难掩人耳目,鄂罗斯人也不是傻子,肯定会密切关注朝廷动向。”

“咳。”弘书暗道,我只是随便找个事转移你的注意力而已,“那,儿臣就先告退,去安排谈判之事了。”

“嗯。”胤禛今天也很忙,国家机器一旦启动,各种你想都想不到的问题都会找上门来。

先去鸿胪寺,与徐本等人商议好接下来的谈判策略。

然后来到造办处,周业和葛荣已经在等他。

“都试过了?”弘书将一台台庞然大物看过去,心里十分满足,“确定没问题?”

“没问题!”葛荣道,“每一台都按照您制定的计划严格做了试验,常出现的故障都做了调整,只要不是使用过度,便不会有大问题。”

“好。”弘书点点头,看向造办处众人,“辛苦你们了,周业,将账上的余钱拿出来,都给大家发作奖金。”

造办处匠人忍不住欢呼:“谢六阿哥赏。”

周业也眉开眼笑的答应,作为造办处总管,他的奖金肯定是最多的。

弘书失笑的摇摇头,道:“这不是赏赐,这是你们该得的,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你们就能完成原本计划四个月完成的任务,可见用心。以后,只要是像这样超额完成的任务,都有奖金!”

“谢六阿哥!”

高兴过后,周业问起正事:“那六阿哥,这些印刷机接下来该怎么安排,全送到雍和宫去吗?”

弘书见他表情有些犹豫,道:“有什么话就直说,你知道我不喜欢人卖关子。”

周业微微垂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武英殿修书处和御书处的两个总管,私下来问奴才,这次做的印刷机能不能匀他们一台。”

武英殿修书处掌监刊书籍,御书处掌镌摹御书,这两处想要印刷机倒也正常。

弘书沉吟片刻后道:“不能给他们,但他们如果要用,只要朝廷要刊发的书籍,都可以免费使用,优先级可以给他们排在前头。至于这些印刷机,留两台在造办处以备不时之需,其他的全都送到雍和宫去。”

决定了印刷机的归属,弘书让人通知允禧和弘暾进宫来领。

“早就等着了,终于等到了!”允禧高兴地围着新印刷机转悠,那抚摸的力道比摸他才出生的女儿都轻,“再也不用一车车地从宫里拉报纸出去了,每次出宫都麻烦的要死。”

弘书无奈的摇摇头,在允禧摸够了之后将两人叫到毓庆宫。

“两个事。”

“第一件,这里有一条鄂罗斯的最新消息,让人加急写出来,下一期头条。”

“第二件,如今印刷机数量上来,只用来印刷报纸未免太过浪费,我有一个计划,需要一个负责人,你们俩商量商量,看谁从报社退出来,负责这个新摊子。”

第59章

大致了解了一下新计划之后,允禧和弘暾回去商量了两日,最终决定由弘暾退出报社,总揽书局经营。

“报社我比你熟悉,况且我也更爱与文章打交道。”允禧叹道,“经营书局势必要与多方势力来往,我不爱与那些人虚与委蛇,只能委屈你了。”

他更想说的是,小六的计划一看铺陈就很大,恐怕得离了京城在外奔走,与各方势力打交道不止要虚与委蛇,更重要的是要有能弹压住各方势力的背景。从这一点来说,弘暾就比他合适,毕竟除了小六外,弘暾还有一个正如日中天的阿玛,双重保障,比他这个没有多少势力的先帝皇子要合适多了。

弘暾笑道:“说什么委屈,分明是我占便宜了,六阿哥计划往这里头投的钱可比报社多,禧叔,到时候我的月俸超过你,你可别嫉妒啊。”

“嫉妒?哼。”允禧扬起下巴,傲娇道,“咱们报社如今已经在准备招商了,马上就能盈利,到时候谁还指着月俸啊,我们都是要拿提成和奖金的。反倒是你,书局前期投的钱越多,亏得就越多,回本的时间就越长,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还不知道要拿多长时间的底薪呢。”

幸灾乐祸完,他又忍不住叹道:“也不知道小六那小脑瓜子怎么长得,底薪、提成、奖金,简直是将如何用银钱激励人挖掘到了极致。”

弘暾赞同的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头天从报社离职,第二天弘暾就迫不及待地进宫询问新计划的细节。

“惠民书局。”弘书道,“看这个名字你应该就能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

弘暾点点头,他早有预料,弘书身为皇子,当然不可能开和其他人一样的书局单纯只为赚钱,那是与民逐利,会被言道和科道的官员们抓住机会疯狂弹劾的。

“我使人调查了目前市面上书籍的大概价格,惠民书局的目标,不在三百千和四书五经这些存量大的基础书籍上。”弘书道。

目前来说,清朝的书籍价格呈现一个两极分化的趋势,像是三百千这样的常用启蒙读物,以及四书五经这样需求量特别大的书籍,因为一套雕版可以用许多年,变相压低了成本,所以价格并不算太贵,以字数多少,分别在100文到1两之间,大部分读书人都能买的起。

而像黄历、话本子这样的需求量大、质量要求低的书,十几文、几十文就能买一本,寻常百姓家只要能识得几个字基本都会买一本黄历。

四书五经的价格不算贵,为什么还有许多人读不起书呢?因为读书主要的花费不在这么几本书,而是在笔墨纸砚、束脩、字帖、经籍注解等这些大头上。

笔墨纸砚和字帖不必多说,在古代考科举可比现代高考难多了,没有一手好字,你连秀才这一关都过不去,更别说举人进士了。

而字,只能靠练,笔墨纸是消耗品,哪怕是最便宜的,一年的耗费也不少。名家字帖就更贵,这时候书局求名人墨宝出字帖,虽然达不到一字千金那么夸张,但一字十几两也并不少见,这些钱都是要从买字帖的人身上赚回来的。

至于像是历史留名的书法大家们的字帖,那就不是能买得到了,基本都是各大家族的私藏,只给族中弟子观摩练习,绝不会流通出去。

束脩和经籍注解更是大头中的大头,三百千你能买得起,但你买来就能自己看会吗?不可能,没有拼音、没有字典,你书买回来不找人教根本连字都不认识、不会读。还有四书五经,能买四书五经的人肯定是识字了,那他就能自学了吗?不能。现在虽然有句读,但像四书五经这类圣贤书,是没有断句的,没有人教,普通人连断句都断不对,更不用说理解其中意思和典故了。

什么读书百遍、其义自见,那是建立在已经有足够的的积累和学识上,你让一个才识字的人将吴下阿蒙读一百遍,在不知道典故的情况下,他就能自动明白这个成语是比喻人学识尚浅吗?不可能。

经籍注解就相当于后世的辅导书,甚至它的作用比辅导书还要重要一些,因为现在的夫子教学也是按照经籍注解来教的。经典的经籍注解已经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它根本很少在市面流通,你想买都买不到。像徐以烜前文吐槽过的《朱子注解》、《汉晋旧注》和《唐人义疏》,这就是人家夫子和书院所私有的,除了世家大族有私藏,贫寒出身的学子想要看这几本书,只能去这几个地方拜师或者交钱入学。

书院、老师、启蒙、束脩这些不是一个书局能解决的,弘书决定先从已经识字能自学的读书人群体入手,扶持贫寒学子,提高进士举人中贫寒学子的比例:“惠民书局第一阶段的目标放在经籍注解和字帖上,我翻看了宫中藏书目录,已经挑出一些经典的圣人注解和名人字帖,你看看。前期就以这些为主打,把印刷机给我放开了印,每本价格都给我压到1两以下。”

弘暾扫了一眼目录,有些吃惊:“六阿哥,这些书字数都不少,即便是以新式印刷机的效率,压到1两以下也是完全亏本的,更别说您还打算全国一个价,光是把这些书运过去的费用,都不止一两了。”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亏本的问题。”弘书当然明白,这些他都已经算清楚了,有阿玛才给的那些皇庄和矿山,他亏本的底气很足,“铺□□那已经是相当后面的计划了,真到那个阶段,印刷机数量会更多,到时候直接在当地建印刷厂便是,运输也会更加高效,成本都会压下来的。”

任何事都不是单独存在的,他当然不会花几年时间只搞一个书局,将前期框架搭建起来后,他就会全权交给弘暾,转去忙别的。

“你现在不用考虑这些,你要负责的,就是确定铺面、招人、安排印刷、与各方打交道。今年内,先在京城和周边县城将书局开起来,站稳脚跟,然后培养可靠的人手,等明年开始一步一步往外拓展的时候,不会无人可用……”

连续入宫开了三天小会,弘暾才算将前期计划完全梳理清,顶着月色回家,没想到会在门口碰见他阿玛。

“阿玛。”弘暾见礼,好奇,“您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往日不到宵禁前,他阿玛是不会进家门的。

允祥道:“今日略感不适,皇上让我早些回来歇息。”

弘暾立刻紧张起来:“您没事罢,哪里不适,可叫太医看过?”

允祥摆摆手,示意儿子别急:“在宫里就叫太医看过了,老毛病,没什么事。”

示意儿子一同进家门,边走边道:“听说你这几日回来的也晚,可是报社出了什么事?”

弘暾扶着允祥,道:“报社没什么事,是六阿哥有新差事要儿子去做,这几日都在宫里听六阿哥吩咐。”

“哦?什么新差事。”允祥问道。

“说起来儿臣要做的就是开书局,惠民书局,……”拉拉杂杂地说了这几日开会的结果,弘暾有些担忧道,“六阿哥的心是好的,但我担心六阿哥对经商之事太过乐观,万一到时亏大了,钱财还是小事,就怕六阿哥受打击,一蹶不振。”

六阿哥再怎么聪明稳重也才十岁,一路顺风顺水,心智不能同成人相比。

允祥摇摇头:“你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书局做起来后,各方会有的明刀暗箭。”

“弘暾啊,惠民书局亏不亏本不重要,哪怕它一直不赚钱,只要它真的能做到六阿哥的预定目标,皇上贴钱都会叫它维持下去的。而一旦如此,它触动的各方利益就大了,为什么经籍注解那么贵?本质是世家大族对知识乃至科举的垄断,每三年一次会试,每次就取二三百人,如今这些竞争者已经够多了,若再来一些寒门举子,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能考中做官的机会更小?机会一小,他们的家族就会落寞,难以长久,这是那些世家大族难以忍受的。”

“根基被触动,哪怕六阿哥是皇子,他们也不会甘愿俯首的。”

“弘暾,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可千万要小心谨慎,不要步了你大哥的后尘。”允祥攥着儿子的手紧了紧。

弘暾心中凛然,郑重点头道:“阿玛放心,我一定谨言慎行,不会给您丢脸。”

允祥拍了拍他的手,叹气道:“阿玛不但心你丢脸,阿玛只担心你的安全,不要小觑那些人胆大心狠的程度,必要之时,他们是不吝于下黑手的,地方上每年都有几起官员离奇死亡的奏报。”

允祥在弘暾心中的地位不亚于胤禛,对父亲的叮嘱,他非常重视,第二天出门就给自己多加了四个侍卫。

书局还没开起来,弘暾前期的办公地点就是在雍和宫划拉出一块地方,因此允禧很快发现,打趣道:“果然这才是亲王世子该有的待遇,之前那么低调是不是为了迁就我啊?”

弘暾红脸道:“禧叔你别胡说,我这是阿玛嘱咐的。”

谁知允禧更加夸张地道:“唉,果然,有阿玛疼的孩子就是幸福啊。”

“……”

没法说就,弘暾闭嘴去安排印刷任务,在书局正式开业之前,得先有一批库存不是。

宫外印刷机轰隆隆不停的运转,宫里弘书也没停下忙碌的身影。

刊有鄂罗斯女皇之事的报纸已经发出,鄂罗斯使臣心态已乱,如今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不过表面上,徐本等人却是装出一副敷衍了事、拖延时间的傲慢姿态,给鄂罗斯人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

会同馆,鄂罗斯使团的几个主事人聚集在一起。

“怎么样,都打听到了吗,清国人是怎么知道女皇陛下去世之事的?”主使萨瓦问道,为了避免被监听,他说的是鄂罗斯西边一带的方言。

在座之人皆摇头:“那些清国人嘴紧的很,什么都打听不到,报社那边也是,只问出来消息是宫里那位六皇子给的。”

萨瓦皱着眉头:“Ignatius和Jean他们呢,也问不出来吗?”

众人还是摇头:“Dominique消失后,Jean他们就小心了许多,不敢再打听清国皇宫的消息。”

Ignatius是戴进贤,德国传教士;Jean是雷孝思,法国传教士;Dominique是巴多明。

戴进贤、雷孝思、巴多明,差不多是欧洲来华传教士群体中的代表,在大清混的最好,官职都比较高。在巴多明被抓捕后,戴进贤和雷孝思还联合其他传教士上书,请从轻处置,可惜胤禛根本没管,召见他们发表了一番关于传教的讲话,不仅表示巴多明之事没商量,还回应了之前关于封禁全国天主教堂的争论,表明了大清朝廷的立场和态度。

这场讲话的内容和形式在弘书看来,与后世的新闻发布会都没差了。

萨瓦还想再问,副使费耀多尔有些不耐地道:“现在关注这个还有什么意义?清国能知道,无非就是那些途径,要么是截获了咱们的传信,要么就是边疆那边漏了消息。无论是哪边,清国都已经知道了,我们现在该谈论的是接下来的谈判该怎么办,清国会是什么态度,而不是在这里说那些已经既定的事实!”

萨瓦和费耀多尔虽为正副使,彼此的立场却不同,萨瓦是保守派,费耀多尔是激进派,从出发后,两人就时不时别苗头。而这次从国内传来的消息,缅希科夫大权在握,分明就是激进派大获全胜,费耀多尔身为其中一份子,立时就抖了起来,想抢班夺权。

萨瓦当然是不甘心相让的,他拉着脸道:“当然有意义,如果是截获了咱们的传信,那就代表我们的通信渠道已经不安全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一切都被对方知晓,这样的谈判根本不会有好的结果!我们需要换一个地方寻求突破,不能在京城这个敌方大本营任人宰割。”

其他人纷纷点头,同意萨瓦的意见,敌众我寡之下,费耀多尔也只能暂时憋气:“但是现在能接触的都接触了,就是打听不到,能怎么办?”

“打听不到就不打听了,就以最坏的结果为准。”萨瓦能当上正使还有道理的,此时他就能快速决断,“准备向清国皇帝上书,就以女皇去世我们要回到自己的国土为女皇送行为由,要求改换谈判地点。”

“此外,试探清国谈判官员,他们的态度能反应清国的态度,以及继续打听清国朝廷有什么动作,有没有做军事动员!”

鄂罗斯使团的人纷纷行动起来,在徐本等人的表演下,他们很快得出结论,大清已经开始军事动员,虽然说是对准噶尔发兵,但也保不准是虚晃一枪,大军拐个弯直接奔赴贝加尔湖。

从京城到贝加尔湖可比到准噶尔近。

“马上就要进入冬天了,他们的皇帝不会这么没脑子冬季进攻吧?”费耀多尔对众人得出的结论发出质疑。

萨瓦肃着脸:“清国有句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不能去赌那万分之一,若赌输了,我们都是帝国的罪人。”

“明日就上书,新的谈判地点就定在乌兰乌德。”

……

胤禛看着手中鄂罗斯代表团上的奏折,翘了翘嘴角,吩咐道:“去将六阿哥叫来。”

等弘书来后,直接将奏折递过去:“喏,看看吧。”

“哈,这个叫萨瓦的鄂罗斯人倒是有点脑子。”弘书看完后一笑,“皇阿玛,您觉得要不要答应他们?”

胤禛道:“此事既已交给你负责,朕就不会插手,只要结果,其他你自行决定。”

“是,儿臣告退。”

弘书拿着奏折找到徐本一众人:“看看吧。”等徐本他们看过后,“都说说,要不要答应。”

明安图道:“答应肯定是要答应的,这个萨瓦的理由找的很好,咱们若是不答应反倒是不知礼数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大清自谓天朝上国,自古以来都十分重视礼,看不上其他外藩小国就是觉得他们不知礼。而国君去世,臣子想要回到故土送行,这是大礼,鄂罗斯使臣抓住这一点,大清若是不答应岂不是自打脸。

达成一致,弘书就快速进入下一议题:“好,那就来讨论一下,新的谈判地点和谈判策略。”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最终商定。

会同馆,萨瓦接到胤禛发回的折子。

“怎么样,清国答应了没有?”费耀多尔问道。

萨瓦看完后道:“答应了一半,可以改到边界谈判,但具体地点,要等我们到了贝加尔湖后再行决定。”

“不管如何,能离开京城就是好的,现在去收拾行礼,我们要快些离开,最好赶在清国大军出发前。”

鄂罗斯使团忙着收拾行礼,大清这边也差不多。

徐本等人倒是没问题,他们被调过来后,本职工作都已经由其他人接手,拉锡也没什么大问题,旗务有副都统可以帮忙处理,他走几个月不碍事。

惟有张廷玉,他身兼几职不说,如今又要对准噶尔用兵,根本走不开,这样的话,谈判主事人就只能换一个。

弘书忍不住毛遂自荐:“皇阿玛,要不让我去吧。”

“做梦。”胤禛睨了他一眼,“你去了能出面?怎么,忘了鄂罗斯使臣认识你了?”

弘书垂头丧气,唉,这可能就是世间没有双全法吧,不接触鄂罗斯人就不能包装情报,接触了就不能露面。

胤禛想了片刻:“马齐如何?”

弘书微微皱了皱眉,为难道:“马齐大人都七十七了,这么大年纪怕是受不了路上的奔波吧。”

胤禛一想也是,又想了想:“朱轼?”

朱轼在上书房教了几年,弘书对他的印象不错,清廉刚正、望正朝端,也很有能力。

“我觉得可以,朱大人年纪也不算大,应当能受得住奔波。”

自古以来,官场上的年纪,就是薛定谔的年纪,朱轼今年其实也六十有二了,可在大多数人看来,他还不算大。

朱轼接到旨意后立刻收拾包袱,几日后便随着大队一起奔赴边疆。

因为是中鄂一起上路,弘书不便露面,便只在宫里默送他们:“希望此去一切顺利,诸君能携胜而归。”

谈判的担子卸下,弘书也没能多出休息时间,书局还在筹备之中,报社这边却是进入重要阶段了。

“这是目前有意向在咱们报纸上投广告的商家名单。”允禧的表情算不上高兴。

弘书一边看一边问:“怎么了,要挣钱了怎么还不开心?”

允禧叹气道:“目前有意向投广告的都是一些中小商号,那些大商号我也有接触,他们对投广告之事却是不怎么热衷,目前没有一个有意向的。”

“这不是当然的吗。”弘书已经将名单翻看完,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人家那些大商号都做了多少年了,有财力有实力,名声早已传遍京城,甚至外地人都多有听闻,找咱们打广告不说锦上添花,只能叫花冤枉钱。”

允禧皱眉道:“可是只有中小商号的话,以他们的规模根本给不了多少广告费,那咱们不是还得继续亏?”

“别急啊。”弘书拍拍他的肩,“不要老想着一口吃个胖子,继续亏就继续亏呗,我本来也没指望今年能转亏为盈,现在,一切还是以开拓市场为主。”

“开拓市场?”允禧不解,“可是咱们的发行数量已经很稳定了,京城哪里还有市场给咱们开拓?”

“京城没有,外地有啊。”弘书道,“最近难道没有外地的商人来找你,想要批发报纸带到外地去卖?”

“有倒是有几个。”允禧回道,“不过他们要的数量都很少,连你说的批发价都达不到,我都是原价卖给他们的。”

“原价也够他们赚了,他们带回去至少得翻个几十倍卖。至于数量少也不是问题,这不是才开始吗,他们总要先试试水的,等着吧,过不了多久,这些人的订单就会上去。”

允禧点头表示明白:“那广告这个,就不争取大商号了?”

“不用争取,只要咱们把这上面的某一家推出来。”弘书抖抖名单,“他们自己就会捧着银子过来的。”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这些里面挑出一家货物好、价格实惠、东家诚信的店来,作为典型和招牌,一举把他推成接下来几个月京城最火的店铺。”

“让它日进斗金!”

第60章

“陶掌柜,我们真的有必要花八百两在《京城周报》上打那个什么广告吗?”郭源很焦虑,他年纪轻,如今不过才十五岁,若不是父亲突然得急病去世,他此时本该在准备大婚,而不是独自撑起偌大家业,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因为他若不能撑住,族中某些心狠的狼是不会放过他们孤儿寡母的。

可他虽然也跟着父亲学习过如何管理家业,但毕竟年纪还小,学的并不深入,自他接手家业以来,因为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他不敢继续父亲原本往外拓展的计划,将家中产业往回收拢,只求守成。

守成也不简单,郭源就很仰仗父亲临走前交代的几位老人,陶掌柜就是其中之一。

陶掌柜名叫陶益,是郭家的家仆,与郭父从小一起长大,主仆感情很好,一直负责冬月斋,短短六七年时间就将一个小点心铺子做到中等规模,在竞争激烈的京城都闯出了不小的名声,可见能力。可惜,再往上,想和那些成名已久的点心铺子争锋,不只是货物好就行的,还得有深厚的势力和财力,陶益和郭父便不强求,将眼光放到京城外面,原本打算今年往外拓展开分店,但郭父一朝去世,计划自然只能搁浅。

“有必要。”陶益很坚定的道,“少爷,冬月斋做到现在,要么往上成为和五梅记、禾黍香、金鼎斋一样的驰名老字号,要么往外开分店,否则便不是止步不前那么简单,京城点心铺子众多,大家明争暗斗,很容易就会被人拉下去,咱们这几个月来越来越少的流水就是明证。”

“开分店目前是不可能了,那么就只能试图往上。之前我和老爷没有考虑这一点的原因,是因为往上所需要的财力和势力不是咱们家能支撑的起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京城周报》,它在京城的影响力少爷你应该是有切身体会的,咱们家不就定了十来份年报吗。”

“八百两一篇文章,说实话,这个价格是咱们占便宜了,您不知道。”陶益道,“就《京城周报》第一期登的那篇母告儿不孝的文章,里面的某某斋其实就是咱们铺子,虽然报纸上没写明咱们的名字,但有人看了报纸专门去打听,然后上咱们铺子买点心的,人还不少,那几天咱们铺子的进项远超平日。”

“这还是没明写,若是专为咱们写一篇文章,就现在全京城都看的情况下,咱们冬月斋立刻就能名扬京城,短时间必能跻身五梅记、禾黍香之列,只要咱们稳住,或者多投几次广告,今年内上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郭源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但巨大的压力还是让他不敢轻易答应,八百两可不是一笔小钱。

陶益知道他的心结,对准症结下药:“少爷,八百两不算什么,就算达不到预期咱们也不会伤筋动骨,顶多拮据一些罢了。若是老爷还在,哪怕要花一千五百两,老爷都一定会去做的。”

这句话令郭源下定决心,自从接手家业以来,郭源在外没少听虎父犬子之类的闲话,虽然他现在还在保住家业的阶段,但哪个儿子不希望能超越父亲的功绩呢。

亏就亏了,大不了血本无归,他心里发狠:“好,那就去做。”

……

“八百两,唉,挣钱可真不容易啊。”允禧叹道。

依旧和他挤一个办公室的弘暾调侃道:“禧叔你也太不知足了,八百两还嫌少?忘了您的年俸是多少了?”

允禧恼羞成怒,将一张废纸团成团扔向弘暾:“你怎么也跟着小六学坏了!”

弘暾轻松躲开,呵呵直笑,他从报社退出后,面对允禧就少了原来的一些小心,不再刻意相让低调,反倒让两人的相处更加轻松愉快起来。

正当叔侄两人忙里偷闲玩笑的时候,他俩的贴身随从匆匆进来,禀报道:“爷,有消息说三阿哥病危。”

“什么?!”

弘书惊讶道:“三哥病危,三哥什么时候生病了?”

匆匆来找他的朱意远道:“奴才也不知,三阿哥府上下人在宫门口求入宫之时是这么说的,如今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弘书立刻起身赶往养心殿,虽然这几年阿玛对弘时基本是忽视状态,但怎么也是亲儿子,骤然听闻这样的消息,阿玛心情起伏之下别闹出什么毛病来,他还是去看着点。

谁知进了养心殿,看到的胤禛却没有一点惊讶担忧,反而是怒火冲天的样子。

不是吧,阿玛对弘时的厌恶已经如此之深了吗?听到人有事不难过就算了还生气?

弘书绕开地上还没来得及打扫的碎片,走到胤禛身边,一边伸手帮他顺气一边委婉道:“皇阿玛,三哥虽然糊涂了些,也是您的亲子,现在这样,还是先将人救回来要紧。”

他真怕阿玛一气之下将太医都叫回来,那不是又要落个杀子的名声。

谁知道胤禛听了这话却更加生气:“救什么救!他自己既然都不想活了,朕就成全他!”

所以弘时不是病危,是自杀?不能吧。弘书微微皱眉,要是想死早在阿玛要把他出继给允禩的时候就自杀了,哪会一直等到现在。虽然不能和他们这几个兄弟比,但弘时的生活也不差,内务府每年的用度也没克扣他的,不能让他挥金如土,但日常生活绝对没问题。

何况这时候自杀可是大不孝,皇子自杀死后连皇陵都入不了,弘时但凡有点理智,顾念着点宫里的齐妃,都不会选择这条路。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弘书道,“三哥不会做出不孝之事的。”

“有什么误会!”胤禛怒道,“他府上下人亲口说的,将下人都赶出去,自己一个人醉醺醺的泡在浴桶里抱着酒坛子喝,不是打着把自己溺毙的盘算是什么!”

“……”

弘书万万没想到,弘时竟然是因为这个‘病危’的,嗯,病危这个借口应该不是下人自行决定,该是三嫂特意嘱咐的,毕竟皇子沐浴喝酒差点把自己淹死什么的,传出去叫人知道未免太丢人了些,也就比那位掉进粪坑淹死的晋景公强些。

弘时要是以这样的结局名留史书,阿玛怕是要呕死。

费了好一番嘴皮子,才算将胤禛给劝的消气了些,弘书犹豫了一下后,征询道:“儿臣去三哥府上探望一番吧。”

不只是为了做样子表现兄弟友爱,也是想着他从养心殿出去,某种程度能向外界表明阿玛的态度,还是关心弘时的,不是任由儿子生死不知,显得冷漠无情。

胤禛阴着脸没说话,弘书知道这就是默认了:“您休息一会儿,儿臣确认三哥脱险便会回来。”

来到弘时府上,发现弘历弘昼已经在了。

“小六。”弘历脸色凝重,“皇阿玛如何,可有受惊不适?”

弘昼悄悄翻了个白眼:“小六,是皇阿玛让你来的?”

“嗯。”弘书简单答道,“皇阿玛没事,三哥如何了?”

弘昼皱眉:“太医还在救治,尚不知情况。”

他们俩来了后就被请到前厅坐着,也没能见到弘时的面。

弘书看向弘时府上的下人:“三嫂可在?请通传一声,皇阿玛担心三哥的情况,可否叫我过去瞧瞧。”

下人自去通传,很快回来:“六阿哥,福晋请您过去。”

弘历起身道:“老五,我们也一起去看看。”

下人有些为难,福晋只让请六阿哥一人,但他也不敢反对。

弘昼坐着没起身,耷拉着眼皮道:“四哥,里头想来正忙乱呢,让小六一个去看看就行了,毕竟他还要回宫禀告皇阿玛,咱们就没必要去添乱了吧。”

弘昼不配合,弘历也不好再强求,虽然他直觉弘时这场‘病’来的奇怪,但说到底不过一个废人罢了,病的再奇怪又能有什么用,难道濒死一回皇阿玛就能看重他了?

弘书随着下人来到弘时住的地方,董鄂氏面容憔悴的迎上来见礼:“六弟。”

“三嫂。”弘书回礼,“三哥如何了?”

董鄂氏抿了抿唇,猜弘书已经知道真相,便道:“水已经吐出来了,呼吸也有了,就是醉的太深,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因为溺水的时间不短,太医不能确定还有没有别的损伤,如今正在想法子让他快些醒酒。”

弘书点点头:“我能进去看看吗?”

董鄂氏让开。

弘书进入屋内,发现屋内的太医都是熟人,带队的正是吴谦。

“六阿哥,您怎么来了?”吴谦正愁的挠头,一抬头看见弘书,犹如看见了救星,“快快,帮臣想想,有没有什么不伤人的法子能让三阿哥快些醒酒。三阿哥喝的太多,臣等想的法子都没起多大作用,您那个化学有没有办法?”

好家伙,您这脑洞真大,化学醒酒怎么醒,合成个纳络酮给弘时灌下去吗?那可能本来没事都能有事了。

弘书微微摇头,他可不敢给什么醒酒偏方,万一吃出点什么事来他满身是嘴都说不清。

吴谦失望的叹气:“唉,要靠三阿哥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的过来,到时候即便有点什么损伤,耽误的时间也难治了。”

“尽力而为吧。”弘书道,“我会给皇阿玛说明情况的。”

吴谦点点头:“多谢六阿哥。”他就怕到时候三阿哥留下什么后遗症皇上迁怒,如今有六阿哥帮忙说明情况,皇上应该不至于太过责怪他们。

弘书安抚好太医们,走到床边去看弘时的情况。

弘时满脸胡茬不知多长时间没刮,仿佛野草丛生一样狂野,因为溺水的缘故脸色青白、唇色微微发紫,头发散乱着,瞧着落魄的很。

唉,曾经也是意气风发过的少年,弘书想起大婚时候的弘时,骑在高头大马上颇为气宇轩昂,谁能想到不过几年时间就变成这般模样呢。

哦,不对,他能想到。弘书面无表情的想,他早知道弘时的结局,被过继给允禩、玉牒除名然后抑郁而终,历史上弘时是哪年哪月去世的来着?他记不清了,但就目前来看,弘时的命运应该是被改了,没被过继给允禩、也没有玉牒除名,只是还是抑郁,那今日这一遭会不会就是他原本的死劫?

很有可能。

希望这一劫度过了弘时的脑子能变得清醒些,然后否极泰来吧。弘书心里叹气,阿玛要强、也重感情,弘时要是能回头是岸,父子俩也不是没有重修旧好的机会。对于弘时弘昼这些没有威胁的,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和阿玛保持一个较好的关系,这样阿玛心情好了,说不定能多活几年。

至于历史不能改变什么的,弘时都能改变命运,阿玛肯定也能。

看过弘时,弘书出来见董鄂氏:“三嫂,府中如今可有什么难处?”

董鄂氏摇摇头:“多谢六弟关心,并无什么难处。”这府里除了她,就两个妾室,平日吃用都不多,凭内务府给的份例够了。

弘书便道:“那我便先告辞,回宫复命。府上之后若有难处,三嫂只管使人去雍和宫找二十一叔或者怡亲王世子,他们都会帮忙的。”

董鄂氏自是答应不提,送走弘书后,走进屋内坐在弘时床边,眼睛虽看着弘时,内里心神却茫然不知落在何处。

应付了弘历弘昼几句后,弘书回宫去见胤禛,如实回报:“……如今瞧着倒是没有大碍,就是醉酒太深,吴太医他们正在想法子醒酒,等醒酒后才能知道是否有不明显的后遗症。”

“知道了。”胤禛声音冷淡的很,头也全程没抬,一直在忙碌着批阅奏折。

弘书无奈,只能道:“您别太累了,适当歇歇,儿臣告退。”

出了养心殿,永寿宫首领太监张永福在必经之处等着:“六阿哥,主子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弘书知道额娘估计也是想问弘时的情况,就没说什么,跟着走。

张永福提醒道:“齐妃娘娘、熹妃娘娘几位也在。”

弘书脚步顿了一下,微微皱眉,齐妃在就算了,熹妃她们来干什么,她们在的话,那他就不能把弘时的真实情况说出来,还得编个瞎话,真烦。

“儿臣参见皇额娘,见过几位娘娘。”

“平身。”乌拉那拉氏招手叫弘书过去,“出去看过你三哥了?情况如何,脱险了没有?”

齐妃满眼焦急的看着弘书,恨不得上去抓着弘书问。

弘书点点头道:“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如今就是等人醒来,太医说,最迟明天晚上就能醒来。”

齐妃大喘一口气,几乎摊在椅子上。

其他人也是齐齐松了一口气,熹妃问道:“不知是什么病症,怎会来的如此危急,从前从未听说过三阿哥身体有何不足。”

这人,知道结果就行了,非要追根究底干嘛。尽管不耐烦,但对方是长辈,弘书只能回道:“说是心脏方面的问题,这种毛病平时看不出来,只会突发。”

熹妃担忧地道:“这样吗,那以后还会突发吗?”

这个问题也是齐妃最关心的,她向前探着身子,紧紧盯着弘书。

弘书摇摇头道:“太医说,这种毛病突发是有诱因的,只要处理好诱因,就不会再突发。至于诱因是什么,还得等三哥醒来细细问过才知道。”唉,为了合理真是他也真是拼了,等吴谦他们回来还得去对对口供,对外的说法要一致,可别露馅了。

乌拉那拉氏看出儿子不太愿意应付熹妃她们,就道:“好了,既然三阿哥已经没有大碍,你们就先回去吧,齐妃留一留。”

“是。”熹妃、懋妃、裕妃等人离开。

弘书示意额娘将下人都支出去,才道:“方才我说的有真有假,其实三哥……”

听过真实的情况后,齐妃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跪下:“主子娘娘,求您…求您…”

她也不知该求什么,求皇后在皇上面前给弘时求情吗?陪伴皇上时间并不比皇后短多久的她,如何不知道枕边人的性子呢。弘时此次,即便只是为了不让这种丢人之事传到外人耳里去,皇上也不会罚他,只会更加漠视他,权当没他这个儿子。这种情况下,便是皇后求情又能怎么样呢,皇上心中对弘时的观感不会改变分毫。

“呜……臣妾…臣妾…”臣妾怎么这么命苦啊!但即便是情绪崩塌至此,齐妃也不敢说出这句话,从一介包衣之女走到后宫四妃之一,任谁看来,都不能叫命苦。

乌拉那拉氏看着失声痛哭的齐妃,倒是能理解她,两人都是失去过孩子的人,自己好歹只有一次,齐妃却是接二连三的失去了两子一女,如今唯一的儿子还是这般情况,怎能不叫她情绪失控。

“你回去吧。”先叫儿子离开,乌拉那拉氏才安慰起齐妃。

离开永寿宫的弘书不由自主地又叹了一口气,真是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不过,今日叹气的次数真是比他以往几日加起来的次数都多。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可要未老先衰了。

别想这些了,还是想想正事吧。

弘书步履匆匆回到毓庆宫,将今日允禧和弘暾送进来的事情处理完,见还有时间,叫来章元化、曹康等几个最早跟着他的人。

“主子。”

“嗯。”弘书一一打量过去,七八年过去,他从稚童长成少年,章元化几人也从十几岁的少年长成二十多岁的青年,日益稳重成熟。

“皇阿玛前些日子赏了我一些皇庄和矿山。”弘书开门见山的道,“我现在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们,算是对你们的考验。”

章元化几个立刻振奋精神,这几年他们其实没少忙,从最早的蜂窝煤、玻璃到后来的印刷机,每一个里面都有他们奔忙的身影,但大多都是跑腿,始终没有独挡一面过。

主子现在的意思,是要让他们独立办差了?

“这些皇庄和矿山,原来都是内务府在管,里面上上下下的人手,也都是内务府安排的。”弘书敲敲桌子,“不用我说,你们自己应该也都知道,内务府的那些人都是什么货色,皇庄庄头欺压百姓、窝藏逃犯等种种罪行甚至惊动过皇阿玛,虽然皇阿玛清洗过内务府不少次,但这种吸血虫,从来都是清理不干净的,我不信赏给我的这些里面没有蛀虫。”

“我给你们的任务,就是挨个将这些皇庄和矿山的情况摸清楚,从庄头总管到下面的丁壮,但凡有违法犯罪、欺压百姓、贪污受贿、挪用亏空等情况,都要给我一个个揪出来。”

“我可以先告诉你们,如果通过考验,等收拾完这些蛀虫,我就会派你们去管理这些皇庄和矿山,以后你们能不能顺利接管、掌控上下,就看你们这次的努力程度了。”

“奴才等必将尽心竭力,不负主子所望。”章元化几个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去将那些庄头总管送进慎刑司。

弘书点点头,警告道:“你们在我身边呆了这么长时间,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每一份罪证我都要实实在在的,若有谁胆敢伪造证据、诬陷他人,我可不会念什么旧情,必会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章元化等人神色一凛,齐齐低头道:“请主子放心,奴才等绝不敢弄虚作假、欺瞒主子。”

“如此最好。”

挥退章元化几个后,弘书开始做新的计划书。

“多稼如云的地方还是太小了,培育了三年成效也不大,这次得的几个皇庄面积倒是不小,等收拾干净,就把多稼如云的人和地全挪过去,扩大培育规模,效果应该能好些。”

“嗯,各地优质种粮的收集不能停,范围还得扩大,国外的优质粮种也得让人想办法搞回来。”

“不止粮种,牛、羊、猪这些牲畜也得从国外搞些不同的品种回来才行,现在蒙古那边养的羊还是不太适合纺线,得搞些绵羊品种回来……”

想了一会儿蒙古放牧的事,弘书意识到自己思绪跑远了,拉回来继续列矿山的计划书。

“高炉炼铁、焦炭炼铁、灌钢法……现在都有了,不过都是古法,效率还不够高,那就先改进、提高效率……提高效率最重要的还是蒸汽机,欧洲现在倒是有古早蒸汽机了,不过问题大得很,还得改……唉,这么一算,钱根本不够啊。”

弘书抱着头,为贫穷的自己落泪。

“算了,蒸汽机还是要搞的,最多慢慢来,顺便培养工匠,刚好这次的改进跨度没有那么大,我不能再参亲力亲为,老是这样搞会有技术黑箱的,就只制定改进的方向和目标好了,其他都让匠人们自己来,培养他们的主观能动性……”

弘书越写越亢奋。

蒸汽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