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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沉默了下,就放过这事:“正红旗的护军参领你选好了没有?”

“选好了,就布三吧,他精通满蒙语,鄂罗斯语也有涉猎,去了那边与各方交涉也方便。”弘书道。

胤禛点头:“行,那朕就下旨,令他们二月初出发。”

“是。”

“下去吧。”

弘书不动,阿玛好容易愿意见他了,有些事得抓紧问。

“皇阿玛,《大义觉迷录》您是如何打算的?”

“儿臣有些想法,想和您说说。”

第116章

胤禛先不说自己的打算,而是问弘书:“你又有什么想法?”

弘书觑了下他的眼色,斟酌了一下后道:“《大义觉迷录》您要是实在想颁刻也不是不行,不过儿臣建议,您最好是将书里用来佐证的内廷记录去掉,它们的存在只会喧宾夺主,会让所有人只去关注那些宫闱秘闻,这与您的目的是背道而驰的。”

胤禛点点头,其实上次儿子提到这一点后他就想过了,加入内廷记录这一招确实做的不太好,他是一个勇于承认错误的人:“这一点确实是朕思虑不周,已经命御书处的人修改了。”

阿玛肯听劝!弘书意识到这一点很高兴,这意味着稍后关于吕留良之事的劝谏能被接受的可能或许会更高些。

“皇阿玛英明!”弘书拍了个马屁,继续进言,“去掉那部分后,儿臣觉得,您还可以适当减少关于您的谣言部分,将关于华夷之说的论辩作为主体,由此也可以开启一场思辨风潮。为了配合您这本书,儿臣打算在报纸上开一起论辩专题,分正反两方辩论,论题就是华夷之说是否正确,接受所有人投稿,文章影响最大的可以奖励京城的一座宅邸。儿臣相信,天下总有读书人是不认同华夷之说的,令他们之间互相论辩,比咱们强塞观念给他们的效果会好得多。想要人们接受一个观念,只令他们听是不行的,还要令他们参与,这样他们才会更真情实感,也会认为最后的结果是他们自己思考出来的,而不是被别人强加的。”

胤禛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

“那您是答应了?”弘书问道。

胤禛点点头,沉吟了下道:“文章最好之人再奖励一个庶吉士的名额,进翰林院。”

弘书不太赞同:“奖励同朝廷官方扯上关系目的性就太强了,他们会认为这又是朝廷控制下的一场秀,会引起反感不说,最后的效果也会差上许多。”

胤禛扬眉,反问:“难道这天下还有人不知道报纸的背后是你?”

“不一样的。”弘书摇头道,“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报纸的背后人是我,但只要没有明目张胆的和朝廷联系在一起,他们就不敢百分百确定我和朝廷是站在一起的,毕竟报纸面世以来,还是揭露过不少贪官恶少、将他们斩落马下的。有这一点,报纸在百姓心中,是有一个模糊的公立公正形象的,这就是在养成信誉,对以后很重要,没必要现在为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浪费。”

胤禛沉默地看了儿子一眼,随后无奈道:“你呀,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收敛和警惕,就凭你刚才那番话,不论搁哪个皇帝身上,你都别想讨着好。”

弘书笑容腼腆,语气嚣张:“我阿玛厉害,我不怕!”

厉害阿玛胤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了,既然如此,这事朕就不管了,你自己弄吧。还有正事没有,没事就退下吧。”

“有有有。”弘书连忙道,“那个……吕留良您打算怎么处置啊?”

胤禛眉心微拢,语气平平地道:“此事刑部会进行会审,如何处置需等会审结果。”

没有处置,那他劝谏的话就不好说了。弘书皱眉想了想,罢了,也不急于一时,等结果出来再劝谏也不迟。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结果一等就是两三年。

闲话不多说,完成了部分既定目标的弘书离了养心殿,转身投入到二月初即将启程的部队身上,拉着布三和其他负责人开了一个又一个会,做了不知道多少个计划和突发情况预案。

在他忙昏了头的时候,朱意远告诉他,富察氏出的小格格还是不幸夭折了。

弘书叹了口气,吩咐道:“你亲自去送一送,多备些东西,尤其是永璜能用得上的。还有太医院那边也打声招呼,让他们安排人,每个月去景园那边请一回平安脉。”顿了顿,他道,“算了,太医院这个我一会儿去永寿宫看额娘,让张永福去。”

“嗻。”朱意远自去安排不提。

弘书将手上事情收了个尾,便去永寿宫例行陪额娘。

乌拉那拉氏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她本不想这个样子被儿子看见,中间一度试图拒绝弘书的看望,但终究没能拗过,是以弘书现在才能在喝完药后亲自给她擦脸擦手。

“额娘今天吃了什么?”弘书很平常的问道,叶桂的方子虽然起了些效用,但不管如何那都是药,喝同一种药久了,人的身体是会产生耐药性的,所以乌拉那拉氏在恢复食欲了一段时间后,那种想吃东西的欲望又渐渐消失了。

“虾,鱼,粥。”乌拉那拉氏尽量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显得正常。

弘书笑道:“鲜虾鱼片粥啊,不错,是不是从□□捞来的鱼?那里的鱼本来就呆,这天气恐怕更呆,皇额娘您吃了多少,可别被这些鱼传了呆气。”

乌拉那拉氏眉眼微动,睨了儿子一眼:“打趣额娘,该打。”

“是是是,儿子该打。”弘书笑着打了自己两下,又说了两句逗额娘高兴,直到看见额娘露出疲惫之色,他才起身离开。

叫来张永福吩咐了太医院之事,弘书沉吟了下,问道:“后宫这些日子可还安稳?”

虽然没点名,但张永福明白小主子问的是谁:“回小主子的话,还算安稳,只景仁宫的海常在因为没有遵守新出的出行规矩,被齐妃娘娘罚闭门思过三月。”

三月后,差不多选秀就要结束了,届时宫里至少也会进两个新人。

“另外,因为五月要选秀,皇上说,雍正四年入宫的小主们伺候已有三年,没有功劳也苦劳,吩咐齐妃娘娘和懋妃娘娘准备给后宫的小主们升一升位份,也算是为主子娘娘冲喜了。”

弘书点点头,他没有为阿玛在额娘病重时还要选秀感到生气,因为他知道,这选秀不是单为了皇阿玛举办的,它更大的作用是为了宗室和八旗的未婚男女们栓婚。

至于到时候宫里会进新人?这是避免不了的面子工程,即便阿玛进后宫的次数寥寥无几,他作为皇帝,后宫摆也摆一些妃子给外人看。

还有升位分,这事弘书就更不会操心了,以阿玛的性子,如今后宫里那些,最多也就是升个贵人什么的,别说出个妃位了,嫔位都难。

所以这些听过就罢,一点都没在心中留下痕迹。

去东北开荒的队伍搞定的差不多后,弘书也没能歇一歇,几个厂子和医院在排着队等他呢。

黑板厂和粉笔厂是最简单的,如今都已经生产出了一批样品,弘书亲自去抽查产品合格率。

结果还算满意。

“做的不错,继续保持。”弘书夸了一句,看向黑板厂厂长,想了一下才道,“…你是那个苏色对吧,觉罗氏。”

新人一下子来的太多,他还不够熟悉。

“是。”苏色严肃着脸,话不多。

“跟内务府对接过了没有,按照目前的生产效率,多久能够供应完朝廷那边的需要?”

黑板和粉笔目前完全不准备对外销售,所有的产量都会交给朝廷,由朝廷配发给各个地方的官学。

苏色汇报了预算的大概时间。

“太久了。”弘书皱眉,“这样,先以目前的规模生产一季,等生产线的工人们都熟练了,再继续扩大规模,至少要将供应时间缩短一半。”

他转身对着粉笔厂厂长说道:“你这边也是一样,甚至你的任务还要更重些,和黑板相比,粉笔是个消耗品,别弄到最后,偏远地方还没普及,厂子的产量连周边都不能持续供应。”

粉笔厂厂长吴正清苦了脸:“六阿哥,不是奴才推诿,实在是奴才没想到这粉笔的消耗能那么快,以如今的规模,便是再扩大几倍,也是跟不上的,咱们的官学太多了,天下一千多个县,每个县至少都有一个县学,更别说州府了。”

他没说的是,听说皇上还有继续扩大官学规模的打算,这要是真的,那就是把他掰成八瓣也完不成任务啊。

弘书能理解吴正清的难处,他也明白,只凭一己之力想要完成全国供应是不可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你先按照最大的能力来,剩下的我会想办法。”

最好还是能把这事交出去,不过不能交给那些只在乎利益的商人,得想个法子,看怎么能让百姓凭这个沾点实惠。

看完黑板厂和粉笔厂,弘书又跋涉到水泥厂和红砖厂,这两个因为原材料和生产环境的原因,离京城比较远,离矿山比较近。

红砖厂还好,借了内务府原有的瓷窑为基础重新翻盖,如今已经竣工,也进行了几次试烧调整,再过几日就能正式开炉了。

水泥厂是最麻烦的,虽然研制的时候很简单,但一旦涉及到大规模流水线生产,难度就高了许多,主要是这时候没有工业基础,每一个步骤所需要的东西都需要现弄,所以花费的时间就多了许多。

如今厂房倒是建起来了,但生产线还没搞完。

弘书叹气:“本来还以为今年医院能落成,照现在的情况看,怕是悬了。”

催着雷金玉把建筑图纸和烫样早早搞定的常保此时有点后悔,不该那么着急催雷金玉的,现在材料到不了位,医院迟迟不能动工,他这个负责人没事情做,倒显得他偷懒一样。

不行,主子手下的人越来越多了,自己可不能闲着,不进则退啊常保,快,去找主子再要个差事。

“你想去水泥厂帮忙?”弘书诧异,“怎么突然想去那儿?是对建房子不感兴趣,想搞实业吗?”

眼看主子误会他不想盖医院,常保连忙摆手:“不不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目前医院不能动工,奴才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水泥厂帮帮忙,学习学习,万一以后医院建完了,您也让奴才去办厂呢。”

竟然是个主动要求加班的,弘书顿时对常保刮目相看,好啊,这样的卷王属下好啊,多来几个,他何愁大清工业不兴。

“好,自己知道主动学习上进,非常好。”弘书高兴地夸了夸,只把常保夸得眉飞色舞,暗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不过水泥厂就算了,那儿的人手够,就是需要时间。”属下想要工作的积极性不能打击,弘书沉吟了一会儿,想起一事,“这样吧,刚好最近朝廷在说重修一条直隶到江南的大道之事,皇阿玛准备派工部侍郎他们沿路去踏勘,确定新道的走向。我跟皇阿玛说一声,你也跟着去看一看,等医院准备动工了你再回来。”

“不出意外的话,这条道应该是会用水泥修的,到时候你修完医院,也算有了一点经验,我可以跟皇阿玛保举,令你进工部,去参与这条道路的修建。”

第117章

主子要保举他入工部任职!吃下一口大饼的常保兴高采烈地回家收拾行李,连蹦带跳地跟着踏勘队伍出门,一路上将他的未来上司——带队的工部侍郎照顾的无微不至,搞得工部侍郎法保还有点尴尬,后来都有点躲着常保走的意思。

这些事弘书当然不知道,常保虽然一路上都在给他写信,但也不会写自己是怎么巴结未来上司的,主要还是揣摩着弘书的喜好汇报一下沿路的风土人情。

将几个厂的事情安排好,弘书稍微喘了口气,就投入到即将在报纸上展开的论辩专题之事、以及未来医院员工的‘招聘’上去。

“好,那你就先回家处理好家中之事,医院这边估计今年底或明年初能落成,你赶在那个时间回来就好。若是家里人愿意,其实也可以一起接过来,医院旁边到时候也会建官舍,像您这样入职的大夫每位都能有一套房子,是医院免费送的,不用担心没地方住,至于生活方面,到时候也会有安排,不会叫你们为难的。”弘书亲自把着一位刚谈好入职医院的大夫的臂膀,将人送出门,然后接过朱意远递上的一个小包袱,“这是咱们医院给各位准备的回乡车马费,每位都有,拿着,你们走时可能不能亲自去送,见谅。”

四十多岁的大夫感动的一塌糊涂,虽然六阿哥年纪小,但身份高贵,就算只看抗生素和医学报这些东西,也是一个人品高贵、学识渊博的值得尊敬的人。这样一个人如此郑重的对待他,如何能不叫他铭感五内。

“六阿哥放心,小民一定快去快回,早早回来为您效力,绝不在外耽误时间!”大夫说的铿锵有力,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样子。

弘书又劝了一番身体为重不用赶时间的话才将人送走,扭扭脖子:“人见得差不多了吧?”

朱意远回道:“是,此次入京的外地大夫,除却叶桂以及几位名医外,其他的您都见过了。”

弘书点点头,轻松了些:“战果不错,如果叶桂他们也能留下,就完美了。”

这些日子他将从外地入京的大夫一一见过,每一个一见面都先聊对方这些日子在实验组的表现,然后表达自己的重视,最后用不错的福利待遇和未来的发展前景,招揽对方进入即将组建的医院。

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大多数人当场就答应下来,毕竟能选择应皇榜入京的本来就是有一定的想法,否则不会千里迢迢跑来。当然,也有少数人因为各种原因,虽然心动最后遗憾拒绝,这种的弘书也不会区别对待,照样送上盘缠,主打一个长线。

“都是硬骨头啊,该从谁开始呢?”弘书兀自嘟囔道,“如果能先把叶桂说服就好了,有他在,其他人留下的倾向应该会更大些。”

朱意远在旁道:“奴才觉得主子不必忧心,叶大夫如今已经将青霉素对烂喉痧的作用研究的差不多了,却仍旧没有提离开的话题,想来心中也是有想法的。毕竟您要建医院的事人尽皆知,这些日子又连续召见这些民间大夫,叶大夫应该早就听到风声了,说不定如今就等着您去找他呢。”

“不错,分析的有道理。”弘书给了贴身秘书一个赞赏的眼神,“行,去请叶大夫过来吧,这次要是能顺利拿下,给你记一功。”

给朱意远记功当然不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叶桂入京以来,因为要日日为乌拉那拉氏看诊,基本是住在毓庆宫的。弘书忙,空闲时间并不多,虽然重视叶桂,但很多时候并不能抽出时间来关照并培养感情,而代替他完成培养感情任务的就是朱意远,只看叶桂从来没有在弘书面前皱过眉,就知道朱意远的工作做的很不错,叶桂最后若是能答应,里面肯定不会少了朱意远的原因。

朱意远乐呵呵的走了,聪明人不会急着将功劳兑现,他很明白,他的前程还在后头,如今,只要确保自己在主子心中的地位和印象就好。

“六阿哥。”叶桂如约而至,行礼的姿态比从前才相识时多了一份亲近。

弘书琢磨出这一点后心下大定:“叶大夫别多礼,快请坐。”

叶桂也不假客气,自在坐下,就等弘书张口。

弘书沉吟,在委婉和直白中犹豫了一下,决定选择开门见山:“叶大夫想来应该也听说了,我打算在京城建一所综合性医院,前几日见了许多人邀请他们留在医院,大多数人都答应了。不过他们的能力虽然不错,却也只能做一科科室的坐堂大夫或者主任,哦,主任就是科室的主要管理者,取肩负之意。”

任通壬,有挑担、荷、肩负之意。

叶桂这段时间也知道了六阿哥偶尔有造生词的爱好,对此接受的很顺利,自然的点点头。

弘书觑着他的神色,说出目的:“而医院院长一职,非能者无法胜任,因此我想请叶大夫您留下来,担任这所未来医院的院长。”

叶桂微微颔首表示自己了解,沉吟了一下,问道:“臣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六阿哥。”

叶桂如今身上挂着从五品的詹事府司经冼马之职,自称臣并无问题。

弘书自是不会拒绝:“你说。”

“您为何要办这么一所医院?”

“为了集中人才研究医学问题,为了发展普及医学,为了令天下小民都能看得起病。”

叶桂微微摇头:“只凭一家医院,恐怕做不了这些。”

“自然不会只有一家医院。”面对抢手人才,弘书不介意透露自己的规划,“事实上,医院只是对外的一个最表层的形象,在医院内部,我规划了研究所、医学院、医学报社等部门。研究所负责研究疑难杂症和从前没有发现过的病症,以及医学未来的发展方向和大清之外那广袤土地上的新药材;医学院,将发挥类似书院的作用,为天下培养更多的大夫;医学报社,顾名思义,我会将医学报交给这个部门,以后医学报什么时候发刊、上面刊登什么内容,这些都会由医学报社来负责,当然,这是前期的安排,后期我计划将其升级,负责医学书籍的编纂、修订、刊发;……”

弘书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对医院的规划,包括以后医院要出的第一本的书他都想(抄)好了:“…我们可以出一本可以令百姓自学的基础书籍,就叫《赤脚大夫手册》,讲解最基础的一些病症和通用的治疗方子…”

叶桂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就赞同的点头,等弘书说完的时候,他看弘书的眼神已经明显表现出松动,但他仍旧没有开口同意,而是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六阿哥您,如何保证医院未来不会沦为和太医院一样,只为权贵服务。”

这个问题很辛辣,弘书忍不住直了直背,认真道:“我不敢说医院未来绝对不会为任何权贵服务,但我敢说,医院未来绝不会变成第二个太医院,‘只为’权贵服务。医院的目的,永远只会是为了天下子民服务!”

“至于如何保证。”弘书顿了顿,严肃而小声地道,“就凭我的名字在正大光明之后。”

这确实是一个很有力的保证,虽然还可以追问弘书怎么保证自己以后不会改变初心,但叶桂觉得这一问并没有什么必要,人怎么可能一辈子不变,以后的变化又怎么会受现在的控制,深知人心善变的他觉得有此刻的承诺和初心就够了。

“好,臣愿……”

叶桂的话被突兀的声音打断。

“主子!徐公子求见,说有十分要紧之事要立刻见您!”传话的宫人不是不懂规矩的,既然敢这样闯进来传话,说明徐以烜当真表现的非常急切。

“快请进来!”弘书说完,转头向叶桂致歉,“抱歉,叶大夫,徐兄平常不是一个莽撞的性子,今日应该是当真有急事。”

叶桂自是不在意:“无妨,臣与六阿哥您的事也谈的差不多了,臣愿意出任医院院长一职,日后还请六阿哥多多关照。”

尘埃落定,弘书心中自是开心的:“您客气,有什么需要您直接说,我要是不在,您找朱意远也是一样的。”

叶桂点点头,准备先离开。

徐以烜却已经一头闯了进来,劈头就说:“六阿哥,我父亲从贵州送来两个人,说是其中一位乃是当地不出世的神医,曾经有过治好女子乳癌之症的经历!”

“什么?!”弘书猛地起身,差点撞到身前桌子。

叶桂离开的脚步也立刻收回,死死盯着徐以烜。

“人在哪里?快请进宫来!”

第118章

弘书没想到自己见到的神医是这个样子的。

“这位就是韦神医?”弘书的声音中透露出不可置信,艰难地委婉问道,“他……没事吧?要不让叶大夫先给他看看?”

此时他心里已经开始打起鼓,怀疑徐本是不是被人给骗了,这要是神医,怎么会把自己折腾的只剩一口气的样子?

叶桂听说有神医,再也没想着离开,犹如跟屁虫一样跟在弘书身边,此时听了弘书的话,当仁不让地上前开始把脉。

郎兴昌跪在地上,听出了贵人的怀疑,虽然他此时腿软的厉害,心跳如鼓,但他这条命是韦老救的,因此硬生生生出些许勇气,道:“回贵人,韦老他真的是神医!小民曾经身中数刀,只剩一口气,就是韦老把小民救回来的。韦老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他家里人在一场……一场灾祸中都没了,只剩下个重孙子,偏偏这个重孙子得了一种古怪的病,韦老从未见过和听说过,这病发病特别快,不过短短七八日时间就生命垂危,韦老用尽所学也没能救回重孙子,从此心存死志,若不是小民强行给他灌食,韦老恐怕早就没了。这次来京,虽然韦老有了些求生意志,不过到底亏虚的厉害,加上舟车劳顿才、才这般情状。”

他一番话说完,叶桂也把脉结束:“这位韦老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病灶,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气血、阴阳两虚,亏损过多,伤了底子。”

弘书虽然着急额娘的病,但也不至于逼一个生病的老人家撑着最后一口气去诊治,因此便道:“那就先让韦老养好身子吧,叶大夫,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叶桂捋着胡须,相当乐意接下这差事,心里已经在畅想之后与韦老交流医术的愉快画面了。

弘书点点头,看向郎兴昌:“你叫?”

“郎兴昌,小民叫郎兴昌。”郎兴昌连忙答道。

“行,郎兴昌,你起来,这里先让韦老休息,你跟我出来。”弘书从郎兴昌刚才的话里听出了点东西,想要详细问问。

“是,是。”郎兴昌扶着膝盖起身,竟还软的踉跄了一下。

屋内几人都当没瞧见,不给眼神。

要离开之时,床上的韦老忽然出现动静:“药…药…神药…”

弘书脚步一顿,转身又听了一会儿,却除了神药两个字就没别的了,他看向郎兴昌:“韦老说的神药是?”

郎兴昌犹豫了下,道:“应该是那个叫什么抗生素的吧?小民不懂医术,这些词儿也记不大清,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治好了怡亲王世子和七阿哥的神药。韦老的重孙子得的病和七阿哥差不多,韦老听说有这样的神药,当时就激动地让小民带他来找。”

郎兴昌说谎了,他虽然看着是老实巴交的百姓,年轻时却也着实有过一段堪称荡气回肠的经历,否则也不会身中数刀要韦老来救,所以他也是懂得一些说话的艺术的。和他艺术加工过的不同,事实上当初他根本不确定韦老重孙子得的病就是七阿哥那个,只是听症状觉得像,便打着激韦老的主意说是一样的,没想到韦老听了后跟回光返照一样,立时就要他去找。这他上哪儿找去,索性他本就有鼓动韦老去揭皇榜的打算,因此一合计,就带着韦老找上徐本了。

“韦老的重孙子得的是烂喉痧?”弘书再次惊讶,所以韦老是因为青霉素才决定揭皇榜入京的?这也太巧了吧!怎么跟剧本似的。

叶桂也想到这一点,不过他没觉得是什么剧本,笑道:“一饮一啄自有定数,若不是六阿哥您坚持将青霉素的治疗作用公布出去,今日也不会有韦老出现。”

按照郎兴昌刚才所说,说不定这位不出世的韦神医就默默无闻地死在哪个角落了,世间无人闻其名。

弘书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叶大夫您便和韦神医说一说青霉素和烂喉痧之事吧。”说不定人听了这个还能恢复的快点,早点给额娘看诊。

说完不再停留,带着郎兴昌来到外面。

“韦老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坐下说说吧。”弘书坐下。

明明瞧着就是个小娃娃,为何自己总有种被压了一头的感觉?从入皇宫、见贵人的震撼中逐渐缓过神的郎兴昌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拿出你当初杀得七进七出的气势来!

虽然这样想,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只用屁股挨了点椅子边,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表情拘谨地回道:“回贵人,小民对韦老的情况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韦老名叫韦高谊,家里是杏林世家,大概是年轻的时候,韦老的家乡和附近的瑶人发生冲突,韦老和儿子以及其他一些当地人被瑶人掳走压榨,后又被转卖于其他部族,几经乱局最后流落到生苗的定番寨才稳定下来。因为韦老懂得医术,所以在寨子中逐渐获得尊重,虽有奴隶之名已无奴隶之实,平时也只需要跟着寨子里的巫就行。”

说到这里,郎兴昌偷偷瞄了一眼弘书的神色,加了两句:“当然,韦老一直没有放弃重返家乡,始终在找机会,不过因为韦老的儿子当时年岁太小,不方便行动,所以韦老就打算先等儿子长大。却没想到,韦老儿子长大后却被、却被苗巫之女纠缠……反正最后就是韦老儿子娶了苗巫女儿,后来韦老又有了孙子,渐渐地也歇了回乡的心思。”他又觑了一眼弘书的表情,“当然,这些都是小民从那个寨子里的人口中打听到的,韦老并不一定是那么想的。”

弘书哪里发现不了他的小动作,无奈道:“韦老遭祸,背井离乡几十年不得回,是朝廷没有保护好百姓,韦老能健健康康的活到现在,朝廷反而要感到庆幸,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韦老为苗人效力之事怪罪于他,不管什么都但说无妨。”

郎兴昌稍稍放下了心,继续道:“再后来的情况就没什么好说的,小民为韦老所救还是两年前的事,当时韦老的儿子儿媳早已不再,只有孙子孙媳和一个重孙,生活还算安稳平静。三个月后,定番寨被、被别的寨子偷袭,死伤惨重,韦老的孙子被杀死,定番寨所有人都被掳走成为奴隶,小民因为伤没养好又添新伤被扔在原地等死,之后侥幸活了下来,等小民能行动自如时已经又过了两月。小民潜入那个寨子去救韦老,却只救出了韦老和其重孙,韦老的孙媳妇…被那个寨主糟蹋后寻死了…”

“那个寨子势力不小,小民一人敌不过,只能带着韦老和其重孙在山林里东躲西藏,韦老的重孙…就是在这时候一病没了,后来小民和韦老在躲藏间遇到了朝廷的军队,才获救,之后便一直在贵州新设的水云县生活。”

一个不算长的故事,囊括了一位大夫的一生,弘书唏嘘了片刻后,回头抓住重点:“所以那个攻破定番寨、糟蹋了韦老孙媳妇的寨主是谁,如今怎么样了?”

郎兴昌一路说话都挺顺畅,却几次三番在这个问题上吞吐,要么是不敢说,要么就是故意的,想引起他的注意。

弘书觉得是后者,虽然郎兴昌一直表现的很像一个胆怯无辜的小老百姓,但弘书却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点似曾相识的气质,那种上过战场的士兵身上才有的气质。

这个郎兴昌,手上绝对是沾过血的。

郎兴昌表情犹豫,弘书也不催促,就看他挣扎许久后,啪地一声跪下:“贵人,小民常听人说,民不能告官,若要告官,必须先舍去半条命。小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今日也不怕舍了,只求贵人别将此事牵连到韦老身上,韦老什么都不知道,是小民看不过去,自作主张想要为救命恩人讨一个公道。”

这人有点东西,还在跟他玩心眼子,弘书不置可否,只道:“说罢。”

郎兴昌一咬牙,磕了个头:“那个寨主名叫鲍良,其寨子名为瓮晴,去岁归附朝廷,被封为世袭土司。”

弘书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我会命人去查。但你也要明白一点,若事情果如你所说,那么鲍良所做之事乃是在归附朝廷之前,不论从哪个道理上来说,朝廷都不能因为他归附之前的事去处罚他,就像你不能用本朝之剑去斩前朝之人。”

郎兴昌一口气瞬间泄了,他其实用拳脚多过用脑子,这次这么绞尽脑汁,为的不就是能帮韦老报个仇吗,但弘书所说的话却破灭了他这一希望。

果然,他就不该寄希望于这该死的朝廷,郎兴昌心里发狠,等韦老好些了,他就悄悄离开,去取了那鲍良的项上狗头。

弘书高坐在上,将他的神情变化瞧的一清二楚,心中不由叹气,看来刚才对这位的预估高了些,只能再出言点道:“你可以用本朝之剑斩本朝之人。”

郎兴昌还不太懂,弘书不想再给他解释,起身离开:“我去忙别的事,朱意远,你安排好他们二人。”

朱意远看着依旧有些茫然的郎兴昌,微微摇了摇头,悟性真差,不过主子对这位好似观感还不错,那他倒是可以提点一二。

将郎兴昌送到为其安排的屋子,朱意远趁着没人,道:“郎小哥,一个人的习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为非作歹惯了的人不管到了哪儿都不可能收敛住,顶多从明目张胆变成暗度陈仓,有时候,就需要有人去把那暗处的东西翻出来,晾在太阳下。”

说完,他径自离开,留下若有所悟的郎兴昌。

在叶桂的妙手回春下,第二日韦高谊就可以自主交流了,弘书迫不及待地前去询问:“听说韦神医曾经治好过女子乳癌之症?”

韦高谊的目光还带着些死气与呆板,说的话却比叶桂还直。

“治没治好不知道,反正她最后不是死于乳癌。”

第119章

一语惊人。

弘书愕然:“……这,您不是和贵州按察使说您有过治好乳癌之症的经历吗?”

韦高谊非常耿直:“这样说,那位官老爷才会送老夫来京城,老夫才能见到青霉素。”

弘书的实验室如今对叶桂时全权开放,所以他已经给韦高谊看过青霉素是个什么样子,就连治疗烂喉痧的几份病历也都看过了,韦高谊现在已经了无遗憾。

“……”弘书从未见过如此嚣张之人,“那你现在怎么又说实话了?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治吧,老夫早就该死了。”韦高谊表情木然。

这就是无欲则刚?弘书无奈:“那您也不在意一路护送您的郎兴昌会被牵连吗?”

韦高谊木然的眼神终于动了动,嘴角深深的法令纹柔和了些:“……老夫自幼随家父学医,也算有些天分,后来流落苗寨,与苗巫交往甚多。苗巫惯用巫术为人治病,称之为神迹,但在老夫看来,苗巫所施行的法子其实也是一种医术,虽然与中原医术大不相同,但也是人力之功,不过是加了一些求神拜佛的仪式而已。老夫在苗寨四十余年,从苗医中所学良多,并将其与中原医术相融合,倒也有些成效。”

“乳癌之症便是卓有成效之一,不过这一症主要依赖的却是苗巫的一味药,这一味药十分珍贵,因其药材十分稀有,制药的工序又分外复杂,最后所能用的部分又很少,老夫在苗寨几十年,所制得的药也不过够治那一人而已。”韦高谊看了弘书一眼,难得补充道,“苗寨里规矩并不少,像这种珍贵的药,都是属于寨主所有,用在谁身上也得由寨主同意。”

“得用这味药的病人便是定番寨寨主的妻子,从我给她确诊乳癌之症起,直到她死,她都一直在服用这味药,虽仍有一些症状,但因为她还有其他病灶,这些病症就显得似是而非,不能确定究竟是哪种病灶引起。”

“而她最后去世,很明确是因为中了烈性蛇毒而亡。”

弘书挑了挑眉,看来这位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他问出重点:“敢问这位病人从确诊到去世,共活了多长时间?”

韦高谊眼睛都不眨地道:“十二年。”

弘书呼吸瞬间粗重。

叶桂惊呼:“果真?!”越是医术过人,越能明白这个时间的意义,别看十二年好像在叶桂曾经治疗的病人时间上只翻了一倍,但其实时间越长,每让病人多活一天的意义都很大,更别说是六年了!何况叶桂那个六年他自己都糊里糊涂的,到那个病人去世也没弄明白到底是哪里发挥出了超出预料的效果,明明他给其他病人的诊治也差不多,为何只有这一个效果特别好。

而韦高谊却十分清楚地明白他的诊治到底是哪一部分效果突出,当然,鉴于韦高谊的例子只有一个,他应该理智地对这味神药的效果保持怀疑,在经过多次试药后才能确认其是真的对乳癌有效,而不是某种巧合。

但!时间不等人啊!像乳癌这种绝症,随时都有可能突发病变,从中症专为重症,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和时间抢人!

况且,韦高谊都说了,那味药十分珍贵,四十年才攒够一个人的量,你想想。

所以,别管什么试药不试药了,现在要做的是先确保有足够的这味药。

“韦神医,您身上现在有这味药吗!”弘书急迫地问道。

韦高谊摇头:“那药在定番寨被攻破的时候就已经全被收缴了,老夫……”他顿了下,应该是想起了那段不好的回忆,“……不过一个战败的奴隶,怎么可能接触的到。”

至于后来就更不用说了,东躲西藏的时候没时间去弄那么复杂的药,重孙去世后他一心求死,就更没心情了。

巨大的失落席卷心脏,弘书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心态:“那这味药的药材是什么,在哪里可以寻得?”

韦高谊也不藏着掖着:“药材是一种树的树皮,那种树老夫从前从未听说过其他地方有,即便是在寨子所处的云贵交界处,数量也很少。而且这种树生长的很慢,老夫取材的那些树,四十余年的时间大多只见其开花结果过一次,少数几棵则有两次。”

“因其结的果子和红豆很像,树冠又类杉树,老夫便叫它红豆杉。”

红豆杉只是韦高谊自己的叫法,并不能用来作为学名去察访,因此弘书叫来在内廷供职的画师,令他们根据韦高谊的描述画出红豆杉的样子,直到韦高谊点头。

之后令人去寻访,肯定要多派人广撒网,作为标准的画不能缺,弘书让画师去复制出更多的画,又追着韦高谊询问那几棵树的生长环境,试图总结出诸如海拔、气候、阴坡阳坡这样的生长规律。

他信红豆杉的数量可能很少,但他不信只会在韦高谊发现的那附近生长,中国国土何其之大,总有几处环境是与云贵交界之处相似的,适合红豆杉生长。

韦高谊还挺配合,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答,没有一点敷衍。

弘书发现他隐藏起来的不适,才想起来面前这位老人自己都还是个病人,他现在的行为简直就是资本家本家,毫无人性地试图压榨出老人的最后一滴价值。

良心回笼的弘书依依不舍地告别韦高谊,去找他阿玛,这样全国大范围的找一样东西,不动用官方力量是不可能的,要只凭他手下那点人,还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胤禛对新药的出现也很重视,今天这味药能治乳癌,说不定以后就会研究出能治别的病呢?像抗生素,当初儿子是为了他额娘研究的,虽然于乳癌无甚效用,但在别处却大放光彩,甚至救了弘暾和福慧的命。

所以他不可能小瞧任何一味药。

胤禛吩咐下去后,看见焦躁不安、心神不定的儿子,想起今日心情低落来请假的十三弟,心下不由柔软,安抚道:“不必忧心,只要它存在,就肯定能找到。”

弘书嘴上嗯嗯答应,眼睛却还是频繁眨动,腿也在不由自主地抖动。

安抚不起效用,胤禛便说起别的事,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你十三叔家的弘昑急病没了,你一会儿代朕前去你十三叔府上看望一番。”

“?”弘书愕然,“弘昑?急病没了?怎么会呢!什么病?怎么没来找叶大夫!”

他跟弘昑不熟,但作为弘暾的弟弟,他还是听弘暾提起过的。弘昑今年才十五岁,虽是侧福晋所出,但生的聪明伶俐,很得允祥喜欢,和弘暾的关系也好,又预定了阿玛因为十三叔而额外恩赏的贝勒爵位,只待年纪到了便受封,如今正是京城的热门女婿人选。

弘暾和弘书说起时,还唏嘘说都是他耽误了后面的弟弟们娶亲,还开玩笑说等弘昑娶亲了,让弘书答应弘昑去给他做左膀右臂,到时候兄弟俩一同将惠民书局开遍大清。

当时玩笑言犹在耳,没想到转眼间人就不在了。

胤禛叹息:“说是心上的毛病,发作很快,十三第一时间就来宫中找朕,朕先派了吴谦快马加鞭过去,但还是迟了,吴谦过去的时候,弘昑已经没有了气息。”

胤禛没让人传叶桂,却是心急之下忘了,毕竟吴谦用了好几年,第一反应能想到的还是他。等胤禛想起来叶桂时,却又已经得知了弘昑没了的消息,再传人就没必要了。

心脏病,几乎是致死率最高的急性病,弘书揪心:“急救呢?吴谦他们没有试着做一做急救吗?”

自从弘暾、额娘、福慧接连有过休克晕厥的经历后,弘书就顾不得其他,当场把急救措施掏了出来,教给了所有大夫。

“做了,没用。”

弘书颓然:“儿臣知道了,儿臣一会儿就去十三叔府上。”

允祥府上一片素白,弘昑虽是小辈夭折,但胤禛特许他以贝勒规格下葬,因此并不像其他早夭的孩子一样草草下葬,而是有一个正式葬礼。

“十三叔,堂哥,节哀。”弘书同前来迎接的允祥和弘暾致意。

允祥又老了许多,弘昌出事后,他连续失去两个不满四岁的小儿子,去年弘暾大病一场差点没了,他本就有些承受不住,如今已经养到快成年的弘昑又突然病逝,从他只应了弘书一句就撑不住离开可以看出,接二连三的失去亲人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

弘书记得十三叔应该也是没有活过阿玛的,对允祥此时的状态就有些担心,同弘暾说道:“你这些日子多注意些十三叔,我瞧着他情绪不大好。他本就有些旧症,别因为情绪引得旧症犯了,他如今肯定是顾不上自己身体的,你就要多顾着些。”

失去关系不错的弟弟,弘暾也很难过,不过他的状态倒是比他阿玛要好的多,甚至因为他大病初愈的原因,在这场丧事里,允祥夫妻俩还特意嘱咐下人多照顾他的身体。

“多谢提醒,我会的,你放心。”弘暾打起精神应道。

怡亲王府的气氛压抑,弘书不敢久呆,怕自己也被带的情绪崩溃,额娘病了快一年,他心里的压力其实一直很大,有时候想想叶桂给的时限,他都忍不住想要崩溃。

别想些有的没的,弘书,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呢!额娘的病也有转机了,别放弃,加油,打起精神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弘书在心里给自己鼓完劲儿,挺胸抬头地去见允禧。

辩论专题之事,也该拉开序幕了。

第120章

允禧对这事答应的很痛快,甚至还问:“第一期是不是要安排些人,我怕到时候没有足够有分量的稿子。”

弘书摇头:“不要做这种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的目的是做一个没有立场的主办方,这样的事传出风声只会影响咱们的公信力,这次事件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不过可以提前给仕林中的名士发去邀稿函,将咱们这次的活动给他们讲解清楚,邀请他们参与投稿。但也要写明,不是收到了邀请就一定能最后登报的,一切结果还是要看文章质量。”

允禧点点头:“没问题,我回去就给板桥先生写信,请他帮忙邀请一些我没有交往的名家。”他本来是习惯称呼郑板桥为克柔先生的,但弘书老板桥先生板桥先生的叫,带的他也改了称呼,郑板桥与他通信时还疑惑过他为什么突然不称字而称号了。

若是以往,弘书听到‘墙头’的名字肯定是要仔细询问一番其和允禧通信的细节的,不过现在他实在没有心情,便干脆略过:“我想了一下,还是需要找个人预备着。”

“嗯?”允禧疑惑,这主意改变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小六啥时候喜欢朝令夕改了?

弘书解释道:“得提前找人准备一篇支持华夷之说的文章,水平也不能差,最好能有可以引起争论的爆点,甚至是指桑骂槐的骂一骂我们。”???

允禧满脑袋的小问号,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六这是压力太大疯魔了准备做个数典忘宗的不孝子?

弘书却突然自言自语起来:“不行,吕留良的事儿正敏感,这样容易给捉笔的招祸,不能搞。要不,干脆我自己上得了?阿玛总不能处置我吧,就是被别人发现,那也太社死了……”

允禧看着神神叨叨的侄子,重重清了清嗓子:“咳咳!”提醒自己还在这里。

弘书恍然抬头:“禧叔,你还在呢?”

“……”

允禧担心地道:“小六,你今天精神看着不太好,没事吧。”

面对他的担心,弘书晃了晃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清醒,叹了口气:“这几日患得患失的,没休息好,头脑不太清明,禧叔你见谅。”

允禧倒不在意这些:“什么事啊,能让你患得患失?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不,你尽管说,我现在不怎么忙。”

医学报这边,因为内容专业,弘书也想要打造成后世专业期刊那样的,所以并没有做成周报,而是定为月报。在弘书跟叶桂谈妥后,已经示意叶桂的长子去和允禧对接,以后医学报就会归到医院名下,报社这边不用管了。

至于化学报,因为内容目前只有弘书一个能写,他又忙的根本抽不出时间,所以目前为止都只出了一起,第二期遥遥无期,就算以后能稳定,弘书预计以自己的忙碌程度,能一季一期都算不错了,一年一期也不是没可能。至于培养出能给他帮忙的化学人才,老实说,没个十年别想,这还得是专门抽出时间来搞这一块,要只想靠着每次只有一点点内容的报纸去培养,恐怕二十年都没可能。

所以目前允禧只有一个京城周报要管,事情做熟了,就没那么花时间,他本来还觉得清闲挺好的,结果最近弘书身边的人突然多了许多,版图铺的很开不说,大家还都很忙碌,就显得清闲的他多少有些格格不入,想了想自己曾经十分梦想的郡王爵位,他觉得自己还是得稍微支棱一下。

本来不确定的事情他是不想提前说的,但弘书想了下,阿玛这时候估计已经吩咐人开始寻药了,到时候知道的人不会少,与其让允禧回头从别人嘴里的得知,以为自己和他生分,还不如现在就告诉他。

——手下的新人越来越多,维护好和老人的关系也是很必须的。

将韦高谊的事情说了一遍,弘书叹道:“不知道还好,一知道世上还有得了乳癌都能活十二年的人,我就控制不住的生出野望,总觉得别人能行,额娘没道理不行。但理智又告诉我,不该抱有过高的期望,否则最后的落差我可能会承受不住。”

“唉。”这种事情,就没法劝,允禧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你也别太操心,皇嫂会没事的,你还是要好好休息,否则皇嫂知道了也会担心的。”

人不可能有完全的感同身受,弘书抹了把脸:“不说这个了,继续说专题的事吧,支持的文章还是要提前安排,不过注意把握度,别最后害了人家。当然,如果投稿里有差不多或者更好的稿子,提前安排的这个就不用用了。对了,发邀请函的时候要注明,如果作者不想暴露真实身份,我们是接受匿名投稿的,只需要给一个笔名就好,笔名就是类似别号的作用……”

这时候匿名还是很有保障的,毕竟又不走邮局,没有痕迹记录和监控,也没有人脸识别,要是找个没人的时候偷偷把稿子扔到雍和宫门前的投稿框里,就算是朝廷花费大力气,也不一定能找到人。

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问题,允禧离开,弘书在朱意远的劝说下选择去休息一会儿,刚才突然恍神在允禧面前暴露出自言自语的习惯,让他也觉得自己的精神最近确实崩的有些紧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才醒,弘书起来后觉得精神十分饱满。

“咦?”朱意远在弘书自己穿完衣裳后要给他披上大氅,却发现弘书的手腕露出来一小截,“主子您是不是又长高了?这袖子短了。”他蹲下看了看弘书的衣袍下摆,点点头,“确实是长高了,衣裳也短了。”

“主子,您将这身脱下来吧,奴才去给您娶一套尺寸大些的。”

弘书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的衣裳都是提前做了好几套不同尺寸的,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弘书扽了扽袖子,嫌麻烦:“不换了,也不算太短,能穿就行。”

朱意远欲言又止,想说这样有些失礼,但一想他主子虽然在面对外人的时候礼仪都做的很到位,但偶尔还是会从骨子里透出来一些对繁琐礼仪的不以为然,恐怕不会喜欢他的说辞。

罢了,今日主子也没有见外人的行程,都是自己人,想来他们也不会在乎主子的这点小失礼。

——朱意远想多了,这一天根本没人发现弘书的衣服小了。

除了胤禛。

“你又长了不少?”胤禛看着儿子的头顶,估摸着自己还能看这头顶多久。

“应该是。”弘书敷衍了一句,就开始说正事,“皇阿玛,火器营出什么问题了吗?”

刚才他正忙着和剩下的几位名医交流,阿玛忽然让人来传他,问了来传话的人只说与火器营有关,具体什么事却是不知道。

他现在好歹也是火器营翼长,虽然自上任以来除了安排生产和训练任务没有管过其他,但真有事的时候,不出面可不行。

胤禛脸色变得严肃,抽出一份折子递过去:“岳钟琪奏报,有人在打箭炉看见西藏过去贸易的番民身上带着鸟枪,还俱都是内地制造款式。此外,他的属下还在天全土司处查出九十余条鸟枪,也是内地制造款式。岳钟琪怀疑,有熟悉新式鸟枪的人在私造鸟枪贩卖,能接触到新式鸟枪制造的人都在火器营,朕觉得,应该是有人监守自盗,你作为火器营主官,这事务必要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这问题可就严重了,新式鸟枪是朝廷现在对外的一大威慑,若是制造机密流露了出去,那还想依靠火力碾压就有些困难了。当然,即便没有火力碾压,目前的大清也不见得会怕谁,只是能用火力完成的目标,弘书就不想用士兵的命去填。

事情紧急,弘书当即放下其他事情,赶往火器营。

他去的突然,火器营上下的军官没有准备,个个手忙脚乱的,还好戴梓及时出现,解救了他们。

戴梓是弘书担任火器营翼长之后,第一时间就从造办处调动到火器营的,也算全了他重新回来的梦。

弘书没有和火器营上下的军官多说,而是先单独召见戴梓和其带的几个徒弟问话:“你们在火器营这些日子,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处。”

虽然捎带着戴梓,但弘书主要问的还是那几个弟子,从上次鄂罗斯人买通造办处主管偷图纸之事他就看出来了,戴梓就是一个纯粹的科研人员,一旦沉入到研究中,就会忽视周边的一切。

几个徒弟对视一眼,还是由资历最老的李平和罗阳两人出面。

李平:“敢问六阿哥,您说的不对劲之处有没有一个指向?”

弘书沉吟了下,决定直说:“火器营上下,有没有监守自盗的?”

几个徒弟的神色一下变得尴尬起来,没人敢说话。

还是戴梓开口:“这要看六阿哥您说的监守自盗是什么程度的了,若是严格的话,这上下恐怕没有不监守自盗的。”

当今圣上吏治抓的严,这些将官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贪污的不多,但占便宜的本性改不了,尤其是占公家的便宜,公器私用的情况十分普遍,这严格来说也算是监守自盗。

“怪我没说清楚。”弘书捏捏眉心,扫视了一圈戴梓的徒弟们,毕竟是跟着戴梓学习,接触的都是国家机密,所以这些人都是他严格挑选过的,如今倒也不怕他们走漏风声,“如今外头有人私下贩卖新式鸟枪,皇阿玛怀疑是火器营内部出了问题,你们好好想想,可有人表现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戴梓和徒弟一下变得特别严肃,尤其戴梓,他曾经就是被诬陷私通外族而遭到流放的,好不容易重新回到火器营,他可不想再来一遭,这个年纪再来一遭他可能真的要客死异乡了。

但他们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什么怪异之处。

弘书便道:“那你们这些日子多注意一下,记得别露了风声就行,我先用别的名目排查一番。”

一番排查下来,小尾巴抓到不少,却没有一个可疑人选,戴梓他们私下也没有打听到什么不对的风声。

有些坐蜡,弘书皱着眉头想接下来该怎么样才能打开口子。

却没想到他这边还没个头绪,岳钟琪那边又有了突破。

他的人抓到了鸟枪交易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