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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福晋只能说话来缓解自己的焦虑:“王爷,刚才太医们说老二这术后多久才能好来着,等这事完了我得去跟富察家商量商量新的婚期。”

本来弘暾的婚期是定在五月底的,谁知道突发疾病,婚期自然只能推迟。

十三心不在焉地道:“说是要看手术情况和术后恢复情况,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三个月啊,那这大婚最起码得等到入冬了,唉,得提前找人去算算,那时候有没有好日子……”十三福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十三渐渐被她影响,心中的焦躁缓解了些,也加入话题:“这次推迟婚期本是咱们的原因,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表达一下重视。”

十三福晋点头赞同:“还有聘礼,也得加厚些,我听说,富察家那位姑娘因为弘暾的病还被小人在背后诟病她克夫,可不能让人家小姑娘白白受委屈……”

夫妻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心焦虽然缓解了些,眼睛却一直没离手术室的门窗。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大门打开了,弘书带头从里面走进来,身上虽有血污,脸上却是灿烂的笑容。

“恭喜十三叔、十三婶,一切顺利。”

“所以弘暾这次再养养就能大好了?”胤禛着实松了一口气,弘暾于他虽是侄子,但其实和儿子差不多了,在他心里的地位不比福慧差。

弘书点头道:“是,不出意外的话没事了。”

胤禛追问:“也没有后遗症?”

弘书道:“残疾之类的后遗症没有,但身体免不了会比以往虚弱些。”

胤禛这才完全放下心,身体弱些倒是没什么,精心调养便是了,皇家从来不缺好医好药。

又问了些手术的过程和细节,胤禛才满意点头:“做的不错,有组织有规划,这才是上位者该做的事,这种手术的形式也可以让太医院多研究研究。”他是个务实的人,才不管手术是不是违背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毁’的儒家理念,只要真能治病,那它就值得宣扬。

“是,儿臣也打算让太医院单拎出来一个外科组研究这方面。”弘书道,“其实洋人这几十年在这方面倒是有些研究,儿臣翻阅他们的医书,发现他们通过解剖人体对许多方面都有了比较新颖的发现,皇阿玛,我想让太医院也开展一些解剖研究,就用死刑犯的遗体,或者去乱葬岗收纳一些,可以吗?”

外科手术如果能发展的快一些,是不是也能给额娘做切除手术了?

胤禛微微蹙眉,沉思了片刻道:“这个,还是先不要着急,不说小民,便是朝中一些官员对这种事都很敌视,贸然开始只会被妖魔化。你们还是先收治一些类似的病人,从小到大慢慢来吧。”

弘书压下心里的急切,觉得阿玛说的也有道理,时下人对这种事的接受能力实在不算强,不说别人,就是额娘,即便外科真的能发展到做癌症切除的地步了,额娘就愿意光溜溜躺在手术台上让人切除身体的一部分吗?不说她是一个纯粹的古代女人,就是现代,也有许多女人得病之后不愿意做手术的。

“您说的对,是儿臣心急了。”

胤禛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弘暾的事情解决,弘书心里也算搬开了一块小石头,如今就只剩下额娘的病了。

皇榜发出去也有半个多月了,最近陆陆续续便有临近地方的大夫入京,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却是地方官组织一起送来的。

弘书每个人都见了,不厌其烦地和他们交谈关于乳癌的认知和思路,可惜,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让人眼前一亮的新想法,都是太医院已经提出过的思路。不过弘书也没有让这些人打道回府,而是将他们安排进吴谦组织的新药试验对照组中,一边打下手一边学习。

他还有一个医术大会等着开,这些人到时候都是与会人员,说不定谁就能在思维碰撞中灵光一现闪出火花呢,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闪光的机会。

弘书这边忙着安排这些大夫和出报纸、以及整理《化学》,那厢,弘时却迎来了一个没想到的客人。

“弘晟?你怎么来了。”弘时看着面前这个曾经一起贪过污的堂哥,有些不自在地道。

弘晟今年都有三十了,身为亲王之子本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却因为被革了世子爵位、一事无成而消沉不已。

此刻,他表情阴郁地道:“怎么,如今混好了,就不认旧人了?忘了当初你落魄的家计艰难时,是谁拉拔你的?”

虽然早已决定放下过去,但被人当面这样揭开曾经的疮疤,弘时也难免羞恼,只是这些年的打击到底对他还是有影响,何况,弘晟话虽说的难听,却也不算假。当初他差点被过继出去,虽然有小六求情没有成真,但生活还是一落千丈,见风使舵的小人纷纷冒出来捧高踩低,内务府该给的俸禄和份例也推三阻四,有段时间账上的钱甚至连府上下人的俸禄都发不出来,还是福晋用嫁妆银子补上的。而那时候,就是弘晟向他伸出援手,才有了后来两人一起倒卖兵备之事,虽然因为这事他在阿玛心中的印象更差,但弘时也怪不到弘晟头上去,毕竟也不是弘晟逼着骗着他做的。

弘时压了压胸中恼意,硬邦邦地道:“堂哥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我当然记得堂哥的恩情,堂哥若有需要,你说要如何,我今日还你便是。”

他的态度刺醒弘晟,想到自己今天过来的目的,他深呼吸压下心中烦躁,缓和了语气道:“我…今日来并不是想与你计较这些,只是这两年…日子不顺遂,心中烦躁,方才的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他这番话说的倒也真诚,弘时想到曾经的自己,倒起了些同病相怜的感觉,不过他也不想和弘晟再有来往,便道:“堂哥不必多说,我曾经受过你的帮助是真,你如今若是有了难处,我自是该出力回报。”

“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弘晟点头道,扫视了一圈,“这里说话可安全?”

弘时有些奇怪,不过只以为他不想让别人听到他的落魄事,便道:“你若不放心,咱们便去外面的凉亭说。”没有遮挡物和视线死角,才是防偷听的好地方。

两人便来到四下无人的凉亭,即使如此,弘晟说话却还压低了声音。

但即便这声音再低,在弘时耳中也如同炸雷。

“老三,你对那个位置可还有想法?”

第96章

弘时被这句话炸的头脑空白,整个人一下木了,没能第一时间出言。弘晟便以为他是叫自己猜中了心思,不好回答,便自顾自的往下说。

“如今那位病重,后宫宫权在你额娘手上,若是……必是要立继后的,如今后宫无有宠妃,论资历论功劳谁也越不过你额娘去,介时你可就是嫡皇子了!你又占了长,嫡长两全,谁还能越过你去。”

“便是那个弘书,你也不用担心,就他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能有什么威胁。就他现在出书捞名声那急切的样子就能看出来,皇后病重他明显是急了,我阿玛说了,他那书根本就是别人写的,不过强占别人的功劳而已,到时候稍稍动作就能戳破,保证让他名声扫地。你也别怕皇上会站在他那边,别看皇上现在捧着他,其实全都是虚的,要不然怎么不见立他为太子呢,可见,皇上心中也是清楚他有几斤几两的!”

弘时瞳孔巨震的看着他,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因为心情过度激荡竟没能发出声音来。

弘晟见他嘴巴张合却没出声,以为他是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意思说,稍稍一想便以为他是因为曾经被罚的经历没信心,当即拍着胸脯道:“你也不用怕皇上会因为你曾经为八叔他们说话的事儿而耿耿于怀,世上谁还没犯过错呢,再说你不早改了吗,大家都看着呢!只要有足够的人为你说话,扭转在皇上心中的形象并不难,这个也很简单,我阿玛在宗室和文人里还是有些影响力的,到时候几句话就能搞定。”

“不过,你现在还有个问题,就是你没有子嗣。”弘晟一副推心置腹为弘时想得样子,“老三,没有子嗣可不行,八叔当初为什么失败,不就是因为独宠福晋、子嗣不丰么,你可不能步八叔的后尘。福晋不能生,就多纳几房格格!我姑姑荣宪公主嫁的巴林部乌尔衮你知道的,如今巴林部是我那亲侄子琳布当家,他亲叔叔有一个女儿是在我姑姑膝前养大的,我姑姑临终前嘱咐琳布上书皇上给那孩子找一个好夫君,琳布使人送了信来,请显亲王妃和我额娘在京城帮忙相看,我和我额娘说你就不错,等明年选秀之时,让齐妃娘娘跟皇上请旨,将那孩子赐给你做侧福晋。有了巴林部的支持……”

“够了!”弘时猛地站起身,终于将因为过度震惊而失声的那一嗓子吼了出来。

弘晟惊讶的看着他。

“你……你!”弘时抖着手指着弘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咬牙切齿地道,“你为什么要来害我?!”

弘晟不解:“害你?老三,你说什么呢?”

弘时攥紧拳头:“你少装!你刚才那话还不是害我?!堂哥……我叫你一声堂哥,是念在情分,我自问不曾得对不起过你,你为何要来害我!”

弘晟不敢置信自己的好心竟换来弘时的质疑,他唰地站起身,盯着弘时道:“我害你?弘时,你摸着良心说,我刚才那番话,哪句不是为你打算?是,我当然也有自己的心思,但我所求也不过一个亲王爵位而已,你若能登上那个位置,一个亲王爵位于你而言算什么?你竟然说我害你?弘时,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就你现在这个跟小屁孩摇尾乞怜的窝囊废的样子,还用我浪费口水来害你?你是真的窝囊到脑子都废了!”

“我窝囊,我窝囊,我窝囊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弘时气的脑子一片空白,找不出反驳的话,悲哀的是,他心底其实也觉得自己现在很窝囊,所以只能做无意义的重复,“你还来找我…你还来找我…”

弘晟讥讽一笑:“当然是因为看你可怜,还因为你有个皇子的身份,我本来想去找弘历的,他可比你有脑子多了,可惜出了昏招,一旦皇后有什么事,他就被这件事钉死了,比你亲近八叔他们还没有转圜的余地。不得不说,你们这几个兄弟,还真就没一个行的,窝囊的窝囊,虚伪的虚伪,奸猾的奸猾,胆小的胆小,蠢的蠢,皇上有你们几个孩子,真是,啧啧……”

弘时愤怒地道:“你!你就不怕我把你今日的话去告诉皇阿玛吗!”

“呵。”弘晟不屑地道,“你敢吗?而且你说是就是了?证据呢?我还说是你拉拢我,想要我阿玛支持你夺嫡呢,你说咱俩的话谁更让人相信?”

弘时眼前发白,皇阿玛会相信谁呢,他不敢想。

弘晟死死盯着他,眼见他神情动摇,口气缓和下来:“弘时,你真的想这样过一辈子吗?一辈子对着小你十几岁的弟弟摇尾乞怜,祈求他从指缝中漏一点好处给你?大家都是皇子,凭什么你就要屈居人下呢,就凭他是嫡出的吗?”他的声音充满蛊惑,“嫡出又怎样呢?别忘了二叔,那可是从小就立了太子的,最后还不是被废?弘书连太子都不是,你就怕了?好好想想吧,想想那个位置,万人之上啊,只要坐上去,要什么没有?你还用为银子发愁?到时候全天下都是你的!”

但他越说弘时却越清醒,弘晟没有跟弘书接触过,加上三叔和皇阿玛关系不好,私底下肯定没说好话,就先入为主地觉得弘书没什么大不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弄虚作假得来的。

但他和弘书熟悉啊!所以他清楚的知道,弘书的一切都是凭自己得来的,跟是不是嫡出的关系不大,皇阿玛看重弘书更是实打实,至于为什么没立弘书为太子,他虽然想不太明白,却也不会因为这点就以为自己有机会了,要知道,皇阿玛前几天才第一次允准了他的求见,态度也冷漠的很,他心里非常有数!

“你不用说了!”弘时从刚才就气的发昏的脑子恢复了一点清明,死过一次的画面在他脑中闪回,“我自己什么样我有自知之明,就像你说的,我就是个窝囊废,下半辈子不求别的,只求能安安稳稳度日。”

“你走吧!”

弘晟不可思议:“弘时,你不是吧?安安稳稳度日?你觉得你能安安稳稳度日?我怎么没发现,你不但窝囊,还天真呢。你以为现在抱紧弘书的大腿,他就能不对付你了?瞧瞧弘历吧,不过因为孝顺的名声压过他而已,就动手将人打成重伤,可见是个残暴不仁的暴戾份子,落到他手里,你以后的下场不会比弘历好!”

“滚!”弘时不想再和他多待一秒钟。

弘晟被他毫不给面子的态度激怒:“好,我走!弘时,别以为我是求着你,你记住,今天是你自己放弃机会的,以后别再摇尾乞怜的来求我!”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弘时颓丧地坐下,心中仍惊疑不定。弘晟今日究竟为什么要来找他说这番话?真如他所说是为了他自己吗?他不确定,皇后病重才不过一个多月而已,先是弘历出事,接着就是弘晟来找自己,他很难不多想。

只是,究竟是弘历想推自己出来给他当刀呢,还是……还是弘书因为弘历的事,找人来试探自己?是只试探了自己,还是弘昼也试探了?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是去找弘书摊牌,还是……假装不知道?他要是假装不知道,弘书会不会一直怀疑他,觉得他今日的反应都是装样子?要不,假装不知道,然后找弘书,委婉提醒他小心弘晟背后的人?……

弘时想来想去都觉得不行,忽的思绪一跑,又觉得弘晟今日找来可能和弘历弘书都无关,或许有别的目的,比如,或许是三叔不满皇阿玛,想从自己入手实行些什么阴谋诡计呢?

那,他是不是该给皇阿玛禀告……

“爷?”冷清的声音响起。

弘时一个激灵,瞬间抬头,看清是福晋后才松了口气:“是你啊。”说完又觉不对,“你……你怎么出来了?”

自从他溺水那一出好了之后,福晋就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没出来过,也没与他见过面。

董鄂氏沉默了下,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道:“听说诚亲王府的大阿哥来了?”

弘时迟疑了下,点头道:“是。”又问,“你怎么知道?”

董鄂氏淡淡地道:“方才下人来拍门,说你和他将人支开,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怕你们动手,就请我来看看。”

弘时顿时有些无地自容:“没、没……”

董鄂氏打断他道:“他来,可是要曾经借给你的银两的?”

弘时有些难堪:“不是,我早就还给他了!”

董鄂氏沉默了下:“那,是来借钱的?”她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道,“人家毕竟帮过府上,若是有难处,自该帮忙,你……账上银子若是不够,我那里还有些。”

弘时脸涨得通红:“不用你的嫁妆!账上有钱!不是,他不是来借钱的!他……总之是别的事,你不用管!”

董鄂氏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垂下眼眸:“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也不待弘时反应,就走出凉亭,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微微偏头道,“明岁又该选秀了,你先想好想纳几个人,有什么条件,到时我入宫和娘娘说。”

这次说完就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弘时一口气梗在胸口,吐不出去,又在凉亭枯站良久,才发狠地踢了一下柱梁,叫来下人:“备轿,爷要入宫!”

胤禛正在和允祥说一个坏消息:“岳钟琪奏报,西安将军富宁安于任上病逝,富察家那位姑娘又要守一年的孝,弘暾的婚事得推到明年去了,一波三折啊。”

允祥叹气,很想得开:“就当是好事多磨吧,明年也不算晚,刚好也让弘暾再养养身体,到时候能精神点去迎亲。”

见他能想得开,胤禛便点点头:“到时候,让弘书去给他堂哥做御者去。”

“那敢情好。”允祥笑道,“有六阿哥做御者,女方家恐怕不敢为难,弘暾这个福晋也能快点接回来了。”

兄弟两个抽空闲话几句,就有人来报:“启禀皇上,三阿哥求见。”

胤禛微微蹙眉,以为他又是入宫的例行求见:“不见。”

宫人却去而复返:“启禀皇上,三阿哥说有十分重要之事要禀报。”

“他能有什么要事。”胤禛不太高兴,觉得是不是自己上次的召见让弘时又飘了。

允祥不想参与人家父子间的事,便道:“臣先告退。”

允祥走了,胤禛不悦地道:“传。”他倒要看看,这个老三是有什么要事。

弘时抖着腿肚子走进来,唰地跪下:“请、请皇阿玛摈退左右,儿臣有要事禀报。”

胤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挥了挥手。

屋内宫人快速退出,弘时砰的一个叩首:“启禀皇阿玛,今日,诚亲王大阿哥来找儿臣……”生怕自己后悔,他抻着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噼里啪啦地就将今日的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儿臣绝无妄想,也不知弘晟为何会找上儿臣,请皇阿玛明鉴!”说完也不敢抬头,闭着眼额头死死抵住地板,等待最后的审判。

“砰!”

沉重的声音把弘时吓了一跳,整个人蜷缩起来,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好!好个弘晟!好个老三!”

“来人!去给朕查!”

……

看着手上的结果,胤禛不相信,沉怒地道:“这就是你们查出来的结果?诚亲王什么都没做、什么人都没接触?就是和属人喝醉了在席上说胡话?你们就拿这个敷衍朕!”

“皇上息怒。”粘杆处的人压力很大,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不敢敷衍皇上,只是…只是奴才等人确实没查到可疑之处…”

“查不到就是你们没用!”胤禛道,“再去给朕查,查不出问题你们也不用回来了!还有弘时,也给朕去查。”

粘杆处的人只能满心苦涩地接命:“……是,奴才遵旨。”

粘杆处的人离开之时恰好碰到来觐见的弘书,因为去弘历府上那晚就是他一直跟在弘书身边,所以被认了出来。

弘书行完礼后,问道:“皇阿玛,是出什么事了吗,您这么生气。”

胤禛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朕记得太医们说过,你额娘的病也和心情有些关系,如果能保持好心情和积极的情绪,对病情也会有帮助?”

弘书不解他为什么问这个,道:“有些关系,但不大,准确来说,女子若长期处于紧张、压抑、烦躁、郁结的情绪中,肝气和肾气会不顺,对病情没有好处,若能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肝气和肾气顺了,对病情自然是有利的。但并不说,只要保持好心情,病就能好了。”

胤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弘书问道:“您问这个做什么?”

胤禛避而不答:“没什么,你来做什么。”

他不说,弘书只当是不能让自己知道,不再追问,道:“儿臣把两种报纸的内容和《化学》都整理好了,拿来给您看看。”

胤禛接过,发现《化学》一书还挺厚,便先看两份报纸。

“化学炼金?”映入眼帘的第一篇文章就叫胤禛挑眉,看完内容后瞥了弘书一眼,“你倒是将人心拿捏的准。”

弘书也很无奈:“这样才能尽快在民间传播开。”

胤禛又大致浏览了一下剩下的内容,倒是都很浅显易懂,因为大多数文章写的都是自然界的一些现象,甚至还有很多装神弄鬼的手段。

胤禛摇摇头,没对这内容说什么,转头去看医学报纸,这上面的内容就有难度了。

“乳癌的几种新症状和新治疗思路。”这一看就不是给普通人看的。

“抗生素的制备和部分应用?”胤禛可是知道抗生素在弘暾手术中发挥的作用的,他皱眉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这么把方子公布出去?你可知这东西若是握在手上,会有多大的利润?而且,就这么大喇喇的公布出去,外族人轻而易举就能偷学了去,岂不是白叫他们占便宜。”

弘书道:“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现在只想管额娘的病,天下有本事的大夫很多,不是人人都会为爵位动心,愿意千里迢迢来给额娘治病的。除了爵位,总得有点别的东西吸引他们,这抗生素作为新药,我不信那些醉心医术的人不动心。再说,制备方法虽然公布了出去,但没有专业的设备和标准的操作,大部分人都不可能自己弄出来,他们若想要,就得来找我。”

“至于外族人。”弘书顿了顿,“他们学了就学了,这是活人命的东西,外族人也是人,救了他们的命应该也有功德,这些功德说不准就能让额娘的病出现奇迹。”

胤禛沉默,不再多言,将剩下部分浏览了一遍后道:“两份报纸没问题,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些以后不必过问朕。书留在这里,朕会尽快看看。”

“多谢皇阿玛。”

弘书亲自出宫,安排两份新报纸的印刷,弘时看到他有些心虚:“你、你怎么来了。”

弘书奇怪地看他一眼,道:“这两份报纸要的急,我就来看看,三哥你是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弘时连忙道。

弘书更奇怪了,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没事?”

弘时心中游移不定,皇阿玛那日的表现,是不是说明弘书跟这事有关系的可能不大,那他要不要……

“三哥?”

“啊!”弘时慌乱道,“你、你去问皇阿玛。”

皇阿玛?弘书皱眉,想到之前阿玛避而不谈的态度,所以确实有事发生了,还是关于他的?但阿玛当时的表现,分明就是不想告诉他,去问也没用。

只能从弘时下手。

奈何不论他怎么问弘时,弘时都咬死了不说。

弘书无可奈何,只能先放下这事,还是将心思都放在如何勾引更多的民间神医来京这件事上。

忙忙碌碌的过了几日,朱意远又来汇报,说皇上因为诚亲王妄行奏渎、怨愤悖逆、勒索大臣之事大发雷霆,将其降为郡王,又将其子弘晟交于宗人府严行锁禁。

弘书也就听了一耳朵,他与三叔一家没什么接触,也没什么感情,能让阿玛生气,这位三叔和弘晟肯定是没做什么好事,他才懒得管。

胤禛处置了允祉父子后,又想了几日,叫来太医,细细询问了一番皇后的病情,才来到永寿宫。

“皇上。”吴谦他们还是有些本事的,这一个多月的治疗也算是有些效果,起码乌拉那拉氏不至于在整日躺着,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多,不过胸口疼痛的症状还是没有减轻,因此她一直是攒眉蹙额的样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胤禛坐下,沉吟问道。

“皇后,你心中可有什么牵挂之事?”

第97章

乌拉那拉氏一怔,不明白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微垂眼眸片刻,才抬眼道:“皇上怎么,突然问起…咳…这个。”

胤禛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道:“朕听小六说,你这病与心情也有关系,心情若好对病情也有帮助,便想着问一问你,若能办了,也算…”他特意勾起嘴角,半开玩笑道,“…讨讨你的欢心。”

乌拉那拉氏愣了一下,才嗔怪地看向胤禛,苍白的脸颊染上一丝红晕,眼睛弯弯:“皇上真是,臣妾都一把年纪了,您还打趣。”

胤禛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乌拉那拉氏沉吟片刻,迟疑地道:“若说牵挂之事,臣妾还……真有一件。”她眼皮微抬觑向胤禛,见他一脸认真的在听,又犹豫了下,才道,“就是…弘晖。”

她头微垂,眼睛盯着腰腹处的薄被,低落的道:“那孩子去得早,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孤坟。…如今咱们还在,祭祀的人尚尽心尽力,若…百年之后,他怕是连清香两柱都难。”

乌拉那拉氏主持宫务,每年年节给后妃公主夭折皇子的祭祀自然都是由她安排,所以很清楚这里面的猫腻。先帝时,由于后期没有皇后,虽有贵妃照管,到底没那么方便,所以底下人贪污亏空敷衍了事成风,那些夭折的皇子公主,母妃身居高位的还好,要是母妃只是个贵人常在,基本都没见过什么贡品,比如四岁夭折的万黼,就因为生母到死都只是个贵人,历年该给他祭祀的份例都被人昧了,还是乌拉那拉氏入宫后进行大清查才发现。

有这些例子,她都不敢想弘晖以后会如何。当然,她也知道,若是弘书以后能登上那个位置,自是不会亏待他大哥,不过,这不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吗,而且皇上突然询问,这件事倒也值得一说。

“弘晖……”胤禛没想到她会提起嫡长子,一时有些怔然,某些久远的回忆也从记忆的海底泛起。

乌拉那拉氏压着胸口的抽疼,勉力道:“臣妾也不是想给…咳咳…那孩子讨要什么爵位,就是,想着能不能,从宗室里挑个孩子,过继到弘晖名下,也是一份香火,咳咳咳咳。”

她咳得厉害,胤禛连忙递水。

压下那股咳意后,乌拉那拉氏虚弱不少,眼睛都睁的有气无力:“臣妾想着,宗室…里,不拘嫡庶,挑那少依少靠的,让…让十三弟妹帮忙教养…”

胤禛止住她:“好了,不用多说,朕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弘晖是朕的长子,朕自会为他考虑。”

乌拉那拉氏虚弱的笑了笑:“多谢皇上。”

胤禛拍了她的手两下,道:“除了这事,还有别的吗?”

乌拉那拉氏轻轻摇头。

胤禛顿了顿,忍不住问道:“弘书呢,你就不担心他……的亲事?”

乌拉那拉氏眨了眨眼,幅度微小的摇摇头,微微笑道:“臣妾不担心…还有您呢,您可…比臣妾宠他…”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无力,但其中的信任却一点儿不少。

胤禛抿了抿唇,拍着皇后的手沉默片刻,才道:“你累了,就休息吧,朕先走了。”

“好。”乌拉那拉氏声音很轻,眼皮也支撑不住地半阖上,“恭送皇上……”

出了永寿宫,胤禛顿了顿,左拐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眼神都没有焦点地四处游移,直到进了御花园也没改变。

“皇上,您去凉亭坐坐吧。”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出声道,正是六七月天气,皇上本就是个易中暑的体质,又冒着大太阳走了这一路,他是真怕人晕过去。

胤禛一回过神来,就为身上黏腻的汗难受,他走向凉亭,吩咐道:“叫步撵来。”

自有小太监跑去传话,苏培盛则尽最大努力让凉亭变得更舒服凉快,他的努力还是有成效的,胤禛一坐下又不自觉陷入沉思就是明证。

步撵很快到来,苏培盛看看天色,估算了下时间,又轻声提醒道:“皇上,该回去了,您一会儿还要召见黄尚书。”

胤禛从沉思中被叫醒,走出凉亭准备上御撵。

这时,却有一个明显是妃嫔打扮的人出现,上前请安:“卑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胤禛打量了这突然出现的人一眼,有些面熟,但记不清是谁了:“起吧,哪宫的。”

来人似是懵了一下,才急急回道:“启禀皇上,卑妾、卑妾乃景仁宫常在海氏。”

景仁宫,胤禛微微眯眼:“大太阳的,来御花园作甚。”

海常在紧张地偷偷攥紧拳心,脑中疯狂回忆谨嫔有没有交代这个问题要怎么答:“卑妾、卑妾是想来采些花瓣,做个干花荷包,给、给皇后娘娘解解闷。”

哼,胤禛眼底有些冷意,不置可否:“知道了。”说完一言不发地走了。

海常在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半响,直到再也看不见御驾的踪影,她才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地松了口气,一步三顿地走回景仁宫。

正殿,钮祜禄氏正在焦急等待着,见到她劈头就问:“如何,可见到皇上了。”

海常在头垂的低低的:“见到了。”

“然后呢?”钮祜禄氏期盼地看着她,“皇上召你伴驾了吗?可有说什么?”

海常在缩了缩脖子,磕巴道:“没、没有,皇上问了卑妾一句为何去御花园,就径直走了。”

“就这样?没了?”钮祜禄氏瞪大眼睛,不想相信,却从海常在身上找不到丝毫不对,当即气急道,“没用的东西,要你有什么用!”

海常在非常顺滑地跪下认错:“卑妾没用,娘娘息怒。”

钮祜禄氏手动了动,到底因为顾虑没扬起来,怒道:“滚回去为皇后抄经祈福!”

海常在以最快速度回到自己的小屋子,打发了比自己还没存在感的婢女,才趴在桌子上无声发泄。自从四阿哥头一次被从贝勒降爵为贝子,她在景仁宫的日子就有些不好过了,而这一回更是雪上加霜。熹妃变成谨嫔,却仍然是景仁宫的主位,是她的顶头上司,心情不好时,拿她们这些人发火是常态,虽然不至于打人,但一些暗戳戳的磋磨没少过。

当然海常在受的算少的,毕竟她不仅是后宫的妃嫔,也是谨嫔手里的一张牌。今日谨嫔不知道打哪儿打听到皇上去了御花园,急急忙忙地就将她撵了过去,她知道谨嫔打的是什么主意,老实说,先不说皇上根本不是一个喜颜色的人,就是她自己,也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做什么邀宠之事,但很多时候,并不是她不想去就能不去的,只能是在谨嫔看不到的地方敷衍一下子。

发泄完的海常在无力地想,她刚才的表现,应该不会叫皇上厌恶吧?

胤禛自是不会厌恶她一个小常在,毕竟知道她是景仁宫的之后,胤禛就只想着谨嫔的心思去了,海常在直接被他忘在脑后,下次见面估计还是不会记得她是哪个宫的。

熟知人心的胤禛一眼就瞧出了谨嫔的心思,虽然不喜,但也不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罚人什么的,不过派人去敲打齐妃和裕妃两句,让她们接了宫权就好好管,皇后正在养病,无关人员无事不要去打扰。

后宫的风传的多快啊,很快大家就知道这一出,私下怎么笑话不说,反正齐妃、裕妃、懋妃三个是联手又给后宫加了几条暂行的出行规矩。

自从上次因为弘历之事决定在熹妃身上收利息时,弘书就加强了对后宫的关注,所以他很快也知道了这一出。

“果然上不得台面。”弘书冷着脸道,儿子想着用子嗣来争宠,当娘的就想着用女人来邀宠,该说不愧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吗。

不过他也懒得关心阿玛的后宫,和他宠不宠幸谁:“以后只要没冒犯到额娘,不必再报给我。”

“是。”

弘书话音一转:“不过皇阿玛为什么这种天气突然跑去御花园了?”

朱意远道:“奴才不知,不过皇上是从永寿宫出来后直接去的御花园。”

弘书眉头微皱,阿玛见过额娘才去的?两人这是说了什么,让阿玛突然行为反常?

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弘书叹了口气,总觉得阿玛最近瞒他的事有点多,难道是上次气头上说的话还是叫阿玛吃心了?那丝疙瘩没消下去?

这可不行,父子可不能有隔夜仇,尤其还是他们这种皇家父子,弘书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得想个法子,再讨讨阿玛的欢心。

阿玛喜欢什么呢?

有了!

……

七月初八,处暑,在沿海的一些地方这一日也叫开渔节,虽然不算什么大节日,不过鉴于今年是重开海禁的第一年,几处通商口岸的渔民能重新出海了,胤禛便早早使礼部准备了一个开渔仪式,当天带着弘书去□□进行祭祀。

结束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回宫,而是难得地决定歇一会儿,将船划到湖中心钓鱼。

弘书钓起几杆子后就觉得有些没意思,这湖里的鱼太傻了,钩下去就咬下去就咬,钓的很没成就感。

——钓鱼嘛,还是钓上鱼以外的东西才有意思(bushi)。

弘书凑到胤禛身边:“皇阿玛,别钓了,我给您准备了一个有意思的礼物,保准您喜欢。”

胤禛瞥他,下意识地就怀疑:“好端端的准备礼物?这是又想从朕这掏点什么?”

弘书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皇阿玛,您怎么能这样想儿臣,儿臣只是想着这段时间光顾着额娘,有些忽略对您的孝心,想要弥补一下罢了。”

虽然他一副一看就是口花花的夸张表现,但胤禛还是翘了翘嘴角,施施然起身道:“走吧,让朕看看,你弥补的‘孝心’值得朕从私库里陶几两银子。”

“儿臣真不是为了要您的好处!”

……

“衣裳?”胤禛拎着抖了抖,“还是洋人的,别说这是你一针一线自己做的。”

“儿臣也想亲手给您和额娘缝制衣衫,奈何没有这个手艺啊。”弘书嘿嘿笑道,“您不是喜欢作道士、喇嘛、仙人等妆扮使人画行乐图嘛,我给您准备的这个,可是新鲜角色,您以往从没妆扮过的,您的行乐图今日又可新添一卷了。”

“哼,朕还当是什么。”虽然这与他期待的礼物差距有点大,不过胤禛也有点兴趣,“什么角色?”

“您先换上我再告诉您。”弘书道,“儿臣也要去换,不过可以提前告诉您,咱俩这角色也是父子。”

“还敢吊朕胃口。”胤禛嘴上这样说,腿却利索地进了屋内去换,难得儿子愿意陪他玩,以前想要儿子扮个他身边的童子,这小子嫌弃只穿肚兜死活不愿意。

胤禛的cosplay经验相当丰富,即使儿子使人做的这衣服形制有些不伦不类,他还是正确的穿戴完毕。

父子俩换完装一见面,看着儿子身上神气威武、锃亮的金属甲片配饰,再看看自己身上宽大的仿佛没有裁剪的布,胤禛忍不住道:“看来你扮演的这个‘儿子’,也不怎么孝顺!”

弘书歪头:“好像确实。”

胤禛眉心跳了跳:“所以这父子俩是谁?”

弘书嘿嘿一笑:“您是宙斯,儿臣是太阳神。”

胤禛一愣,不巧,他还真知道这个洋人神话中的众神之神,当即怒敲儿子。

“你搁这点朕呢!”

第98章

弘书花了一点脑细胞才对接上阿玛的思路,当即直喊冤枉,费了不少唾沫才证明自己绝没有指桑骂槐说他花心好色的意思。

然后在他的建议下,胤禛叫来一中一洋两个宫廷画师,决定行乐图来国画和油画各一副。父子俩回到船头,摆了个造型又开始钓鱼,两位画师便在一旁通过想象自行将背景换一换,开始作画。

宫人们都离得远,弘书坐在胤禛身边,在心里滚了几回措辞后,开口道:“皇阿玛。”

胤禛闲适地坐着,目光随着湖面被风吹皱的波纹漫无目的的前行,漫不经心的应道:“嗯?”

弘书微微低头,涩然道:“对不起。”

胤禛收回视线,看向他:“嗯?”

“那日…”弘书抿了抿唇,“…我不该那样说话。”

微风吹过,明明湖中心没有任何植物,胤禛却仿佛听到了叶子被吹得簌簌作响的声音:“嗯。”

弘书的目光在胤禛袍角的金边上转悠:“三哥、五哥、福慧他们,都是我的兄弟。”绝口不提弘历。

风停了,簌簌作响的树叶也安静下来,胤禛没有出声。

天地享受了片刻的安静后,才再度听见弘书的声音:“弘历……我承认,我不喜欢他,但在这次之前,我是拿他当兄弟的。”他说谎了。

狂风骤起,胤禛身上宽大的衣袍被吹得鼓起,将他淹没在其中,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只能和您保证,在他没有危及到我的生命之前,我不会害他的命。”

“皇上。”苏培盛从画师身边走来,“这天恐怕要下暴雨了,请您先入舱内避雨。”

弘书起身,走过去伸出手:“阿玛,走吧。”

胤禛看着儿子的手掌,纹路清晰、血气十足、还有薄薄的茧子,虽然不算宽大、但瞧着却让人莫名有些安心。

轻轻将手放上去:“好。”

弘书手掌微微握紧,为手心上这只已经皮肤发皱、血管凸起的精瘦手掌提供力量。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胤禛才在舱内坐下,斗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没一会儿天地就被昏暗的雨幕笼罩。他平静的看着窗外,看着湖中素来懒洋洋的鱼儿你来我往地跃出水面,一个比一个跳的高,仿佛空中有一道无形的龙门立在那里,不断吸引着它们。

但注定,只有一条鱼能跃过那道龙门。

暴雨来的快去得也快,不过两盏茶功夫,雨线就变成稀稀拉拉的小滚珠,然后彻底停止。

胤禛嗅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淡淡道:“走吧,回宫。”

弘书回到毓庆宫后不久,就收到阿玛让人送来的已经做好序的《化学》。

来送书的郑光道:“奴才目前总管武英殿修书处,皇上适才已经吩咐,要将六阿哥您的这本书以御书刊刻发行,您看这刊刻何时开始?”

虽然有了新式印刷机,但武英殿刊刻的御书殿本,政治意义极重,且有大量图本,因此仍采用比较传统的雕版印刷。

弘书摩挲了下手稿,道:“御书刊刻耗费时间,我欲大量铺开,而这手稿只有一份,便先用新式印刷机印上一批,你们再行刊刻。”

郑光自是听命不提,造办处留有新式印刷机,因此很快就刊刻了一批出来,分别送到武英殿和宫外做样稿,武英殿的刻刀纷飞之时,已经挪到郊外皇庄的新式印刷机也在彻夜不停的开工。

又是新报纸又是新书,工作量巨大不说时间还急,印刷人手严重不足,负责人只能和弘时提议,将已经学了一段时间操作的赵启等报童拉来帮忙。

才经历弘晟一事的弘时可不敢擅自做主,跑去问允禧。

允禧焦头烂额地道:“人手不够就让去啊,这犹豫什么!”

弘时担心这事传出去被人诟病小六压榨孩童,到时候小六再以为是他做小动作,当然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允禧无语:“小六自己都没有那些孩子大呢,压榨什么压榨,你安排他们做白班,工钱给够,伙食管饱就是了。再说皇庄里的事为什么会传出去,你跟章元化他们说,让他们把底下人的嘴管紧点!”

有了允禧的话,弘时这才放心回去安排,赵启等人便正式开始上工了,这些孩子没有一个叫苦的,反倒兴奋的紧,因为他们的工钱涨了,一日二十文哩!

有了这些孩子的加入,印刷工人总算能喘口气,等新报纸印够份数只剩书后,压力就更是减轻许多。

医学报和化学报的发行早就在《京城周报》上打了广告,京城百姓可以说是翘首以盼,等报童一上街,就引发抢购。

但这股热潮在半天后就呈现出两极分化。

化学报火热依旧,医学报无人问津。

允禧第二日入宫转述第一天的成果:“化学报很受欢迎,第一天卖的份数和周报差不多,医学报就不行了,早上还卖的动,下午就就只卖出寥寥之数,大部分人都觉得医报上的内容听不明白、没意思,不少人还拉着报童要退掉。”

弘书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他做这份医学报出来就不是给普通人看的:“没事,既然报童卖不掉,就不让他们卖了,只放一些在惠民书局,想买的让他们自己去买,其他的全都打包好,准备和书一起走官方渠道送去外地。”

“好。”

几日后,第一批新书和报纸踏上旅途,奔赴各地官衙,随后,它们便在当地父母官的努力下,出现在各个医馆和学院之中。

“元御,你在看什么?”

同窗的声音惊醒了黄元御,他回神笑道:“知县大人才使人送来的,是宫中新监刊的御书。”

同窗顿时来了兴趣:“是哪家名作?”翻起封皮瞧了瞧,“化学?这是哪一派,怎么从没听说过,弘书著?这名字也没听过啊。”他撒开手,撇嘴道,“这怕不是哪个欺世盗名之徒假借御书之名哄知县大人了吧。”

他嘴太快,黄元御想阻止都来不及,连忙四处看看,发现没人听到才松了口气,小声道:“你这话可不敢再说,弘书是当今六阿哥的名讳,这书,可是皇上亲笔做序的!”

同窗瞳孔紧缩,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黄元御扶着他到一边坐下,替他顺了好半天气。

“元元元元御啊,我我我平日不曾得罪过你吧,今日的话,你你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啊。”同窗欲哭无泪地握着黄元御的手,恳求道。

黄元御眨眨眼:“你刚才说什么了吗?我看书太入神,没听到。”

同窗顿时热泪盈眶:“好、好兄弟,好兄弟!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休息了一会儿,同窗总算不再腿软,问道:“元御,这书写的什么,你刚才看的那么入迷。”

“是…”黄元御想了想,“…一门很奇妙的新学问,你知道吗,咱们呼吸的其实不是空气,而是其中蕴含的氧气。”

“氧气?”

……

从北往南,一个个新奇的名词在人们口中出现,大多数人看了几页后觉得这书里写的内容简直是天方夜谭,暗暗唾弃一下当今皇上竟然也强捧自己儿子后就抛诸脑后,只有极少的人沉浸进去,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贵州,上任不久就瘦了好几圈的徐本来找鄂尔泰:“总督大人。”

“立人啊,来,坐。”鄂尔泰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徐本坐下道:“京城有旨意来,我来找您商量商量。”

鄂尔泰奇怪:“旨意?”有旨意不该是他先知道吗?

徐本道:“不是什么大事,皇后病重,皇上邀天下名医入京您知道的。”

鄂尔泰点点头:“我已经吩咐人去打听民间的名医了,不过这里地形你是知道的,那些医生又爱往山里钻去找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够人。”

徐本点头:“六阿哥考虑到咱们搜集名医可能不方便,也不想用强迫的法子作孽,所以想了个法子,让那些名医能主动找上咱们。”

“哦,什么法子?”

……

水云县,是云贵总督鄂尔泰去岁平了生苗作乱后才上书朝廷新立之县,如今正大兴土木,建立县城,而在这里劳作的大都是抓来的俘虏和被解救的无处可去的人。

郎兴昌劳作了一天,端着一碗还算稠的粥回到暂居之地:“韦老,起来吃东西了。”

没人应他,郎兴昌也不生气,坐到床边,一手将榻上的老人扶起,将粥几乎是用灌的给老人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也躺下,开始例行劝说:“韦老,我知道你伤心,但你现在这样子除了下去陪你重孙子,什么用都没有。你难道不想给你家人报仇吗?鲍良虽然受了朝廷封赏,但你又不是无路可走,听我的,去揭了皇榜吧,凭你的医术,一定能治好皇后,到时做了侯爵,收拾一个穷乡僻壤的归化土司还不简单?”

老人依旧同往日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郎兴昌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放弃:“我和你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听说京城如今名医云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皇后治好了,你到时后悔也来不及。”

还是没反应。

“说来那些人还真有两把刷子,听说他们虽然还没能治好皇后,但却搞出了神药,今儿我们休息时,还听到当官的在宣讲呢,那神药叫、叫什么素,听说怡亲王的世子得了什么附骨疽,都快死了,愣是叫那神药给救回来了,皇上也大气嗨,竟直接将那神药的方子公布天下了,说是为了给皇后祈福,可惜,我一个大老粗,听完了也没记住,真是……”

老人盯着虚空的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显出些许挣扎,但没多久,就又陷入死寂。

第99章

报纸和新书的发酵需要时间来酝酿,人们自然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去等它。

那日弘书在船上的一番肺腑之语,虽然没有得到明确回应,但从之后胤禛仍旧待自己一如往初就能看出,他最起码也是能理解的。这不仅是弘书得他宠爱的缘故,也是因为胤禛自己就是从兄弟厮杀中走出来的,他很能明白,在那个位置面前,要说兄弟情谊简直天真。

父子俩便保持着一种默契,弘书不再关注弘历,胤禛也将弘历之事全推到江洋大盗身上去,不仅命刑部在京中进行大清查,甚至还将李卫拉出来立了个典型,夸李卫在浙江缉盗有方,并将江苏的盗案一起交给李卫管辖。

在他的明文令下,弘历之事被彻底定性,零星弹劾弘书不悌兄长的折子也不再见。

至于那晚从弘历库房搬来的财物,默认归了弘书,被拿去填化学和报纸发行的坑,也算是用得其所。

胤禛替儿子收拾完首尾后,思虑了几日,颁布一纸诏令,言说自六月初六弘晖忌日起,他几番梦到弘晖幼时时光,有感爱子孤苦伶仃一人,今特追封其为端郡王。命宗人令,在宗室中挑选几名3-6岁、品行俱佳的适龄孩童报上来,择其中一名过继到弘晖名下,承袭郡王爵。

此旨意一出,宗室顿时沸腾了,这可是郡王爵位,对于大多数宗室来说,别说爵位,许多人不过的穷困潦倒就算不错了。如今只要过继出去一个儿子,哪怕这个爵位不属于自己家,但怎么也能蹭上好处的。不说别的,给孩子亲阿玛安排个官职是应该的吧?

一时间,宗人令府上的门槛几乎都被踏破,京城的布庄成衣铺生意也好了不少,全是去给自家孩子做新衣的宗室人家。

就连弘书这里,都有人给他身边的太监属人什么的送礼,指望这些人在他面前说说好话,然后说服皇上选自家孩子。

处理了几个脑子不清醒真敢收东西还跑到他面前表现的下人后,这股风才算止住。

与这里的门庭若市相比,弘历府上却是凄凉无比。

富察氏挺着大肚子来到前院,吴书来前来迎她,一主一仆脸上俱是凝重疲惫之色。

“爷在吗?”富察氏轻声问道,“我来问问,端郡王封爵之礼……”虽然弘晖是追封,但也是有仪式的,其坟茔也会重新修,这些,作为兄弟的几位阿哥都要有所表示才行。

吴书来一脸难色:“福晋,这事,奴才劝您还是不要开口。”

富察氏沉默,她知道吴书来说的是好话,但:“……总要有个人出面的。”

“让典仪去吧。”吴书来建议道。

也只能这样了。

富察氏挺着大肚子又回去,将内库的账册翻了一遍,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礼物,只能吩咐下人,将自己的嫁妆册子拿来。

吴书来送走福晋,在外踌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进入昏暗的房间,自从出事之后,主子将府里的所有玻璃窗全部砸了,如今都换成了老式的窗棂,让已经习惯玻璃采光的他颇为不适应。

在角落站定,吴书来又小心翼翼地去瞅正躺着养伤的主子,却悚然发现主子正盯着他,连忙跪下:“主子,可是需要什么?”

弘历的脸色晦暗不明,半响后,才阴恻恻地问道:“谁来了,什么事。”

吴书来只犹豫了不到一秒,就磕头道:“回主子,适才是福晋来了,皇上、皇上追封大阿哥为端郡王,福晋来问封爵礼事。”说完不动声色地换成最安全的姿势伏在地上,随时准备用更坚强的背部迎接即将飞跃而来的不知名器物。

却不想等来的却是弘历的大笑:“追封,哈哈,追封,追封好啊,这时候追封个死人,是皇后命不久矣了吧,哈哈哈,好啊,好啊,弘书,我等着看你有什么下场!”

吴书来听的胆战心惊,却不敢阻止,只能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早在主子出事后不久就将这院里的人遣散的遣散、收拾的收拾,如今能听到这话的人若想去告密,也要先考虑考虑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

和弘历有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数,弘书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仍旧忙碌于接见各地陆续来的大夫们,随着医学报的逐渐扩散,自行来京的大夫人数显著增多,平均水平也越来越高,逐渐出现一些还算有些意思的想法,弘书通通安排到太医院旗下进行对照试验治疗,到最后,甚至病人都有些不够了。

弘书只能再去找阿玛,走官方渠道发布公告,招募各地女子乳癌病人。愿意来京做临床试验治疗的病人,每位给二十两酬劳。

免费看病还能赚钱!这种好事一传出去,大量人家拉着自家生病的家人蜂拥到各地衙门报名,根本不管自家人得的是不是乳癌,甚至有些连女子这个条件都不满足。逼得衙门只能请大夫坐在公堂上一个个看诊,确定是女子乳癌才收。

随着新病人陆续入京,各治疗组总算缓解了一些压力,弘书却迎来一个坏消息。

“六阿哥,抗生素投入试验治疗至今,根据医案记录来看,其对乳癌并无效用。”吴谦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道,“甚至,对照组有一名病人,病情还突然恶化了。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因为抗生素的缘故,但也不能排除……”

弘书心情沉重:“恶化的那名病人……还有希望吗?”

吴谦摇摇头:“顶多再两三个月了。”

沉默了一会儿,弘书才涩然地道:“尽力治吧,安抚好患者和其家人,该给的酬劳别让下面的人贪了。”

“是。”

弘书收拾好心情,道:“既然抗生素对乳癌没用,那就停止当前的试验治疗,不过对外伤和其他病症的试验治疗还是要继续。你还是主要负责乳癌,这一块儿就交给刘裕铎去主持。”

刘裕铎便是给弘暾主刀的刘太医。

吴谦自是答应不提。

崇文门,官道上远远行来几辆朴素的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后,仆人上前递上路引,守门士兵一看是从江南一带应召入京的大夫,一边检查一边道:“你们远道而来,可有提前定好住宿的地方。”

仆人一愣,没想到入城还要查问这个,连忙道:“我家老爷知道消息后是赶着来的,因此不曾有时间提前派人在京中定下宿地,这位兵老爷,如今京中可是有什么新规矩?”难不成没有定下宿地还不让入京了?

守门士兵摆摆手:“误会了,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们一句,若没有定下住宿之地就不用花冤枉钱。朝廷拨了一处官舍,专门安置从外地来京的大夫们,你们入城后,往西北走,就能找到。好了,没问题,入城吧。”

仆人松了一口气,连连感谢。

马车又动了起来,仆人向车中主子汇报刚才的新消息。

“爹,看来这次朝廷这次是真下了大本钱啊。”叶龙章咂咂嘴。

叶桂笑道:“也是好事,诸多同道住在一处,交流起来也方便,你们几个,这次可是难得的机会,都给我上点心,多拜几个师傅。”

几个晚辈喏喏答应,也不觉得叶桂本身就是名医,还叫他们出去多拜几个师傅有什么问题,毕竟叶桂本人目前为止就拜了十三个师傅。

“启禀六阿哥,江苏名医叶桂应召而来,求见您。”下人禀报。

弘书还没来得及说话,正在与他商讨的刘裕铎就激动道:“叶桂?!可是南阳先生叶天士!快,快请!”

下人迟疑地看向弘书,刘裕铎也反应过来,自己越俎代庖了,连忙请罪:“臣一时失态,还请六阿哥恕罪。”

“无妨,能叫你这般激动,看来这位大有来头啊。有这般名医,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你。”示意下人去传,弘书起身拍拍刘裕铎,“来,趁这个时间,给我说说这位南阳先生的事迹。”

接下来他就听到了一个出生医学世家、从小学医,历经家道中落、行走四方、拜师精进、声名鹊起、名满四方的标准天才人生经历。

“……南阳先生对儿科、妇科、内科、外科、五官科无所不精,也善用奇招,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次,就是只在别人的处方上加了一片梧桐叶便治好了这人无可奈何的难产妇人,令其顺利产下婴儿。”

他说的亢奋,弘书听得心中也不禁升起希望,这么有名的大夫,能主动来京城,说明他对额娘的病应该是有些把握的吧?

怀揣着这样的期盼,弘书见到叶桂时就格外热情,热情的一把年纪的叶桂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送进了狼窝。

“……六阿哥容禀,乳癌之症,草民曾有过诊治经验,但不敢瞒六阿哥,草民并不曾治愈过一人,只能做到让她们减轻些痛苦,寿数得以延长些许。”叶桂很是直接地道。

弘书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就将之挥去,能减轻痛苦、延长寿命已经很厉害了,他不应该贪心强求更多,不过,他还是有些奢望:“敢问叶大夫,您治过的病人中,发病后最长活过多少年?”

叶桂没有犹豫地道:“六年。”

六年!弘书顿时觉得又有精神了:“还请叶大夫移步给皇额娘看诊!”

对于叶桂这种名满杏林、又有丰富相关经验的名医,自然不能用对待普通大夫先对谈再试验的流程了,弘书直接将人请到永寿宫。

叶桂一番诊断后,给出的结论竟然还不错:“皇后娘娘目前的情况倒不算我见过的最严重的,太医院诸位出的方子除了有些保守也没有什么问题。按照目前的情况,即便没有老夫,皇后娘娘至少也还有二三年寿命。”

只不过是那种常年卧病在床、吊着命的活法。

弘书顿时惊喜不已,随后就意识到,虽然他给太医院众人立下了承诺,但显然吴谦他们心里还是不安的,否则他们的说辞不会是额娘只剩下半年到一年的寿数。弘书不相信吴谦他们连这个都会诊错,只能说明,他们是有意将时间说短的,这样一来,若中途出了什么差错,他们的责任会小些,若没有出差错,那自是他们的功劳。即便最后额娘仍旧去世了,这点功劳好歹能保他们全家老小的命。

弘书心里有些沉闷和不快,但他却又理智的明白,这事怪不上吴谦他们,只能怪这个时代,怪他给的安全感还不够足。

微微摇摇头,瞥了一眼快缩成鹌鹑状的刘裕铎,弘书不打算挑明这事,也不想去追究什么,只希望吴谦他们之后能对他多些信心,更加实心实力地为额娘治病。

“还请叶大夫出手!”弘书拱手行了一礼。

叶桂避开,很实在地道:“六阿哥也别抱太大希望,老夫方才并不是捧太医院诸位,即便换了老夫来,可能会使皇后娘娘的病痛减轻些,但若要老夫保证能延长多少寿数,却是万万做不到的。便是那位延寿六年的患者,老实说,老夫至今也没完全弄明白,为什么效果会那样好。”

他这样说,弘书的心反而更踏实了些,道:“叶大夫放心,我很明白这种顽疾的难治,不会强求您为皇额娘延寿,即便只是减轻些病痛,也很好了。”

叶桂点点头,此行最大的担心算是解决了。

谈定了病情和治疗,叶桂沉吟了一下,不客气地诉说自己的需求:“不瞒六阿哥,老夫此次入京,却是为了医学报上那抗生素而来。”

弘书并不意外,最近新来的大夫们一大半都是为了这‘神药’:“叶大夫想要,自是没有问题。不过您应该看过报纸上登的制药过程,上面所写没有任何隐瞒虚假之处,所以目前这种药的产量并不高,之前的都已被用在临床试验中,新一批还不曾制备出来,您可能得等等。”

“不知叶先生是想用这抗生素在什么病症上?若是太医院已经有的病症试验治疗组,可以安排叶先生过去做主持者。”

叶桂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加入实验组不但能研究新药,还能跟同行们近距离接触,看看有没有适合儿子和侄子拜师的大家,以及,有没有适合自己拜师的大家。

便道:“还请六阿哥安排,即便没有我想要研究的病症,老夫也愿意加入现有的治疗组进行研究。”

弘书自是表示没问题。

叶桂这才满意道:“至于老夫想研究的病症,说句狂妄的话,这个病在从前的典籍中从未有过记载,老夫该是它的第一位发现者。”

“老夫将它命名为,烂喉痧。”

第100章

叶桂果然不负其名声,他接手后,只在太医院的方子上添减了两三味药、调整了一下剂量,乌拉那拉氏服用几天后,咳嗽和胸痛的症状就减轻不少,甚至主动说想用膳。

弘书高兴不已,见过的病人多了,就会发现,人只要还想吃饭,就是还能活。他之前为什么对吴谦他们说的半年多时间不怀疑,就是因为额娘自从病后就一直厌食,别看他之前表面上好像抱着很大希望,其实心里头是有些悲观的,甚至觉得吴谦他们说的寿数是往好了说,额娘剩下的时间可能都不到半年。

这次一下翻了好几倍时间,他都感觉是天上掉馅饼一样。

他心情好,太医院众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心里那点对叶桂的些微埋怨也都烟消云散,转而热烈的同叶桂交流起来,除了寻常病症,他们对叶桂新发现的烂喉痧也很感兴趣,频频请教,叶桂自是知无不言,毕竟一个新病症的出现,若只靠他一个人,这辈子还不知能遇上几个患者,想研究透彻的概率太小,只有大家一起来,遇到的病例多了,研究机会和实战经验才会突飞猛进。

除此交流学习,叶桂也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让几个子侄拜了吴谦和刘裕铎为老师,好好学一手。

弘书一边支持医疗组这边热火朝天地搞研究,一边也在思考,将医术大会定在什么时候比较好。从他和阿玛提出这个事已经好几个月了,却没有什么进展,主要问题是,这几个月来京的大夫不多、平均水平比较低,没有足够多的高水平的大夫参加,这医术大会就算开了也没什么用,纯粹浪费钱,还不如太医院内部多开几个会。

叶桂的出现让弘书看到了大量名医齐聚京城的希望,嗯,还是定在明年吧,医学报还能再发酵发酵,这两个月先把叶桂吊住,他认识的名医肯定多,到时候即便医学报的作用不够,也可以让叶桂写信邀请。

打定主意,弘书便积极地和叶桂沟通交流,满足他的一切需求,并邀请他将烂喉痧的相关情况写成文章,发表在下一期医学报上,与天下大夫交流。

弘书的世界感觉就只剩下医疗一件事,但对京城的百姓来说,天下大夫齐聚京城甚至都上不了他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榜单。

最近京城百姓最喜欢说的,一就是谁谁谁又在看过化学报后发现自己被人骗了打上门去,二就是端郡王选嗣子之事。也不知道是哪里流传出的消息,百姓们竟对热门人选说的头头是道,甚至有人偷偷开盘,赌最后是哪家孩子被选中,下注的人还不少。

岳吉满脸愤怒地从老宅走出来,沿路都能听到人在说热门名单,而里面就有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简亲王一支的德存,他的儿子——是的,他这个亲生父亲,竟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家儿子是热门人选的。

“岳吉,你这是什么态度!不要一副好像我们把德存卖了的样子,我们分明是为了他好!别说什么你只有德存一个,你才多大,以后还能生,但这样的机会错过可就再也没有了!你要搞清楚,德存若是选上了,未来可是郡王爷!你能给他郡王爵吗?你连个奉恩将军的爵位都没有!德存跟着你能有什么出息?只会被耽误!你连给他请个好老师的钱都要来问家里借!”

这话说的难听,却实实在在将岳吉的心扎了个通透。

岳吉是宗室,却只是个闲散宗室,和如今的简亲王同为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之后代,只不过人家是主支,而他是旁支的旁支的旁支……旁到最后连个爵位都没有的那种。当然,只是他们这些庶兄弟没有,他的嫡兄长,就是说出上面那番话的人,人家是有的,还是比奉恩将军高一等的奉国将军,不过这个爵位也就再传一代,等到孙子辈时,他嫡兄的孙子就和他一样,也是闲散宗室了。

很明显,他的嫡兄不想让自己的后代沦落成岳吉这样的闲散宗室,所以要想办法让自家的爵位多传几代,但没有能力立不下升爵的功劳,就只能想别的办法,端郡王这事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至于为什么他嫡兄不把这好事留给自己儿子,反倒选择岳吉的儿子德存,纯粹是因为他嫡兄的儿子超年龄了!而德存,又是这些兄弟们的适龄孩子中最聪明伶俐的,除此之外,他嫡兄还请人给算了,说德存的八字和端郡王的八字很合。

等岳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家门口,明明家那样近,一推门就可以进去,但岳吉却始终一动不动。

吱呀——门忽然拉开一道缝,一颗小脑袋探头探脑地往巷子口的方向看,却发现自家门前站着一个人,抬头一看——“阿玛!”小人儿嘴巴大张,露出一嘴的小米牙,笑的格外灿烂地扑过去。

岳吉心中柔软不已,蹲下身接住儿子,抱着站起,就看到妻子魏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和无忧无虑一声声叫他阿玛的儿子不同,魏氏眼中全是担忧和欲言又止。

回到屋中,哄着儿子自己去一边玩,魏氏才犹豫地问道:“爷,本家怎么说?”

岳吉沉默不语。

魏氏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可是,我们只有德存一个啊……”

是的,岳吉成婚五年,只有德存一个孩子。德存如今四岁,两人不是不想生二胎三胎,只是魏氏这四年再也没开过怀,也就是说,他岳吉可能这一辈子,就只有德存这一个孩子。

至于说休妻另娶或者纳妾什么的,别搞笑了,那是有钱人才能干的事情,而他岳吉,靠着宗人府每月2两赡银、每年21斛2斗禄米的接济过活的闲散宗室,连想给儿子请个好夫子开蒙都要回本家低声下气借束脩的穷酸,哪有资格去搞那些。

魏氏低声啜泣了一会儿,抬头道:“爷,不然我们去求见宗人令说说情况?这选人怎么也该父母同意吧。”

岳吉低着头,涩然道:“你没听到外面的传言吗,提起德存都说是简亲王家的,这说明简亲王必然是知道的,有简亲王发话,宗人令会听我们说什么?”

“那该怎么办呀。”魏氏捂着脸又哭起来。

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岳吉猛地站起,握着拳疾步往外走去。

魏氏吓得站起来:“爷,你去哪儿。”没有得到回答,她也不敢阻拦,只是看着岳吉在门外消失不见的背影,她的眼里升起一丝希望。

岳吉目标明确地在街上搜寻,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他要找的目标,走过去的途中,他的目标却被人缠住了。

“你怎么回事!长没长眼睛!碰坏了我们大爷的衣裳你赔的起吗?!”不知姓名的仆人一副标准的狗仗人势嘴脸,伸着一根手指头将面前的报童戳的直后退。

赵启跌跌撞撞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小爷,小的只是想转个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来。”

被撞得小公子脾气倒是不错:“无妨,以后小心些便是。”

狗仗人势的仆人却还不消停:“一句道歉就算了?知道我们大爷是谁吗!告诉你,我们大爷可是金陵大名鼎鼎的曹家公子!”

被撞的小公子微微皱眉,道:“曹高,算了。”

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位小公子却道:“霑哥,你别这么好脾气,这里不是金陵,咱们家如今又是这种情况,若是随便来一个人就忍气吞声,人家不会认为我们友善,只会觉得我们好欺负,更要欺上门来。”

曹霑闻言有些无奈:“你也知道咱家现在的情况,天佑,还是低……”

他话音没落,那边本就是曹天佑随身侍从的曹高得了主子的意思更加嚣张,直接将赵启推到在地,在他还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插了进来,将赵启拉了起来,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问道:“小孩儿,给你们《京城周报》投稿要怎么投?”

被人无事,小人心性的曹高很愤怒:“你他娘哪家的!懂不懂规矩!居然敢插手我们曹家的事!有本事报上名来!”

“曹家?”本不想理无关之狗,奈何这条狗叫嚣的表情太像他的嫡兄,岳吉忍不住,面无表情地看着去,“没听过,我是爱新觉罗家的,你要如何?”

“……”

在场几人齐齐被这个姓氏吓到,然后就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到底是兄长,曹霑很有担当的站了出来:“原来是宗室老爷,下人无礼冒犯,是在下管束无方,还请这位老爷海涵。”

岳吉却直接无视了他,转过头去看赵启,又问了一遍:“小孩儿,我记得你们《京城周报》是能投稿的吧。”

赵启比曹高好些,毕竟他也是见过三阿哥的人,此时磕磕巴巴地道:“回、回老爷,小的不是很清楚,不过小的、小的可以去帮您问,小的一会儿收工了要去雍和宫登记的,可以帮您问、问那里的管事大人。”

岳吉攥了攥了拳头,压着眉头问道:“你什么时候收工,我和你一起去。”

赵启老老实实地回道:“申时末,老爷。”

一心为主子干活的他心里根本没有提前收工带这位老爷去的选项,自然,他也没想过这位老爷既然是宗室,为什么不能自己去雍和宫问。

他不懂,曹家几人却看出来了。

“嘁,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曹天佑站在曹霑身后半步,不屑地嘀咕道。

曹霑低声斥道:“天佑,不可胡言!”

曹天佑撇撇嘴,扯着他就走:“走了霑哥,人家既然不想搭理你,你也别上赶着了。”

没人理会他们的离开,岳吉虽然很想让赵启立刻就带他去,但他却也知道,眼前的报童是六阿哥的奴才,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小报童别看不起眼,或许帮不上他的忙,却有可能坏他的事,所以他没命令没催促,只道:“那我在那个茶馆等你,你到时候来找我。”

“好的,老爷。”

两人分开,角落里悄悄围观许久的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整了整衣衫,迈着自信的步伐仙风道骨地进了岳吉所在的茶馆。

叫了一壶茶,道士坐下,装模作样地环顾一圈,然后像是看见什么不解之事一样,盯着他一顿猛瞧。可惜他这番表现是做给了瞎子看,岳吉满是心事根本没发现有人在看他。

道士没法子,只能采取主动进攻,走过去道:“这位善信,打扰了。”

岳吉被人打断思绪,表情不太好,看清是个道士也没说话。

道士有些坐蜡,在心头骂了几句,只能硬着头皮道:“贫道张太虚,这位善信,老道见你印堂发红,这可是大喜之兆,不过你眼下又有些黑青之色,却是预示你这喜事被人阻挠、或有意外。不知善信可否告知八字,你与老道有缘,老道可与你算一卦。”

他不说算卦还好,他一说岳吉就想起嫡兄说找道士算儿子八字之事,当即脸一黑:“滚。”

张太虚愣了:“这位善信,你不……”

“滚!”

张太虚脸上挂不住,以往他摆出这幅架势,哪怕不被追捧也是被尊重的,何时受过这样的没脸,当即袖子一甩:“老道本是一片好心,善信你却是不知尊重,罢了,终究是缘分不够!”

留下这句挽尊的话,张太虚就迅速离开,一路拐拐绕绕,回到临时的住处,看见屋里的人就开始诉苦:“今天真是倒霉,没想到那个岳吉是茅厕里的石头,脾气又臭又硬,难怪只能做个落魄宗室,机会送上门他都不中用!”

“唉,只可惜我这几日准备,全都付诸东流。王道友,这京城可真是越来越难混了!自从那个什么化学报出来,咱们的手段就废了大半,这大半个月,一点进项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我看咱们还是离了这京城去别处吧。”

王道友名叫王定乾,听了这话老神在在的一笑:“张道友,别着急嘛,今儿那落魄宗室瞧不上你,明儿,你让那落魄宗室给你舔鞋底都行。”

张太虚翻了个白眼:“张道友,你这是在发什么梦呢。”

被嘲讽了,王定乾一点儿不气,反倒给他倒了杯茶:“张道友,我是不是做梦你很快就知道了。今儿啊,我认识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他这番态度倒叫张太虚狐疑起来:“谁?”

王定乾微微一笑。

“御前道长,贾士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