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金瓶掣签,说白了就是签筒抽签,将几名备选转世灵童的孩童姓名、年月写在签上,同一枚空白签一起放入金瓶中进行抽签。便是备选转世灵童只有一名,也必须放入一枚空白签进行抽取,若抽到的是空白签,就证明目前已有的备选不是真的转世灵童,需要另外寻找。
在金瓶掣签制度实施以前,藏传佛教各派系的活佛转世灵童几乎被蒙古王公、大贵族之家或者宗教上层掌控,他们用这种办法控制藏传佛教的大活佛人选,再通过活佛控制宗教来扩张自己的势力,最终巩固自家所获得的特权。这样长久地发展下来,西藏的阶级固化越发严重,且各教派之间纷争严重,导致当地糜烂不堪,底层百姓过得苦不堪言,却又因为宗教信仰原因不能反抗,而朝廷对西藏的治理和掌控也因此一直浮于表面,藏地的反叛与混乱此起彼伏。
种种原因之下,乾隆晚年时期决定在西藏实施金瓶掣签制度,这一制度有效地加强了朝廷对西藏的控制,打破了大贵族对宗教上层的垄断,哪怕是建国后,国家对藏传佛教也依然沿用了这一制度。
虽然弘书对乾隆的观感不好,认为其太过自私自利、只顾玩弄权术巩固自己的权利、破坏了雍正留下的大好局面,使得清朝从此一路下滑、从世界之首沦落到后来谁都能踩一脚的局面。但过是过、功是功,他也承认,乾隆在位时是有过一些不错的功绩和政策的,比如考封制、比如金瓶掣签。
当然,弘书心里并没有将历史上的乾隆与此世的弘历完全划上等号,重生至今,他从来没有因为历史上乾隆的过错去主动针对弘历,每次与弘历针锋相对,都是因为他犯到自己头上了。便是抢夺皇位,也主要是自身的原因:一是因为想要改变未来的国难,二是他想要做一次皇帝的私心和野心,三则是这一世的身份不争也得争。
同样的,他自然也不会将历史上乾隆的功绩算在弘历头上,因此,他并不会因为使用历史上乾隆的政策来打压弘历而感到心虚和羞愧,他用的心安理得。
脑海中各种思绪浮光掠影般闪过,并没有耽误弘书将金瓶掣签分说明白。
这么简单的方法,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很多人都有过这种感受,胤禛此时也不例外,明明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法子,几乎去每个寺庙和道观都能见到抽签的景象,但就是从没想过将它用在活佛转世灵童的选择上。
胤禛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用在此处简直妙不可言,脑子里甚至一瞬间就想出好几个后续如何将藏传佛教彻底纳入朝廷管辖的思路,不由心中大畅,彻底甩开方才因为弘历而生的郁结,看着儿子满意地夸赞道:“好,灵巧神妙、举重若轻,这一策虽简单,却堪称妙策。”
弘书不为夸赞所动,只关心阿玛对永璜的打算:“那永璜的事就用这个办法了,儿臣这就去造办处命他们做金瓶!”
胤禛沉思了一下,摇头道:“先不急。”
弘书不理解:“为什么?”
胤禛想起弘历,眉目阴沉:“此事你不要插手,朕自有打算。你先回去,将金瓶掣签之事写成奏章,朕使人通知你时,你再将奏章送到通政司去。”他顿了顿,叮嘱道,“记得不要像奏折那样随意,正式些,也不要乱用句读。”
虽然有句读读着会简便一些,但儿子终究要进入朝堂,适应朝廷规矩,一些小毛病还是早些纠正比较好。
不让他插手,却又让他上奏章?弘书眉心微蹙,当此之时,奏章和奏折并不相同,从要送到通政司就能看出,奏章是在朝廷内部公开的文书,而奏折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臣子和皇帝之间的私人信件,除非皇帝让人看,否则没人知道内容是什么。他还从来没有通过通政司递过奏章,从前都是写完了直接送到阿玛案头,这一次突然这么正式……
胤禛一看儿子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多想,没好气地道:“少想些有的没的,你如今也有官职在身,该在朝臣面前露一露面,学会利用朝廷的规矩来办成事情,不要总想着把事情扔给朕出面,甩手不管。”
我什么时候甩手不管了,弘书心里嘀咕,行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奏章吗,八股文他都能写,还写不来奏章?
不过永璜的事,阿玛到底有什么打算?
弘书缠着问,胤禛却一字不漏,只假做不耐地打发他离开:“行了,赶紧走,不忙是不是?不忙朕就再给你派点差事。”
什么不忙,他忙死了好吗!不说医院和几个厂子的事情,光组织麾下闲散旗人去东北开荒就忙的他焦头烂额,还派差事,再派差事不如要他的命算了。
弘书悻悻离开养心殿,好在殿外的弘历等人早已离开,没有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差。
“主子,您回来了。”朱意远小心觑着弘书的神色,判断出他这一趟的结果应该还不错,才敢汇报新消息,“主子,奴才打问到,李永升二子之女三月前与顺承郡王世子做了侧室。”
弘书眉头一皱:“顺承郡王,锡保,左宗正?”
锡保原是宗人令,因弘晖嗣子、考封、夺旗主权等事,上月被降为左宗正。
“是。”朱意远回道,“奴才还听说,皇上有意派人前往内蒙的库伦和多伦两地修建庙宇,吏部拟题的官员名单中,就有李永升。”
明升暗降,弘书明了,阿玛这是嫌李永升没有眼色,在他麾下还想着去扒宗室,还是和最近看不顺眼的顺承郡王搞在一起,干脆给个名头将人远远打发了。现在是去修建庙宇,但修完后,说不定就会被留在当地驻守了,再想回京城就难了。
——一个冷知识,八旗并不是全都守在京城,全国各地其实都有八旗军队驻守。
想明白此事,弘书摇摇头,他倒不会因为李永升和顺承郡王结亲生气,人想往高处爬是难免的,再说李永升分到他麾下也不过才一年的事情,而这一年他基本没在麾下佐领身上放多少心思,李永升看不到前景想别的法子谋求好处也不过分。再说顺承郡王这个结亲对象,李永升三个月前哪能想到亲家会在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被皇帝降职和厌恶呢。
不过,送孙女去做妾室,只这一点,弘书对于失去这个手下就不感到可惜,反正也没多少感情,大家从此一别两宽吧。
解了小小的疑惑,弘书就不再浪费心思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开始扒拉手下思考把谁调去接任李永升的位置比较合适——阿玛把这个调任权利给了他。
弘书忙着和几个备选手下一一谈话,进行面试选人,胤禛也没闲着,在沉思了一番理清思路后,召见了格鲁派活佛。
活佛别的不说,修炼这么多年心境那已经是相当稳了,但此时听完胤禛的吩咐,眼皮子仍旧忍不住狂跳:“圣主……贫僧不太明白?”
胤禛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道:“上师说笑了,上师通天地经文,怎会听不明白朕之所言。”他的声音不带任何色彩,“朕一直对格鲁一脉甚是推崇,有意在京城为贵教立一圣庙,不知贵教介时可否派遣高僧前来坐镇。”
活佛手中的念珠转的快了许多,他此次不顾身份远赴京城,本就是为了消弭扎尔鼐叛乱给格鲁派带来的影响,不让朝廷抛弃格鲁转而扶持其他三教,而现在皇帝提出了条件,只要办成交代的事,朝廷对格鲁派的态度不仅不会变,还会支持格鲁派在京城传教,扩大影响。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活佛很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西藏才多少人,即便一统当地信仰也不过是囿于一省之地,他心中也是有野望的,想让格鲁派重回元朝时的全盛时期,就得走出西藏,此次进驻京城就是一个很好的起点。
念珠飞快地转了两圈,活佛低垂眉眼,以一种柔顺地姿态道:“贫僧不能久留于外,介时圣庙落成,方丈之位,还请圣主代为抉择。”
是个聪明人,一个方丈之位而已,决定不了什么,却能表示格鲁派的态度。
胤禛颔首:“朕心中已有成算。”
活佛一怔,继而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登时了然,原来如此,扣上了,倒也不错,这个人选,比他想的要好。
胤禛看着因为活佛离开而轻轻晃动的门帘,偷偷钻进来的一丝冷气染上他的眼底。
弘历,你我父子情断。
十二月十日,藏传佛教每月例行荟供之日,有昼夜六时恒时加持。这一日,亦是格鲁派活佛的转世诞辰。
因此,在京喇嘛无论哪个教派,都齐聚一堂,共同举办法会,听活佛讲经,辩论佛法,在恒时加持下一同修行。
因是公开法会,百姓也能来听讲经,达官贵族中有信佛者也现身参与。
弘历在黑帽系的授意下,也以为永璜之名出现。
忽然,在活佛讲经之声外,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道渺渺之音,虽听不清具体内容是什么,但其中佛意却满溢而出。
正当众喇嘛为这突如其来的佛音摸不着头脑之事,又有惊呼:“快看仁波切!”
众喇嘛望去第一眼,就不由屏住呼吸。
只见仁波切——也就是活佛,竟凭空飘在蒲团上空!没有任何支撑!
“灵觉苏醒!是觉者!”有见识的喇嘛惊呼出声。
觉者,佛陀也。
百姓们就简单的多:“佛祖显灵啦!”纷纷跪地磕头,“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这一切嘈杂都没有惊扰到活佛,他缓缓睁开眼,明明还是那双熟悉的眼睛,众人却仿佛从中看到了宿世的智慧。
活佛张口,众人听见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缥缈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吾,徒。”
随着这道声音,活佛的视线落向一处,众人望去。
是弘历。
第112章
在格鲁活佛觉醒宿慧对着弘历说出‘吾徒’二字之后,不等他有所反应,在场众人便对着他惊呼‘觉者之徒’、‘佛子转世’、‘仁波切灵觉苏醒竟是为了点醒爱徒’,然后此起彼伏地叩拜。
即便他黑着脸反驳自己不是,也没人相信,只狂热地将他推到格鲁活佛面前,让他行弟子之礼。弘历当然不肯,但还不等他质问格鲁活佛为何要害他,活佛便在露出一个充满佛性的慈和笑容后晕了过去。
接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群人,一边喊着‘活佛转世之身乃凡人之躯,不能承受宿世灵觉太久’,一边将活佛围起来抬走,径直送到了宫里。
而他,也被一群狂热的信教者七手八脚地一同送进宫面圣。
跪在阿玛面前时,弘历急切地想要说明格鲁活佛是在耍花招害他,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佛,更不可能有什么宿世灵觉!但他才张口,却从走到他面前的皇阿玛身上闻到一股淡淡地、有些奇怪的味道,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弘历躺在床上,看见皇阿玛坐在他床边,盯着他的眼睛竟是通红的,见他醒来,眼角甚至滚落了一滴眼泪。
“朕,膝下本就荒凉,长大成人的更是只有他们三个,你叫朕如何舍得。”
弘历听见皇阿玛这样说,奇怪,这话怎么这样熟悉?皇阿玛在和谁说话?
他正想张口询问,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叹息:“圣主,四阿哥虽是受贫僧觉醒宿慧影响,但此事却非贫僧所能掌控。四阿哥因从未修行过,身体和精神都不能承受佛子灵觉降身,以致被枷锁,这种枷锁非人力可冲破,贫僧也不能。贫僧此身仍是凡躯,并无超凡之能,耗费所有灵觉也只能念一章经令四阿哥神志苏醒,别的无能为力。如今唯有借受戒出家之时的法会沟通天地、沐浴佛光方有可能冲破枷锁,;令四阿哥恢复如常,否则……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做个活死人了。”
不,不!他在胡说!皇阿玛,不要听他的!弘历瞳孔猛地放大,奋力挣扎起来,想要反驳,却惊恐的发现,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怎么回事?谁在害他?皇阿玛,皇阿玛!皇阿玛您看看儿臣啊!不要听那个秃驴胡说!
没有人发现他的动静,或者说,有人发现了,但只当看不见。
此时此刻能留在这屋里的人,可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
“……”沉默之后,胤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朕就这般没有子女缘分吗?弘晖弘昐他们早早离朕而去不说,弘历养到如今年岁,朕以为不会再有意外,谁曾想到……罢罢罢,只要他平安,便是不能再叫朕一声皇阿玛,也算全了朕这一腔慈父之情。”
他表情苦涩,眼睛却仿佛一面平静无波的湖面,波澜不惊地看着一直在努力挣扎试图出声的弘历:弘历,体验到了吗?当日你说这番话时,永璜就是你现在的感觉,呐喊挣扎,却无能为力。
不,他甚至比你更无力,他得等到许多年后,才能明白他的阿玛送了他一场什么样的命运,彼时的他,连在心里呐喊挣扎的权利都没有。
胤禛站起身,冷眼看着一直不停冲他眨眼睛的弘历,然后仿佛不忍直视一般偏过头去,涩然吩咐:“准备吧。”
不!不!皇阿玛!我不要!我不要!我是中毒!我不是被什么狗屁佛子灵觉枷锁!找太医!太医能治好我的!我不要受戒出家!
弘历拼命在心底呐喊,嘴巴却连张开一条缝都做不到。
他觉得,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陌生的时空,经历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时间,这个时间被施了仙法,以飞快的速度前进。
不过短短半日时间,供着无量寿佛的中正殿就准备好了一切,各派喇嘛和宗室王公齐聚一堂,共同见证他被活佛剃度出家。
所有人都看到,明明一开始动弹不得、还要人摆姿势扶着才能坐稳的弘历,竟在受戒仪式完毕后,立刻就能自行弹跳起身,并中气十足指着活佛的鼻子喝骂:“秃驴,你竟敢害我!爷要杀了你!”
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哪还有一点刚才活死人的状态。
宗室王公中的一些人,本来还觉得这次活佛觉醒宿慧认徒之事有些怪异,怀疑四阿哥的症状是不是被下毒害了,但亲眼见证之后立刻抛弃了这个想法,哪有毒效果能那么好、解毒还那么立竿见影、没有丝毫后遗症的!
弘历恢复行动能力后要杀活佛的行为,也只被一句‘强行冲开枷锁、浊气逆入心窍迷了心智,需活佛亲自念经九九八十一日方能洗涤净化’就解释了。
弘书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弘历甚至已经开始了被净化之旅。
“我不是在做梦吧?”弘书眨眨眼睛,纯然无辜地看着朱意远,“你刚才有说话吗?”
不怪他这幅表现,实在是整件事情发生的太过迅速、太过魔幻了,不过短短两天时间,野心勃勃的弘历就被送去剃度出家了?乾隆成喇嘛了?这搁后世谁敢信啊!
朱意远正处在一种想高兴又不敢高兴、实在不知道做什么表情的状态,最后索性当自己是个面瘫:“主子,奴才刚才说话了,您也没有做梦,奴才说的都是真的。四阿哥……不,现在应该称为仁照法师,仁照法师已正式受戒称为活佛的弟子,因为冲破枷锁时受了内伤,如今正在中正殿的佛堂接受活佛的疗伤,据说需要九九八十一日才能恢复。”
内伤,疗伤,九九八十一日,弘书忍不住嘴角抽搐,就这几个词确定不是在演武侠剧吗?他一言难尽地道:“所以弘历真的就这般出家了?宗室也同意?朝堂上也没人提出异议?”
朱意远回道:“主子恕罪,这些奴才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听说皇上已经下令,命宗人府重修玉牒,将仁照法师之事如实记录。”
玉牒一动,弘历之事就是板上钉钉、绝无更改可能了。
弘书这才有了些微真实感,他真的,失去了这个曾经认为的最大对手。
他曾想过千百种弘历的结局,却怎么也没想到,最终会是这种落幕。
有些怅然若失,但更多的,却是——好!阿玛干得好!欺负不会说话的亲儿子算什么本事!这种人渣,就该让他自己体验体验被亲爹送去当和尚的滋味!
报应,这才是报应!现世报如果都能这样,看谁还敢不干人事!
弘书只觉得心里畅快极了,畅快的他根本坐不住,一路雀跃地去见阿玛。
胤禛嫌弃地看了一眼就差连蹦带跳的儿子:“把你脸上的表情收一收,叫人看见还以为你在幸灾乐祸。”
我就是在幸灾乐祸!殿内没有旁人,弘书不再压抑自己,蹦到阿玛身边,小声地崇拜道:“阿玛,你就是我的神!”
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的!
胤禛沉了脸:“弘书,仁照也是朕的儿子。”
弘书一凛,知道自己有些忘形了,立时收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低头道:“对不起,皇阿玛。儿臣、儿臣只是……”他能找借口,但此时他却突然地不想说那些借口,“……儿臣错了。”
胤禛沉默的盯着弘书。
弘书抿了抿唇,试着将自己代入到阿玛的位置,他刚刚处置了自己的亲儿子,哪怕已经对这个儿子失望,但这种感觉想来也是不好受的。
他怎么能忽略了阿玛的心情!他真是被这段时间阿玛的偏爱给宠坏了。弘书心中升起自责,单膝点地蹲下,两只手搭上胤禛的膝头,仰起头看着他:“阿玛,对不起,我只顾着高兴您作为帝王的仁慈公正、雷厉风行,却忘了您也是一位父亲,也曾对弘历抱有一腔拳拳父爱,忘了您也会不忍和难过。没有体贴您的心情,我实在愧对您一直以来的爱护。”
顿了顿,他尝试安慰:“阿玛,您也别想太多,弘历之事是他咎由自取,您惩罚他也是作为父亲的一种教导,做喇嘛也没什么不好,不会缺衣少食、也不会风餐露宿,若是他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醒悟过来刻苦钻研佛法,即便是身为喇嘛未来也能做出一番成就,说不定还能成为青史留名的高僧呢。”
“唉。”胤禛抬手,如小时候一般摸了摸儿子的头,叹道,“养不教、父之过,弘历会成如今样子,朕也有很大责任。当年若不是朕疏于管教,今日他也不会……罢,再说这些都晚了。”
他看向弘书:“小六,朕不会要求你必须做什么,但你要记得,无论何时,都要以大局为重。”
接下来,胤禛用行动给弘书演示了如何大局为重。
命工部将四阿哥府改建为寺庙,赐给格鲁派,方丈之位预定给弘历。
在格鲁活佛的支持下,召集朝臣和藏传佛教各派喇嘛,正式确定在西藏施行金瓶掣签制度,认定永璜为转世灵童的噶玛噶举派黑帽系成为首个试用者。
黑帽系的高僧当场摇出白签,永璜转世灵童备选身份取消。
转头胤禛就赐了噶玛噶举派红帽系活佛金龙黄陵伞——这代表红帽系活佛将有资格参与西藏军政事务管理。红帽系和黑帽系即使是在噶举派内部也是出自一家,但两系的矛盾却比噶举派和格鲁派的矛盾还要大,因此红帽系一看到能压过黑帽系的机会,立时向胤禛倒戈,在他们的拉拢支持下,胤禛又将活佛的转世地点规定在一定范围内——活佛如果没有死在这个范围内,那么他就不能有转世,这一系从此就没有活佛,直接玩完。
这还没完,胤禛又不知怎么地想到了萨迦派,以萨迦法王德高望重为由,赐了一柄黄伞,比金龙黄陵伞也就差一线。
黑帽系见情况不妙,找上萨迦派,付出一定代价后,两者联合,以出让部分地区为驻藏大臣直辖区的条件,换取参加以驻藏大臣为首的决策机构席位。
……
一系列操作下来,朝廷竟奇迹般地将四大教派全部归拢到以驻藏大臣为首的系统里,并在西藏有了一块不受任何教派牵制的直辖地。
弘书看的眼花缭乱,直感叹等他拥有这等手腕还不知道要历练多少年——搞实业他自问没什么问题,但搞政治,只能说,他还有的学。
好在他有阿玛教导,这位九龙夺嫡的胜出者,政治素养可是当世顶尖。
——这样想完没多久,他就被打脸了。
第113章
阴暗、潮湿,仿佛行走在万年不化的冰洞之中,刺骨的冷意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令人脊骨发寒。
还有这股仿佛腐烂的肉发酵了一个月的味道,即使隔着厚厚的口罩都让人十分不适。
弘书皱眉,和这刑部大牢相比,常保蹲过的大理寺监狱都可以和仙境相媲美了。
为什么他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享受偏偏出现在这呢?
这就要问走在他前方的阿玛了。
收拾了弘历之后,前朝后宫着实过了一段平静到不正常的日子,没有一个人为弘历发声,仿佛一个好好的皇子突然出家去当和尚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就连四福晋的娘家叔叔马齐,都没对此时发表任何看法,不过从其一个月内连上三道以老病乞休的奏章可以窥见,湖面下的暗涌并没有表面上的那样平静。
不过这些显然没有影响到胤禛,他雷厉风行地将西藏诸事料理干净、任命颇罗鼐为驻藏大臣总管藏事之后,就放下了这件事,转而开始处理各部这一年的年终总结。
处理着处理着,就将弘书从宫中拎来了这里。
“皇阿玛,我们来这是要去见谁?”弘书再次忍不住问道,路上他就问了两次,都被‘到了就知道’敷衍过去。
胤禛向后斜了他一眼,教训道:“多些耐心。”
弘书皱皱鼻子:“儿臣就是想不通,什么人值得您亲自来见?传召入宫不行吗?”
胤禛淡淡地道:“值得朕来见的不是人,而是天下。”
这话说的弘书就很莫名其妙,咋地,这刑部大牢还关了什么能影响天下大势的人不成?
康雍乾时期有这样的人吗?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弘书在困惑中跟着阿玛走到了一间牢房前,狱卒打开牢门,陪同的刑部侍郎上前道:“皇上驾到,罪人曾静,还不叩见圣上。”
曾静!试图拉拢岳钟琪造反结果被抓、酿成雍正朝最大文字狱的起因,他差点都忘了这个人了!实在是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太多,曾静被押入刑部审讯后又一直没有后续,让人想关注也无从关注起。
阿玛原来是来见他,所以这是刑部已经审问出结果了?弘书暗自琢磨,不过曾静案虽然有名,但他这个人也称不上能影响天下大势吧?
“皇上?皇上!”曾静原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秀才而已,也没有多大的家族背景,从他能因为一些谣言就笃信大清将要亡国从而决定造反就能看出,其人并没有多少见识和能力,因此在刑部大牢的这半年,面对生死存亡的抉择,他的心智可以说已经被击溃了,认罪服输的比谁都快,“罪民叩见皇上!罪民叩见皇上!罪民知道错了!求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
弘书并不奇怪曾静的态度,对他也没有任何同情,在他看来,曾静就是一个古代版的键政家,而且是专注在红墙秘事那个领域的键政家,屁本事没有,整天就会幻想、叫嚣,一遇上真格的跪的比谁都快。
不过他有些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叫刑部审了大半年才结束上报呢?
这个疑问暂时不适合问,目前的场面还是以胤禛为主。
狱卒搬来椅子,胤禛坐下,看着眼前不断磕头的曾静,平静地道:“你的罪先不说,朕今日来,却是有些问题想问你。”
曾静战战兢兢地跪着:“您问、你问,罪民一定知无不言!”
弘书就听见他阿玛说:“我看了你的供词,你说你想造反,是因为对朝廷不满意,觉得我满清是异族,不能统治中原。朕想问你,你凭什么说我满清是异族?凭什么异族又不能统治中原?”
曾静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他脑子一片空白,愣了半响后才呐呐回答:“罪臣、罪臣是从书上看到的。”
“吕留良的书?”胤禛平静反问。
曾静连连点头:“对、对。”
胤禛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继续道:“朕也看了你说的吕留良的书,朕觉得你的想法不对。”
曾静茫然:“啊?”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辩论啊,这就是大义觉迷录里收录的那个亲自和曾静掰头的现场辩论啊!弘书一边为亲眼见证历史记载的场面而激动,一边又为他阿玛这种较真程度而脚指头扣地。
他曾静就是一个只会放嘴炮的键盘侠而已,而且已经干脆利落的跪了,你说你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来跟他辩论这个干啥,说服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感啊。
虽然弘书认为他阿玛没必要来这里和曾静浪费时间,但胤禛却特别认真:“你说我满清是异族,是因为我满清出生在远离中原的边远地区,但我满洲之地早从秦汉起,就已经在中原王朝的治下,我满洲人就和河南人一样,只是中国的一个籍贯而已,何以被尔等称为异族?如果我等为异族,那湖南湖北和山西之地,在夏商周时期还被称呼为苗、荆楚和狁等夷狄,他们岂不也该是异族,但你今日以夷狄骂他们,天下能接受吗?”
“再说就算我满洲是异族,凭什么就不能一统中原大地?中国自古以来就是革命之国,王朝更迭不断,若因朕为异族而不可,那上古经书中还记载舜为东夷之人,周文王为西夷之人,尔等如今为何又歌颂他们的圣德?甚至炎帝和皇帝,他们的起源之地在当时也被称为北狄。”
“华夷之说,缘起于晋宋之时……”
胤禛从华夷之辩的出现说起,引经据典,甚至援引孔子周游列国接受楚国邀请做官来证明,华夷之说的出现是荒谬的,是当时两晋南北朝时期,分裂的各国谁也不能碾压其他国家一统天下,整天不想着如何富国强民而是只想着打嘴仗产生的至卑至陋之见,北方人说南方人是岛夷、南方人说北方人是索虏,明明是一家人,却非要分出个彼此来。更可笑的是,还被尔等这些后人奉为圭臬。
弘书本来还有些尴尬,但听着听着却觉得他阿玛说的简直太好了。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包容并蓄的国家,是以文明传承延续,而不是以什么民族。几千年的王朝更替,各民族的血脉早已交杂融合,血脉上的纯种汉人早已不存在,如今的汉人,更多的是一种地域上的划分,习惯将中原人称为汉人。但事实上,这一点都有待商榷,后世有科学家研究后提出,从留存的古语和风俗习惯来看,其实客家人才是真正的中原人,但他们现在也只能以少数民族的形式存在。
所以,华夷之说,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就是一个算不清的糊涂账,谁把它当真理才是真的傻子。
“……尔等汉人昔日鄙视蒙古人为异族,而今蒙古人又蔑称尔等为蛮子,如此相称,实在卑陋之极。如今天下一统,我华夏当为一家,任何妄判中外之徒,都是逆天悖理、无父无君的蜂蚁异类。”胤禛总结收尾。
弘书听得频频点头,深感认同,若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给他阿玛奉上一条龙彩虹屁,这番话实在说的太和他心意了。
胤禛没有理会在旁边非常想当捧哏的儿子,依旧不忘初心地紧盯曾静:“你觉得朕说的对吗?”
曾静还能怎么说呢?事实上他中途就已经听蒙圈了:“对对对!您说的对!罪民愚钝……”巴拉巴拉地把自己骂了一通,然后车轱辘话地把胤禛和康熙夸了一回。
弘书听得只想打哈欠,好容易曾静说完废话了,他以为今天这场辩论就该结束了,却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他阿玛竟然把曾静造谣的关于他的二十七条大罪,挨个解释、逐一驳斥了一遍。
等到再次从刑部大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弘书饿的前胸贴后背,路都快走不动了,上了御驾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点心填肚子,一边自己塞一边招呼胤禛:“皇阿玛,饿了吧,给您,快吃。”
胤禛接过,斥他:“瞧你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吃慢些,没人和你抢。”说完还示范了一下优雅的吃法。
我现在就是饿死鬼投胎!弘书一句不听,点心一口两个地往嘴里塞,很快就噎的直翻白眼。
胤禛无奈,将手边茶壶递给他,等他咽下去后,问道:“今日朕所说的那些,你可都听明白了?”
弘书有气无力地往嘴里塞着点心:“听明白了。”
这幅样子实在不能叫胤禛相信:“真明白了?那回去就今日朕谈论的内容写一篇文章。”
唉,就知道,不论古今,‘出游’必写作文谈心得,弘书悄悄叹气,讨价还价:“这大过年的,我想多陪陪皇额娘,稍后些交行不行。”
胤禛瞪他一眼,还是答应了。
皇后病重,本就简朴的宫中年节礼仪更加简单,弘书得以和阿玛额娘过了一个只有小家庭的温馨春节。
过了正月初十,他才磨磨蹭蹭的写完作业去交,却没想到胤禛在看过他的文章后竟道:“写的不错,收录到《大义觉迷录》里吧。”
行……等等,收录到什么里?《大义觉迷录》?我没听错吧,这本书这么快就出来了?弘书瞪大眼,表示不可置信,这距离辩论过去才多长时间,阿玛不仅要处理国事,过年这几日在永寿宫陪额娘的时间也不少,他到底哪里来的时间把这本书弄出来的?!
“《大义觉迷录》?是什么?儿臣能不能看看?”弘书急道。
儿子想看自然没什么不可以,他本就是打算刊刻发行的,胤禛一边命人将初稿取来,一边道:“是朕命人整理的关于曾静一案中谣言的驳斥之语,朕打算命曾静师徒以此书为本,去各地宣讲。”
弘书拿到稿件后快速扫过,里面的内容都很熟悉,除了曾静的供词、悔过书,以及一些用来佐证的内廷记录,基本就是阿玛那日辩论所说的话形成的谕旨,不过用词更加书面而已。
大致看完之后,弘书看向阿玛,心中复杂难言。从情感上来说,他是理解阿玛、支持阿玛、甚至是敬佩阿玛的,毕竟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阿玛作为封建皇帝,面对造谣没有选择去解决造谣的人、毁尸灭迹捂嘴,反而选择出书与谣言刚正面,试图通过辩论来澄清谣言,说服造谣的人,甚至为此公布了一些外人所不能了解的皇家秘辛。不得不说,做出这样的选择是需要非常强大坚定的内心的。
但,从结果上来说,他又不想让阿玛出这本书。因为历史已经验证过,这本书的面世不仅没有澄清那些谣言,反而因为其中的宫闱秘史,使得那些谣言传的越来越广、越来越厉害,最后这些谣言甚至盖过了正史,一度让人以为阿玛就是一个弑父弑母、弑兄弑子的篡位狠毒之辈。
胤禛敏感地察觉到了儿子的欲言又止:“怎么了,可是内容有什么问题?”
弘书想了想,道:“皇阿玛,您刊刻这本书,是想澄清民间关于您的那些谣言吗?”
胤禛抬了抬眼皮:“一部分,更多的是为正名,明亡于李自成,而非我大清。我大清不是窃中原而居的蛮夷,而是为明报仇、仰承天命的有德之主,满汉亦为一家,并无分别。”
唉,弘书悄悄叹气,他相信阿玛是真心这样想的,这从他登基以后施行的众多新政就能看得出来,阿玛想做的是天下共主,而不只是满人的主子,只是……
“皇阿玛,想要天下汉人相信满汉一家亲,只凭这么一本书是不可能的。”弘书认真地道,“读书人不必说,愿意相信的不用这本书自己就能从您施行的政策里看明白;不愿相信的,即便这本书是孔子再世所写,他们也会视而不见,只会觉得这本书是玩弄舆论之作。”
“而占了这天下九成九人数的汉族百姓,他们只会对这本书里的宫闱秘史感兴趣,而不会去听您的这些肺腑之言,他们也理解不了这本书里所写的那些大道理。”
“儿臣以为,相对于那些读书人,其实让这九成九的百姓明白咱们是真的想要满汉一家亲才是更重要的,也更加简单。”
“哦?”胤禛挑眉,“有多简单?”
“非常简单。”弘书肯定地道。
“只需要废除‘旗民不通婚’。”
第114章
后世常有人诟病清朝的满汉不通婚政策是歧视汉人,把汉人当做下等人,所以才不让满人和汉人通婚。这种说法其实是不正确的,在清一朝,满人确实是有歧视汉人的思想,但满汉不通婚——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旗民不通婚这个规定,最初推行还真不是因为歧视汉人。
旗民不通婚,指的是八旗的人不能和非八旗的人结亲,但八旗内部的满人、汉人、蒙古人、高丽人等可以自由通婚,并不限制。而且,就算是旗民不通婚,其实限制的也没有那么严格,主要规定的是八旗子弟不能娶非八旗女子为正妻或继妻,若是纳妾那是不做限制的。而八旗女子也可以嫁给非八旗男子,只是出嫁以后,就会被八旗开除户册,失去旗人身份,但这一点其实就和现在的结婚后迁户口差不多,只要和娘家关系好,并不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当然,规定是这么规定的,但在具体执行的时候其实还是民不举官不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事实上,八旗子弟娶非八旗女子为正妻的现象一直都有,为数也并不算少,而其中虽然以汉军旗人为多,但满军旗的也不是没有。
最后说回来,清朝刚立国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这一条政策,上层甚至是鼓励满汉通婚的,顺治不仅下过明旨,还纳了一名非八旗女子入后宫以作表率。只是这种鼓励没过几年就被废弃,转而变成规定旗民不通婚,其中的主要原因却是因为八旗是当时统治阶级的核心军队,当权者认识到,他们想要坐稳天下必须依靠八旗兵丁,而一个纯粹的八旗能够被他们更好的掌控,所以他们试图通过控制旗民通婚,来保持八旗内部的封闭性,以此维持对核心军队的绝对掌控。
——至于最后的效果,只能说见仁见智吧。顺治当初应该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两代人,八旗的战力就能糜烂到这种地步。
“废除旗民不通婚?”胤禛眉心跳了跳,他总觉得,儿子这一个建议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背后定然有更深的目的,至于具体是什么目的,他竟然一时想不出头绪。
胤禛深深地看着儿子:“你应该不会不知道,私下里和民人通婚的旗人一直不缺。”
“儿臣知道。”弘书点头,“但底下人偷偷做和官方明确的支持含义是不一样的,造成的影响也天差地别。”他顿了顿,还是下定决心道,“事实上,儿臣认为,在废除旗民不通婚后,选秀也该将汉家闺秀纳入,咱们皇家更该向世祖学习,主动与汉人通婚以做表率。”
虽然弘书很不喜欢选秀这种把女子物化的形式,但在时下大多数人看来,皇家选秀就是通天的阶梯,能参与进去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征。所以,在没有能力改变之前,弘书不会回避利用它去达到一些目的。
胤禛瞬间抓住一道灵光,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儿子,压迫性极强地道:“你想娶汉人女子为嫡福晋。”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弘书呼吸一窒,虽然他在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经做好了被看透心思的准备,但阿玛敏锐的反应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有这个打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确定要争夺皇位的那一刻起,他就时刻不停地在想,登基以后要如何将大清上下拧成一股绳,上下一心地去搞工业、搞基建、搞发展,而不是勾心斗角的争权夺利。
但要做到这一点何其难,封建社会的矛盾太多了。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矛盾,朝廷和世家宗族的矛盾,中央和地方的矛盾,官员内部派系的矛盾,皇权和官权的矛盾……而大清还要额外叠加一个满人和汉人的民族矛盾。
光是想一想,弘书都觉得窒息。前面的那些矛盾,每一个国家都有,哪怕是现代国家,这些矛盾也并没有消失,只不过有些隐藏的更深了而已,弘书很有自知之明,多少伟人都不能解决的问题,他就别妄想了,还是老老实实地照着后世经验抄一抄作业吧。
而最后一个民族矛盾,弘书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选择联姻:娶一个非八旗的汉族姑娘,生一个有满汉两族血脉的继承人。这样虽然不能立刻解决满人和汉人之间的固有成见和隔阂,但却会发出一个积极的讯号,给两族融合提供一个更好的潜移默化的风向。
可能很多人对联姻的感官不好,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联姻就是一个简单又行之有效的表达亲近的手段,否则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里,高层联姻不会层出不穷。老百姓朴素的观念里,就是会觉得亲家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会认为你选择和我们家结亲,就是看重我们家、喜欢我们家,否则你为什么要跟我结亲呢?结亲结亲,缔结亲戚,我们因为一场姻缘,而成为了本应有血脉关系才能称呼的亲戚,这还不够表明我们亲近的关系吗。
当然,决定联姻,并不代表弘书就是彻底放弃感情和婚姻,用其来换取利益了。他只是给未来的妻子加了一个汉族人的限定条件而已,符合这个条件的姑娘不要太多。就算不加这个条件,按照现在的社情,他未来的婚姻也逃脱不了盲婚哑嫁,日后的感情和婚姻生活过成什么样还是要靠他自己经营。
这些是他早就已经想的十分明白的事情,因此面对阿玛出乎意料的反应,他也没有退缩,坚定道:“是,儿臣想娶汉家姑娘为妻。”
胤禛心中一瞬间闪过万千想法,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你可知道,一旦你做出这个选择,你将会失去宗室和满蒙的支持。”
从家天下出现的那刻起,除了开国皇帝之外,皇位,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家之皇位,放在元清两朝,甚至可以再加一句‘是一族之皇位’。你因为身份和血脉通过世袭的方式获得了皇位,转头却想用全家共有的东西去讨好别人,将自家的利益分给别人,那对不起,这个皇位你别想要了,吃里扒外的东西不配。
弘书不明白吗?他明白。屁股决定脑袋,满人真的是因为打心底觉得汉人是下等人才打压排挤吗?不排除有个别脑子有坑的人真这样想,但大多数满人其实是因为利益才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们心中其实十分明白汉族人的强大和聪慧,用语言来鄙视打压汉人不过是一种愚弄和洗脑的手段而已,就像先秦时期,统治阶级标榜贵族血脉就是比黔首血脉天生高贵一样。
对满人来说,这天下是爱新觉罗家的,也是满人的,那么继承人就必须符合满人的利益,一个纯粹的汉家姑娘来当皇后,再生一个有汉人血脉的皇帝,这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有人会说康熙的生母佟佳氏也是汉人,但事实上,自大清入关以后,满人的代指性就不再那么精确,而是逐渐变成一个团体性的泛指,在高层的眼里,所有八旗内部的旗人其实都可以称为满人。像佟佳氏这样抬旗改姓的家族,很多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是汉人,所以汉军旗和汉人区别还是很大的。
“儿臣知道。”弘书道,“但儿臣并不认为宗室和满蒙会因为一个嫡福晋就全部站到儿臣的对立面去,出身固然重要,却也没有那么重要。太宗世祖能立蒙古皇后,元惠宗时甚至能立高丽女子为皇后,儿臣此时自然也能娶一个汉人福晋。”
胤禛微微摇头,面对儿子,他也不藏着掖着,很直白地道:“太宗世祖时情况特殊,国朝立足未稳,需要拉拢蒙古,所以才连出了两任蒙古皇后。但之后你再看看,皇考后宫可还有过受宠的蒙古妃子?至于元惠宗的奇皇后更不必说,完全是元惠宗昏庸的结果,只凭宠爱就想立藩国妃子为后,不考虑前朝后宫,难道你想像他一样做个亡国之君?”
虽然元惠宗的儿子又做了一任皇帝,但那时元朝早已退居草原、失了中原江山,所以说元惠宗是亡国之君也并不算错。
不过阿玛直接说他亡国之君什么的,emmm,虽然他刚才也拿自己未来的福晋和皇后比啦,但他这不是连太子都还不是吗,他们父子俩是不是也太不掩饰了?
弘书摸了摸鼻子,扫去心中那点异样,回到正事上:“皇阿玛您也说,太宗世祖时是需要拉拢蒙古,所以出了蒙古皇后。那现在儿臣认为我大清该是拉拢汉人的时候了,为此出一个汉族…咳、皇子福晋不也是很正常的逻辑吗?”
“问题是。”胤禛重重点了两下桌子,“宗室和八旗不认为大清需要拉拢汉人,他们只会认为,大清需要继续打压汉人。”
这不是胤禛空口猜测,自他登基以来,大量起用汉臣,不仅内阁和军机处汉臣人数与满人持平甚至尤有超过,就连军队,也用绿营多过八旗。对于这一点,八旗和宗室王公早就心怀不满,没少上书劝谏,而私下里满臣针对汉臣的打压排挤也从没停止过。也就是胤禛心志坚定、手腕过人,要换个皇帝来,早被这些人裹挟的放弃重用汉臣了。
“他们不认为是因为他们目光短浅、看不清未来!儿臣不会为了他们的短视而妥协,去照顾他们的心情。”弘书很清醒,“儿臣需要考虑的,是我满洲的未来,是我大清的未来,而不是宗室和八旗那些既得利益者的想法。他们若跟不上儿臣前进的步伐,儿臣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们!”
胤禛吐了口气,儿子的坚定和清醒让他欣慰,却也让他担忧:这样的儿子,未来还会维护满人的利益吗?
为什么想做天下共主的胤禛还会有这种担忧?因为他还是人,是人就有出身和立场。虽然他有促进满汉融合、做真正天下共主的野望,但他从小的教育和环境还是一直在影响他,让他不自觉地就会在某些时候偏向满人的利益。
弘书不也是吗,他若不是深受前世的身份和教育环境影响,今生也不会有这种种想法和作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偏向,这个评判不了高下和对错,左不过是看他的立场是不是符合你的利益了。
沉默良久,胤禛才缓缓道:“让朕好好想想。”
弘书本来还想和阿玛讨论一下关于《大义觉迷录》的后续和吕留良之事的处置,想劝着阿玛不要牵连太广太过,但看他现在的表情,应该是被自己一下冲击大了,需要缓一缓,便从善如流道:“是,儿臣先告退了。”
或许真是福晋这个话题的冲击太猛,阿玛竟然好几日都没有召见他,弘书主动去求见,胤禛也以忙碌为由没见。
就在弘书心中嘀咕之时,弘时慌里慌张地跑进宫来。
“小六,四弟妹跑到我府里跪下,求我进宫来求你,救救她所出的小侄女。”
第115章
弘书带着吴谦和叶桂等人以最快速度赶到景园,见到了那个他小半个时辰前才听说的小侄女。
弘历被出家,四阿哥府也被下旨改造成黄教圣庙,四福晋和妾室孩子们自然不能再住在这里。胤禛对弘历虽狠,却没有打算迁怒儿媳妇和孙子,因此将临近圆明园的景园赐给了永璜,令四福晋和其他妾室一同居住于此,素日用度还是照皇子福晋和皇孙的规格令内务府供养。
而弘书在小侄女都三个月了才知道她的存在,却也实在不能怪他,毕竟弘时也是在四福晋去求他的时候才知道的。如果非要怪一个人,那这笔账大概只能算在弘历头上,时下人家添丁进口,都是要办洗三满月向外宣告的,但小侄女的出生因为被弘历厌恶,洗三满月一概没办,富察格格她们也不敢擅自向外宣告,因此外界大都不知道四福晋已经生产三个月了。
弘书看着眼前憔悴的富察氏,心中复杂难言,想当初她怀孕弘历还特地跑去给阿玛报喜,被当时才解了因为表妹之事而起的些微心结的自己和额娘听了个正着,谁能想到不过大半年时间就物是人非,富察氏生产无人知晓,额娘也躺在床上与病魔斗争。
定了定神,弘书收起心底那一丁点内疚,告诉自己,让富察氏她们变成现在这样的人不是他,而是弘历,没必要给自己戴过高的道德枷锁。
“四嫂。”弘书严肃地问道,“之前可有请太医给小侄女看诊过?”
冤有头债有主,对弘历下什么狠手他都不会觉得有问题,但若是牵连到无辜之人头上,他不会姑息。别说富察氏等人也是弘历一方的既得利益者,就看看这些人现在的情状,她们享受的那点既得利益也早就还了回去,更何况小侄女不过一个才出生三个月的婴儿,能享受什么。
富察氏垂着头,不引人察觉的捏了捏手,低声回道:“不曾请过。”
弘书皱眉:“可是有人推诿?”弘历再怎么落魄,也是皇子,传太医的基本权利还是有的。
富察氏摇了摇头:“不是,之前请的都是民间大夫。”
弘书刚想问为什么,就瞧见弘时在一边给他使眼色,顿了顿不再问,转而安慰道:“四嫂不必忧心,吴院使和叶大夫医术高超,小侄女必定会没事的。”
富察氏依旧低着头,道谢:“多谢六弟。”
客气两句,到底不好与嫂子多接触,弘书便与弘时去了另一边,留三福晋陪着富察氏。
“三哥,你刚才给我使眼色作甚,可是有什么隐情?”弘书问道。
弘时摇头:“我也不知道,刚才是你三嫂让我给你使眼色的,应该是我进宫找你的时候,你三嫂问出了什么吧。”
弘书为弘时的不靠谱感到无语,不想再说什么,就等着吴谦他们那里出结果。
结果并不好。
吴谦用词依旧委婉,叶桂就直接的多:“四福晋孕中的时候应该是劳累过度、忧思过甚,根本没有养好胎,小格格出生便先天不足、乃早夭之相,能养到如今已是精心的结果,先前看诊的大夫并无问题,方子也很合适,小格格如今情况只能说是人力难敌天命。”
他这一番话却是叫院子里的女人集体哭的不能自已,富察氏哭她对不起孩子,没有给孩子一个好的身体;富察格格跪在富察氏脚边,哭是自己害了福晋害了小格格,若不是自己生产后身体不好,福晋不会为了照顾永璜累的安不好胎;其他妾室亦朝富察氏跪下,哭自己等人不省心,常常惹怒爷要福晋挺着大肚子去救她们。
三福晋看着看着也跟着流起泪来。
弘时想起他早夭的长子,竟也背过身去抹眼睛。
弘书头皮发麻,他当然也为小侄女的情况难过,但、但这场面还让他怎么顾得上难过!
现在该怎么办?该说点什么?弘书头一次体会道束手无策的感觉,一个劲儿地去瞄吴谦和叶桂等人,结果这些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个个缩在角落当自己不存在,一点儿没看到弘书向他们伸出的求救之手。
弘书没办法,只能先去拉弘时:“别哭了,先去安慰安慰三嫂。”
弘时倔强地一抹眼睛:“我没哭!我就是沙子眯眼了!”
行行行,弘书懒得戳穿他,催着他赶紧去把三嫂安慰好,然后三嫂再去安慰那一群女人。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弘书也没有再待着的理由,便留下一位院正和许多药材,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景园。
弘时一同离开,不过三福晋会留在景园几天,帮衬照顾。
回去的路上,弘书道:“三哥,回头你帮我跟三嫂说说,请她平日里多关照四嫂和永璜他们,若有小人落井下石,一定要来告诉我。”
他现在也是没有福晋,不方便出面去关照富察氏她们,只能请三福晋帮忙。
弘时抬眼瞧了他一眼又收回,犹豫了一会儿,慢吞吞地道:“小六,老四他……”
不止弘书为弘历这一出的急转直下感到震惊,弘时弘昼他们也是同样,不同于弘书知道这事完全是阿玛的手笔,弘时弘昼却怀疑这事弘书也有参与,或者不该说怀疑,几乎相当于肯定。
在这样的想法下,弘时弘昼面对弘书就不由地感到胆寒,曾经他们以为,身为皇子,哪怕参与夺嫡,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像是大伯二叔那样,被圈禁。但现在,弘历却用事实告诉他们,还有比圈禁更狠的。毕竟圈禁只是限制你的行动自由,一辈子窝在家里当个宅男,但你还能好吃好喝,睡妻妾生孩子。出家呢?不止没有行动的自由,连吃喝、和老婆困觉的自由都没有了。
弘时弘昼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从小在锦衣玉食、声色犬马中熏陶,他们无法想象那种常伴青灯古佛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他们现在就害怕,弘书会不会以后也把他们送去和弘历作伴?
弘昼打定主意,要低调低调再低调、废物废物再废物,离弘书要多远有多远,除非必要绝不在他面前出现。
弘时呢,他自问已经上了小六的船了,跑是跑不掉的,就想旁敲侧击一下,弘历是因为什么又惹了弘书,让他这次直接出手断了弘历的所有后路,他好作为警戒——上次弘历借皇额娘生病邀名,小六都只是收拾了弘历的势力而已。
弘书却误以为弘时是怕与富察氏她们接触过多会连累自身:“弘历是活该,但这不关四嫂和永璜的事。永璜命苦,摊上这么个阿玛,皇阿玛心中也是怜惜他的,三哥你不必担心会惹皇阿玛不快。”
弘时心中一动,有点猜测到什么,所以,这次皇阿玛这么配合小六收拾老四,是因为永璜之事吗?看来皇阿玛对皇孙还是看重的,也是,皇阿玛至今也就永璜这么一个孙子,不看重才怪,老四也是糊涂,怎么会同意让永璜去当什么转世灵童。要是永珅还在,有人上门跟他说要永珅去做转世灵童,他一定会把人打出去!
想到永珅,弘时黯然了一会儿,又想到自己荒凉的膝下,和福晋前不久再次提起的选秀之事…犹豫了下,他吞吞吐吐地和弘书道:“小六,你那边,有没有、有没有擅长…子嗣问题的大夫?我想请来给你三嫂她们看看。”
“有,还不止一个,回头我请他们都去一回你府上。”弘书答应的很痛快。
弘时喜上眉梢:“多谢多谢。”
弘书却话音一转:“不过,三哥,我觉得光给三嫂她们看还不行,你不如也叫大夫给瞧瞧。”
弘时今年二十六,成婚也有九年了,却除了大婚前令妾室怀孕生下一个永珅,之后不论妻妾再没有开怀过,这恐怕不能说是女方的原因,弘时自身估计也有问题。
但这事,无论哪个男人都受不住,弘时胀红了脸,都顾不得刚才想的不要得罪弘书的事儿了:“小六,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是你三哥我不行?!我行不行我自己能不知道?我告诉你,我行的很!这次我就当你是小孩子不懂,以后这种话不要随便乱说了!”
说完,他气冲冲地叫停马车冲了下去,径直离开,连声道别的客气话都没说。
弘书无奈扶额,问朱意远:“我刚才的话是不是说的不太委婉?”
朱意远缩着脖子点了点头,何止不太委婉,简直太直白了,这话哪个男人能听得?就是他这样去了势的太监也听不得啊,也亏得是主子,但凡换个人,三阿哥今儿必不可能只是自行离开。
不过主子才十一岁,连梦遗都没有,要他懂这个有点难为了:“主子您还小,不懂这事也正常,不过此事事涉身为男子的尊严,主子你回头还是好好给三阿哥道个歉解释一下,想来三阿哥能理解的。”
结果他就听见主子嘀咕:“这跟男人的尊严有个屁的关系,我又不是说他不行,能不能生孩子这事跟行不行又没关系。唉,还是医学不够发达……也不对,医学发达了也没啥用,照样大把人不承认不能生孩子跟男人有关系,想想,以后该怎么让这些人不当鸵鸟……要不我做个表率算了,等我结婚的时候,医学应该也有了一些长足的发展,到时候先想办法不生孩子,然后把这个锅扣在自己头上,借着这个由头科普医学知识,嗯,可行……”
朱意远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心里甚至升起一道匪夷所思的腹诽:主子啊,你就没想过你以后真的会不行的可能吗……
主子怎么在盯着他!朱意远耸然一惊,难道他刚才不小心把腹诽说出口了?要死要死要死,该怎么求饶!
“你刚才,没听见什么吧?”弘书习惯性地嘀咕以后的打算,说完才想起来这不是在书房,旁边还有个朱意远,不得不出言敲打。
呼,原来是警告啊。朱意远松了口气,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奴才什么都没听到,您刚才说话了吗?”
弘书满意的点点头,继续完善自己的计划,直到回宫面见阿玛。
“孩子如何?”对于自己唯一的孙女,胤禛也是关心的。
弘书低落地摇摇头:“胎里就不好,先天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