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儿子使人培育粮种胤禛是知道的,毕竟所谓踅摸到的‘种地好手’不少都是从圆明园的多稼如云薅过去的。但他没有过多关注,因为他没觉得会很快出成果。
今日看来,倒是他小瞧人了。以儿子素来的秉性,既然能在万寿节上拿出来,那必然是出了不亚于甜菜的成果。
胤禛心中有了计较:“呈上来。”
弘书亲自送上去,胤禛一页页看的仔细,尽管心中已有准备,但随着一项项翔实的数据在眼前流过,他仍不可避免的情绪起伏起来。
直到映入眼帘的开始变成新作物的推广计划和食用指南以及部分菜谱,他才情绪激荡地放下汇报,眼含赞许地看向儿子:“夸尔之言朕在立你为太子已说过许多,今日不再赘述,只望你往后每日如今日,不忘初心、常念小民。”
弘书郑重受教:“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胤禛虽然没有多说,但在场的重臣都十分了解他的性子,立刻明白太子殿下这次恐怕又是拿出了了不得的成果。
迫于同僚们的眼神压力,允祥‘不得不’站出来:“皇上,不知臣等能否一观太子殿下的贺礼。”
胤禛当然不介意,毕竟之后推广的事他还打算让好十三弟去给儿子站站台呢:“去,拿给你十三叔和军机处几位爱卿看看。”
弘书接过,笑道:“光看干巴巴的文字没什么意思,儿臣提前让人准备了一些新作物做成的吃食,不如请诸位大人边吃边看?”
胤禛在看到后头的菜谱时就知道儿子又有打算,没好气地道:“你都准备好了,朕还能不答应?”
这话有阴阳怪气的嫌疑,弘书嘿嘿一笑,低声道:“您放心,只有您面前这盘是儿臣亲手做的,其他的儿臣都只动了个嘴。”
这臭小子,难不成还觉得他会喝醋?胤禛嘴角抽了抽,要不是底下那么多人,真想给他后脑勺来一下,压声骂道:“就算你想做,也得能做的过来。快滚吧。”
弘书滚下去的同时,给等在门边的人打了个手势,很快,便有太监们鱼贯而入,一桌一桌的上菜。
拔丝红薯、蚂蚁上树、酸辣土豆丝、豌豆炒玉米。
弘书让人提前准备的菜色并不多,而且都是做法比较简单的家常菜,毕竟最重要的目的还是推广,家常就意味着合大多数人的口味,推广起来会更容易。
殿中众人看着色香俱全的美食,不由食指大动,而因为拔丝红薯的甜味实在侵略性太强,大多数人的第一筷子都是伸向了这道菜。
一口下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眯起眼睛,外脆里嫩,香甜入味,糖丝不断,又甜又糯又拉丝,这是什么神仙食材!
决定了,回去就让自家庄子改种红薯!
最爱吃甜食却又被限制的福惠暗自陶醉的享受完,正想再夹一块,却发现盘子空了!
是谁!!
他气鼓鼓地去看同桌的三哥、五哥、堂兄等人,被看的人却都移开视线,一个也不与对视。
竟然都!这群人,还有没有一点爱护幼弟的兄长样子!
福惠气成河豚,弘时作为年纪最大的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指给他指豌豆炒玉米:“小七你快尝尝这个,这个也是甜的。”
福惠用豌豆炒玉米把嘴巴塞满时,允祥等人也已看完粮种培育的成果,哪怕他们还没尝新菜,但只要看看其他人的表现,他们就已经深刻的明白,大清百姓的餐桌,要更加丰盛了!大清的子民,能养得起更多的孩子了!
“皇上,太子殿下所献几种新作物,实系瑞种。”礼部尚书常寿率先站出来道,“其恰逢储君立后丰收,臣以为此乃天赐祥瑞,以昭储君仁德。太子殿下得天钟爱,我大清必能锡福黎庶、衣食充盈!”
虽然这话很明显是在夸他,为他站台,但弘书却听得皱起眉头,他搞育种一方面是为了提高粮食产量,一方面也是想引导大家往科学的方向走,可不是为了给自己弄什么祥瑞。
常寿的这个‘好心’,恕他接受不了。
“皇阿玛,诚如常大人所说,几种新作物确实能称得上瑞种,但儿臣以为,此与儿臣并无半点关系。”虽然不想接受‘好心’,但常寿却也不是针对他,弘书也就没有落他的脸面,“红薯、土豆、玉米,实际原产于南北亚墨利加洲,当地的百姓种植它们少说也有几千年了,就像中原的祖先们种植粟麦一样,是经过长久的培育才有如今的样子,儿臣只不过用先祖们的经验将这些外来物再次培育而已,能有如今成果,全是人力,与天无关,更与儿臣是否仁德无关。”
“常大人,即便真是天降祥瑞,也与孤无关,而是尔等大臣公忠体国、实心爱民,才感召天和。”
常寿一番话后,其实有不少人想附和他,奈何太子殿下站出来反驳的太快,把一些话都到了嗓子眼的人生生噎了回去。
胤禛对祥瑞的态度一直有点模棱两可,一边警告督抚大臣们不许献祥瑞,一边却又因为鄂尔泰的一封奏报贵州祥云的折子给贵州全体官员加了一级。
弘书冷眼看了几年,大概明白了他阿玛的准则,对于不干实事只想通过献祥瑞来谄媚进上的人,他横眉以对;而对于像鄂尔泰这种有能力又得他喜欢的,献祥瑞就会成为他赏赐的由头。
言而总之,祥瑞就是一块砖,在合他心意的时候,他就信,不合心意的时候,就会骂底下人假造祥瑞。
而常寿这一番话其实是合胤禛的心意的,从立太子的一系列操作就可以看出,他致力于让儿子成为最名正言顺、万众归心的太子,那么,神话的加持就必不可少。
但,儿子对此好像很反感。
胤禛不是头一次感受到儿子对佛道神话方面的排斥,他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佛道造神这些本就是帝王手中的工具,儿子对这些东西排斥总比笃信它们好。
但,排斥并不代表要完全拒绝,毕竟有时候这些东西确实是好用,完全拒绝它们,只会让一些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变得困难。
下来得好好教教儿子其中门道,胤禛在心中提醒自己,至于现在,他当然是要站在儿子一边的。
毕竟还有外人在。
“太子所言不错,天有天道,人亦有人力,天道固然可敬,人力却也值得肯定,无须将所有事都归功于天。传旨,研究育种之人有功,赐其从九品户部司农衔,赏银百两。”胤禛道,“太子亦有功,赏鹅黄数珠两串……”
皇上发话,此事便就此落定。
身为礼部尚书的常寿虽不至于因为这一件小事就惶恐,但心底到底是有一些后悔的,怪他太想当然,却忘了打听太子殿下对祥瑞的态度,唉,这次没卖成好不说还做了反例,看来把儿子送到太子身边的事还得再等等。
场中众人心思纷杂,却都有了一个共同认知:太子殿下不喜祥瑞,日后需得注意。
倒是没有白费弘书的一番表态。
作为开场,弘书的贺礼分量太足,导致胤禛对后面的都没什么兴致,不过还是端着样子完成了万寿节的整个流程,同时心里决定,明岁再也不大办万寿节了。
——这次要不是考虑到是儿子立太子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得给儿子一个亮相的舞台,他本也不打算大办的。
万寿节结束后,来贺寿的藩国使臣陆续离开,走之前都求见了弘书,弘书自是一一见过。
很快,喀尔喀的三位汗王也联袂而来。
客套话说完,本该告辞离开了,土谢图汗部的旺札勒多尔济却突然开口道:“先前有幸观看了热气球载人飞行,本王实在感兴趣,想试一试,可惜殿下您太忙,没好意思打扰。如今就要离开,实在遗憾,想要买一个热气球回草原,不知殿下可否能满足本王这个小小的请求。”
弘书微微挑了挑眉毛,含笑道:“卖汗王一个热气球当然没问题,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过孤实在不好意思坑汗王的银子。汗王有所不知,这热气球啊,是个娇贵玩意儿,想要飞一次,不但需要熟练的操纵者,更重要的是需要合适的天气,太冷不行、太热不行、风太大不行、没有风也不行。就孤让人把它做出来以来,也就遇上过几次适合起飞的天气,这还是京城,汗王若是弄回北边去,恐怕只能放在帐篷里落灰,一次都飞不成。”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遗憾了。”旺札勒多尔济看不出信没信,但也没有再纠缠,顺势告辞离开。
他们走后,弘书思索了一会儿,吩咐道:“去跟尹大人说,让他有空过来一趟。”
尹继善很快过来。
“两个事情,一个是土谢图汗部,旺札勒多尔济方才试探孤,热气球能不能在北边使用,你回去传信给去病城那边,让他们多注意土谢图汗部的动向。”
尹继善立刻严肃地答应:“是。”
“第二个事情,那日你不是说咱们的船不适应冠军湖的环境,孤有心在这上面做一些改变,你回头查一查各地的造船厂情况,特别是天津那边的。”
这是之前没有涉及过的领域,尹继善刚要问问细节,有小太监进来禀报:“殿下,车臣汗部汗王求见。”
去而复返?有猫腻。
弘书给尹继善使了个眼色,让他躲起来:“传。”
等车布登班珠尔进来,弘书假装什么都没猜到,询问道:“汗王可是忘了东西了?”
车布登班珠尔却断然否决。
“本王不是忘了东西,本王是来同太子殿下说一句话。”
“旺札勒多尔济有异心。”
第152章
说着旺札勒多尔济有异心,但问他细节却又含含糊糊说不清楚。
车布登班珠尔离开,尹继善从内室出来。
弘书问他:“车臣汗王方才所言,你觉得可信吗?”
尹继善道:“若只凭车臣汗王一番话,奴才自然是不信的,但殿下方才也感觉不对,那只能说明土谢图汗部确实有些不对劲儿,车臣汗王可能是听见一些风声,只有猜测、没有实据。”
弘书点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还按之前说的做,让调查的人多注意着些。”
“是。”
尹继善离开,弘书又想了想,觉得只靠去病城那边调查恐怕有些势单力孤,便吩咐道:“去通政司,将近半年来和蒙古各部有关的奏折拿来。”
与蒙古相关的折子还真不少,弘书一一看过去,将将看了一天才看完,看完的同时,心中的想法也已成形,一挥而就写成一道折子,让人送去给杨炳元润色记档。
杨炳元拿着折子找过来,欲言又止:“殿下,这是要送去通政司吗?”
“对。”弘书疑惑,“怎么,有什么不对?”他这折子没涉及什么敏感项啊。
“倒没什么不对。”杨炳元‘委婉’提醒,“就是,这是您的第三封奏疏,臣润色过了,是否要让詹事府的诸位同僚先看看?”
忘了,他的三把火还没烧完,弘书拍了下额头:“瞧我,这几日忙万寿节都忙忘了。这样,这折子先不送通政司,先放在你那儿,过段时间你再提醒我。”
杨炳元松了口气,领命后高兴离开。
不是觉得太子的奏疏有什么问题,只是这道奏疏里谈及的东西配不上太子殿下第三封奏疏的规格,和前两道奏疏比起来,好像一口气突然垮了下去。
弘书猜到了手下的想法,他也知道,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恐怕都在等他的第三封奏疏,想要看看在立法和成功阻止阿玛之后,他这个太子还能扔下什么炸弹。
——他的炸弹早就准备好了。
弘书从隐秘的角落里取出那封早就写成的奏疏,翻看一遍后,将它郑重放在几日后要商议的议程中。
“殿下,二十一爷到了。”
“请进来。”
“参见太子殿下。”允禧规规矩矩的行礼。
弘书无奈道:“说了多少次了,禧叔你不必多礼。”
允禧行完礼后就不复刚才的严正样子,笑道:“礼不可废。”然后在弘书说出下一句之前十分自觉地自己找地方坐下,道,“叫我来什么事,你这几日不是该很忙吗。”
太子新立,又逢万寿节,除了藩国使臣,蒙古各部的王公们来的也不少,这些人都得弘书亲自接见。
“自然是有正事。”弘书道,“下一期周报的内容定下了吗?”
“唉,我就知道,你这当上太子后,果然不把报社这点小产业放在心上了。”允禧装模作样的叹气,“如今连自己定下的周报定稿日都不记得了,再过几日恐怕要连我这个叔叔一块忘了。”
“少来。”弘书道,“我不是才给你踅摸了个人才过去。”
说起这个允禧白眼就要翻上天:“那是你踅摸的吗?那分明是你在【我】操办的文会上捡的便宜!人家蒲公子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没有你人家也会来找我,你截胡就算了,还好意思在这借花献佛?”
说的有理哈,弘书心虚的摸摸鼻子,转移话题:“咳,那什么,蒲公子干的怎么样?还有板桥先生,上次我的提议他考虑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詹事府做笔帖式?”
虽然郑板桥有大才,但他到底只有一个秀才功名,弘书即便想要用他,也得遵循官场基本法,不可能上来就让他做少詹事,只能说是先让人做个九品的笔帖式,先进入詹事府这个体系,以后再怎么样就好说了。
可惜,郑板桥不愧是能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人。
允禧摇头道:“板桥先生说他夫人新去,他如今无心仕途功名,只想寄情于山水。况且,他如今不过秀才身份,承蒙殿下您看重,深感自身不足,还是想先考中进士,再来为您效力。板桥先生托我向您告辞,再过几日,他便要和友人赶回扬州过年了。”
辩论文会已经结束,在弘书出现在文会现场、并对文人们表现出十足的亲和与尊敬后,后续就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虽然这个结果和弘书最初的计划有些出入,但他当初也没想到自己忽然会被立为太子,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好在这一波声望刷完之后,再加上朝廷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定下要怎么处置吕留良等人,《大义觉迷录》又在他的蝴蝶下改变了不少,所以他阿玛如今的名声倒没有被谣传的更坏。
“唉,也罢,既然板桥先生不愿,我也不能勉强。”弘书遗憾道,“一会儿我令人备些饯别礼,禧叔你帮我捎给板桥先生,告诉他,我等他蟾宫折桂。”
允禧点头答应:“至于蒲沅洲,他做的还不错,到底是有些家学渊源在身的,不过我看得出,他还是更对作画感兴趣,恐怕不会长久留在报社。”
弘书对这一点倒不在意,让蒲沅洲去报社,本也不过是看他对允禧颇为推崇,给他的一点儿报酬罢了——把《聊斋志异》手稿送到自己面前的报酬。
这两人说完,刚才那茬成功岔过去,弘书便说起正事:“叫你过来,是我想换一换下一期的头条……”
……
城南,一大早,韩苗把于萍家的门敲得梆梆响:“于嫂子,去买菜了!”
于萍匆匆来开门:“等我一会儿,妮儿昨儿夜里有些不舒服,我才把她哄睡下,还没收拾。”
“唉哟,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馆看看。”
“不用,就是偷吃嘴撑着了。”
几句闲话间,于萍已经收拾完,挎着篮子和韩苗一起出门,往菜场去。路上碰见街头巷尾的人,都要羡慕地凑上来搭上几句话。
“听说你们俩那口子现在都在给太子殿下干活呐!”
“哎哟,怎么那么好命哟,不像我家那口子,闷的像个瘪犊子!当初招工的时候让他去死活不去。”
“听说给太子殿下干活一日工钱有四十文呐?”
“听说还包饭,吃的可好了,每天都有大白馒头,真的吗?”
面对这些搭话,于萍都是笑笑不说话,韩苗却大着嗓门一一回应。
“是,我家老郭和赵大哥现在都在给太子殿下干活哩。”
“唉,那真是可惜了。”
“工钱哪有那么多哟,再说这可是给太子殿下干活,没钱咱们也得去不是。”
“是,吃的是不错,但也不是每天都有白馒头。太子殿下好啊,我家老郭说,那白馒头是殿下自己掏银子给他们加餐的。”
“不止这个,太子殿下还心疼老郭他们劳累,吩咐监工的要每月轮着给老郭他们放一天休呢。对,就是今儿,所以我才和于嫂子来买菜么,给我家老郭补补。”
韩苗虽然话多,但她也不傻,知道什么可以炫耀什么不能炫耀,所以于萍才没有阻止她,还愿意和她一起进进出出。
两人买菜回家,中午将就吃了一顿,便带着孩子坐在门口一边缝补一边朝巷口张望。
终于,等来了数日不见的人。
两个孩子早已高兴的扑上去,大声叫爹。
两位妻子亦放下手中针线迎接上去,却发现丈夫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韩苗瞧着有点眼熟:“当家的,这是?”
“嫂子,您不记得我啦。”跟着两人丈夫一起回来的李三桩摸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是我啊,李家村的李三桩,两年前经常找您卖柴的,多亏您当初给我指道蜂窝煤铺子,我那三百斤柴才没有原路背回去。”
一说这个韩苗就想起来了:“噢,是你啊,你怎么在这?”还和她家老郭一起。
韩苗的丈夫郭松这才说话:“三桩兄弟和我还有赵哥是一组的,三桩兄弟力气大,这些日子帮了我和赵哥不少,这不是放休一天,三桩兄弟家离得远,回不去,我就想着带他回来将就一天。你赶紧去,打壶酒,多炒几个菜,我今晚要跟三桩兄弟好好喝几杯。”
于萍的丈夫赵勇不干了,非要李三桩去他家吃饭,最后只好折中,韩苗炒几个菜端到于萍家里,他们三个一块儿喝酒。
百姓家家里地方小,倒也没有那些避嫌的规矩,郭松三个男人围着桌子坐,韩苗和于萍便带着孩子坐在炕上围着小案几吃饭。
推杯换盏间,韩苗没忍住好奇,问道:“李家兄弟,我记得这个修路招工只在京城内招啊,你远在李家村是怎么被聘上的?”
李三桩端起酒杯道:“所以说还要多谢嫂子您啊,要不是您当初给我指路,我也不能找到蜂窝煤铺子,也不会有机会去蜂窝煤厂做工,然后认识孙管事,这次的招工也是孙管事觉得我干活实在才推荐我的。我得敬嫂子您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喝的猛了,酒量本就不太好的李三桩有些迷蒙,开始抒情:“嫂子您是个好人!郭大哥是好人!赵大哥也是好人!不过最大的好人还是太子殿下!自从遇到太子殿下,我这日子啊,是越过越好!不但家里欠账还清了,我媳妇儿还给我添了个聪明小子!郭大哥我跟你说,我儿子可聪明咧,他娘才怀上他的时候啊,刚好遇上太子殿下卖报纸,第一期、第一期就让我撞见了!我买了一份回去给他娘贴在肚皮上,就想着让他在他娘肚子里就能沾沾墨水!果不然,太子殿下的东西就是有用!我家小子现在才一岁多,就能认识京城周报几个字了!我一定要多买几份报纸给我家小子……报纸……报纸……唉,我刚才买的报纸呢?”
刚才三人回来时,刚好碰见报童,李三桩便买了一份,不过因为郭松和赵勇急着回家,他就没有找人读报。
郭松好笑地从李三桩怀里抽出报纸递到他手上:“在这呢。”
“在这,在这啊。”李三桩晃着脑袋打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今儿的头条是什么……额,这写的是什么字?”
韩苗噗嗤笑了,开始显摆自家儿子:“我家大郎最近才拜了师傅,他师傅也教他识字呢,不如叫我家大郎给你念念。大郎,快去给你李叔叔看看。”
自从上次她家大郎好运抽到坐热气球的奖励后,仿佛就转运了,竟然有人专门找上门来想收大郎做学徒,虽然是干白事的,但她们这等底层人家哪有嫌弃的份,能跟着学一手吃饭的本事比什么都强。
郭大郎不情不愿地放下碗筷,接过报纸,看着首页那斗大的字,磕磕绊绊的念道:“万寿节…太子…嗯、加礼…善…作…作牛…嗯、嗯、土豆!……”
韩苗等人就着郭大郎念的缺胳膊少腿的内容猜测报纸上到底写了什么的时候,京城的百姓们也在热烈讨论今日的头条。
“御膳啊!这可是御膳!太子殿下竟然把御膳的房子公布了!这可是能传家的宝贝!”
“快,去买红薯、土豆还有玉米,少爷我要吃御膳!”
“什么?没有卖的?不可能,报纸上都说了,咱们大清都种了一百多年了!没用的废物,快去给爷找!”
“当家的,报纸上说的那个什么土豆玉米,你出去看看,能不能买点种粮来,咱们明年种些呗。”
“说书的,你刚才说报纸上说这几样东西不能多吃,短时间内吃多了会大量出虚恭敬,出虚恭敬是什么?”
“就是放屁。”
第153章
挂着御膳的名头,红薯、土豆、玉米等几种新作物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受到了百姓们热情的追捧,而这种追捧将随着报纸的流通在全国蔓延。只是今年皇庄虽然丰收了,但那些粮食即便全都拿来做粮种也不可能够全国百姓分的。不过弘书并不担心,百姓们也是有自主能动性的,尤其是在粮食相关上,得不到报纸上说的改进粮种,他们就会去找民间私下种的原始粮种,一点点尝试改良。
反正也只是在屋前垄后的荒地上种一种,无须投入多少,只是费些力气罢了。
中国的农民,从来就不缺力气和勤劳。
而皇庄今年收获的粮食,除了御宴上用了一些,其他全被弘书留作种粮,自己的皇庄种不下,弘书便留了一些好的继续研究培育,剩下的便都交给阿玛,由他安排着看是给内务府在皇庄里种,还是选一个试点县发给小民试种。
胤禛本来是想将后续事情一并交给儿子的,毕竟这是儿子的功劳,他不太想让别人分薄。
弘书心中是感动的,阿玛一向于政治上十分通透理智,很明白利益均沾的道理,但到了他身上,却又时常违背自己的理智:“皇阿玛,您要这样想,虽然功劳分出去了,但也拉拢了朝中大臣啊,儿臣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才会更加支持儿臣。”
胤禛何尝不懂这个道理,这些都是他当年玩剩下的,不过面对心中完美继承人的执念,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把好东西都给儿子,明明是为了臭小子着想,小白眼狼却来教育他。
他这个皇阿玛还有没有一点儿威严了!
“放肆,皇子不许私自结交大臣的规矩都忘了?还敢在朕面前大言不惭拉拢大臣!”胤禛拍了两下桌子,看着好像很生气。
可惜只从他拍桌子的‘砰砰’声中,弘书就能听出来他是在假生气呢,大概是觉得自己那话说的有点掉他面子。不过阿玛嘛,假生气他也得陪着演啊:“是是,儿臣放肆,儿臣知罪,儿臣这就回毓庆宫面壁思过。”
脚底跟抹了油一样溜了。
“臭小子,跑的还挺快。”胤禛轻骂道。
苏培盛看他心情不错,大胆打趣:“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去叫人去把太子殿下‘请’回来。”
胤禛横了他一眼:“怎么,太子最近给你送狗胆吃了?”
苏培盛笑眯眯地道:“殿下宅心仁厚,连百福生病都心疼的紧,哪会忍心让人杀狗。”
百福和造化,是胤禛在当亲王时就养的狗,年纪比弘书还大,如今也快到了寿终正寝的年纪,时不时会生上一场病,不仅胤禛心疼,弘书也对这两个看着他长大的小伙伴关心的紧。
提起爱犬,胤禛叹口气:“马上又要过年了,给造办处说,今年给百福和造化多做两身新衣裳。”
苏培盛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大意了,怎么能这时候提起百福呢,心中暗暗警醒,嘴上也没忘了应话:“是。”
心情一低落,胤禛就想起不高兴的事:“吴书来审的怎么样了。”
万寿节前,守在第日寺的粘杆处侍卫来报,吴书来乔装打扮躲在富察氏派去看望弘历的下人里混进了第日寺,见到了已经中风的弘历,在离开时才被发现。
苏培盛心中一紧,头垂得低低的:“吴书来坚持称他只是担心主子,才找机会混进去看望,并没有别的筹谋。”
上首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胤禛的轻哼声:“仁照已经觉醒宿慧,如今身体承受不住灵慧的冲击,说不得就是因为尘缘还未彻底斩断的缘故,你遣人去告诉老四家的,往后只管用心照顾永璜,无需操心其他。”
“嗻。”
景园,送走来传话的天使,富察氏怔怔在原地站了半响,还是高氏找过来才惊醒她。
“福晋,怎么在外面站着,可是出什么事了?”高氏问道,心下有些忐忑,她们现在这一屋子孤儿寡母,可真是受不起任何风浪了。
富察氏扯开微笑,摇了摇头:“无事,永璜不是闹着不想待在屋子里吗,我就试试在外面待久了会不会有问题。”
高氏松了口气,说起永璜的语气又宠溺又抱怨:“您也太宠他了,他如今也有两岁了,可不能再惯着。”
富察氏不置可否,她固然是宠着永璜的,但这园子里的女人哪一个又不宠呢,毕竟肉眼可见的,她们这群仁照法师的前妻妾们,余生都只能守着一个永璜过活了。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大家全心全意只为了一个孩子好,彼此之间倒是好相处许多,要是能这样一直过下去,未来,倒也没有那么可怕。
弘书并没有特意去关注第日寺的消息,也没有往他阿玛的粘杆处里安插人手,不过有了更高的身份之后,这些消息总有人主动送到他面前来。弘书看过就罢,别说有阿玛的人接手,就是没有,他也不觉得只凭一个吴书来,能翻起什么浪来。
不过想起弘历,他顺便想起了另外两个遗忘已久的人:“贾士芳和张太虚怎么样了?”
王定乾不用说,早在事发之后的第二日就被他阿玛挫骨扬灰了,而作为引狼入室的贾士芳和张太虚,虽然他俩并没有参与其中,但弘书也没有轻轻放过他们,在当天的法会结束之后,他就把人扔去最近的矿山挖煤去了。
朱意远怔愣了一下,迅速从记忆中提取出有关这两人的消息,回禀道:“因为煤矿离得不近,那边是随着送货来京的频次,一月汇报一次消息。最近一次是大半个月前,说张太虚和贾士芳都十分老实,没有逃跑的想法和举动,每日都会写一封认罪书,还会主动做小道场给皇后娘娘祈福。”
弘书扬了扬眉:“看来他们空闲时间还挺多,待遇也不错,还能有纸笔。”
朱意远觑了觑他的脸色,替煤矿那边的管理者解释了一句:“他们是在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做道场的,因为是给皇后娘娘祈福,他们说需要纸笔写经文,管事的也不好拒绝。”
弘书没说话。
朱意远想了想,还是又多说了一句:“煤矿的管事还说,张太虚求他要了一份《化学》报,每日都要潜心研究半个时辰,还会做试验,有一些好像不是您在报纸上发表的。”
弘书眉头一动,想起调查出的信息,张太虚擅长炼丹,虽然炼出来的东西逃不出那些有毒的玩意儿,但也确实能练出一些化学反应来。
“……知道了,告诉煤矿的管事,只要他们按时完成劳役,其他的不用多管。”弘书敛眉吩咐道,这两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最多也就是犯了诈骗、贪污、以权谋私的罪行,还罪不至死。把人扔去煤矿而不是交给大理寺就已经是他私心作祟,他不能再让自己滥用权利、将人命视为掌上玩物。
“是。”
弘书心情不太好,想到额娘,额娘如今用新药也有两个多月,有些起色,但变化并不明显,韦高宜说这是因为现在用的配方是根据他之前唯一的病人的情况调试的,可能并不适合额娘的病情,需要重新调整,所以如今还在一步步调整方子中。
“走,去永寿宫看看额娘。”弘书兴起上头,起身就走。
永寿宫。
弘书一般都是早晚请安,很少在这个时候过来,如今突然过来,却正好碰上了来给皇后请安的裕妃。
“裕妃娘娘。”弘书欠身行礼。
裕妃侧身受了半礼:“太子来了。”然后对皇后道,“那臣妾先告退,等改日您精神好了,再来与您说话。”
乌拉那拉氏颔首,弘书目送裕妃离开。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乌拉那拉氏招手,示意弘书上前,拉住他的手,感觉手是热的才道,“天气冷,别老在外面跑。”
“我火气壮着呢,您别担心。”弘书抿了抿唇,笑道,“突然想您了,就来了。”
乌拉那拉氏顿时像是浸入了温泉水里,眉梢眼角都柔和的不像话:“额娘就在这儿呢,不会跑,想我了随时过来就是。”
“所以我这就来了呀。”弘书调皮的眨眨眼睛,然后转移话题问道,“裕妃娘娘怎么突然来了,是有事吗?”
他可记得,阿玛给后宫下了令的,不得打扰额娘养病。
乌拉那拉氏拍拍儿子:“是我叫她来的,你皇阿玛要给你四姐姐赐婚了,出嫁的事宜交给了裕妃,我叫她过来问问情况。”
四姐,或者说是四堂姐,是十三叔允祥的嫡次女,阿玛登基后便收为养女养育宫中,序齿为四。
弘书有些沉默,对于这些姐姐的出嫁,他心底总有些羞愧。
“怎么了?舍不得?”乌拉那拉氏察觉到了儿子的低落,安慰道,“姑娘家都要有着一遭的,别想太多,回头有空,去看看你四姐姐,日后也要记得为她撑腰。”
是啊,想再多有什么用呢,他如今又改变不了,还不如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四姐日后能过的好一些。弘书打起精神来,答应道:“好,我一定会为几位姐姐撑腰的。”
回去就吩咐朱意远准备丰厚的添妆礼,又让他去把给四姐姐准备的陪嫁人员都排查一遍,万不能把那等喜欢欺上瞒下、拿捏主子的人放进去。
等亲自去见过四姐一回后,弘书想了想,让人请来了弘昼。
弘昼麻木地走进毓庆宫的书房,脑子里不断回放地都是他想象中自己步弘历后尘,断手断脚全身瘫痪的场景。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最近老老实实地府里修书处两点一线,到底哪里触了这位六弟的霉头了?!
想破头也没想明白的弘昼见到弘书的第一句话就是:“六弟,打个商量,你五嫂还没个孩子,能不能容我给五嫂留个希望再死?”???
弘书满头问号,反应过来后差点没气笑。
“行啊,那就让五嫂跟你一起上路吧。”
第154章
五哥脑子既然有病,弘书决定帮他清醒清醒——把人留在自己宫里不让走,饿了一天。
对外只说有要事相商,也没人怀疑什么,毕竟不是谁都像弘昼一样脑子没溜,觉得他会在毓庆宫正大光明的害他。
第二日午膳时,弘书让人摆了一桌好吃的,才让人把弘昼带来:“五哥,脑子清醒了吗?”
饥肠辘辘饿的头晕眼花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的弘昼:“……”
“……清醒了。”
说的艰难,因为他清醒的着实有些晚。他和妻子的感情是真的不错,所以一开始听到弘书要让妻子和他一起上路,不可思议和愤怒夹杂,甚至没忍住一直以来装怂的理念,骂了弘书几句,后来被关起来后又开始害怕,害怕弘书真的一点儿后果不考虑真把他在毓庆宫就人道毁灭了,还一直在疯狂思考该怎么才能自救。
直到后半夜实在饿的脑子转不动了,他才慢慢回过味来,或许弘书不是想对付他?
弘书撩了撩眼皮:“既然清醒了就坐下吃饭吧。”
想法在此刻被印证,他虽然不知道被害妄想症,却也知道一切都是自己反应过度,搁平常人身上这会儿大概会尴尬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弘昼却不是平常人,再加上饿了一天,他得到话后,立刻窜到桌前坐下,不等伺候的人盛饭挟菜,伸手抓了两个小馒头就一起塞进了嘴里。
最后还是弘书强制让人把膳撤了,才让弘昼停下疯狂的进食。
弘书无奈的摇摇头,起身道:“带五阿哥在院子里转转消消食,一会儿来见孤。”
再次出现的弘昼总算恢复了皇子该有的气度:“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弘书也没说什么不用多礼的话,他现在对弘昼越公事公办,弘昼可能还会更放心一些,“坐。孤请五哥来,却是有个事想拜托五哥走一趟。”
他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四姐马上就要出嫁了,孤希望五哥能送四姐一程,等四姐完婚后,再转道去看一看三姐。”
“对了,送四姐过去的时候,孤希望五哥能走归化城这条路线,和四姐一起去看望一番恪靖姑姑。”
原来只是让他去跑腿啊,虽然已经知道自己闹了乌龙,但弘昼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立刻爽快的答应:“没问题。”
他这一刻的爽快却是让弘书想起了自己昨天天降的黑锅,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不过这样一来,五哥你过年恐怕回不来了,你和五嫂的感情又那样好,不如,让五嫂陪你一起上路?”
“不不不不用了。”弘昼当场破功,连连拒绝,“你五嫂身体不好,这大冷天,恐怕支撑不了赶路,到时候再耽搁了四妹妹的大事。”
生怕弘书再说出什么,他赶紧试探着想要离开:“事情我知道了,这就去回去准备,太子您先忙?”
哼,刚才也算是小小出了一口气,弘书便懒得再吓唬弘昼,点点头让他离开了。
弘昼这里说好,弘书才遣人去告知阿玛,他想让五哥去送四姐出嫁的事儿,阿玛果然如他所想,没有多说什么,只有一句:“也去问问你十三叔,看他有没有安排。”
允祥其实很想让自己儿子去给女儿送嫁,但他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弘昌如今被圈禁在家,弘暾死里逃生还不到一年,他不敢放人出去奔波劳累,而弘暾之下的儿子,年纪都还小,根本也顶不了事,想来想去,倒是太子安排的最合适。
“虽然是太子殿下安排的,但五阿哥这一趟也算是替你我父子跑的,除了太子那里,五阿哥这边也不能轻忽。这几日你找个时间,多备些礼,上门去拜访拜访五阿哥。”允祥嘱咐弘暾。
弘暾点头答应:“富察氏和五福晋关系还不错,到时候儿子带着她一起。”
“也好,女眷家来往更便宜些。”允祥点头,“不过你福晋如今身怀有孕,出门你一定要多当心照顾些。”
他如今也就弘昌所出的永喧一个孙子,对富察氏肚子里这个还是很看重的。
弘暾自是答应不提。
临近十二月,医院预定的大夫们全都如约而至,而医院的一切也都准备妥当,叶桂最后视察了一遍,便入宫询问开业日期。
“开业啊。”弘书问,“算好吉日了没有?”
叶桂递上几个日子:“这几个日子都是请钦天监算的适宜开业的吉日。”
弘书看了看,没怎么费力就挑中了十二月十九日这一天:“刚好,开业这几日做免费义诊活动,二十三日结束,开始休年假。”
叶桂眼睛睁圆了些:“二十三日开始休年假?”
“对啊,休到正月十六再开业。”弘书理所当然道,“以后每年都这样休,是固定的春节假期。除了春节假,以后清明、端午、中秋、重阳这些节日都会有休沐假,不过这些就不能休得太长,一到三天为主吧,具体如何,过了年咱们再商量。”
“这……”叶桂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懵,便是他自己开医馆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休沐的,“……这治病如救火,医院休沐时间这么长,病人怎么办?”
“医院休沐,还有其他医馆啊。”弘书无奈地调侃道,“叶院长这是打算一点儿活路都不给那些小医馆留了吗?”
……是哦,京城本身医馆和大夫就不少,他现在该担心的,是医院开业以后,把那些小医馆挤兑的没有生意了,那些小医馆会不会暗地里使什么阴招……不对,医院可不是他自己开的医馆,背后站的可是太子殿下,给那些小医馆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干什么。
叶桂松了口气,却又免不了的担心起来那些小医馆的营生来。
弘书也想到了这里:“医院开业以后,这些小医馆免不了会受到冲击,叶院长,你回去之后和大家一起想想办法,看怎么扶这些医馆一把,医院是积德行善的,可不是来逼死同行的。”
“是。”叶桂从善如流的同时,也为太子殿下的仁厚而欣慰。
眼看对话即将结束,叶桂想了想来前同僚们期盼的眼神,大胆问道:“殿下,开业那日,您、您可有时间?”
他都不敢直接问能不能莅临,心里也知道,太子身份贵重,能让他出面的无不是朝廷大事,一个小小的医院开业罢了,如何能引殿下出面。
弘书却笑了:“当然,孤会前去为医院开业揭匾。”
叶桂满心激动、意气风发地离开了。
朱意远提笔记录下殿下的新日程,询问道:“殿下,当日可要五城兵马司出动配合?”
弘书点点头,他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去和孙嘉说一声吧,让他调动,五城兵马司介时负责外围的秩序,孤身边还是交给侍卫营。”
“是。”朱意远下去安排。
如今算是侍卫营编外人员的郎兴昌听到医院开业的消息后,沉思几日,求见弘书。
“你想离开?”弘书有些诧异。
“是。”郎兴昌知道自己这样在别人看来很不知好歹,也很蠢,但他心中不平,实在不能欺骗自己留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韦老于小人有救命之恩,虽然小人后来也救了他,但韦兄弟夫妻二人的照看之情小民还没有报。何况如今韦老还用自己的功劳为小民求得前程,若不做些什么,小民实在良心难安。”
“承蒙殿下不嫌弃,留小民在身边,是小民不知好歹,还请太子殿下原谅。”
“何来不识好歹?兴昌实乃义士也!”弘书亲自过去将郎兴昌扶起来,满心欣慰。他见多了想尽办法往自己身边钻的人,倒是头一回有人想要从他身边离开,郎兴昌这样的人,便是在后世,也不多见。
只冲他这一份知恩图报的心,就值得更好的前程。
郎兴昌有些懵,他小心翼翼地道:“您,您不怪小人?”
“怪你做什么,你只是请假回去处理家事,又不是叛逃不回来了。”弘书颇有深意的拍了拍他的肩,“孤还不至于那么不通人情。”
“啊?小人不是处理家事。”郎兴昌的眼睛突然染上了一股清澈的愚蠢,“小人是……”
好吧,这人虽然忠义无双,但情商还是欠缺了些。弘书无奈地再次拍了拍他,打断他的话:“孤知道,不过你应该不急于这一时吧?再有半个多月医院就要开业了,你不想亲眼看看韦老开展新生活的样子?之后就是过年,年节赶路未免凄凉,还是等年后再启程吧,如何?”
一国储君这样好声好气地与他商量,郎兴昌整个脑子就像灌了浆糊一般,晕晕乎乎的,只会回答:“好,都听殿下的。”
弘书满意的点点头:“走之前这段时间,你就一直贴身护卫孤吧,孤有些事要你顺便办一办。”
于是郎兴昌一跃成了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眼前红人,人尽皆知。
之前因为殿下吩咐对他态度还算不错的郎图,不由升起危机感,态度也隐隐变得有些敌对,不过因为郎兴昌日夜跟在殿下身边,他没敢做什么小动作。
被敌对的郎兴昌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那样志得意满,他每天都陷在自我怀疑中。
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他不过是想去给恩人一家报个仇,为什么太子殿下要教他怎么煽动人造反???
第155章
弘书不是真的在教郎兴昌怎么煽动人造反,他只是想尝试一种可能。这几年,鄂尔泰在云贵两地捷报不断,几乎将大多数生苗都收编纳入朝廷,前面所说的“新疆六厅”他就贡献了一大半。但到底这些苗人的生活习性和文化风俗与中原不同,对朝廷也很抵触,所以为了便于管理,这些苗寨被收编后,几乎都是采取的土司制度。
云贵川三地不断产生新的土司,而作为老牌土司聚集地的湖北、湖南、两广却在陆续改土归流。弘书一直以为,改土归流就和官绅一体纳粮一样,是阿玛主动、强行推动的政策,但具体了解以后,才知道不是这样,阿玛固然也是积极推行这项政策的,但说不上强行,起码和官绅一体纳粮遇到的反对和阻力相比,改土归流要顺利的多。
这里面除了有改土归流没有触犯到文官集团利益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有一些地方的土司会“主动”申请改土归流,起个里应外合的作用。而他们“主动”的大多数原因,却是因为他们手下的土民在与汉民天长日久的接触当中,看到了另一种生活,从而自发寻求直接接受朝廷管辖、向朝廷纳税。
这些手下土民主动寻求改变的土司,聪明的会“顺应民意”向朝廷申请主动改土归流,而不聪明的,他们的地盘会在他们身死后由朝廷“平叛”,再因为没有继承人而改土归流。
弘书第一次看到这些奏报的时候,说实话有些震惊,在他的认知里,此时大清的百姓过的已经够苦了,但就是这样的生活,竟然都能叫那些土民羡慕从而奋起反抗,可想而知,土民们在土司手下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在当下人眼中,可能根本没把这些才收编的苗民看成自家的老百姓,只要这块地盘一直稳当,才懒得管这些苗民在土司手下过的什么日子。但在弘书眼里,这些苗民却是五十六个民族的一份子,是同生同源的同胞,让他眼睁睁看着同胞像奴隶一样被扒皮喝血却什么也不做是不可能的。就算不能一下子把解放这些同胞们,他也要尝试着加快他们脱离苦海、改土归流的速度。
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甚至无需出动后世的屠龙技,只要把当下那些“主动”寻求改土归流的土司前例作为故事给那些备受压迫的苗民们讲一讲,他们自己就会迸发出能量。
害了韦高宜一家的名为鲍良的土司就是一个很好的试验对象,领地偏僻,发生乱子不会太影响周边;领民不多不少,能推翻鲍良又不会势力过大当地官府“平叛”不了聚集成匪;本人罪行累累,收拾他不会良心不安;郎兴昌还要找他报仇,执行人到位;天时地利人和,简直完美。
如果这次试验能够顺利,那以后改土归流的进程将会大大加快。等经验纯熟了,西藏、青海、新疆这些少数民族聚集地,也不是不可以化用。
弘书想的很好,郎兴昌也没辜负他的期望,虽然这人某些时候脑子好像后世的大学生一样单‘蠢’,但对于煽动人造反——咳,是鼓励人寻求美好生活这件事倒是意外的上手迅速。
弘书第八次怀疑:“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这举一反三的是不是有些过于熟练了。”
相比前几次怀疑他是不是白莲教、天地会那些造反组织的叛逃人士,吓得郎兴昌当场跪地发毒誓,这次的怀疑已经相当温和,郎兴昌心力交瘁之下,也不敢再隐瞒,老实交代道:“小民以前真没有加入过白莲教那些组织,小民只是从小拜师学武,因为师门同其他派别有争斗,所以曾经、曾经混入过敌对门派,嗯、挑拨他们内斗,所以……”
他说的吞吞吐吐,因为在殿下身边待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充分了解到,朝廷对民间这些‘以武犯禁’的游侠儿的态度。虽然他已经被逐出师门,但也不想因为自己把朝廷的目光拉到师门身上,所以对于自己的曾经,他一向讳莫如深,对外一概都说从前是镖局走镖的。
但现在太子三番两次地问,他再不老实说可就算是欺君罔上了,没法子,只能避重就轻。
弘书却听的眼睛发亮,他上下打量郎兴昌,兴味道:“没想到,你曾经还是个‘江湖大侠’,现在这样算不算是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给孤说说,江湖里真有那些‘南拳北刀’的名号吗?有没有武林大会,武林盟主?”
几句话给心中忐忑的郎兴昌直接干沉默了,甚至没忍住道:“……您、您还是少看那些话本子吧。”
朱意远在旁微微皱了皱眉,这个郎兴昌到底是民间出身,规矩还是不行,这句话是他能说的吗?
弘书倒没觉得冒犯,还笑:“所以都没有喽?”
“……也不是没有。”郎兴昌从太子的态度中分辨出他对这些应该不是一味的喊打喊杀,也放松了些,斟酌地捡了些太子应该感兴趣的事情说,“像‘南拳北腿’这些名号是有的,不过大多都是自封或者少数人的推崇,得到大多数人一致认可的并没有。至于武林大会,那都是话本子编的,也没有什么江湖之说,像小民师门那样的门派,大多都是在临近几个县城活跃,很少走出州府,更不用说省了。”
“大侠、武林盟主更是无稽之谈。”郎兴昌说着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上头,“话本子上写的那些大侠总是行侠仗义什么的,实际上,这种人就跟海瑞大人那样的大清官一样稀有,大多数人都跟街市上流氓没有区别,勾心斗角、你争我夺、排除异己、两面三刀,只要有银子,让他们干什么都行,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弑父是十恶不赦,杀师傅可不是……”
郎兴昌身上的故事看来不小啊,弘书搓搓下巴,若有所思,有点想问,但这样是不是太揭人伤疤了?不好不好。
郎兴昌上头的时间倒不算很长,很快就自己停了下来,讪讪道:“……小民一时激动话有些多,请殿下恕罪。”
“无妨。”弘书摆摆手,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委婉问道,“不知你师门所授武学叫什么?”
这倒没什么不好说的,郎兴昌出来这么久还没见有人知道自家这门拳法:“小民师门所授乃是家师祖上自创传下来的拳法,并无什么名气,叫做太极拳。”
“太极拳?!”这名字可太震耳欲聋了,弘书声音都忍不住拔高,“自创?!你师门难不成是武当派?你师父是张三丰的后人?!”
郎兴昌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何听到一个名字就这样惊讶,而且:“不是啊,小民的师门只是个小门派,叫做陈派,小民的师傅也不是张道人的后人,小民师傅姓陈,自创出太极拳的就是小民师傅的高祖,讳王廷。”
陈王廷?自创了太极拳?!怎么可能,他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陈王廷这个人,太极拳明明是张三丰自创的啊!难道我不是顺着时间线回到了上辈子的古代,而是穿越到了背景相似程度高的平行世界,在这个平行世界,一些东西其实已经被改变了?
弘书绞尽脑汁,却也想不起来除了太极拳这个事,还有哪些事和他上辈子不一样——毕竟他也不是过目不忘、全知全能的神,也不敢确定自己所知道的都一定是正确的……对啊,他知道的不一定是对的,太极拳是张三丰所创这个事情,他是从哪里接收的知识来着?
想来想去,弘书都只能想到网络玩梗、影视剧和金庸的小说,完全没有官方盖章或者是从教科书里学过的记忆。
……看来他认知错误的可能性很大。
意识到这一点,弘书倒也没有什么羞耻的感觉,毕竟这里也没键盘侠会上纲上线的批评他怎么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是不是九漏鱼。
他现在反而十分兴奋,谁能想到,一个神医SSR自己找上门来不说,居然还附带了一个武学SSR呢!
这可是新鲜的太极拳传人!
不不,先冷静,还不能确定这个太极拳就是自己学过的那个太极拳。
“你,把太极拳给孤打一遍。”弘书十分严肃地站起身,将郎兴昌带到宽敞处,盯着他道。
“啊?!”郎兴昌很懵,但殿下有令,他不敢不从,立刻调整心态、气沉丹田,开始打拳。
弘书看的很仔细,起手式不一样,速度也没有他学的那么慢,之后的动作招式也有许多出入,但弘书却越来越确定,这个太极拳就是他学过的太极拳前身,那份行云流水、刚柔并济的气质和他前世看过的国家武英级运动员展示的不能说毫无关系,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大冷天的,郎兴昌一套拳打完,头顶甚至升起丝丝白烟。
弘书赞赏地鼓掌:“好!好拳法!”
然后问出一个让郎兴昌心里一惊的问题。
“兴昌,你师门有多少人?”
第156章
最终弘书也没能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因为郎兴昌吞吞吐吐地说明了他早年已被逐出师门的事实。
只从他含含糊糊的用词、如同开染坊的脸色,弘书就能猜到他当年被逐出师门的过程恐怕又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老实说,很好奇,但郎兴昌明显不想多说,弘书也不至于用权势去压人家非要人说。
不过还是给郎兴昌加了一个任务:“你这次出去,中间如果有机会,可以帮孤招揽一些如你这样的民间武者。”
这倒是没问题,郎兴昌爽快的接命,还问:“殿下可有什么要求?”是要武艺高强的还是要有独门秘术的。
“孤没什么要求,只要你觉得不错的都可以。”弘书拍拍他的肩,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毕竟这些人如果招揽来了,肯定也是先交给郎兴昌来管。而以郎兴昌的人品,也不怕他招揽来人渣或者搞结党营私那一套。
“是,小民一定帮您招揽到德艺双全的人。”郎兴昌眼睛发酸,只有被冤枉过的人,才知道信任是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