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弘时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醒来后的他虽然还不是很清醒,但配合太医的问话检查已经够了。

确定没有什么大的后遗症和损伤后,吴谦等人松了口气,回到宫中复命。

弘书听说后赶到养心殿。

胤禛瞧着他满脸困倦的样子,不由道:“昨晚做贼去了?”

弘书一张嘴就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连忙捂嘴认错:“儿臣失仪,请皇阿玛恕罪。”

听听,说的都是恕罪而不是降罪,这小子果然越来越放肆了吧。胤禛横了他一眼:“你过来干什么。”

弘书道:“是有事要向您禀报,昨儿个儿臣离了您这儿,去见了皇额娘,当时熹妃娘娘她们都在,儿臣便……”将自己编瞎话骗熹妃等人的事儿讲了一遍,“儿臣想着三哥这事,到底不好叫太多人知晓,就自作主张了,还请皇阿玛恕罪。”

“哼。”胤禛如何不知道宫里的消息,“你倒是想着他的名声,也不知人家领不领情。”

我要他领情做什么,只要您明白我为着您的心意就行。这话不好接,弘书便转向吴谦等人问道:“三哥情况怎么样?”

吴谦等人方才还在苦恼呢,三阿哥这事吧好说不好听,皇上也就算了,他们就怕别人来问,又不敢说实话又不敢编瞎话,到时候可怎么办哟。

没想到刚瞌睡就来了枕头,六阿哥可真是个大好人啊,连瞎话都帮我们编好了。

感谢六阿哥!

“回六阿哥,三阿哥已无大碍,些许症状养上半月就能好全。”吴谦回道。

“那就好。”弘书一边说一边去偷看阿玛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咱们对外就一致说诱因是饮酒过量吧?”

现在高度酒已经很普遍了,饮酒过量致死的例子不少,弘时用这个理由并不会丢脸。

吴谦等人也想偷看皇上的表情,不敢。

胤禛没好气的道:“要商量滚出去商量,朕一大堆的奏折等着,没工夫管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就是默认了。

“好嘞,儿臣告退。”

“臣等告退。”

出了养心殿,吴谦忍不住把住弘书的手,感动道:“幸好有您啊,六阿哥。”

其他人也用同款感动眼神看着弘书。

就问你感动不感动。

咦,弘书被肉麻的起了鸡皮疙瘩,不敢动不敢动。

“应该的应该的。”弘书尬笑道,“那咱们的说辞就定好了,至于病情的其他细节,若有人问起必须要回答的情况下,你们就自己补充,我就不用知道了。”

“好好好,没问题。”编个把细节而已,难不倒他们这群圣手。

“就是……”吴谦为难的四周看了看,小声道,“就是三阿哥那边,会不会走漏消息?”

别他们在这里编瞎话编的兴起,当事人那边自己说出真实情况,那他们就很被动了。

“放心,我会使人去给三嫂传话的。”董鄂氏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脑子清醒的叮嘱下人对外要说是‘病危’,并且拦住了其他人的探望,可见是个拎得清的。有她管着,再加上弘时府上的下人已经饱受过几轮打击,现在还留着的都不是傻子,明白现在这种情况,什么样的舆论才是对他们好。

唯一可能需要担心一下的就是弘时,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脑抽,跑出去跟人说自己的‘丰功伟绩’呢。

希望他不要脑抽。

三阿哥府。

董鄂氏在接到弘书的传话后,沉默了片刻,才叫来管事吩咐,最后道:“你去和阿哥说一声。”

管事很为难:“福晋,爷他……奴才去说,怕是听不见。”爷自从醒来后就一副魂归天外的样儿,除了太医们问话时应两声,其他时候任谁跟他说话都没反应,问他要不要喝水都一副什么也听不见的样子。

董鄂氏沉默,然后咳了两声,她的身体一直也不好。

“知道了,你先去嘱咐其他人吧。”

管事走后,董鄂氏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进入室内,来到弘时的床边。

夫妻两个就这么一趟一站,一个看着床帐,一个看着地面,许久也不曾有人说话。

许是站的累了,董鄂氏终于动了,她在这两日专属于她的位置上坐下,垂着眸,也不看弘时,只轻声道:“你若是不想活了,也等我死了再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泥塑一般僵硬不动的董鄂氏才等来弘时轻轻的一句:“知道了。”

董鄂氏眨了眨眼,从泥塑木胎的状态中活过来,起身,也没说什么话就离开了,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重复过起日复一日的养病生活。

弘时府上死气沉沉,冬月斋上下却是欢欣雀跃,账房噼里啪啦的打完算盘,兴奋地道:“今日的流水,比昨日翻了一倍有余!”

即使一整天都在店铺的陶益早已估算出大概的流水,此时听了确定的消息也忍不住激动:“好啊,好啊!这八百两没白花!少爷,咱们冬月斋,要起来了!”

郭源此时已经激动的手抖了,从他接手家业以来,从来听到的都是坏消息,什么客源被人抢了、货源被人截了、又有人上门闹事讹诈了,什么时候听到过像这样的好消息,忍不住落泪道:“爹,我终于不再辜负你的期望了。”

陶益欣慰的看着郭源,这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像看自己的晚辈一样。郭源这些日子的压力他都看在眼里,心疼是当然的,但他也没法子,感情归感情,身份是身份,这一切,终究只能由身为家主的郭源自己扛起来,他一个家仆只能帮着做些事罢了。

安慰了郭源几句,陶益便开始动员伙计们。

“都打起精神,今日才是第一天,明日人肯定会更多,咱们可千万不能掉链子,冬月斋能不能起来就看这一回了。东家方才说了,等这段时间忙完,给大家多发两个月的工钱!”

“好!”

“多谢东家!”

冬月斋上下踌躇满志的等待着明天,其他点心铺子也刚盘完一天的账。

“今天少了吗?”

“少了。”

“多吗?”

“不算多,主要是基础点心出的量少了,咱们的招牌并没有大波动,都在合理范围内。”

现在的点心铺子各自都有不少招牌,都是凭着独家招牌吸引客人,而大众的基础样式点心利润并不高,主要是作为搭头走货量。

“明天再看看。”

“是。”

各处的对话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冬月斋今日的盛况同行基本都注意到了,不过他们并没有着急,都打算再看两天,毕竟以往各家搞活动时,也会有这样短暂的盛况。

第二日,冬月斋流水翻了两倍。

同行们眉头微皱,但还是打算再观望观望。

第三日,冬月斋流水翻了三倍。

和冬月斋差不多规模的点心铺子有点着急了,禾黍香这样的大店和规模较小的点心铺子还稳稳坐着。

第四日、第五日……

当冬月斋翻了五倍的流水一直维持了好几天后,五梅记、禾黍香、金鼎斋这几个驰名老字号都坐不住了。

不止是点心铺子,其他的布庄、酒楼、胭脂铺等等都闻风而动。

“……若不是雍和宫是行宫,他们不敢靠近,我们这两日一点活都别想干。”允禧说着抱怨的话,脸上却满是笑意,“钱阳他们现在都不敢回家了,一离开雍和宫就得被人堵上拉去吃酒,我让人将原来下人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们当吏舍,让他们先住着,可以吧?”

“当然。”弘书笑道,“照你说的这么个盛况,看来我不用担心今年内不能扭亏为盈了?”他本来还以为像冬月斋这样的例子得多来几个,京城这些大商号才会有所反应呢,没想到冬月斋才发达几天,他们就坐不住了,看来无论什么时候,资本家们对于赚钱的嗅觉都是最灵敏的。

“年底之前肯定能扭亏为盈!”允禧意气风发的挥了挥手。

“行,我正愁钱不够用呢,报社能挣钱了刚好,也能填补些。”

“……”允禧觉得自己的心肝都颤了好几下,“不是说要一步步来吗?书局前期有那么花钱?加上皇上才给你的赏赐都不够?”

“不是书局。”弘书道,“就是皇阿玛新给我的那些皇庄和矿山,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允禧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心脏:“皇庄和矿山不都是进项吗,怎么还要花钱?”小六怎么回事,怎么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得从亏钱开始呢。

“皇庄我打算用来培育粮种,人力物力不都得投入?”弘书漫不经心地道,“至于矿山,现在采矿冶炼的效率都太低了,我打算改进改进,先提高冶炼钢铁的效率,然后铸造新的采矿设备,以提高采矿效率,等全面提高各方效率,再来做生产线,生产刀兵农具什么的,刀兵配军,农具就用来赚钱。”

允禧听得直皱眉:“虽然我不懂提高冶炼效率这些,但只听听也能听出来,这不是你现在那点家底能弄出来的吧?你要是真有把握,还不如将计划禀报给皇上,由朝廷出钱出人来做。”

“我倒是想,可你看看现在的国库,有可能花钱来做这个吗?”弘书摇头道,“朝廷可不是皇阿玛的一言堂,那些大臣们肯定不会答应的。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好高骛远,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长线计划,不是打算一两年内就搞出来的。我现在就是打算先慢慢来,培养匠人,攻克技术,就像第一台印刷机一样,先做个样机出来,等以后有钱了,再大规模投入。”

“那就好。”允禧松了口气,一步步把报社办起来,眼看着报社即将越来越好,他现在是真的有感情了,就怕弘书步子太大扯着蛋,最后再把报社都赔进去。

“还是得多挣钱啊。”他忍不住叹道。

弘书也叹:“我这个身份也不全是好处,起码做生意就处处受限,要不是担心言官弹劾,我能搞出百八十个赚钱的点子。”

“你看着吧,广告费这事传出去,咱们又该被弹劾了。”

允禧和弘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叹气。

没法子,得了这个身份的好处,相应的坏处自然也该承担,若是一味只想要好处不想要坏处,世间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报社扭亏为盈,一切开始逐渐步入正轨,弘书如今除了审稿和查账,几乎不用再操心什么。

更多的精力就能放在书局这边。

“这是我暂定的几个铺面……这是计划印刷的书籍库存数量……这是几个掌柜的履历……”

弘暾一个个介绍过去,全部说完后长舒了一口气:“目前情况就是这样,你看看这几个铺子,要是没有问题,我就命人开始改建了。”

都是按照他要求找的铺子,弘书看完后点点头:“没有问题,改建需要多久?”

“这两个原本就是书铺,格局改动倒是不大,重装只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就长了,最长的是这间,内里的隔断要全部拆了重修,估计要三个月。”

弘书道:“那就不着急,等铺子装完了一起开业,正好这段时间能将库存都印出来。”

“好。”

又说了下几个掌柜的事情,正事总算说完。

两人放松的坐着,弘书笑道:“说起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未来堂嫂就是这段时间出孝吧,堂哥你是不是快要准备大婚了?”

“是。”弘暾有些羞涩,“已经出孝了,大婚还得等明年。”今年只剩下四个月,够呛能走完六礼。

说来他也是倒霉,雍正三年选秀完,才刚给他和富察氏指了婚,转头富察氏的额娘就去世了,富察氏要守二十七个月的孝,他就只能等着。明明年纪比允禧弘历他们都大,人家一个个都要当阿玛了,他还没娶上媳妇儿。

——弘书也不知道的事,虽然都是姓富察氏,但历史上弘暾的福晋是马齐的孙女,而现在,弘暾的福晋变成了富宁安的孙女。这两家一个镶蓝旗一个镶黄旗,八竿子都打不着。

当然,不知道并不影响弘书打趣弘暾:“这样可就好了,有了这么厉害的岳父,等之后你出京办事我就更放心了,亲王阿玛、一等侯岳父,我看谁还敢暗中给你使绊子。”

“不过除了使绊子,外头那些人最擅长的还是美人计,堂哥,你可千万得警惕这个,可不能在外金屋藏娇,不然我都没脸见堂嫂了。”

“算了,不然你以后出京的时候,还是带着堂嫂一起吧,不然要是耽误了我十三叔抱孙子,十三叔找皇阿玛哭诉怎么办。”

弘暾脸红的像猴屁股,羞恼道:“你才几岁,净说这些话,一定是看闲书了。你再这样,小心我去跟皇上告发你。”

弘书摇头晃脑道:“那你可就估错形势了,那些闲书啊,可是皇阿玛给我的。”

“……”阿玛跟阿玛也是不一样的吗,为什么他的阿玛曾经看到他看闲书就要生气训斥呢,弘暾心中流下羡慕的泪水。

时间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太医宣布弘时的身子已经彻底养好,完全没有问题了。

送走太医,弘时在下人的劝说下裹上一件大氅,在院中呆立。

这府中,真安静啊。

不知站了多久,弘时迈开有些发麻的腿,沿着游廊漫无目的地在府中游走,不知不觉间,来到董鄂氏的院外。

院门关着。

“爷,奴才去叫门?”贴身伺候的太监小心翼翼的问道,自从阿哥醒来,福晋就回了这院子,再没出来过。

弘时怔怔看了半响,才微微摇头,继续游走。

不知不觉走到后院的荒凉处,没路了,弘时本打算离开,却忽然在角落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

“惜容?”

背影一顿,手忙脚乱的收拾了几下后,肩膀忽然下榻,自暴自弃地转过身,低眉垂眼道:“爷。”

正是为弘时生下一子的钟氏。

钟氏此时形容并不好,曾经得到弘时喜爱的娇俏容颜犹如枯萎的花朵,干巴乏味,没有生气,身上的衣裳也很旧,弘时依惜记得,这好像是钟氏才生了永珅时他赏的布料。

“……你怎么在这里。”

钟氏沉默了片刻,才艰涩道:“今日重阳,我想给永珅送点菊花糕下去,他最爱这个。”

重阳节,是祭祖的日子,永珅作为夭折的幼儿,是不能享受祭祀的。但钟氏想儿子,就找了个角落给儿子供奉。

“今日……是重阳啊。”弘时叹息的声音很轻,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永珅,他不敢去想。

回到书房,弘时在书桌前枯坐许久,才拿起许久不曾握过的笔,一笔一划地写起奏折。

然后揣着奏折去西华门递牌子求见,但一直等到宫门落钥,也没能等来传召的消息。

章元化等人在外跑了半个多月,才堪堪将几个皇庄和矿山的情况摸清楚,匆匆回宫禀报。

在汇报完正事后,曹康犹豫了下,道:“主子,奴才入宫之时,听守门的侍卫说,三阿哥连着两日在宫门外递牌子求见了,每次都等到宫门落钥。”

弘书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知道了。”心里却在想,弘时他,这是想通了?

将章元化等人搜集到的罪证看完,弘书冷笑,果然不出他所料,从上到下没有几个干净的。

“行了,你们几个办的不错,去歇着吧。”

要动的人比较多,几乎是一网打尽,想了想,弘书还是决定现在就去找阿玛。

“来得正好,北边才来的消息,朱轼他们已经到北海了。”胤禛道。

“这么快?”弘书惊讶,京城虽然离贝加尔湖比离准噶尔近,但二十来天就赶到地方,这速度怕是也能跑死一匹马吧,“朱大人的身体没问题吧?”

他有些担忧,这可是主心骨,别给累倒了。

“朱轼农家出身,没那么弱不禁风。”胤禛倒是不担心,“奏折上说,鄂罗斯使团很急,一路跑的飞快,朱轼他们没办法,只能跟上。”

弘书忍不住笑了:“这是怕咱们的大军撵在他们前头?对了,皇阿玛,岳将军的大军出发了吗?这马上要入冬了,能赶上吗?”

胤禛道:“军令是八百里加急送过去的,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整军出发了。入冬也无妨,这次调的都是在西藏青海呆过好几年的老兵,已经习惯那边的气候了。”

弘书还是有些担心:“准噶尔那边冷的早,下雪也早,再是习惯也受不住这样冻。”

胤禛道:“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棉衣、煤炭、盔甲都已配足,实在不行,朕也给了岳钟琪临阵决断之权,介时就算不能对阵,也要屯兵在准噶尔附近给其压力,等来年一举拿下。”

弘书点点头,掏出自己的事:“皇阿玛,您给我的那几个皇庄和矿山,我都使人去查了,上上下下实在没几个干净的,我想把他们通通都办了,行吗?”

胤禛脸色黑下来,接过弘书递上的证据翻看,越看越怒:“来人,传来保!”

哦豁,又忘了和来保打声招呼,弘书心虚的眨眨眼,希望来保这次不要被他连累的太深,还能保住内务府总管的位置。

来保匆匆进来,迎接他的是兜头一叠纸张。

“朕把内务府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管的?!”

来保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就听皇上这话,必然是又抓住了内务府的什么错处,当机立断就跪下磕头:“奴才有罪,奴才御下不严,请皇上责罚。”

“皇阿玛,内务府上下三千多人,来保总管一人怎么管的过来。何况这些皇庄和矿山都远离京城,来保总管也不能日日去盯着他们。”弘书适时地帮来保说了句好话,以抵消自己的小小心虚。

好的,知道了,是皇庄和矿山的人出了问题,多谢六阿哥提醒,不枉他将周业提拔到造办处,果然还是有用的。

“奴才该死,奴才最近忙于武职铨选之事,忽略了别处,请皇上降罪。”来保也是个精明的,看似请罪实则为自己开脱。最近朝廷上下都在忙于对准噶尔用兵之事,内务府也逃不开,与武职铨选这样的大事相比,些许庄头总管欺压百姓、贪污受贿只能算是小事,他来保一时忽略也是情有可原。

“哼。”胤禛瞪了儿子一眼,告状的是他,转头当好人的还是他,这个臭小子,还敢让自己唱白脸。

“一处忙碌,另一处就顾不得,只能说明你能力不够。这次就先罚俸一年,你要是再没有长进,那就退位让贤,这个内务府总管让有能力的人来当。”胤禛冷声道,“拿着那些滚下去,听六阿哥吩咐。”

“是,谢皇上恕罪。”来保收拢起地上散落的罪证,弯着腰退下。

“还不走?”胤禛没好气的睨了弘书一眼。

弘书笑了笑,斟酌地道:“皇阿玛,儿臣听说,三哥这几日都在宫门处求见?”

胤禛脸色一下冷了下来:“怎么,你要给他求情?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你想拉拢他。”

这话就不好听了,可见阿玛这次真的是气大了,他稍微问一句都被迁怒。

弘书叹气:“皇阿玛,儿臣只是不想您有遗憾。”

第62章

弘时站在西华门外,这个时辰进出宫门的官员并不多,是以他格外显眼。

今日轮值的守门侍卫第五次来请他:“三阿哥,太阳过了,您大病初愈,受不得凉,请去值房坐一坐吧。”

弘时垂着的眼睑微微颤了颤,然后抬起,轻声道:“无妨,我穿的厚。”重阳才过,天气还不算很冷,他裹着大氅,反而还有些虚热。

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理由……侍卫无可奈何的离去,回到值房,与同僚小声倒苦水:“你说要是晕了可怎么办,才病危过,这般折腾再有个万一,咱们不是天降横祸吗。”

“有什么法子。”同僚也很无奈,“再怎么样人家也是主子,想站着咱们也不敢把人家按坐下啊。”

两人对视一眼,同病相怜的叹了口气。

忽然在外面站岗的另一个同僚轻轻敲了敲门,探头进来小声道:“有人过来了,我远远瞧着像六阿哥,看不太清,你们谁出去看看。”

屋内两个立刻争相要出去,不过顾虑到弘时还在不远处站着,最终没去请弘时进来坐的那个拿到了机会,假装从容的出了值房,一个拐弯,往武英殿方向看去。

真是六阿哥!虽然六阿哥惯常走东华门、不怎么走西华门,但他们轮值也是几个门都守过的,当然能认出来。确定来人是弘书后,轮值侍卫迫不及待地往前迎了一段距离,直到他们轮值的活动范围边缘才停下。

“见过六阿哥。”轮值侍卫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有点激动。

弘书早注意到他,有些奇怪:“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来迎自己?

“没、没有。”轮值侍卫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对六阿哥来说是反常的,顿时有点尴尬,“奴才、就是、就是您不常走这边,怕您有什么急事,想着过来听吩咐…”

这理由有点逻辑不通,弘书看他尴尬的神色,有些懂了,问道:“三哥可在这里?”

轮值侍卫猛地松了口气:“在、在,奴才带您过去。”殷勤的引路。

弘时看到弘书,眼神一瞬间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皇阿玛要见他的话,来的应该是传旨太监,而不是小六。

皇阿玛还是不想见他。

“三哥。”弘书行礼。

弘时回礼:“六弟。”

“三哥,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府吧。”弘书道。

果然,弘时也没多失望,对于这种结果他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也没必要拒绝小六死拧站着,今日早回就早回吧,明日再来便是了。

两人一同上了弘时来时的马车,车轮轱辘辘转起来,是回家的方向。

目送马车离开,西华门今日轮值的侍卫齐齐松了一口气,有明日还要轮值于此的侍卫悄悄嘀咕:“希望六阿哥能把三阿哥劝住,明日可别再来了。”

马车里,弘书没有一上来就说正事,而是寒暄道:“三哥身体最近如何,可有不适?”

反倒是弘时忍不住,他先是回答弘书的问题:“都好。”然后顿了顿,声音有些紧绷的问道,“可是皇阿玛叫你来见我的?”

弘书无奈:“是,也不是。”

弘时皱眉,抿了抿唇,双手微微握紧,道:“小六,我如今样子……对你并没有威胁,你无需拿捏言辞。我现在的心情,不足以让我有耐心去揣摩你话语中未尽的意思。”

“三哥误会了。”弘书叹气,“我说是也不是,并非玩弄口舌。”他顿了顿道,“是的意思,是说我来见你之事皇阿玛是知道的。不是的意思,是说来见你并不是皇阿玛的吩咐,乃是我自己的主张。”

心结终究不是那么好解的,弘书虽然有心为弘时和阿玛搭个沟通的桥,但阿玛明显气狠了,并不肯接茬。但不管又不行,任由弘时一日日在西华门外求见不得,让人看天家父子不和的笑话,阿玛的心结只会越来越深。

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阿玛说不通,只能先从弘时下手了,不过他可不搞什么默默为你做一切那一套,想干什么都先说给阿玛听,免得之后产生什么误会。

弘时紧握的手松了些,这个答案比他想的那些都好多了。

他还想再问,却被弘书抬手阻止:“等到三哥府上,再详说。”

弘时只得强忍着询问的欲望,及到他府上,才进书房的门,就急不可耐的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弘时是真的不解,他和小六年龄差距颇大,见面的次数都不多,更不用说情谊了。但小六不止曾经劝阻皇阿玛不要将他出继给八叔,如今竟还为他在皇阿玛面前说好话,以往的他认为这是小六心机深沉,只是踩着他塑造友爱兄弟的好名声罢了。但差点死过一次后,他浑浑噩噩的脑子忽然清醒了许多,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想法多么可笑,小六便是要邀名,利用弘历弘昼他们不比他好得多?何必要冒着沾染上八叔他们、被皇阿玛厌弃的风险来为自己说话。

弘书沉默了片刻,自顾自在书房中找到椅子坐下,才道:“我是为了皇阿玛。”

“皇阿玛?”弘时更不解了,皇阿玛有多厌恶他弘时是知道的,若是为了皇阿玛,难道不该是唾骂他吗?

“三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在我心里,即使遍数历史,皇阿玛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皇帝。”弘书悠然长叹道,“皇阿玛是少有的真正将百姓放在心里的皇帝,摊丁入亩、废除贱籍、火耗归公、养廉银、官绅一体纳粮、改土归流,为了百姓能够少受些盘剥,皇阿玛可谓是殚精竭虑。这些无论是哪一条,放在别的皇帝身上都是能让其被称为明君的政绩。”

“但皇阿玛却被造谣抹黑,说他刻薄寡恩、冷酷无情,为何?皇阿玛明明做的都是对的,却为何会被予以这样的评说?我日夜苦思冥想,终于明白,这是因为皇阿玛保护了小民,就是动了那些以百姓为食的官绅、士人阶级的利益,他们为了能继续趴在国家和百姓身上吸血,就对皇阿玛这样的好皇帝予以诋毁,试图用他们手上的笔杆子,让皇阿玛动摇、自我怀疑、乃至改变。”

“但他们打错了算盘,皇阿玛心智之坚定万年难寻。我近日翻看旧日卷宗,皇阿玛登基之初,国库存银只有八百万两、各省地方亏空两千万两,而吏治败坏、买官卖官蔚然成风,当时每岁民间正项钱粮一两,有派至三两、四两、五六两以至十两……而于朝廷正供之外,辄加至三倍、四倍、五六倍以至十倍不止。而同时,八叔九叔他们暗造谣言,导致人心惶惶,当时但凡换任何一个人,我猜他恐怕都会选择广施恩泽、安抚朝堂,但皇阿玛却不屑一顾,不对任何人妥协,吏治败坏就整顿吏治,八叔九叔他们不安分就让他们安分,这才有了今日之朝廷,有了你我兄弟安稳的生活。”

“三哥,他们说皇阿玛刻薄寡恩、冷酷无情,我却觉得,皇阿玛或许刻薄,却绝不寡恩,或许冷酷,却非无情。皇阿玛的刻薄和寡恩从来只针对那些犯了错的人,针对那些败坏朝纲、盘剥百姓的人,对于这些蠹虫,我甚至认为皇阿玛刻薄的好、无情的对,就该狠狠地收拾他们,才能震慑后来者,让他们即使有心也无胆。”

小六这话说的……很难不让他对号入座啊,弘时脸上精彩纷呈,如同开了染坊。

弘书还在继续:“当然,无可否认的是,虽然我觉得皇阿玛做得对、做得好,但这样的手段始终会让那些沽名钓誉之辈胆寒,而这样的人又是层出不穷的,他们或许会一个个接力,始终不放弃用手中笔墨污化皇阿玛。”

“虽然皇阿玛曾经说过:至于众口之褒贬,后世之是非,朕不问也。但我作为儿子,却不想皇阿玛遭此污名。在我心里,皇阿玛外冷内热、恩怨分明、勤俭朴素、勤于政事,他的好该被世人知晓,该为后人知晓,该得到历史公正的评价。”

一口气说完,弘书吐了口气,静静看着弘时。

弘时心中波澜起伏,只觉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他张了张口,结结巴巴地道:“你说的、说的对……但这、这又与你来见我,有什么关系?”

他问的是为什么要来见他啊,为什么你要说这么一大堆……夸耀皇阿玛的话。

“三哥,你还是不明白。”弘书微微摇头,有些失望的样子。

弘时却是真的不明白,他头痛的皱起眉:“小六,我方才说了,我现在的样子理解不了你的未尽之语。”

“那好,三哥,我问你。”弘书严肃表情,“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万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弘时苦涩地道:“虽然丢人,但我确实不曾想过寻死。”

弘书点点头,继续发问:“那三哥你知道你这次要是真的死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后果……”弘时有些茫然地道,“大概、大概是孤坟一座吧。”

“是,你会被葬入皇子陵,也算是孤坟一座。”弘书毫不客气地道,“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你的死会给皇阿玛带来什么影响。”

“那些人说皇阿玛刻薄寡恩是用什么作为佐证的?是用八叔九叔他们的死来作为佐证的!但其实成王败寇,历史上有同样作为最后却被称颂为明君圣君的皇帝并不少,这样的结果并不能叫那些利欲熏心的人满足,而你的死,会给他们提供新的思路。”

“杀子!”弘书吐出的这两个字,犹如毒液兜头喷洒在弘时脸上,让他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他们会将这个罪名扣在皇阿玛头上,来证明皇阿玛是恶毒的、是心狠手辣的。即使正史、玉牒都记载了你的死因,但就像现在的有些人喜欢野史一样,有些后来人也势必会认为正史是粉饰太平,野史才是真的。”

弘书嘴上说着猜测,心里却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雍正不止被造谣杀子,甚至还有说他弑父弑母的,而这些,一直都不乏有人相信。

“我不想让皇阿玛背上这样的谣言,所以我来见你,来看看你经历过一次死劫有没有长进些,来看看能不能让你和皇阿玛的关系缓和些,来看看能不能让皇阿玛在劳心国事之余、无须再为咱们兄弟耗费心力。”

“我…我…”弘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覆面,似是无颜见人。

“三哥,你或许在心中埋怨过,皇阿玛对你过于心狠。”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弘书就打算把一切都摊开,“但在我看来,皇阿玛对你已经够留情了,不说你与八叔他们的来往,是不是对皇阿玛的背叛。就说你做下的那些事儿,但凡你不是皇阿玛亲子,而是朝堂上的官员,早被皇阿玛下大狱抄家流放了。”

“也是因为你是皇阿玛亲子,我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这些,否则以我的性子,只会觉得你这样的人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弘书说的冷酷,他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两辈子,他最恨的就是那些尸位素餐、贪污受贿的官员。

“就是现在,我虽然想让你和皇阿玛缓和关系,但你也要保证,用余生为你先前犯下的错误赎罪,否则……”他没说否则会如何,想看看弘时有没有那个灵性。

被说了这样的狠话,弘时反倒好像放下了什么。

放下双手,露出脸,弘时神色复杂地看着对面那张稚嫩与威严并存的脸,自嘲的一笑:“我这样的废物,能做什么去赎罪呢?”

行,看来脑子真是清醒了不少,也算没枉费他这一番口舌。弘书往椅背上一靠:“事情千千万,只要你想做,总能找到能做的。”

“如果你实在不知道做什么的话,我有一条路可以让你选择。”

一条路?选择?弘时知趣的问道:“什么?”

“去教孩子。”

“教孩子?”

胤禛疑惑地自语一句,翻页,然后发现,没了?

“后面呢?”胤禛瞥了一眼下首之人。

回事之人被这一眼看的直冒寒气,喏喏道:“回皇上,后面六阿哥说天晚了,要回宫,具体事宜改天再说。”

“……”胤禛摆摆手,“退下吧。”

屋内只剩他自己,胤禛翻到前面,看着那句‘遍数历史难得一见的好皇帝’,不由轻按胸口,那里正有一颗心在砰砰跳动,酸酸的、胀胀的,是他很少能体验到的感觉。

“这个臭小子……”

无人听见的轻骂声在屋内消散,带着点笑意。

解决了一个小问题,弘书睡了个好觉,第二日面对来保时完全丢掉了那一点点坑人的心虚,理直气壮道:“来保大人啊,虽然武职铨选是大事,但其他事也不能耽搁嘛,你知道的,在皇阿玛眼里,整顿吏治可是头等大事。”

“是是是,还要多谢六阿哥帮奴才查缺补漏。”来保已经了解清楚,这次出事的就是皇上才赏给六阿哥的几个皇庄和矿山,虽然有些埋怨弘书查出问题来没有给他先打声招呼,但比起这个他更恨的是下面那些人。明明已经提前派人打过招呼,说过六阿哥和皇上一样,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让这些人收敛着些,没想到这些人完全没将他的话放在眼里,轻轻松松地就被人抓住罪证,既然如此,也就别怪他下狠手了。

“六阿哥您说,要如何处置这些人?”

“我说?”弘书抬了抬眼皮子,似笑非笑,“来保大人,你这种思想可要不得,大清律放在那儿难道是摆设吗?”他冷下脸,“就按着大清律来,该抄家抄家,该杀就杀。”

“除了这些人,其他的就要你自己去查了,这样才能显出你在忠君之事,而不是皇阿玛戳一下才动弹一下,对不对,来保大人?”

“对,对。”品着这话里的血腥气,来保心肝有些颤,这一位,真是把皇上像了个十足啊。

未来要是这一位……来保感觉未来几十年的官场生涯没有什么盼头了,他想致仕。

致仕之事还早得很,来保不得不先回去撸起袖子加油干。

一时间,内务府上下人头滚滚。

弘书再去造办处时,明显感觉到本来已经和他相处的比较随意的匠人们拘谨了许多,和他说话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惹他不开心一样。

“怎么回事?”弘书叫来周业,皱眉问道,“是不是有人打着我的名义为难葛荣他们了?说实话。”

周业苦着脸:“没人为难葛师傅他们,就是…就是…”

弘书不耐烦了:“就是什么!”

周业吓了一跳,扑通一下跪下,闭着眼睛快速道:“主子恕罪!就是内务府上下最近有个流言,说您是内务府的煞星,每次您一不高兴,内务府就要血流成河。”

“大家就、大家就…不敢惹您不高兴…”声音越来越弱。

弘书:“……”

就是一个大写的无语!

“这种屁话你们也信?”弘书忍不住爆粗口,“我统共就收拾了内务府两次,一次造办处总管窃取机密,剩下就是这次,那次不是事出有因?”

周业偷偷看了他一眼,弱弱道:“还有、还有雍正元年那次……”

雍正元年?弘书皱眉,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对内务府动手过。

周业轻声提醒:“李延禧……”

李延禧?弘书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阿玛登基后的第一人内务府总管,就是因为他被搞下去了,来保才能上位。

“……”弘书翻了个白眼,“那也是他自己犯事被皇阿玛抓住,关我屁事。”

“是。”周业低眉顺眼,一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人欺压的小媳妇儿,“奴才回头就将那些传流言的人送去慎刑司。”

弘书没好气的道:“算了,说就说吧,就当是给他们脑袋上多悬根线,让他们把皮绷的紧点儿,不该伸的手别伸。”

“是。”

“行了,去把葛师傅叫来吧。”弘书过来造办处是有正事的,这不马上就要万寿节了嘛,他得提前给阿玛准备生辰礼,还得是十分用心的,否则那小心眼的阿玛能记一年,时不时就拿话点你。

和葛荣说清自己想要的东西,弘书才离开造办处,出宫去见弘时。

弘时在雍和宫等他。

允禧和弘暾到底是历练出来了,面对弘时的突然造访只初时流露出一些讶异,后面就完全是好叔叔好堂弟的样子,让弘时的精神放松了不少。

“小六,你终于来了。”允禧夸张的捂着肚子,“你再不来我都快饿死了!”

弘书让人提前打过招呼,今天要和他们一起用膳联络感情,至于事情,在饭桌上边吃边说。

弘暾笑着起身:“六弟既然到了,那我就去让人传膳吧。”

弘暾以前一直称呼弘书为六阿哥,这个称呼虽然没问题,但也显得关系没那么亲近,这阵子因为书局之事两人频繁单独接触,时间长了,弘书就让他改口叫六弟,弘暾犹豫了一下也就答应了。

因为提前说过时间,所以厨房掐着点准备,饭菜很快就摆满了一桌子。

真有点饿了,几人便先将肚子填个半饱,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夹着菜说话。

允禧道:“小六,听弘时说,你想让他教孩子?你这是又有什么新计划吗?我可先说好,报社这阵子虽然进项不少,但这几个月投入的本钱都还没赚回来呢,你可别打报社的主意。”

弘书看他一副防贼的样子,没好气地道:“禧叔我发现你是越来越有守财奴的潜质了,银子只有花出去才有价值,放在那里就是一堆没用的疙瘩,明白吗?”

允禧摇头:“不想明白,我就想守着我的银子。”

“好了,不说废话了。”弘书道,看向弘时,“三哥,你知道报社的那些报童吗?”

弘时迟疑的点点头:“有听说。”他过去这段日子真的是过的醉生梦死,就连这段时间京城最受欢迎的新事物——报纸,他也是那日被弘书说过之后才去了解的。

“他们都是京城各个育婴堂里的孩子,年纪差不多都有十来岁,再过两年,他们便到了离开育婴堂的年纪,大多都会被送到各个皇庄或者矿山去做活。”虽然做的都是最低等最轻贱最累的活计,但对这些孤儿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活路了,要是没有育婴堂的安排,他们大多都会变成乞丐,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然后在某个冬天,冻死在街头。

“我想把他们要过来,把他们培养成会排版、能操作印刷机的工人,或者未来能去书局里打下手的伙计。而这些工作,都要求他们会简单的识字和算数。”

“我想办一个小学堂,请三哥你来教他们。”

第63章

说是小学堂,但其实一点也不小,毕竟在报社当报童的孤儿有200多个。这么些人要让弘时一个人来教,他还真教不过来。

弘书也没想可着他一个人压榨:“禧叔,你问问钱阳他们,有没有品性比较好的好友,可以推荐到学堂来,给三哥打下手。才华、功名这些都不要求,只要识字、能教三百千、会些基础算数和打算盘就行,最重要的是性格要好,能正常对待这些育婴堂的孩子,不要那些眼睛长在天上、会无缘无故打骂孩子的。”

钱阳他们这批编辑和记者,其实也都是读书人,只不过大多都考科举不过,连个秀才也难得,时日久了碍于生计压力,只能放弃科举,做些营生赚家用。因为只有个童生的功名,在京城这地界,想找个蒙师的工作都难,好些的便去写话本子、或者在街上卖字卖画;写不出话本子、字画又都不好看的,要么代人写信赚个糊口钱,要么去书局接活,在雕刻版上写字,一块雕版也就赚几十文;连这些都做不了的,就只能回家种田了。

像他们这样的读书人,并不在少数,因为被致力于科举功名的主流读书人们看不起,早已被开除出读书人的行列。就算他们现在在报社供职写文章,也依然如此,因为他们写的都是大白话,传统读书人们或许会看个热闹,但心里还是瞧不起的。

弘书可不在乎这些,什么功名不功名的,他只知道,在这时候,能识字、能写大白话文章,就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的人。再说,他也没打算将这群孩子培养成能出口成章的程度,只是简单的识字和算数,这样的老师足够了。

“好。”允禧答应的很爽快,“其实钱阳他们还问过我,咱们报社还要不要人,他们身边的友人都想来。我想着咱们现在做的是周报,这些人完全足够了,就说等以后要改版了再说。”

虽然主流读书人看不上报社编辑这种工作,但对钱阳他们身边的友人来说,那真是羡慕爆了,月俸高待遇好有名声,背后靠山还是皇子皇孙,这样的好工作谁不想要呢。

说到这一点,就不得不说一个事,虽然表面上主流读书人都对此不屑一顾,但其实私下里,有不少秀才举人什么的都来跟允禧自荐过,打的主意就是想攀上弘书,以谋求仕途。可惜允禧被弘书明确嘱咐过,但凡流露过这种意思的,一概不用。

“其实也不用非要等以后,他们要是真想做编辑记者,现在就可以先练手。就像出话本子一样,让他们自己先写好稿子投来报社,审核过了能登报就给他们润笔费,审核不过就退稿。等将来要扩充人手的时候,这些人拉来就能用,不必再磨合。”弘书道。

“对啊!”允禧握拳砸手,“这么简单的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这个脑子,真是迟钝!”

弘暾调侃道:“我看禧叔你的脑子不是迟钝,是被这些日子挣来的银子晃得转不动了。”

允禧瞪他:“你别胡说啊,我这阵子根本没挣多少!”说完还偷看弘书。

弘暾忍不住笑:“禧叔啊禧叔,你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呢,难道六弟一会儿不看账本吗?”

允禧:“……”糟糕,忘了还有查账这一环。

弘书不怀好意地道:“要不现在就使人去把账本取来吧,刚好我看了算算,要从你这里提多少给三哥去办学堂。”

“!”允禧叫道,“你方才不是答应了不打报社的主意吗?!”

“谁答应了?”弘书斜睨他,“再说,这批孩子就是给报社和书局培养的,账不挂在你跟堂哥的账上,挂哪儿?现在书局还没进项,前期当然是你先出喽,等书局盈利了,你俩一人一半。”

“怎么就是给报社培养的了!”允禧不服,“排版的工人是印刷的,报社印的那点报纸跟书能比?还有伙计,那都是给书局备的,分明是书局占了大多数好处,凭什么让我出大头,他书局索性都是亏得,再亏这一点也不算什么。”

他激动,弘暾却一点不着急,老神在在的,随便怎么分,反正亏的都不是他的钱,他就是个领月俸的打工人。

“你说有道理。”弘书煞有介事的点头,“那不然这样吧,印刷机独立出来成立一个印刷厂,以后报社印报纸、书局印书都要付钱,正式走账,这样的话,这个学堂的学生就跟报社没有关系了,不用你出钱,怎么样?”

“至于印刷报纸的价格,嗯,在商言商,印刷厂没有别的盈利能力,也不能亏本,对吧?”

“……”允禧的肢体动作瞬间收敛许多,他假装想了一下,犹豫道,“嗯、其实,报社掏钱来建这个学堂也不是不行,倒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报社现在隔三差五被人说与民争利,掏钱来给孤儿办学堂,可以说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能堵那些人的嘴。”

给自己的紧急拐弯找了借口后,允禧看了看弘书和弘暾,觉得这俩人可能不会放过这个嘲笑他的机会,于是转头找弘时寻求认同:“弘时,你说对不对?”

“啊?啊。”弘时突然被点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游移不定地道,“我觉得,嗯,二十一叔你的想法,嗯,还是、还是可以的?”

“哈哈哈哈。”

弘书和弘暾早已忍不住笑开:“禧叔,你这脸皮,越发能与猪八戒比比了。”

还是没逃过被嘲笑的允禧:“哼,就说这钱你要不要吧。”

弘书笑了一场,看向弘时:“三哥,这钱你要不要啊?”

“啊?”怎么又问他,今日跟弘书允禧弘暾吃的这一顿饭,与他同别人的饮宴都不同,以往的经验用不上,让弘时有些手足无措,“问我吗?”

“对啊。”弘书将脸上残存的笑意收敛了些,认真道,“学堂是要交给你的,不止是教孩子们读书,从学堂初期的选址、建立、选择老师和其他属人,乃至以后的课程安排、孩子们的食宿、如何平衡卖报和学习的时间、怎么轮番去印刷厂和书局实习等等,这些每一样,都是要你来负责的,我会给出大框架和安排,但具体的事情都是要你来做的。”

弘时有些怔松,他没想到弘书会要他做这么多事,他以为他只用去学堂给孩子们上上课。

桌上三人都看着他,弘时却迟迟说不出一个‘要’字,只因为钱这个事情在他心里太敏感了。

他为什么会被皇阿玛厌弃至此?与八叔来往过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贪财做下种种错事。

小六,就不怕他再次贪掉学堂的钱吗?

弘时嘴唇蠕动,想问却又张不开口,老实说,他自己都会怀疑,以后接触钱财了,能忍住不贪吗?

弘时迟迟不说话,让桌上的氛围渐渐沉闷,其他三人大概都能猜出他在想些什么,但却无人开口给弘时递台阶。

允禧和弘暾自觉是外人,不敢轻易掀起这个话题。

弘书则是想看看,弘时这次改变的决心有多少。他也不怕弘时贪,不说他拨款查账从来都是环环相扣的,弘时想贪也贪不了多少,就说以两人现在的地位,弘时只要敢贪,下一秒他就能让阿玛暴怒,把弘时圈禁起来。

在气氛快要从沉闷变成窒息的时候,弘时终于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要。”

“好。”弘书语调轻快的应道,仿佛方才那么长时间的沉默根本不存在,“禧叔,既然银子是你掏,那学堂的名字就给你冠名好了。”

允禧和弘暾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轻松:“冠名?什么意思?”

“算是一种特殊的广告形式,简单来说,就是你花钱买断了学堂的名字,你想让学堂叫什么就叫什么,别人一听到这个学堂的名字,就知道是你花钱的。”弘书笑意吟吟地解释道。

“……”允禧忍不住道,“小六,你这个脑瓜到底是怎么长得,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多坑钱的主意呢?你要不是生在皇家,肯定是个奸商!”

“嗤。”弘书对他的评价不屑一顾,生在皇家怎么啦?等着吧,当了皇帝他照样可以做奸商!

虽然觉得弘书就是在想法子坑钱,但钱既然是注定要掏的,命名的权利允禧就不打算放过,他苦思冥想半天后:“云溪学堂,云朵的云,溪流的溪,寓意这些育婴堂的孩子以后能像云一样高洁、像溪流一样淡泊,如何?”

弘书:“……我觉得这个解释很牵强。”

弘暾没忍住吐槽:“禧叔,你这跟直接用你的名字有什么区别?”

允禧撇嘴:“那不是小六说冠名就是要人知道是谁花的钱吗。”

弘暾一针见血道:“可是花的也不是你的钱啊,是报社的钱,严格说起来,是六弟的钱。”

允禧:“……”

“那也是我辛苦挣来的!”他绝不妥协,不过这个名字好像确实有点牵强哈,“我重想一个。”

弘书摇摇头,任他慢慢想,转头与弘时说起学堂的筹划安排。首先是选址,200多个人,这就不能放在雍和宫了,再怎么说都还是行宫,报社人少,安排在这里还能说是为了维护,200个孩子就不好圆了,到时候又该被言官弹劾。

弘书想的是放到皇庄去:“有一个庄子就在南郊,屋子比较多,不用改建太多,能最快时间将学堂办起来。”

经过方才几人的一番插科打诨,弘时勉强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强迫自己转动脑子跟上弘书的思路:“会不会太远了?他们要卖报、要学习操作印刷机,报社和印刷机都在雍和宫,这一天浪费在路上的时间都不少了。”

看他能认真思考,弘书满意的点点头:“从永定门出去不算很远,不过你说的这确实也是个问题,我的想法是,将印刷机也搬到庄子上去,报社派人去那边轮值,以后他们就可以直接从庄子拿了报纸去城中叫卖……”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将学堂的前期工作商量的差不多。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宫了。”弘书瞥到朱意远的脸色,就知道时辰不早了,“要说的刚才都说的差不多了,最近这段时间我应该不会出宫,学堂还没办起来前,三哥你就来雍和宫和禧叔他们一起办公吧,刚好招老师的事禧叔也能给你搭把手。”

“唉唉,等等。”允禧急道,“学堂的名字还没定呢!”

弘书无语的摇摇头:“那你快说,又想到了什么好名字。”

允禧本来想了好几个,但临出口这一刻,他突然又觉得那些名字都很牵强,有些说不出口。

但弘书又在催促,他着急之下忽然灵机一动:“京周学堂,怎么样,京城周报办的学堂。”

“……”弘书勉为其难道,“行吧,就这个了。”

“走了走了。”

送走弘书,弘时在雍和宫里转了一圈,看着熟悉的建筑,他不由苦笑,这里,他是几兄弟中住的时间最长的人,如今再回来,却变成客人了。

罢、罢、罢,能再次踏进这里,已经算是苍天之幸了。

……

“看清楚了?”弘历表情不太好。

“回主子,看清楚了,确实是三阿哥,奴才令人算着,从进去到离开,一共呆了快两个时辰。”下人回道,“六阿哥比三阿哥晚来早走。”

“果然。”弘历轻笑摇头,“爷这个六弟啊,惯喜欢拉拢人,可惜,这次选错了对象,居然去拉拢老三,爷真怕他被连累啊。”

沈归摆手叫下人下去,道:“贝勒说的是,六阿哥到底年岁小,书虽读得多,人情世故却还是生疏。”先附和了弘历,他才将话悄悄拐了个弯,“草民以为,您倒是不必在六阿哥身上多花心思,凭皇上对三阿哥的态度,六阿哥早晚会将皇上的宠爱消磨殆尽。您现在要做的,是先筹谋一件好差事,漂漂亮亮的办了,然后凭此进入朝堂,站稳脚跟。”

弘历点点头,有些苦恼地道:“爷也想办差,可是上书的几道折子都被皇阿玛驳回了。”

沈归心中微微摇头,这位爷有能力也有野心,但有时候就是太过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了些,比如讨差事这事,他就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不过是外出几日去联络浙江籍的官员,这位就一口气上了好几道折子,讨要的全是调拨粮草、制钱、武举这样至关紧要的差事,也不想想,他从来没办过差事,皇上怎么可能让他一上来就负责如此紧要之事。

不过这样的性子有不好也有好,对他们这些手下来说弘历这样的主子就很不错,办事你只要办的面上光鲜,让这位爷有面子了,内里如何他其实并不在意,可操作的空间就很大。

不像皇上,不管面子,就死盯着内里和细节,有一点不对都要从严处置,在这样的皇帝手下当差就很累。听说,皇后嫡出的那位六阿哥,和皇上的性子就像了个十成十。

沈归将弘历的性子已经摸得差不多了,知道这时候该怎么说话才能叫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来:“草民以为,您的第一件差事不能以事为要,而该以人为要。”

弘历来了精神:“怎么说?”

沈归也不卖关子:“八旗,这才是咱们大清的根本,若能得到八旗支持,其他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这爷也知道。”弘历有些意兴阑珊,“可要得到八旗支持,哪有那么容易,不说上三旗,便是下五旗,每一旗都有好几个旗主,他们大多彼此不和,怎么可能共同支持一人。便是阿其那当年那般长袖善舞,也没做到此事。”

“草民明白您的顾虑,不过眼前,却是有一个天赐良机。”沈归道,“还不曾向您禀报,草民今日见过福晋娘家的人,得知圣祖实录已成,如今正在收尾。而皇上召见马齐大人,有意令马齐大人主持修撰一部《八旗志书》。”

“《八旗志书》?”弘历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像是州府县志那样的?”

沈归点点头:“然也。八旗自立国以来,体统尊卑相承、形势如臂指使,规模之宏远、条理之精密,远超前朝,若无志书记载其盛,岂不可惜。而此事一旦启动,八旗各主必会闻风而动,毕竟其祖辈间出类拔萃、建功立业者不少,又有忠臣孝子、义夫节妇,都堪为人伦表率,若不能列于志书之上,岂不是他们这些子孙不孝?”

弘历露出笑意:“该列谁于志书之上,当然要看总裁之考量。”

“然也。”

两人对视一眼,就此达成一致。

……

“你们这群小子,真是好命啊。”袁管事看着眼前这群孩子,忍不住羡慕的叹气。

不过五个月的时间,这群原来瘦骨嶙峋的弃儿们便如同换了一群人,他们穿着整齐的报社长衫,个个挺胸抬头,不复原来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看人的样子。在报社每日两顿饭的喂养下,个头身量也长了不少,如今不说白白嫩嫩如富家少爷,却也和不缺衣少食的农家少年差不多了。

谁能想到这是一群被父母丢弃的孤儿呢?若不是袁管事是亲眼看着他们一点点长成如今这个样子,恐怕也不敢认这是他当初带去雍和宫的那群孩子。

站在第一排的赵十九好奇问道:“袁管事,您叫我们出来做什么啊?难道是报社那里新出了报纸,要我们去卖吗?”

他旁边的周六不这样认为:“今日才第二日,报社一向都是第四日才出新报纸的,肯定不是。”他的第二日、第四日却是算的不用卖报的日子,报社如今的发行量和读者差不多都稳定下来,每次新一期的量都只需四天便能卖完,报童们便卖四天、歇三天,周而复始。

果然胆子也大了,以前他不问话,这些孩子哪敢出声,如今却都敢在他面前争辩了。袁管事摇摇头,若是以前,他肯定就出声呵斥了,但今日消息送来,这些孩子眼瞧着就要被皇子收做家奴,要飞黄腾达了,他提前打好关系还来不及,脑子有问题才摆谱呵斥。

唉,明明他跑前跑后的时间也不少,怎么雍和宫里的那些大人就没人瞧上他呢,虽然他年纪大了些,但精力还是健旺的,能办的事不少,收他不亏的。

为自己哀叹一声,袁管事整整表情,露出和蔼可亲的笑脸:“都安静,听我说,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因为报社,而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们。”

赵十九等人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若是去报社以前,这育婴堂的管事跟他们说有好事,他们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因为这好事大多数时候都是指有人要来育婴堂领养孩子,而这样的人基本都会选择还不记事的幼儿,而不是他们这些已经半大的孩子。

“六阿哥你们都知道吧?”袁管事问道。

所有孩子齐齐点头,怎么能不知道呢,给他们发工钱、发衣裳、发挎包、给他们饭吃的报社,背后的主子就是六阿哥。报社的人还告诉他们,雇佣他们来当报童也是六阿哥的主意,若不是六阿哥,他们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

袁管事满意的点点头:“皇上啊,新赐了六阿哥几个皇庄,皇庄原来的人都不好,被六阿哥撵走了,如今皇庄缺人做活,六阿哥便向上面点名要了你们去。”

“所以,你们马上要入六阿哥的门下,成为六阿哥的奴才了!”

“以后,前途无量,吃香的喝辣的,不在话下!”

孩子们互相看看,也不知道谁先出声,喊了一句:“太好了!以后都能吃饱饭了!”

顿时,这一群孩子都欢呼雀跃起来:“好耶,我们以后是六阿哥的奴才了!”

“再也不是没人要了!”

“六阿哥还会给咱们发身上这样的衣服!”

“还有骨头汤喝!”

“太好了太好了!”

“我要给六阿哥卖一辈子报纸!”

“干一辈子活!”

第64章

学堂的开办可比书局简单多了,何况在皇庄里,还有张德佑带着一众人帮忙,不过二十来日,就将一切准备妥当。

赵七与一众小伙伴一起,被袁管事亲送至南郊皇庄外,交给前来接人的小太监。

袁管事分辨出小太监的身份,当即虎躯一震,太监可不是随处能见的,只有皇室和宗室有爵位的人才能用太监,这位小公公应该是六阿哥身边伺候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他袁思孝这辈子还能有机会见到这等大人物!

袁思孝的腰立刻弯下去好几度,殷勤讨好地道:“这位小公公,怎么还劳您亲自来接呢。”又给赵七他们打眼色,“还不快给公公磕头。”这说不定以后就是管赵七他们的管事,现在表现好点,以后分活也能分些轻松的活计。

赵七他们并没有见过太监,但袁管事能叫他们磕头,肯定就是大人物,立刻就扑通跪下。

“唉唉,别别。”小太监名叫伍安,是皇庄原先的人,因为年纪小没背景还老实,一直被排挤欺负,倒是没机会参与那些贪污受贿、盘剥百姓之事。弘书一朝清算,排挤欺负他的那些人全部玩完,张德佑总管接手皇庄后,人手不太够,见他品性还算不错,才把他提拔起来,令他专管京周学堂的吏舍之事。

伍安飞快躲开,站的远远的:“你们快起来,我可不敢受你们的大礼。”

他怒瞪了袁管事一眼,怀疑这人是不是想害他,这些孩子来这里可是要上学堂的,而学堂的师长是三阿哥,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孩子都能算是三阿哥的学生了。三阿哥的学生给他磕头?这不是纯纯要他命吗!他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也没得罪过谁啊,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袁思孝被瞪得一愣,电光火石之间明白自己应该是误会了什么,做错了事,连忙将孩子们都叫起来,又上前想跟伍安解释自己只是好心办错了事。

伍安却不想再跟他接触,不高兴道:“人送到了你就快走吧,以后这些孩子跟你们育婴堂就没关系了。”

任凭袁思孝如何后悔不迭,伍安只管领着孩子们进入皇庄:“都排好队跟着我,别落下走错了,皇庄地方大,迷路了一时半会儿可找不着,再冲撞了贵人,我可救不得你们。”

赵七他们自然是紧紧跟着,不敢落后一步。

京周学堂未来的教室里,弘书和弘时、以及新招的几个老师都在这里。

弘时摸着钉在墙上的黑色板子:“小六,这就是你要给我们看的东西?”

“对。”弘书上前介绍道,“这个叫黑板,用这个,粉笔,就能在上面写字。”他敲敲讲台上的桌子,“你们下去坐着,我给你们演示一下。”

弘时几人在前排坐好,其他人还好,弘时坐惯了太师椅,如今坐这种弘书让人新做出来的长条凳子,颇有些不习惯,总感觉半拉屁股悬在空处。

弘书站在讲桌前,看着这个完全按他意思布置出来的教室,熟悉的感觉令他不由感慨万千,感慨完后就是万丈豪情升起,总有一天,他要让这样的教室布满大清。

“来,上课了。”弘书捻起一根粉笔,敲了敲黑板,提醒下面的‘学生’注意集中精神,“今天是第一课,我们先来学你们的姓氏。”

“来,这位同学,你姓什么?”

“我?”弘时诧异的指了指自己,六弟这问的是什么话,难道两人不是一个姓?

“对,就是你。”弘书老神在在地道,开始摆谱,“给同学们讲一下哈,以后老师提问,要站起来回答问题,就是不会也要站起来说‘不会’。”

“来,这位同学,先站起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弘时对弘书也有了长足的了解,他这个六弟,大多数时候沉熟稳重的不像是十岁的孩子,但偶尔也会有孩子的顽皮,此时就是开启了‘调皮捣蛋’的模式。

怎么办呢,只能配合啊,谁叫他是当哥的呢。

弘时颇有些无语的站起身,因为身前有桌子、又不习惯长条凳子,站起来的同时差点把凳子带倒。

手忙脚乱的把凳子放好,弘时就听弘书又问了一遍:“来,这位同学,告诉老师你姓什么。”

弘时:“……爱新觉罗。”

“好。”弘书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爱新觉罗’四个大字。

弘时瞬间屏住呼吸,他总觉得,这四个字在这一瞬间不止代表了皇家的姓氏,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有一种什么诞生了或者什么改变了的重大感。

是什么呢?弘时脑子转的飞快,却抓不住头绪。

弘书还在玩他的‘过家家’游戏,兴致勃勃地道:“来,同学们,跟着老师念,爱。”

弘时还在走神,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开口。他们念书的时候,本朝讳字都是要专门学的,姓氏虽然没有皇帝的名字要求那么严格,但也不是他们这小民能随意叫的。

“啧。”弘书也反应过来,是他疏忽了,光顾着玩了,忘了还有避讳这事,他倒是无妨,这些老师哪敢啊。

将粉笔往讲桌上一扔,弘书拿起抹布将黑板上的四个大字擦掉,不打算玩了。

“大概就是这样,以后你们讲课的时候,边讲边用粉笔在黑板上这样书写,学生们学起来会更快更好,学会的准确率更高。”

“好了,你们自己上来试试,在开始上课前最好练练,粉笔的用力方式和毛笔还不同。”

几位新老师早就兴趣满满,这会儿得了准许立刻上去,一人拿了一根粉笔、占据一小块黑板开始小心翼翼的书写。

弘书走下讲台,叫还在走神的弘时:“三哥,三哥?”见弘时回过神,“想什么呢?”

弘时微微皱眉:“想黑板和粉笔,小六,这两样东西,我总觉得它们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但是哪里不简单,他又说不上来。

哟嚯,没想到,这个脑子不太清醒的三哥还有这种敏锐度?弘书稀奇的看了一眼弘时,果然,在古代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就算脑子不清醒,也不会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

不过弘书并不打算告诉弘时这两样东西对教育的意义,有些事情,还是让他自己去想吧。

“是吗?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我做这两样东西出来,单纯是觉得这样上课更清晰明了。”弘书抱怨道,“三哥你没在上书房上过课,你不知道,讲课的夫子们哪儿的人都有,不是个个都把官话说的很好的,许多人都带着口音,尤其是广东福建两省的侍读,他们说话那叫一个难懂,要不是因为这个,也不会现在还没转成侍讲。”

弘时对这一点深有同感,他原来跟不少官员有过接触的:“确实,广东福建的人说话是很难听懂。”

粉笔虽然发力不同,但对这些用惯了毛笔的人来说并不算难事,很快,他们就写的像模像样了。

弘书看了看,微微皱眉道:“那个,你以后上课不要写草书行书什么的,要写楷书,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这些孩子都不识字,你一上来就写这样他们怎么学。”

被点名批评的老师局促道:“是,六阿哥,小民就是一时手痒,上课时保证不这么写字。”

弘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到这里,为这次学堂准备的新东西就介绍完了,其实他本来还想把铅笔搞出来的,结果却发现,这个看着很简单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做出来。

铅笔这个名词,在这个时候已经出现了,不过主要还是在国外,而这个时候生产的铅笔其实相当于后世的铅笔芯,脏手还易断,中国有毛笔,自然看不上这种东西。

弘书一开始还想,铅笔芯都出来了,给外面套个木外壳这事很难想到吗?等他找来人准备实际操作的时候,才发现,套木外壳这个事不难想,却很难做到,造办处的匠人已经是全国顶尖的一批,但叫他们手工将两半木条掏出能刚好容纳铅笔芯的凹槽,成品率也没那么高,还费事费力,做出来一算,这成本比做毛笔的成本都不差了。

毛笔是经过千年的时间才在民间普及了成熟的工艺,铅笔倒是也能像毛笔一样推广出去,但那得何年何月,弘书想做它就是图一个便宜快捷量大,这样反而本末倒置。

所以,在没有搞出可以批量切割木条、挖凹槽的机器前,还是别想铅笔普及的事。

“好了,那些孩子们应该都到了。走吧,山长,去见见你未来的学生?”弘书看向弘时,调侃道。

山什么长,他们这就一个连蒙学都算不上的学堂,三百千、四书五经一个不教,只教常用字,弘时哪敢自诩是山长。

不过弟弟爱用这个称呼打趣他,他也没办法,只当听不到:“走吧。”

见赵七他们的场面没什么好说的,弘书本来想的是一个开学仪式,结果最后弄成了磕头认主大会,好没意思,他匆匆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把剩下的事情都交给弘时。

回到宫里,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养心殿就来人叫他。

胤禛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今儿又没上课?”

弘书老实道:“去皇庄了,今儿学堂开课,儿臣去看看情况。”

听到学堂,胤禛沉默了下,没有像以前一样问些什么,而是示意两道专门放出来的折子:“北海那边送回来的。”

弘书也知趣的没有非要说点学堂的什么,上前拿起折子,当场翻看。

两道折子一道是朱轼写的,一道是拉锡写的。

朱轼的折子主要说了鄂罗斯使团的情况,这群人一到了贝加尔湖,就迅速回归自家一方,与大清这边的交流也只是派个使臣隔三差五的交流一回,到现在,两边都还没有定下新的谈判地点,更别说重启谈判了。大清这边试探过两回,鄂罗斯一方明显是抱着拖延时间的想法。

徐本等人猜测,鄂罗斯使团应该是递了消息回国,拖延时间一是想看看大清对准噶尔的用兵结果;二也是想等鄂罗斯朝廷那边的指示,毕竟换了个新皇帝,掌握权柄的派系也变了,对于两国的谈判,说不定会有新想法。

朱轼在折子上说,他们也不好过多催促,毕竟大清这边先前流露出的意思也是拖延,突然改变态度只会暴露心思、在谈判中占居下风。他们可能会在北海一直呆到准噶尔结果出来才能重启谈判,请皇上明察,非他们故意拖延、不肯用心做事,实乃六阿哥定下之谈判策略。

弘书看完这段暗笑,瞧瞧他阿玛把这群大臣都调教成什么样了,但凡差事一段时间没有进展、耽搁的时间长了,都要赶紧上道折子解释清楚,生怕阿玛认为他们偷奸耍滑、不实心任事,这朱轼甚至还把他拉出来溜了溜。

不过,人家老爷子临危受命、一大把年纪还长途奔波,也能理解。

弘书看完后道:“鄂罗斯使团的想法很正常,朱大人他们的猜测也不无道理。不过儿臣以为,应该无须等到准噶尔用兵结束后才能重启谈判。鄂罗斯朝廷现在混乱的情况,不会维持太久,鄂罗斯新帝年幼,又从小流落在外,没受过什么皇室教育,他在这场争斗中占据不了主导地位,不过最终保守派和激进派谁能占据上风还是要看他们谁能笼络住新帝的心,这个时间想来不会太长。”

弘书不能说的是,其实现在这个时间,两派的斗争结果已经出来了,鄂罗斯激进派的代表缅希科夫现在估计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只是消息还没有传到东边来而已。

算算距离和时间,鄂罗斯代表团收到这个消息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还是得让朱大人他们多注意鄂罗斯方面的消息,这么好的优势可别错过了。”弘书很有把握的笑道。

胤禛点点头,对他的分析还算满意。

弘书又打开拉锡的折子,里面只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件事,就是喀尔喀车臣汗衮臣想要遣使来京进贡,贺皇上五十万寿。

这都十月了,离万寿节没二十天,才想着遣使来贺?弘书微微皱眉,觉得这折子不太对。

他抬眼看向阿玛,斟酌道:“这个衮臣?”

“是乌默客的长子,车臣汗部是圣祖于康熙三十年诏立的,乌默客曾经从圣祖征讨过噶尔丹,立下功劳。”胤禛表情淡淡的,“乌默客四十八年去世,上位的便是衮臣,早年还曾来京觐见过,后来以与鄂罗斯冲突日盛为由,再不曾进过京。”

懂了,这个衮臣应该是心里有点小想法,但因为车臣汗部只是喀尔喀蒙古三部之一,还是最晚成型的,势力不够大,再加上北面又有个鄂罗斯一直进犯,所以那点小心思也只能憋在心里,闹点听调不听宣的做派,不敢像准噶尔一样直接明目张胆的搞事。

毕竟京城离他们可比准噶尔近多了。

这次恐怕是见朝廷突然就对准噶尔用兵,又打探到代表团忽悠鄂罗斯的态度,真以为朝廷打完准噶尔就要北上,担心顺手收拾了他吧?毕竟阿玛登基,这衮臣只是遣使送了贺礼,而没有进京来觐见,他自己心里估计也虚。

“那?”弘书扬扬折子,不太明白阿玛想要他做什么。

“朕已经同意衮臣遣使来京,到时候你出面去见。”胤禛道,“这次来的应该就是车臣下一个汗王了。”

好吧,上个谈判的差事还没了结,新差事就来了。果然,阿玛使唤起人来是真不让人喘气啊。

弘书带着自己的新差事离开,他还要回去给朱轼他们写信呢。

胤禛拿出弘历请去修《八旗志书》的折子,微微皱了皱眉,虽说这事他没有令人保密,知道的人也不算少,但弘历能如此快的得到消息,只能是从马齐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