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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整个觐见过程没什么好说的,都是礼部提前安排好的流程,就连麦德乐的发言稿都是经过礼部审阅的。

胤禛在太和殿升朝的次数并不频繁,当然不会只办一件事,葡萄牙使团觐见结束退下,接下来便是内部大朝时间。

弘书本来是要和葡萄牙使团一起退下的,他现在身上无爵无职,于情于理都不适合参加大朝。

胤禛却在他行完礼,准备从侧面退走时吩咐道:“去下面。”

弘书困惑抬头,试图用眼神询问阿玛:您闹什么呢?

胤禛却只轻轻抬了下下巴,还是示意他去群臣站的地方。

这是正经场合,弘书只能听话,乖乖从侧面台阶下去绕道群臣中间站着。

然后就听见苏培盛朗声道:“川陕总督岳钟琪、皇六子弘书,接旨。”

噢,是赏赐啊。弘书当即将心放回肚子里,和出列的岳钟琪一起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岳钟琪智勇兼济,忠勤懋著……着晋为一等威信公,署武英殿大学士,加兵部尚书衔,赏……皇六子弘书办事敏练、公正廉明、实心任事、经理咸宜……着加火器营翼长衔,监理火器营事务,赏……钦此。”

弘书心中是压不住的讶异,后面那一连串赏赐就算了,在预料内,让他没想到的是,阿玛竟会让他监理火器营。虽然阿玛从来没有禁止过他和戴梓一起研究火器,但也一直有意识的防范他亲自上手,基本上只允许他动嘴动笔,不许动手,现在这是放松限制的信号?他终于能亲手组装‘真理’们了?

脑子浮想联翩不影响他谢恩:“儿臣叩谢皇阿玛隆恩。”

“平身。”

他们两个的封赏结束后,弘书有了职位,位列大朝就很正常,不过随着冗长的流程和礼仪,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弘书十分想把官职退回去。

虽然早知道大朝一般不讨论国政,但这礼仪未免也太繁琐了些!

……

胤禛坐在御撵上,偏头看向走在御撵一侧、从太和殿出来就有些双眼无神的儿子,轻哼道:“这就不行了?”

我怀疑你在内涵我,弘书精神一震、胸膛一挺:“行,怎么不行!儿臣行的很!”

胤禛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使人去找麦德乐了?”

“嗯。”弘书道,“我看西洋医书,里面提到一物,名叫coffee,可能对弘暾堂哥的病有些用,想着使人去问问那群葡萄牙人有没有。”

胤禛往儿子那边偏了偏身子:“果真?那个coffee是什么药材,治什么的?可能引进?”

虽然早知道阿玛对英语虽然不精通,却也会一些常用句和发音,但从他嘴里听到coffee一词,弘书还是觉得有点违和:“coffee……儿臣习惯把它叫成咖啡,咖啡在欧罗巴不算是药材,而是和茶差不多的一种饮品,在洋人的贵族中很受追捧,一些人也把它当做酒的替代品。不过,西洋大夫也会用它入药,认为咖啡有提神、醒脑、健胃、强身、止血等功效。至于引进,咖啡原产于利未亚洲(非洲),如今流出的苗种皆被欧罗巴贵族把持着,咱们若想大量引进种植,恐怕只能自己去利未亚洲跟当地人交易。”

胤禛睨他:“你果真是为弘暾才想找的?”还是借此拐弯抹角地提醒朕海禁之事。

弘书脑电波接的很快,冤枉道:“我是在医书上看的,当然是为了堂哥!皇阿玛你不要什么都想那么多好不好!”

“不过…”他抬眼偷瞧了一下,“…海禁之事也说了许久了,朝中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吗?”

“哼。”胤禛一副朕就知道你小子不单纯的表情,“差不多了,已经决定取消海禁,如今就是在争论开通哪几个通商口岸。”

弘书眼睛一亮:“那目前备选的有哪些啊?”

胤禛道:“广州、澳门、厦门、漳州、福州、宁波、定海、江海、云台。”

都是沿用到后世的口岸,没什么问题,弘书问道:“没有天津吗?”

“天津?”胤禛微微皱眉,“你想在天津开通通商口岸?”

弘书点头:“天津腹地广阔、港湾优良,很适合作为通商口岸发展,同时它又临近京城,管理也方便……”

他头头是道的说了一串好处,却只换来胤禛三个字:“说实话。”

弘书腼腆一笑:“儿臣以后想造大船,天津就很不错,离得近方便儿臣操作。不过现在的码头和船坞还差点意思,可以先开通通商口岸发展发展,把基础提上来。”

胤禛斜他:“你以后想做的事情倒是多,也不怕操心不过来。”这臭小子一天一个想法,照他这速度,多少钱都不够他花的。

弘书谦虚的笑笑:“不多不多,也就一点点想法。我一个人肯定是操心不过来的,这不是还有徐以烜他们嘛,再有几年也能干活了。”

胤禛轻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快到养心殿时,弘书正打算告退去上书房上课,却见陈福匆匆而来:“皇上、六阿哥,方才永寿宫来人报,主子娘娘突然晕厥,似有不好。”

弘书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身体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冲了出去。

“呼哧!呼哧!呼哧!”弘书跑到眼花,才到了永寿宫,无视众多宫人直冲正殿。

这里正挤着为数不少的太医,见他来了纷纷让开行礼。

弘书连眼神都没给他们,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直接掀帘子进了额娘的卧房,直奔床而去。

“额娘!”弘书扑倒床边,但眼睛却花的看不清床上躺的人是睁眼闭眼。

就在他恐慌不已的时候,细弱又温柔的声音钻入耳朵:“弘书……没事。”

心突然就定下来了,弘书闭上眼,深呼吸几口气,等那股子晕眩劲儿过了,才睁开眼睛,看向额娘。

只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不过一个大朝的时间,额娘就比他早上请安时看着老了好几岁,好似随时要油尽灯枯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

弘书怒不可遏地转头,力道之大把眼泪都甩飞很远:“吴谦!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给额娘治的!”

室内为数不多的几个太医立刻跪下,才施针将晕厥的皇后唤醒的吴谦深深伏地:“臣等该死。”

“你们确实该死!”来迟一步的胤禛亦是怒火冲天,“来人,将吴谦拉下去砍了!”

立刻就有人进来拖走吴谦,他甚至不敢求饶。

“皇上……”

来自额娘的细细弱弱的声音再次钻入弘书耳朵,他深吸口气,红着眼眶道:“慢着!皇阿玛,不可,吴谦罪不至死。”

胤禛已经看清皇后的形容,熟悉医理的他很清楚皇后这是重症之相,怒道:“你还给他求情!看看你皇额娘的样子,一个风寒让他治成这样,他还罪不至死?朕看他分明就是庸医害人,该诛三族!”

吴谦终于不能再静等命运:“皇上,臣误诊,都是臣一人之罪责,臣该死,求皇上饶过臣的族人!求皇上饶命!”

“够了!”弘书暴喝。

室内一时极静。

弘书看向胤禛,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阿玛,现在不是追究谁的罪责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额娘的病。您不要因一时愤怒而冲动下令,吴谦虽有误诊之责,但他的医术依然是当世顶尖,额娘的病需要他!”

胤禛看着眼泪一直没停过、却仍竭力保持理智的儿子,不由触动,冲头的怒火消融了些,理性回归,转身冷冷地看向吴谦:“吴谦,六阿哥求情,今日朕便饶你一命,但你若治不好皇后,就自己去领三尺白绫!”

“谢皇上饶命,谢皇上,谢六阿哥,谢……”劫后余生的吴谦哐哐磕头。

“好了!”弘书一手握着额娘的手,一手擦掉眼泪,让自己保持冷静,“谁来告诉我,额娘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屋内一直噤若寒蝉的其他几位太医默了默,最终左院判刘裕铎硬着头皮出声回道:“回六阿哥,臣等会诊还未结束,皇后娘娘就突发晕厥,是以还、还未有定论,如今、如今怀疑是乳癌。”

“未有定论?”胤禛气笑了,“一个太医院,连区区一个病症都确定不了,朕看你们都该拖出去斩了!”

弘书却顾不得阿玛,他被乳癌两个字撞得原地踉跄,站立不稳,声音颤抖地问道:“乳癌?哪个乳癌!”

刘裕铎紧紧伏着地,动也不敢动,生怕被当场拖出去:“回、回六阿哥,南宋杨士瀛的《仁斋直指方论》中有记载:癌者,上高下深,岩穴之状,颗颗累垂,裂如瞽眼,其中带青,由是簇头,各露一舌,毒根深藏,穿孔通里,男子多发于腹,女子多发于乳,称为乳癌。”

乳腺癌,是他知道的那个乳腺癌,弘书再也站立不住,瘫坐在地,魂不守舍的想,为什么,为什么,他多乖啊,从来没惹额娘生气难过,额娘怎么会得这种病?

胤禛还在发火:“书背的倒是顺畅,治病怎么不见你们!现在,马上给皇后诊治!”

难道是因为阿玛、因为后宫?弘书恍恍惚惚地看向胤禛。

第92章

手上传来的力道轻如鸿毛,但弘书仍能分辨出是额娘捏了他一下,连忙扑倒床头,急切问道:“额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胤禛见他如此反应,以为皇后病情又有加重,连忙上前:“怎么回事?”又转头喝道,“吴谦,还不快给皇后看看!”

说完一愣,他没想到自己下意识叫的人是吴谦。

“是,是。”虚脱的吴谦咬牙爬起来,走到胤禛的时候,腰几乎弯成锐角,跪在弘书让出来的地方,伸出去诊脉的手甚至还有些颤抖,好在他还是抗住了压力,一搭脉就稳定下来。

弘书一直盯着额娘,一边轻轻拍被子一边安慰道:“额娘,没事啊,不难受啊。”

乌拉那拉氏眼中水光闪烁,用尽力气微微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羸弱的微笑:“没事……”

弘书眼睛又花了,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清,强笑道:“对,没事,不会有事的。”

乌拉那拉氏一直盯着他,嘴张张合合的说了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弘书只看懂‘不要’两个字:“不要,不要什么额娘?”

乌拉那拉氏嘴巴翕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小。

弘书有些急切,想再问,却也看出来她是真的没力气说话了,只能去看吴谦:“怎么样,额娘的病情可是有变化?”可千万别是加重了,不能的,不能的,即便是癌症也不会一日之间就从轻症转重症转危的。

吴谦很犹豫,才刚经历的劫难让他对自己充满了怀疑,即便是亲手诊出来的结果他也不敢相信。

弘书有时候有些痛恨自己的敏锐和理智,但也明白,此时只顾发火和责怪吴谦没有任何好处,闭眼吐了口气,才看着吴谦沉声道:“我知道,乳癌少见,前期症状不显,又有男女大防不能触诊,你一时没诊出也情有可原,我不敢说心里不怪你,但也不会因为一次误诊就觉得你医术不行,觉得你罪该万死。”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但一来男女大防,二来身份差别,吴谦给额娘看诊,能亲自上手保证误差不大的也就望和切,至于询问病症,在病人主观认为自己是风寒的时候,能问到的自然也就是风寒相关的症状。就算额娘自己发现有乳.房肿块的现象,她也不好意思叙述,吴谦更不可能主动去问,可能最多会说说胸口痛,但胸口痛的原因何止百种,吴谦若能只凭一个胸口痛就精准地诊出乳腺癌,那他就不是大夫,而是神仙了。

“所以你不必担心,怀疑自己,号出什么就说什么,也不必顾虑,这里还有这么多太医,我不会只听你一个人的,自然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担责。”

吴谦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无可否认,六阿哥这番话让他有了些许开口的勇气:“回六阿哥,臣诊断的结果……皇后娘娘的脉象并无变化。”

弘书吊着的心放下了些,不过他没有就此相信,而是叫其他几位太医:“你们,都来给额娘看看。”

太医们一一看过,结论和吴谦一样。

弘书稍稍松了口气,那额娘刚才叫他就不是因为不舒服:“额娘,您可是有什么话要跟儿子说?”

乌拉那拉氏眨了眨眼。

弘书便把耳朵贴到额娘嘴边:“额娘您说,我听着呢。”

乌拉那拉氏的声音微不可察、断断续续:“不要那样看…看你阿玛,他、他对你好…”

弘书一瞬间死死咬住腮肉,他该死啊,他该死,他居然还要这样的额娘担心!

“你额娘说什么?”胤禛挥退吴谦,自己在床边坐下,关心道,“可是有什么想用的?”

弘书转脸看他,只从他脸上看出纯然的关心与担忧,死死闭了闭眼,他真是该死,刚刚还在劝阿玛不要迁怒吴谦,可他方才的想法难道不是在下意识地迁怒,想要合理地找一个发火的对象吗。

乳腺癌的致病因素里情绪的占比其实并不大,更多的还是因为遗传和激素原因,甚至营养过剩和高脂饮食、肥胖等会诱发。

“没什么,额娘只是嘱咐我。”弘书有些羞愧地回过头,安抚额娘,“好,儿子听您的。您别操心我了,您现在得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管,闭眼,养神……”

病人现在最需要的是在安静的环境里好好休息养神,刚才他和阿玛心神失守下在额娘病床前发火就很不应该。哄着让额娘闭眼休息后,弘书请阿玛和太医们出去商量。

正堂。

胤禛阴沉着脸道:“皇后得的到底是不是乳癌,现在能不能有定论了?”

太医们不敢回答。

胤禛就要拍桌子,弘书抓住他的手,有些劳乏的道:“阿玛,别这样,他们是大夫,不是神仙,要确诊总要有更多的证据。”

胤禛看向他,哼道:“你理解他们,他们可曾理解过你?”

“不是理解,只是一味施压并不能带来好的结果。”弘书轻声道,“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先确定,额娘得的到底是不是乳癌。”

他看向太医们,还是选择询问吴谦:“吴谦,你们不能确定额娘的病是不是乳癌,可是因为不能触诊,不能确定身上的症状?”

吴谦迟疑了下,答道:“是。”

“那就让太医院的医女来!”

吴谦道:“回六阿哥,太医院的医女,大多是从宫女中择选出来,二十岁以后才开始习医,只擅长女子妇科或生产之症,臣恐她们……”

“她们不行,就去民间请医术过人的女大夫!别说你们连民间有没有女大夫都不知道!”

“知道,知道,臣知道京城就有一位,古仁堂苗大夫的次女,随其父习医,颇有天分。”吴谦说完,其他人也提了几个名字。

弘书看向胤禛。

胤禛沉着脸吩咐:“苏培盛,即刻命人去请。”

皇家机器运转起来,速度飞快,很快几位女大夫便被请入乌拉那拉氏的卧室,进行细致的检查。

虽然弘书不住祈求,希望是吴谦他们再次误诊,但上苍似乎并不眷顾于他,最终的结果还是那个最坏的那一个。

不过也有一点好消息,那就是乌拉那拉氏的症状如今还算是中期,还有时间。

弘书缓了许久,给自己做完心里建设,才看向满堂的大夫,张口道:“我对乳癌也算有些了解,我知道,这种病是、是绝症…”他喉头滚动,强压下哭腔,“…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想要完全治愈除了奇迹几乎没有可能,所以、所以我不会强求你们必须完全治好额娘,吴谦,皇阿玛方才说的三尺白绫也不作数。”

胤禛怒道:“弘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弘书紧紧攥着阿玛的手,“皇阿玛,您懂医理,您该知道,额娘的病不是人力可以尽除的。”

他也不想这么理智,但他想要额娘活得更久些,活得轻松些,甚至去期盼那不足万万分之一的奇迹,就必须得指望眼前这些人,指望他们手段尽出、灵光一闪,而不是被脖子上的绳套吊得小心翼翼、谨慎不前。

胤禛看着儿子红的快要滴血的眼睛,忽然沉默下来。

弘书重新看向太医们:“但我要你们,竭尽全力、竭尽全力去想法子、去翻医书、去创新,哪怕是从未有人用过的方法、哪怕惊世骇俗,只要不是害人性命做药引子这种,都不要怕,大胆来告诉我,只要它理论上有让额娘的痛楚减轻、让额娘多活几年的可能,我都会全力支持你们去试验、去验证,哪怕验证过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也不会追究你们任何责任,也会保证,不让皇阿玛追究你们任何责任。”

“听明白了吗?”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吴谦深深叩首:“臣明白,臣必竭尽全力。”

“臣等必竭尽全力。”太医们整齐的声音中藏着一股肃杀,仿佛即将上战场的将士。

胤禛看着这一幕,有些震动,儿子似乎,总能轻易地调动其他人的士气。

太医们去翻书、争论,弘书也在拼命想,现代癌症都是怎么治的,有没有什么特效药。

但他对这病实在不了解,知道的也就是手术切除、化疗这些常规手段。

手术,不说没有无菌手术室,就是现在的外科水平,强行做了只怕下不了手术台的可能性更大。

化疗,化学药物治疗,化学!化学!为什么他上辈子没有去学药物化学!弘书抱着头悔恨不已,恨不得往墙上撞。

冷静,冷静,额娘还在等你,再想想,再想想,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对癌症有好处,你还能做什么。

想想,想想……

抗生素!抗生素对癌症有没有用?!弘书如无头苍蝇般想了半天,却始终不能在记忆中翻找到抗生素对癌症有好处的证据。

不管了!先把东西弄出来,弘书发狠想着,到时候找人试试便知。

终于找到目标的弘书一头钻进实验室,每天除了实验,就是去看额娘、和太医们讨论各种治疗方法,再也不管其他事。

大蒜素、青霉素,他知道制备方法的抗生素也就这两种,尽管心急如焚,但菌种的培养不会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在没日没夜的看护下,也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将这两种抗生素弄出来。

胤禛看着他凹陷下去的脸颊,有些生气:“就算是担心你皇额娘,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你现在这个样子,让你皇额娘看见了能不忧心?”

“皇阿玛,别说这个了。”弘书没力气和阿玛说这些,“我弄出两种抗生素,不知道对额娘的病有没有效果,想先张榜找人自愿试药,请您帮忙。”

“还有,我想开一个医术大会,主题便是治疗乳癌,广邀天下大夫前来论道,无论男女,无论年龄,无论是否有名,只要有建设性意见,都给予厚赏。”

“我还想新办医学报纸和化学报纸,以及出版《化学》一书,希望您做序,然后走朝廷的通道,将它们以最快的速度铺陈到全国各地。”

虽然理智明白现在做这些基本上来不及有什么用,不说当前大清对现代化学有所了解的人基本上没有,只说便是有绝世天才,也不可能在几年时间内无师自通药物化学,研究出癌症靶向药。

但弘书还是想做,因为除了做这些他也做不了别的,他现在只能一边期望着吴谦他们能想法子让额娘多活一些年,一边做着白日梦,指望民间能在额娘还活着的时候涌现出无数绝世天才,把医学、化学往前推进它个几百年。

胤禛喉头滚动了几下,缓缓答应:“好。”

他答应了,弘书也就不再耽搁,找来吴谦,将试药和医术大会的事情交给他,没多说什么,只道:“希望你这次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吴谦热泪盈眶的离开。

又叫来允禧,告知他要办新报和出书的事。

允禧压力很大:“小六,不是我不肯办事,实在是医学和化学我都不了解,我怕给你办砸了。还有书局那边,弘暾现在还在养病,《五三》推出去后,私下使绊子的人不少,我现在确实有些照管不住了。”

皇后病重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他本来不想拿这些事烦弘书的,但现在弘书又交代一大堆新任务,他实在是没有那个能力再去兼管。

弘书有些恍惚,他都快忘了弘暾也生着病,还有《五三》,本来准备大干一场的,也被他抛到脑后。

过了多久了?好像才一个月吧,但他怎么感觉过了好久了呢?弘书神情恍惚。

允禧被他的表情弄得如坐针毡,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说那些话,干不了可以去找别人帮忙吗,干嘛非要和小六说呢,他已经够忙了,听说这一个月都没怎么睡过觉。

“其实、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允禧强行拐弯,试图找补,“我可以、可以找人帮忙,嗯,对,弘时可以帮忙,还有你那几个伴读,还有、嗯、我还可以找皇兄要几个人!你不用操心,我可以的!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到!”

弘书叹气,揉了揉脸,让自己振作一点:“没事,禧叔,这段时间我沉溺在额娘的病中,没考虑到那么多,辛苦你了。”

“不不不,我不辛苦,你辛苦了才是。”允禧更加后悔自己刚才的话,想想都是半夜想从城墙上跳下去的地步。

“好了,不说这些废话了。”弘书道,“说说外边的情况吧,这一个月都发生了什么。”

见他是认真的,允禧只得将这一个月来书局和报社的情况说了一遍:“……情况就是这样,《五三》套餐虽然卖的火,但在仕林中的诋毁也很多,虽然克柔先生号召他的好友在江南一带为咱们说话,但终究没有那些世家大族们抱团来的声势大。”

弘书冷笑:“我猜,那些世家大族们恐怕是一边骂,一边让下人来进货吧。”

允禧苦笑:“这谁知道呢,反正人家下人多,随便派个生面孔来咱们也不认识。”

“哼,我也不需要捉贼拿脏。”弘书道,“他们能骂,咱们就不能骂了?你回去就找人捉笔,有钱什么文章写不出来?他们什么心思你应该都懂,就把那些弯弯道道一五一十地写出来,不用客气。还有报社这边,挑几家跳的最高的,给我扒他们的皮,把他们的老底掀出来。”

“好!”允禧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但没有弘书发话,他害怕自己乱动会给弘书带来麻烦,毕竟皇后现在病重,正是敏感时期。

“至于你那里忙不过来。”弘书道,“你刚才想得也不错,就让三哥和徐以烜他们去给你帮忙,至于报纸的内容,这些不用你操心,医学方面的就交给太医院,化学我来,你只管安排好印刷和运输就行。”

交代完后,允禧就准备离开,他临走时却有些欲言欲止,弘书没发现,他最终也没张口。

弘书来到永寿宫,福慧迎出来:“六哥你来了,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乌拉那拉氏病倒后,除了弘书,就福慧来的最勤。

“皇额娘怎么样?”弘书问道。

福慧随他往里走:“皇额娘今日好多了,咳嗽少了,还用了半碗粥。”

弘书不置可否,不管他什么时候问,福慧都是说好。进去一看,果然额娘还是与他大多数时候来见的没什么不同,昏沉沉的睡着。

能睡的着是好事,总比整日咳嗽、胸痛的睡不着的好,弘书这样安慰自己,眷恋的看了额娘好一会儿才准备离开。

福慧随他一起,在分开的路口处,他突然道:“六哥,事已至此,你也别太难过了,皇额娘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一味沉溺在哀痛中,你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我先走了。”说完他飞快离开。

弘书深深地看着福慧离开的背影,当初那个不知所措的小萝卜头,也长大了啊。

回到毓庆宫,叫来朱意远:“这段时间,宫里宫外都发生了什么事。弘暾堂哥的病如何了?还有…”他划拉了一下记忆,在角落里找到一件还没处理的事,“…我让郎图他们去查常保那个事儿,结果如何?”

朱意远像是早就在等着他问,一口气不停歇地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皇上颁布皇榜,寻找民间神医入京为皇后娘娘治病,许诺侯爵爵位…后宫诸事由四妃共同管理,以齐妃娘娘和裕妃娘娘为首…固伦荣宪公主去世…富宁安被革爵革职…三年考绩大典…”

“怡亲王世子的病情目前尚算稳定,不过您之前让去找葡萄牙人要的咖啡,太医不知该如何入药,一直还在放着。”

“至于常保之事,郎图他们找到了陷害他的人,已经扭送大理寺,常保如今也被释放,只不过大理寺还没审问出,是何人指使的他们。”

弘书点点头,算是对缺失的这一个月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总的来说,问题不大。

抬头却发现朱意远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皱眉:“有话就说。”

朱意远深深埋下头去:“主子容禀,皇后娘娘病重的消息传出去后,四阿哥在京城的各个寺庙道院捐银为皇后娘娘祈福,还使人赏赐银两给京城外的乞丐,有一千多名乞丐感念四阿哥恩德,聚集在一起,面朝皇城叩首,高呼:小民等如今得四阿哥福德,实乃皇后娘娘教子有方,祝皇后娘娘福寿无涯。”

“如今,京城内外俱在流传四阿哥至孝之名。”

第93章

一拳砸在桌上,弘书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盯着虚空的眼神恶狠狠的仿佛欲择人而噬。

好,弘历,你很好!

他怫然起身,甩袖直奔养心殿。

“六阿哥,您来……”苏培盛话都还没说完,弘书便从他身边像风一样卷了进去。

这还是六阿哥第一次无视他,不过,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苏培盛在心中悄悄叹气,六阿哥这是知道了吧,希望六阿哥能冷静些,莫要怒火上头在皇上面前失了分寸。

他悄无声息地贴着门轴进入屋内,果然看见六阿哥正在沉默的和皇上对峙,压抑的气氛仿佛稍微有点火花就能爆炸。苏培盛不敢多看,冲屋内不多的几个宫人隐秘地打了个手势,带着他们退出去,然后将人挥散,自己远远的守着门。

屋内只剩父子二人,终是胤禛叹了口气,柔和语气:“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不知道吗?弘书咬着腮肉、双拳紧握,努力压抑自己,不让自己将伤人的话脱口而出。这事和阿玛没有关系,弘书,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找错人。反复劝诫自己后,他才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道:“儿臣来,想问皇阿玛借几个人。”

胤禛微微诧异:“借什么人?”

“粘杆处的人。”

胤禛心下微沉:“做什么。”

弘书咧了咧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听闻京中有人家业甚富,儿臣缺钱,想去做一回江洋大盗。”

胤禛沉默不语,直直看着他,仿佛要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弘书不躲不避,坦坦荡荡的与他对视。

那眼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看得久了,胤禛竟也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被烫伤了。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他移开视线,轻声道:“不要闹的太过。”

弘书胸中梗着的那口气消散了些:“是。”

是夜,四贝子府,身怀五甲的富察氏却还没能安歇,疲惫地问道:“大夫还没请来吗?”

几日前,富察格格十月怀胎诞下一子,弘历很是高兴,但这孩子却不知为何有惊夜的毛病,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富察格格生产时遭了些罪,无力照看孩子,弘历便让人将孩子抱到富察氏院子里,让她照料。

“来了,来了。”

等大夫用特殊手法将孩子哄睡,富察氏也撑不住躺下,准备要睡时,去送大夫离开的奶嬷嬷匆匆回来,贴在她耳边禀道:“福晋,方才守夜处的人来报,吴书来又从后门处领人进府送去前院了。”

富察氏条件反射地就想起身,但在脖子支起来后反应过来,又重重躺了回去,疲惫道:“不用管,就当不知道,去睡吧。”

奶嬷嬷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替她放下床帐,悄无声息地离开。

富察氏艰难地侧过身子,面朝向墙,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掉落,她又能怎么办呢,她说的话爷何曾听过。

四贝子府前院,这里静悄悄的,连守夜的下人也没有几个,吴书来将裹得严实的人送入主子的卧室,留在门外亲自守着。不一会儿,他就听到屋内传来的调笑声,眼瞧着声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他赶紧往外走几步,将院内不多的下人挥退的更远了些。

寂静的夜里,院外偶尔响起的蝉鸣声也很快被守夜的人消灭掉,在这样的环境中,吴书来敏锐地听见一道细微的落地声,正欲返身查看,后颈处就遭受重击,然后不省人事地软倒在地。

弘书轻轻踱步过来,看了看院内寥寥无几俱被控制的下人,嘲讽地笑了笑:“看来我的好四哥正在干见不得人的事啊,倒是方便了我。”

悄然无声聚集到他身前的黑衣人齐齐垂着头,默然不语地静候吩咐。

弘书望着还亮着灯火、依稀能听到娇笑声的房间,冷然吩咐:“该做什么你们知道,隔壁有人接应,尽快。”

粘杆处的人齐齐离开,只留下一位跟在弘书身边。

弘书看他一眼,满不在乎的吩咐郎图几个:“去,将人制住,嘴堵上,不要打晕。”

郎图几个一言不发的躬身领命,无声无息的靠近室内,弘历只来得及喊出一句‘什么人’就被死死制住。

弘书信步由缰地走进去,时不时还因为屋内的装饰品驻足停留一二,花了不少时间才来到被五花大绑的弘历面前。

弘历看到他,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身体疯狂扭动:“唔唔唔唔!”

弘书摆了摆手,郎图他们有序退出室内,按照吩咐在外间开始搜刮起来。粘杆处的那个,迟疑了下,到底还是跟着退了出去。

冷冷看着眼前正愤怒地冲他‘唔唔唔’个不停的人,弘书好心蹲下,勾起嘴角笑道:“四哥看到我很惊讶?”他偏头看了看床上被裹得严实已经失去意识的女子,“我倒是不惊讶看到的一切呢。”

弘书伸手捏住弘历的下巴,在他脸上轻轻拍打:“四哥,这几日是不是过的挺潇洒?真好,弟弟再给你助助兴……”

话音未落。

“啪!”

重重的巴掌声响起,弘历的头被这一巴掌甩的偏了九十度,脑袋嗡嗡直响。

弘书甩了甩手:“呼,还挺疼。四哥,这兴助的到位不。”

弘历缓过那阵晕眩,恶狠狠盯住弘书,:“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弘书偏了偏耳朵:“四哥你说什么,不够?还想要?没问题,弟弟这就满足你。”

“啪!”

“啪!”

弘书一脸平静的左右开弓,直将弘历的脸扇成了猪头。弘历一开始还挣扎怒骂,后来却一语不发,只死死盯着弘书,阴狠的眼神像是要当场把弘书扒皮喝血。

弘书蹲累了,站起身,拿鞋尖挑着弘历的下巴,欣赏他的表情:“四哥,你这个眼神我很喜欢,记得保持。”

下一秒,一脚踹在弘历的肚子上,然后是第二脚第三脚,遭受重击的弘历弓成一只虾子,脸胀的通红,脖子青筋凸起,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弘书面无表情的一脚又一脚下去,直到被一声‘咔嚓’的骨裂声惊醒。他不知什么时候变红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似乎晕了过去的弘历,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中叫嚣,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闪过阿玛的脸……呼,弘书长长的吐了口气,用脚尖碾了碾地面,到底没再继续。

在外间搜刮完的郎图等人进来,看到昏迷的弘历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和同样吓得不轻的粘杆处暗卫一起上前查看。

还好还好,只是肋骨断裂一根,痛晕过去。郎图松了一口气,起身看向自始至终满脸冷漠地站在那里的主子,有心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张口。

弘书没在意他们的表情,走到一边,掀起床帘看着床上的女人:“去把吴书来弄醒,问问她是谁。”

粘杆处暗卫犹豫了下,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回六阿哥,奴才认识,此女是寻芳楼的清倌人云映蝶。”

弘书打量了他一眼,没去好奇他怎么知道:“我要明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四贝子府过了一夜。”

郎图几个恭声答应:“是。”

弘书再次从屋内出来,方才让他驻足的装饰品全都不见,整个屋里除了体积过大搬不动的东西外,其他稍微值钱些的都不翼而飞。

满意的点点头,弘书去了一墙之隔的雍和宫休息,粘杆处的人却仍像蚂蚁一样忙碌着将四贝子府的库房搬到隔壁雍和宫。

翌日,前院的门被敲得砰砰响,吴书来才迷迷糊糊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后,暗叫不好,顾不得后颈处剧烈的头痛,一头扑进屋内找主子。

很快,整座四贝子府都喧闹起来。

再接着,整座京城都喧闹起来。

“听说了吗?四贝子府昨晚被江洋大盗洗劫了,那江洋大盗胆子大的很,直接杀进去,杀得血流成河,然后把四贝子府整个搬空了!”

“你这哪儿听来的谣言,什么血流成河,我听说啊,四贝子是遭了美人计。寻芳楼的清倌人云映蝶知道吧,就是她!迷惑四贝子进府踩点,然后弄晕了四贝子,假借四贝子的命令叫来同伙搬空了库房而已。”

“真的假的?四贝子那等人物,什么美人没见过,还会被一个清倌人迷了眼?”

“我骗你做什么!听说啊,那云映蝶做了案竟还没走,装作一同被江洋大盗迷倒了的样子想蒙混过关,结果被去查案的刑部大人一眼识破,要抓她,结果你猜怎么着?嘿,这云映蝶的同伙竟然也没走,把她救走了!”

“嚯,那这伙人可真厉害,竟然能从刑部老爷的手上逃脱。”

“谁说不是呢……”

漫天风雨之下,自有御史闻风而动,一个个弹劾奏折快速生成。

而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弘书早已回了宫,无人发觉他曾彻夜不归。

一觉醒来的胤禛,第一时间听完了粘杆处的汇报,然后又听到京城已经漫天传闻的消息,他正觉得有些头晕的时候,苏培盛来报,弘历满身是伤的被人抬着来告状来了。

“四阿哥一路宣扬,说、说,昨晚洗劫了他府邸,将他打成重伤的人是六阿哥。”苏培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胤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怒摔了一个茶盏:“嫌自己丢人丢的还不够吗,小六就没出过宫!让他给朕滚回府上反省去!”

苏培盛连滚带爬地去传话。

胤禛抚着额头道:“传六阿哥!”

……

“你可还记得,你是怎么答应朕的?”胤禛的语气没有起伏,平静地看着弘书。

弘书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不要闹得太过!”胤禛一字一顿地道,“朕的话,现在对你就是耳边风,是不是!”

弘书依旧不发一言。

“说话!”胤禛暴躁的起身,“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外面闹得满城风雨,你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看不出是谁做的?!你还动手打伤弘历,残害兄弟的名声你当很好听吗!”

“他是你的哥哥,他有错,你可以指责、可以弹劾,为什么要动手?你的脑子呢,你知不知道,从你动手的那刻起,错的就是你!”说到最后,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我不知道!”弘书抬起头,语气生硬的道,“他不是我哥,我额娘只给我生了一个哥哥,我哥哥八岁就死了!”

“你说什么?”胤禛不敢置信地反问。

弘书重复道:“我说,他不是我哥,我不认他。”

“好,好。”胤禛怒极而笑,“只有你额娘生的才是你的兄弟,朕这个阿玛的孩子都不是你的兄弟是吧?”

“那你干脆连朕这个阿玛也不要认了!朕的皇位,你也别想要了!”

弘书抿唇道:“不,您的皇位,我一定会要。”

“你,你!”胤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抖着手指着弘书,“朕不给你,你当如何。”

弘书没有丝毫犹豫:“那我就造反!”

“造反,好,你造……”胤禛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再无意识。

弘书只愣了短短一瞬,就扑过去将人接住:“阿玛!阿玛?来人!”

胤禛再次醒来时,只觉得一阵阵恶心反胃。

“呕。”他起身趴到床边吐了,有人半搂着他,给他支撑、给他拍背,在他吐完后,拿帕子给他擦嘴,端着温水喂到他嘴边。

胤禛漱完口,直起身子,看到的果然是那个逆子:“你……”

弘书一杯水堵住他的嘴,脸色很不好看:“先喝水,自己中暑了都不知道!还穿的那么厚!”

胤禛这才发觉身上被脱得只剩中衣,苏培盛正站在床脚扇风。

几杯水下肚,胤禛感觉恶心减轻了点,被扶着躺下。

弘书重新拿了一块帕子,在水中浸湿、揉搓、拧干,然后从头给他擦拭——就刚刚吐这么一下,原本擦得很干爽的皮肤上又渗出一层绵密的虚汗。

胤禛一边被他抬胳膊擦腋下,一边冷声道:“你不是要造反吗,现在朕倒了,多好的机会,还不赶紧去矫诏。”

“咚!”是苏培盛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

弘书正好擦完脚,瞥了一眼满脸‘我命休矣’的苏培盛,道:“跪着做什么,起来扇风。”

说完也不管苏培盛能不能爬起来,回到床头,一边在铜盆里洗帕子,一边没什么情绪的道:“我不会造您的反。”

“只会造下一任皇帝的反。”弘书拿着帕子要给胤禛敷在头上,“否则我没有活路。”

“……”眼看帕子越来越近,胤禛忍无可忍地道,“擦过脚的!”

弘书手一顿,收回帕子,撇撇嘴,嘀咕道:“自己的还嫌弃。”

胤禛额头青筋直跳,干脆撇过头去不看他。

弘书给他换了块新帕子敷在额头,道:“您好好休息,我已经让人给内阁传话说您身体不适,今儿不会有人来打扰您,奏折放到明日再批也不迟。”

“我得去看额娘了。”

弘书离开后,胤禛转回头,问跪在床脚扇风的苏培盛:“朕晕了多久。”

“回皇上,您晕了有一刻钟。”苏培盛的声音特别轻缓。

胤禛闭上眼,没再说什么,脑子却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我没有活路。

用膳时间,福慧来了:“皇阿玛,您好点了吗?”

胤禛道:“你来做什么。”

福慧嘿嘿笑道:“六哥让我来陪着您、督促您用膳,他说您最不自觉,今儿又身体不舒服,肯定又要以此为借口不用膳。”说完看胤禛瞪眼,连忙双手握拳挡在胸前,无辜地道,“是六哥让我这么转述的,您要罚别罚我!”

“哼。”胤禛冷哼一声,没跟这个小六的跟屁虫计较。

第二日,胤禛的中暑完全好了,案头上也堆满了弹劾弘历狎妓□□的折子,偶尔夹杂着一两封弹劾六阿哥残害兄弟、残暴不仁。

他一本本翻着折子,表情阴晴不定,直到全部看完,也没有动一下笔。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进来,轻声道:“皇上,三阿哥求见。”说完他就默默等着千年不变的‘不见’,谁知听到的却是。

“传。”

苏培盛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

弘时也没想到自己能被召见,不敢置信地确认道:“苏公公,皇阿玛真要见我?”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仍觉得如在梦中,走路都有些发飘,直到真的见到胤禛,心才落到地上,“儿子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福金安。”

“什么事。”胤禛道。

“啊?”弘时发懵。

胤禛皱眉不悦:“朕问你求见是为什么事!”

他、他就是例行求见啊……弘时磕巴道:“儿子、儿子听说您身体不适,求见、求见问安。”

“你进宫就为这个?”胤禛面无表情地道。

这、是还是不是呢?弘时拿捏不住,只能老老实实地道:“儿子还要去毓庆宫见六弟,如今印刷的事情是儿子在管。”

胤禛这才认真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这个儿子和印象中的有些不大一样,他想起一事来:“之前的那本《五年科举三年模拟》推出后效果如何?”

弘时迟疑了下,道:“儿子不大清楚具体情况,不过听二十一叔无意中提起过几句,好似在仕林中有人针对。”

“嗯?”胤禛眉头一拧,沉默了片刻,才道,“知道了,退下吧。”

等弘时走后,胤禛又将弹劾折子看了一遍,除此之外,还将粘杆处前日在弘历府上拿走的财务清单看了一遍,越看神色越冷。

虽然昨日主要是在和弘书生气,但不代表胤禛就对弘历的错视而不见了,大清立国以来,一直是重典整治官员嫖.娼,先不说效果有多少吧,但也从来没有皇子敢带头明知故犯的!

何况皇后还病着!本来弘历在外邀名胤禛就不喜,乞丐那一出更是让他想到了允禩,但念在他好歹也算是真金白银为皇后祈福的份上,就不打算说什么。谁知道,他的‘好’儿子,不止是学了老八邀名的做派,还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虚伪学了个彻底,一边在外用皇后的病刷‘孝顺’名声,一边狎妓取乐。

恐怕,心中因为皇后病重,不知道有多高兴。

——也不怪小六忍不住动手。

胤禛忍不住想到,若是换成他和老八,他也会忍不住动手的。

这样想着,他的心就完全冷了,一道圣旨发出去,大骂弘历虚伪不孝、奸猾成性,革了他的贝子爵,记杖责六十,等他养好伤就行刑。

一个贝子爵而已,可不够。弘书站在永寿宫的门口,眺望养心殿。

弘历遭此大劫,支持他的人心急如焚,四处寻找助力,马齐这个妻族和福敏这个老师自然是他们的首选。

“阿玛,您是四阿哥的老师。四阿哥若不好,别人能置身事外,咱们一家如何能?”

面对长子的这番劝说,福敏深深叹了口气,一瞬间仿佛老了好几岁,是啊,事已至此,他怎么还会天真的妄想能够置身事外呢。

怪他,怪他啊。

“我知道了,你去给四阿哥说,如今皇上正在气头上,让他不要着急,先养好伤,静待时机。”一句话,福敏仿佛用完了全身的力气。

只是他没想到,长子这边的话才传过去,转头他就被弹劾的折子淹没,然后以做浙江巡抚时,徇私为浙江布政使佟吉图挪动库银遮掩之事,被夺职罢官。

福敏摘下顶戴花翎的时候,自嘲的笑了笑,兜兜转转十来年,到头来,还是一个免官的结局。

不过,这对他来说,可能是最好的结局了。

养心殿,胤禛批完让黄国材暂时兼任吏部尚书的折子,放下笔,沉默的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朕记得毓庆宫送来过一批帛纸的《五三》,可是?”

“是。”苏培盛回道,“您当时吩咐先收起来,奴才便让人收到库房去了。”

当时皇后才病发,胤禛便让先收起来:“拿出来吧。”

等苏培盛带着人将几箱子书抬出来的时候,便接到胤禛递过来的一张纸:“给这张名单上的人,一人赏一本。”

怡亲王、张廷玉、岳钟琪、夸岱、黄国材、鄂尔泰、李卫、田文镜……苏培盛随意瞄了一眼,看到的都是简在帝心、仕途红红火火的名字。

将事情安排下去,转头又看见福慧:“七阿哥,您稍后,奴才给您通报。”进去片刻,就出来请,“皇上唤您进去。”

“又来做什么?”胤禛头也不抬地问道。

“六哥让我来陪您用膳。”福慧已经没有第一次接到任务时的高兴,此时袖着手,一副规矩到不能再规矩的样子。

“哼,他自己怎么不来?”胤禛道,“你就那么听他的话?”

福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小声道:“六哥说他忙。”

“他忙?”胤禛嗤道,“他又在忙什么大事!”

很快胤禛就知道弘书在忙什么大事了。

内廷有人状告,坤宁宫值守太监用劣质馊肉偷换神案贡肉,将贡肉偷渡到宫外去卖,短短半月时间就获利巨大。

而这一块,正好是熹妃接手管理。

查明属实后,胤禛勃然大怒,将涉事太监通通杖毙。

而熹妃,以御下不严,收回宫权,降为谨嫔。

第94章

“以后你就住这里,要做什么方才都和你说了,明日开始上工。”

带她过来的嬷嬷急匆匆走了,云映蝶一身穷苦打扮、拎着装有自己全部家当的破包袱站在窄窄的门头里发愣。

几日前,她还是寻芳楼最红的清倌人,被无数达官权贵追捧,甚至就连当今四阿哥都垂眸于她。清倌人虽然卖艺不卖身,但身在其中的人都知道,哪有什么真的卖艺不卖身,只要银子到位,下一秒她就能被送上床。因此当妈妈欢天喜地地来跟她说,有大人物瞧上她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命运被决定了,她虽心有抵触,但也无可奈何。得知大人物是四阿哥的时候,她心中的抵触消了些,想着这等人物应是不愿自己沾染过的女人留在风月场所的,她若能得了他的喜欢,也不求能进府,哪怕在外置个小宅子安置她呢,不比留在寻芳楼迎来送往的好?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美梦还没开始做就破碎了,第二日醒来看到脸肿成猪样的四阿哥,她差点没吓死,而四阿哥醒来后看她的眼神简直像是淬了毒,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被拖下去‘处理’了,还是刑部的人来的及时,吴书来说没时间了,四阿哥才发话让赶紧把她遮掩住送走。

结果就是那么不巧,她被送出去的时候,不知为何头上的帷幕突然掀开,当下就被人叫破了她的身份。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四阿哥狎妓了。

虽然全须全尾的回到了寻芳楼,但接触过不少官员的云映蝶知道,自己的下场不会好,不少人想让她这个四阿哥的‘污点’彻底消失。她想跑,却连屋子都出不了,就在她满心绝望等死之时,有人来给她赎身。

云映蝶不信这人真是来给她赎身的,肯定只是想用合理的借口将她带走,然后弄死抛到乱葬岗,她不想走,却被人连着屋内细软塞入马车,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

“拿钱隐姓埋名离开京城自己去讨生活,或者我给你安排个差事,自己选一个。”面白无须、长相清秀的男人轻缓说道。

不、不杀她?云映蝶呆了许久,才有绝处逢生的实感,而那人竟也一直耐心地等她回答,没有催促。不管哪个行当,能走到最高处的就不是傻子,云映蝶大着胆子道:“爷为奴婢赎了身,奴婢自是要在您身边伺候以便报答。”

“呵。”男人轻笑,“那可要叫你失望了,我却没有能叫女子欢愉的能力。”

“!”他、他是……

最后她选择了由男子安排,来到了这处育婴堂,差事便是照顾被遗弃的女婴们。

云映蝶从回忆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她就叫云娘,从前种种,便都与云映蝶这个名字一起埋葬吧。

“把人安顿好了?”弘书疲惫的揉揉眉心。

他才和太医商讨完咖啡该怎么入药,虽然他记得上辈子的方子,但咖啡可是目前大清没有的东西,他若是一得到就拿出成熟的方子,未免也太不将别人的智商放在眼里,只能绞尽脑汁把太医们往那个方向引导,耗费不少心神。

“是。”章元化恭声道,“奴才亲自去见了,那云映蝶是个聪明的,选了对她最好的那条路。”

弘书点点头,拉云映蝶一把不过他一句话而已,一个被时代压迫的可怜人,也算是间接帮了他的忙,否则想削弘历的贝子爵、破坏他踩着额娘刷的名声还得另费一番功夫。

“育种呢,这个时候应该都移苗了吧?成活率如何?”皇庄去年拿到手,弘书便安排着把多稼如云的育种都挪了过去,不过去年拿到的时间晚,只安排了少量耐寒的品种,今年开春,才大规模培育。

章元化自是详细汇报不提。

皇庄、矿山、书局、报社、印刷、火器营、太医院……弘书忙的像个陀螺似的停不下来,不过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早中晚都去探望额娘——要不是永寿宫是后宫不方便他见人办事,他都想住在永寿宫算了。

这天晚膳,弘书又匆匆而来陪额娘用膳,没想到阿玛也在。

父子俩自从中暑那次之后就没见过面,此时再见面竟有一丝不自在。

“哼。”胤禛从鼻子哼出一个不明显的气音,不仔细听还以为是他呼吸重了。

弘书摸摸鼻子,上前见礼:“儿臣见过皇阿玛。”

“免礼。”胤禛不咸不淡地道。

弘书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您吃了吗。”

“……”胤禛面不改色地道,“没有。”

“噢噢,儿臣也没用,那您就留下来,儿臣陪您和额娘一起用?”弘书试探道。

胤禛用鼻子‘嗯’了一声。

又没话了,弘书还从来没觉得,他和阿玛之间的气氛有一天会这样难捱。

好在还有乌拉那拉氏,她因为胤禛来,换了正式一些的穿戴,才请父子俩进去。

弘书对此有些微词:“额娘,累不累?”

乌拉那拉氏虚弱的靠在床头,微微笑了笑:“不累。”说完就咳嗽了几声。

弘书眨了眨眼,让自己忽略那几声咳嗽,假装抱怨道:“不累也别折腾,您还专门换身衣裳,儿臣来可不见您换。可见,在您心里,儿臣果然比不上皇阿玛。”

乌拉那拉氏没什么力道地瞪了他一眼:“别、胡说。”

胤禛眉目不易察觉地松快了些,道:“他也不算胡说,朕又不是外人,皇后不必如此多礼。”

乌拉那拉氏眉毛下弯:“您别宠他。”

谁宠他?/谁宠他!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这样想,眼神不由自主向彼此飘过去,恰好接触上,愣了一下迅速移开,假装无事发生。

说了会儿话,用了膳,乌拉那拉氏累了,父子二人便离开让她休息。

走出永寿宫的弘书心情有些沉重。

胤禛没忍住问道:“为何如此情状?”

弘书叹道:“皇额娘方才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这是乳癌中期的又一症状。”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别担心,皇榜已经送到各地,很快就会有各地大夫来京的。”

希望吧,弘书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能有不出世的神医出现。

胤禛又道:“福建的顺天圣母陈靖姑,专保女子儿童,听说颇为灵验,朕已经遣人前去为皇后祈福了。”

“多谢皇阿玛。”这种时候弘书也不想这是不是封建迷信了,只要能让额娘好,他就信这位顺天圣母。

“皇后是朕的妻子,朕做这些是应该的,无须你来谢。”胤禛淡淡道。

弘书心下有些复杂,他对古人的相敬如宾是恩爱还是不能理解,不过也明白,站在额娘的角度,阿玛这样的作为已经是好夫君了。

“是,是儿臣说错话了。”

胤禛顿了顿,问道:“你的《化学》一书呢?不是说要朕做序。”

弘书回道:“儿臣还在整理,快了。”化学他这几年没停下研究和试验,记录有一大堆,不过想把它出书,目前最难的还不是整理那些记录,而是概念性的东西和那些名词。他自己研究当然不需要做什么改变,但想要当下的人只看文字就能理解那些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就必须要把它们和当下的知识体系统合链接起来,每个名词都要写明出处和取意,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

“《五三》呢,情况如何?”胤禛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弘书想起允禧的汇报:“多谢皇阿玛的帮忙,如今那些诋毁之人不敢再公开大放厥词,只敢暗地里说些酸话。”阿玛把《五三》赏给心腹大臣,这些人自然也闻弦歌而知雅意,陆续在公开场合夸赞几句,就将风向扭了过来。

胤禛淡然道:“你是朕的儿子,自然没有叫那些人欺负的道理。”

话说到这里,弘书觉得自己再不表态阿玛就要怒了,他干脆伸手,挽住胤禛的胳膊,笑道:“是,有您真好,您就是天下最好的阿玛。”

胤禛嘴角翘了翘,斜睨他:“话倒是说的好听,你但凡少气朕一回朕都能相信。”

“儿臣哪里气过您?!”弘书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耍赖不认账了,“儿臣明明最是贴心贴肺!”

“你贴心贴肺?”胤禛哼道,“朕看你分明是没心没肺!”

“您又说反话……”

弘书一路‘甜言蜜语’地将胤禛送回养心殿,嘱咐他早些休息、不要熬夜批奏折后才离开。

苏培盛笑眯眯地道:“奴才这就去给您打水洗漱。”

胤禛横他:“狗奴才,你也敢自作主张了。”

苏培盛弯腰笑道:“奴才可不敢,只是六阿哥吩咐,奴才想着您应该会叫奴才照做。”

胤禛眼睛一瞪:“长胆子了,还敢打趣朕。”虚踹他一脚:“还不快滚。”

“哎。”苏培盛麻溜地滚去备水,浑身轻松,真好,皇上终于让六阿哥哄好了。

去掉那点不自在、和阿玛重归于好的弘书也感觉心里轻松不少,这么多天终于睡了个好觉。

谁知翌日就接到个坏消息,弘暾病情恶化了。

弘书匆匆赶到怡亲王府,见到太医劈头就问:“不是养的好好的,怎么突然恶化了!”

太医很无奈:“天气炎热,世子这病不能受冷,晚间盖被子中暑导致高热,病情恶化。”

弘书一口气梗在喉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转而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有些危急。”太医道,“皮色转红、局部已经开始胖肿,这是成脓了,必须尽快排脓,否则湿热瘀滞于骨,热盛肉腐骨败,情况就不妙了。”

“那还愣着做什么!”弘书道,“还不快排!”

太医有些迟疑地道:“目前排脓,只能将肉切开来……”多的不必再说,当下人对动刀刮肉之事还是接受度不高,“而且切开后,发炎感染的几率很大,后遗症可能不小。”

弘书来回走了两步:“十三叔呢?”他只是堂弟,这事他却也不好越过人家父母做主。

怡亲王妃出现:“他今日在郊外办差,已经使人去找了。”她给弘书见礼,“六阿哥,太医都跟我说了,不用等王爷回来,我做主,直接做。”

她一脸刚强地道:“即便发炎感染,最多也就是当个瘸子,总比丢命的好。这些药,都是积年老药,你们看看,能不能用得上。”她作为亲额娘方才不在,就是去翻库房了。

弘书定下心,安抚道:“婶娘放心,发炎感染的几率也没那么大。”他转身对太医道,“那就准备,让人回宫去取酒精,有多少拿多少,还有抗生素,去问问吴谦,抗生素对发炎症状的试验如何了,如果有效果就一并拿来用上,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弘书虽然不是医生、也没有主刀过,但他做过脊髓炎的手术,知道一些手术的细节和常识,在他的指挥下,大清第一个趋近现代的简陋手术室布置了出来。

第95章

许多人对中医有误解,以为中医没有外科,只会喝些汤药、敷敷膏药,外科手术是西医发明的。其实中医很早就有类似外科手术的技艺,《三国志》里记载华佗为关羽刮骨疗毒就是明证,还有麻沸散,这就是专为外科发明的,不过中医一直以内为本,外科也都是在内经的指导下进行,所以在儒家和中医思维下,外科是能不开刀就不开刀,这样对身体的损伤小。

不过尽量不做不代表不会做,目前来说,太医院专攻外科的几位太医手上技艺还是不错的,不如意之处当然也有,却都是碍于解剖知识不足和工具简陋。

手术室布置好了,却不是就开始直接做了。花了一些时间后,一场由弘书主持、众多太医参与的术前会议展开,虽然他也不太清楚后来的术前会议上医生们会具体讨论哪些方面,不过也不要紧,什么事都是从无到有的,好歹他自己做过这个手术,按照记忆,根据自己手术的步骤一步步研讨就是了。

患者病情、承受能力、术前准备情况、风险预估、应对措施、替代治疗方案、麻醉……

参加会议的太医们从来没有想过,治病前还要讨论这么多东西,光是一个患者承受能力就要从生理、心理、家庭和社会方面考虑,他们差点把头挠秃。

好在如今情况、身份特殊,弘书也没有高标准严要求,只是让大家对这事有个概念,然后让会议记录人员记下来,以后编纂成册推广出去,交给广大从业人员在实践中一步步完善。

“好,下一项讨论一下这个刀口该怎么开,刘太医,这次你主刀,你先来说说……”

一项项讨论推进下去,主要还是太医们踊跃发言,弘书只做一个主持和引导的作用,他也不敢说太绝对性的话,毕竟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自然也不能把他的手术经验完全套用在弘暾身上。

术前会议开完,一直旁听的怡亲王夫妇站起身,郑重拱手道:“犬子就拜托各位了。”

“不敢,不敢,怡亲王客气。”太医们纷纷还礼后散开,按照刚才讨论出的内容去做术前准备。

怡亲王抓住弘书的手,微微颤抖:“小六,你的恩,十三叔记在心里。”今年二月他才失去一个孩子,实在不能再承受失子之痛了。

弘书道:“十三叔言重了,我就动动嘴皮子,哪有什么恩。”

怡亲王摇摇头,不赞同却也没说什么,虽然心系儿子,但多年的领导经验仍然让他轻易看清,在给弘暾做手术这件事上,小六分明是占据了主导地位,一直牵着太医们往一个方向走。而刚才他们所讨论的一切,都证明小六分明是将弘暾的事当做自己的事,极其上心,只这份心意,就够了。

弘书被长辈的眼神看的很不好意思,落荒而逃:“十三叔,我一会儿也要进手术室,得去做准备了。”他虽然不会动手,但在现场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万一发生什么危机情况,也有个人能现场指挥急救,不用他们跑进跑出的询问耽搁时间。

消毒、换衣、再消毒,没有无菌手术室,只能把酒精像不要钱一样的在空气中挥洒,弘书穿着时下的外科用衣,带着口罩,和太医进入手术室,这里面也充满了酒精的味道。

弘暾已经喝了麻醉药躺在手术床上,药效还没完全起作用,他眼神有些涣散地找到弘书:“六弟……”

“我在呢堂哥。”弘书半蹲在他面前,视线和他平齐,眼中全是鼓励和安抚,“没事的,不用担心,你就当睡一觉,睡醒了起来一切都好了。”

“如果我…不好…帮我照顾阿玛…额娘…”弘暾眼睛渐渐合上,在麻醉的作用下陷入昏睡。

弘书直起身,顿了顿,声音低沉地道:“开始吧。”

十三夫妻俩在外面焦灼不安地等待着,时而走到窗边贴耳想听一听手术室里的声音,却什么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