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书失笑:“德艺双全可不是这么用的,有空也要多读读书,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对郎兴昌的培训都是抽空来做,弘书每天的大部分时间还是放在朝政上,他没有上奏疏,但需要他参与讨论建议的事情可不少,更别说还有个京城道路翻修和道路出行法规在那千头万绪的等着——道路出行法规他当初提出的只是一个总结性的大纲,实际上详细的条例还是要跟刑部、大理寺等官员一条条抠细节的,等正式颁布执行最起码还得要一年,立法从来就不是简单的事情。
这天,终于在争论中定下了一条官员马车撞死行人该如何量刑的条例,弘书捏捏眉心,站起身道:“下午孤有事要去詹事府,这几日辛苦大家了,下午就放半天休,都回家休息休息吧。”
没有人不喜欢放假,刚才还觉得太子对官员未免太过苛刻而心生埋怨的众人,立时精神焕发、喜笑颜开,觉得太子的形象一下特别高大,简直就是天下最好的太子!
“殿下英明!”齐刷刷昂扬向上的气势让人还以为弘书做出了多么利国利民的决策呢。
弘书哪能不懂他们的心思,失笑摇头,快步离开。
——领导离开的速度,决定了下属开心的程度。
这边如天女散花般各回各家,詹事府的人却是刚刚聚齐。
“何大人。”
“尹大人。”
何国宗和尹继善两个人互相见礼,虽说曾经在谈判团时两人相处还算愉快,但如今两人职务相同,俱是詹事府詹事,在外人看来,为了詹事府的主导地位,两人怎么都该掐一场,甚至因为一满臣一汉臣的潜规则,尹继善某种程度上该是压何国宗一头的。
但不说太子隐隐漏出的对这种潜规则的不屑,就说尹继善,他的生母也是汉人,让他完全站在满人的立场上去瞧不起汉人就不可能,更何况何国宗虽然挂着詹事府的职务,但人家还是从二品的工部侍郎呢,平日的重心更多是在工部,詹事府这边的事,太子殿下上次就说了,让尹继善平日里多管管。
所以,两人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样暗流涌动,甚至相处的还不错,因为都明白,詹事府的詹事之职只是他们的一个起点而已,完全没必要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斗的像是乌眼鸡,那样只会让太子殿下看不上。
故而两人这会儿坐在一起说起来倒是其乐融融:“殿下这次把咱们聚齐,应该是为了第三封奏疏吧?”
“我猜是。”尹继善道,“马上就该过年了,殿下应该不会想拖到年后去。”
何国宗点头问道:“继善兄可知道殿下这次的奏疏与什么有关?”
尹继善摇头:“何大人都不知,我就更不知了。”他回来的太晚,连前两封奏疏都没赶上。
猜不到内容,说起来就没意思,何国宗很快提起别的事:“关于少詹事,继善兄有人选了吗?”
“目前有了一个人选。”尹继善也不藏着掖着,“陈宏谋,也是我的同年,目前任浙江道御史,不过我听说吏部最近有意举荐他去扬州任知府,我与他本人接触了一下,他对詹事府还是有倾向的。”
当然倾向,不说进了詹事府就等于是太子的属臣,就说少詹事的品级还比扬州知府高了半级呢,何况还是京官和地方官的对比,傻子都知道选哪个。
说来也是一景,如果陈宏谋真能调过来,那詹事府就有三个雍正元年的进士了。
——没错,尹继善、陈宏谋、杨炳元三个人都是同年,而更让人瞩目的是,当初是探花的杨炳元,如今却是三个人中品级最低的一个。
不得不说,在官场这个赛道上,才学有时候真的不能决定什么。
尹继善介绍完自己的人选,知道何国宗肯定不是随便问问,想着两人之后还不知要共事多少年,便主动道:“我这两年不在京城,如今乍一回来,千头万绪的一时有些理不出头绪,想踅摸人都不知往哪儿踅摸,何大人若有合适的人选,可一定要给我推荐推荐的。”
他递橄榄枝,何国宗也不会不知好歹,道:“继善兄客气了,谈不上推荐,不过我这里也确实有个不错的人选,虽然我与他并不熟识、也没什么人情往来,不过那人着实是一个难得的好官,是殿下一向推崇的那种。”
尹继善不大信他与人没有交情,但也好奇:“是谁?”
“他名叫魏定国,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雍正四年的时候任河南按察使,因为在谢济世弹劾田文镜一案中为谢济世说情,被罢职遣戍黑龙江了。”何国宗道,“本来我也没想起他,这不是前阵子殿下为谢济世二人求情吗,我翻卷宗的时候才看到,你可以去了解一下,他出仕后官声一直很不错,考绩也好。”
后半句话一出,尹继善顿时相信何国宗与这位魏定国没什么交情了,他可是知道,当初太子殿下的第二封奏疏拿出来时,何国宗也是反对过的。
“好,我回头去调他的考评看一看。”
至于这人已经罢黜了?那都不是问题,太子殿下连谢济世二人都保下了,还起复不了一个被牵连的人?
——只要他真如何国宗所说的那样清廉有能力。
“说什么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殿下。”
行礼后,尹继善笑道:“何大人给臣帮忙推荐少詹事人选呢。”
“广泛采纳意见,挺好。”弘书点点头,“也不用着急,最重要的还是要考察到位,行了,把其他人叫来开会吧。”
其他人在他进入詹事府后就已经自觉聚集在门外等候传召,因此很快列席准备完毕。
弘书环视一圈,见一个不少,便开门见山道:“今日叫大家一起开会,是关于第三封奏疏,需要大家集思广益。”
“朱意远,把东西发给大家。”
“都看看吧,还是一样,有建议尽管提,不必害怕。”
早已摩拳擦掌的众人迫不及待地翻看,然后,他们的呼吸几乎同时屏住。
这!这!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想要去从其他人的反应中寻找真实,想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入目的,却是一双双同样因为震惊而放大的瞳孔。
【你看见了?】
【你也看见了?】
【我好像看错了!】
【我觉得我也看错了……】
虽然常保一向很自得自己的察言观色能力,但他也从没像今日这样,从同僚的眼睛里读出如此精准的信息……所以大家都看错了?
不,一定是我在做梦,醒醒,快醒醒,你一会儿还要去詹事府参加殿下召集的会议呢!
常保看看在坐的同僚,有点犹豫——他想哐哐给自己两耳光,看看能不能把自己扇醒。
最后还是尹继善发挥领导精神,代大家问出心中的震惊:“殿下,您、您要废除旗民不通婚?”
弘书早将他们的一系列表现看在眼里,此时面无表情地道:“不止。”
不、不止??
所有人瞳孔地震,您还想做什么???
“继续往下看。”
所有人机械地低下头,继续看,然后他们就看到。
“三年一届选秀,汉人也可待选。”
“六品以上,采取自愿原则报名。”
“参选秀女年龄,从十三岁至十六岁,上调为十五岁至十八岁。”
第157章
关于选秀年龄,其实十五岁弘书都觉得是在造孽,但放在当下,却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殿下,废除旗民不通婚之事,臣初看虽觉有些意外,但细想想,此事并不算突兀,想世祖当年,本也有此意,不过当时多尔衮奸猾……”何国宗作为品级最高者,首先发言,他是懂顺毛捋的道理的,所以先表达肯定,从顺治身上给弘书的这个想法找背书。
弘书对于他提起多尔衮也没什么异色,虽然多尔衮死后短短两个月就从巅峰沦落为最大罪人是政治斗争的结果,实际上他对清朝的统一确实有着不小的功劳,但弘书对他并没有多少好感,未来也不打算像乾隆一样给他翻案。
不过,以后把这位“叔祖”拉出来多利用几把还是可以的,弘书一边听着何国宗的长篇大论,一边在心里预演未来。
“…不过…”
来了,转折了。
收起心中有了个大概得预演,弘书让自己认真倾听何国宗的发言。
“自古以来,女子十五及笄,《仪礼.士婚礼》言:女子许嫁,笄而礼之,称字。而从汉以来,朝廷律法皆有规定,女子十三四而嫁……”
何国宗的话没有出乎弘书对他的预料,仍是一贯引经据典的风格,而这种风格也是如今朝堂上大多数朝臣的风格,换句话说,到时候朝会上反对他的人,肯定会有何国宗这一款。
弘书现在就是要亲自给属臣们演示,到时候该怎么怼像他们这样的人。
——抱歉,虽然让大家大胆提建议,但他根本没想过修改其中的关键性条例。
“何大人所言不错,不过我们看事情,不该只看表面,更该通过现象看本质。从汉朝起,为何朝廷会规定女子十三四就要出嫁成婚?从这些条例出现的时间就可看出一二,俱是天下大乱后人口稀少之时,也就是说,朝廷会有这样的规定,本质是为了快速增加国家人口,甚至为了增加人口朝廷还会强制令寡妇再嫁,这放在现在是大多数人不可想象的。”弘书淡淡地道,说起这些也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大清现在的情况和他们一样吗?不一样。户部如今已经开始统计今年的各种数据,据说,今年的人丁户口大约有两千七百多万,比去岁增加了约一百多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咱们大清的人口已经快要达成万万之数!而历朝历代,由盛转衰的时间点几乎都是人口达到巅峰的时候,东汉最盛时人口约五千五百万,唐最盛时约五千三百万,宋时四千三百万,宋金西夏时三国加起来一亿三千万,明最盛时也是约一亿五千万。”
“这些数据说明的是什么?孤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孤以为,这些数据说明的是,这片土地能供养的最大人口数!”
“固然我大清的疆域相比前朝开拓不少,但增加的这些又有多少是产粮之地?在这些前提下,以史为例,我大清如今能供养的百姓最多又是多少?”弘书环视一周,肯定地道,“最多也不可能超过两亿。各位都是孤精心挑选的饱读诗书之人,应该不会像某些人一样,真的将一个王朝的兴亡只归结于皇帝的荒唐吧?而我大清的人口抵达两亿这个关口,诸位觉得需要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总不可能超过一百年。”
“静庵,你的术数一向好,你来说一说,需要多久?”
突然被点名的明安图头皮一紧,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看似只是问人口,但就殿下先前铺垫的那些话,分明是在说本朝的盛衰转折点还有几年。
“臣、臣心算不行,一时算不出来。”
弘书微微摇头,倒也没有和明安图计较,直接道:“如果没有孤令人改良出来的红薯、土豆、玉米等粮种,或许这个时间会无限接近于一百年,但有了这些粮种,孤敢断言,不出五十年,我大清的总人口就会翻上去。”
事实上,这个数字他还是尽量往久了说的,他从不低估太平时候底层百姓的生育热情和能力,要不然后世也不会短短几十年间,人口就翻了一倍多,这还是在五亿的基础上。
后世许多出生晚的人可能都不敢相信,那个年代,一家兄弟姐妹五六个算少的,七八个正常,十多个的也并不少见。
“这……”尹继善瞠目结舌,他本来想着避开何国宗的说法,从三书六礼等方面论证一下十五岁参选太晚的,但现在,他一肚子的腹稿全都忘了个精光,整个人都陷在弘书预设的场景里。
不出五十年,以殿下如今的年岁和身体康健程度,只要没有意外,届时必定还在位,而他们这些人,如果能长寿一些,也还能在朝堂上站一站……难道要在闭眼前眼睁睁看着自己打造的盛世走向衰落的深渊吗?不,他不能接受!只是想一想,尹继善都觉得心绞痛、要窒息了。
其他人和他的想法差不多,先前准备反对的腹稿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个个都在绞尽脑汁想,怎么能让盛世保持的久一些、再久一些,最好万万年的传下去。
弘书:……所以你们已经默认能在有生之年打造出盛世了是吗?
在一群已经进入忧国忧民模式的同僚间,有一个人却像是被排挤的局外人。
常保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弱弱开口道:“不是在说秀女年龄之事…吗?…人口上涨和秀女年龄没什么关系吧?”
他是真的不明白,虽然他机灵、人也会来事,但他确实对读书不感兴趣,对于这种涉及国家根本的走向也没什么理解,所以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一下子就跳到人口和国家兴衰去了?
虽然他这话说的十分的没水平,但也给了其他人一些思路。
尹继善道:“殿下,这固然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但确实与秀女年龄瓜葛不大,即便朝廷改变此项规定,于此事也没有多大帮助。民间千百年的传承和习俗,不是朝廷一道政令就能影响的,否则皇上这几年也不会屡次向地方派遣观风整俗使了。”
“与其推进修改秀女参选年龄这个没有多少作用甚至还可能招致许多反对的办法,还不如多想想其他法子,有皇上和诸位肱骨大臣在,此事必能得到解决。”
“尹大人说的是,选秀是为了宫中和宗室择选闺秀,三书六礼本就耗时,十三四参选得中,一套礼仪走下来,怎么也得两三年,十五六成婚正是时候。”杨炳元说的正是尹继善先前打好的腹稿,由此可见,大家的脑回路都差不多。
戴亨也道:“若十五六才待选,等成婚时就要十七八了,再有孕生子,就得二十了,如此一来,开枝散叶必受影响。更别说十七八才参选,到时候别人的孙儿可能都会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大。”
“儿子与别人的孙儿一般大倒没什么,臣就怕没机会看到孙儿就闭眼了。”刘统勋也赞同道。
“不是我说,你们是不是太自我了些!”
忽然,冒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直接开了地图炮。
所有人有志一同的看过去,弘书也饶有兴致地看向发表不同见解的这位——杭世骏。
只见他皱着眉,满脸俱是对同僚所言的不赞同:“你们只想着自己的儿子、孙子,可有想过你们的母亲、姐妹和女儿?太医院吴院使的文章我不信你们没看过,十五六岁的女子自己都还没长成人,贸然孕育子女难产的几率相当大!难道一条人命在你们眼里还抵不上晚几年看到儿孙吗?”
他的话已经说的相当客气了,否则他更想用自私而不是自我。
但即便是这样,在坐的人都被他怼的一愣。
一直是小透明、但家族教育腌入骨髓的王峻条件反射地开口:“女子孕育生命,乃是天道,其中艰难险阻不过上天的考验……”
“放屁!”杭世骏毫不留情地喷了回去,“什么狗屁考验,你回去和你娘说,你当初怀我生我时的那些疼痛都是上天的考验,你看你娘抽不抽你!”
这话太粗俗了,即便杭世骏品级比自己大,是自己的上司,王峻也忍不了,涨红着脸道:“我与杭大人正经分说,你怎能言及家母,实乃、实乃有辱斯文!”
他看向太子,着实有些忍不住告状的想法。
弘书虽然不认同王峻的话,但他也知道,这是这个时候大多数人的普遍想法,王峻和尹继善他们,都是由当前的时代环境孕育出来的正常人,反倒是杭世骏,在当下人眼中才是异类。
尽管他认同杭世骏的思想,但杭世骏言语有些过分也是事实。在朝堂上,意见不合争吵之事太常见了,但你牵扯到别人的家人身上,就不太合适。
“世骏,争论归争论,莫要涉及家人。”弘书开口道。
只从他这称呼,在场人就知道了他的立场。
杭世骏也立刻低头,向王峻道歉:“抱歉,我并没有不尊敬令堂的意思,不过是想让你感同身受、切身体会一下令堂的付出。”
有太子在其中调和,杭世骏态度也算诚恳,王峻倒也接了道歉:“我自然明白家母对我的付出,我也并不是不体谅女子生育之艰,我很愿为她们高颂赞歌。”
杭世骏摇摇头:“女子并不需要我们为她们高颂赞歌,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每一笔历史,都在无声地为她们高颂赞歌。相比起赞歌,我觉得她们更希望能减少些直面死亡的威胁、更希望能好生地多看看这个世界。”
第158章
杭世骏一挑所有人,最后竟然也没落入下风,除了因为他是在站在太子这一方之外,也是因为尹继善等人虽然被环境影响,却也不是那等从骨子里厌女仇女的恶人。
当面对一整个群体时,他们会下意识地赞同程朱理学那一套,但当杭世骏把对象具体到他们的亲人身上时,他们还能挣扎出来,稍微公正地看待这些事情,而不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母亲妻子女儿的付出和痛苦是天经地义的。
经此一役,弘书对他有了更深的认识,也对未来有了更多的信心——中国这么人,他不信就只有一个杭世骏,提升女子地位这场战争他不会孤军奋战。
“咳。”
弘书清了清嗓子,场中已经落入尾声的争论声顿时停下,所有人都向他看来。
“更改秀女参选年龄或许并不能促使民间立刻改变风俗,但它也不是全然没有意义和作用。‘楚王好细腰’的典故诸位应当都知道,百姓们是固执地,但他们也是盲从的,当朝廷表现出某种倾向和喜好时,总会有人受影响去跟随,哪怕这一部分人很少,也不算做无用功。”
“何况,孤既然已经看到背后的问题,自然不会无动于衷,任它自由发展,必然会有一连串的措施,而更改秀女年龄,诸位可以将其当做孤吹响的第一声号角,号角之后,便是奔赴战场。”
“孤希望,诸位…”弘书环视一周,与每个人都短暂的对视了一秒,“…能始终站在孤的身边,与孤共同奋战,打赢这场战争,令我大清盛世万年!”
“吱!”
明安图猛地站起身,椅子突兀挪动的声音吓得众人一个机灵。
“奴才愿为殿下马前卒,为殿下冲锋陷阵!”
叛徒!
其他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唾骂道,但随即,却接二连三有人站起来。
“奴才愿为先锋,凭殿下差遣!”戴亨面目严肃。
杭世骏瞪了这两个墙头草一眼,竟然抢他的第一:“臣永远向殿下目光所及之处前进。”
乌雅开泰一瞧,这品级一级级降的,他能轮上了!
就要起身,旁边却一道破风声——有人先他一步站起来了。
是常保那个狗腿子。
常保听了同僚争了这么半天终于听明白了,原来殿下更改秀女参选年龄,是想借此做表率影响民间,令民间晚婚晚育,已间接达到少生儿育女、延缓人口增长速度的目的。
他自问自己不像同僚们那样脑子好使,恐怕想不出什么良方妙策为殿下解忧,便打算身体力行地表达对殿下的支持:“殿下您放心,奴才这就回去和岳山商量改婚期,改到毕鲁氏十八岁再成亲!以后生孩子只要有一个儿子能给奴才阿玛交差,奴才就再也不生了!”
“……”
所有人都无语地看着常保,作为同僚,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些常保的亲事渊源,就凭他老岳山早前那明显不愿意许亲给他的态度,他今日敢上门推迟婚期,他老岳山当下就敢剁了他。
现场本来激昂的氛围被常保一番表态破坏的一干二净。
弘书捏捏眉心,无奈道:“都坐下吧。”
再看向常保:“孤也不用你这般身体力行的支持,这天下万万之人,只你一个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见常保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弘书抬手止住他,“婚期该是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你未来福晋婚事本就坎坷,你也要多为她想一想。孤明白你的心意,但莫要以牺牲女子为代价来表现忠心。”
常保一个激灵,本来有些发热的头脑顿时冷静下来,是啊,他当初为什么要求娶毕鲁氏,不就是因为自己使得毕鲁氏婚事被退有意遁入空门吗,若自己再来一遭,虽然推迟婚期本意不是嫌弃毕鲁氏,但毕鲁氏如何知道呢?她一旦吃心,上次还只是想遁入空门,这次恐怕会直接不想活了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常保就像大冬天被扔进了冰湖里,止不住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是一个道德感还算强的人,否则也不会千方百计想着求娶毕鲁氏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了。他不敢想象,若毕鲁氏真因为这一遭寻死了,他余生该活得如何煎熬。
常保羞愧地低下头,为自己方才的莽撞和愚蠢而后悔不迭。
还好还好,还好殿下点醒了他。
弘书没有管他,而是看向其他人:“你们也是,忠心固然可叹,但莫要以牺牲家人为代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孤始终以为,一个不能关爱家人的人,也不可能关爱天下百姓;一个能背叛家人的人,也不会有真正的忠心。”
众人俱神情郑重:“是,臣等谨遵殿下训诫。”
弘书以指节叩桌:“好了,关于奏疏的重点内容,孤意已决,尔等不必再论。现在尔等要做的,是对奏疏的内容查缺补漏,然后商量商量该如何应对朝臣们的反对并说服他们。”
弘书现在身份不同,自然不可能下场和反对的人从头吵到尾,这一过程还是需要手下的这些人来,他只需在大局快定之时出面压下最后一根稻草。
詹事府的灯火连续亮了好几夜。
消息灵通的朝臣们心中也有了数,看来太子殿下的第三封奏疏已经有了眉目,就是不知具体内容为何,竟让詹事府上下如此紧张。
胤禛自然也接到了奏报,他若想知道奏疏的内容,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但他并没有开口。
迟早他都要知道的,早这一时片刻并没有什么意义。
况且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和大臣互劾相比,儿子的奏疏实在不能令他侧目半分。
招来允祥,胤禛直言问道:“岳钟琪参自藏回陕的四百名八旗兵丁沿途骚扰居民之事,你知道吗?”
“臣听说了。”允祥有些奇怪,这事皇上不是已经下旨令地方驻防八旗都统从严处置吗?
胤禛看出了他的意思,黑着脸道:“驻陕八旗都统上折,弹劾岳钟琪颠倒黑白,说兵丁不是沿途骚扰百姓,而是岳钟琪不给拨付粮草,逼得兵丁们不得不找百姓借粮才能回陕。还弹劾岳钟琪行动有异,近半年都没有在陕露面,表面说是在川收编生苗,但和鄂尔泰在云贵相比,成果却寥寥无几。”
允祥微微皱眉,沉吟道:“岳总督家学渊源,最是爱兵如子,再说拨付粮草之事,四百名兵丁所需粮草还不至于让岳将军出面,此事恐怕不实。”
至于行动有异,额,允祥并不想分析这个。
可惜,他四哥叫他来却主要是为了后面这件事:“这是顺承郡王的密折,你看看。”
允祥预感不太好,一看,预感果然没错。
顺承郡王锡保在折子里倒没有指名道姓的弹劾谁,只是汇报西藏东南与四川临近处,近段时间颇不太平,一些村子被整个屠戮,据逃回去的小民说,那附近突然出现大股匪徒,且兵备精良。锡保派人前去查看,却又什么都没找到,那股匪徒似乎精通反侦察和藏匿,不像是平常的山匪流徒,因此上报请求亲自带军前往剿匪。
锡保是驻藏军队的最高负责人,他平常并不会像驻藏大臣一样参与西藏的具体行政管理,只是负责操练军队,确保西藏不会出现像之前扎尔鼐等人那样的内乱。
如今他送来这样一封密折,就证明他认为西藏东南的情况恐怕不简单。
本来单看这样一封密折也没什么,对于西藏青海新疆这些地方会时不时出现乱子,朝廷也早有预料。
但偏偏这封密折和驻陕都统的弹劾折子前后脚来了,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都不会不把这两封奏折联系起来,而一旦联系,就会自然而然生成一个不太妙的猜测。
——西藏东南作乱的匪徒,和岳钟琪有没有关系?
允祥合上密折,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皇上,固然皇上对他十分信重,他对皇上也有足够的了解。但允祥很聪明地,从不用这种了解去揣测皇上对功劳甚重的大臣是何态度。
更别说这个人还是屡被造反传闻缠身的岳钟琪。
“此事不小,臣以为,宁错过不可放过,西藏好不容易才稳定一段时间,短时间内不宜再闹出大乱子,顺承郡王打算亲自前往也是老成持重之举。”允祥就事论事地发表意见,绝口不提岳钟琪。
胤禛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强求:“朕也是此想法,不过东南到底偏远,顺承郡王如今驻地不近,从他驻地那里过去路途也不好走,花费时间太长,朕恐他带军离开后西藏直隶区域无人震慑再生出乱子。”
允祥静静等待他的安排。
“正好,云南的驻军也到了该轮换的时候,朕想着,不如从京城派钦差大臣过去,届时先带着轮换的军队走四川一线,越过边境去查看东南异状,处理完了,军队前往云南换防,钦差大臣回转时顺便也可调查一下驻陕都统弹劾岳钟琪之事,两厢便宜。”
允祥眨眨眼,没有异议:“皇上思虑甚周、实在是一箭双雕之策,如此不但解决了几项大事,还节省了人力物力。”
胤禛对来自弟弟的马屁没有什么感觉:“钦差大臣的人选就交给你了,回头朝会时再定。”
这哪儿是让他选人,分明是让他先下去跟其他大臣通通气。
“是。”
第159章
虽是十二月,但按朝廷颁布的黄历来说,今日是顺天府进春的日子。
“哟,真有花儿啊!”
有热闹瞧的地方韩苗从来不缺席,更别说今儿还有免费义诊,韩苗拉着亲娘和婆婆排在队伍里,一边给两老指让她们看花儿,一遍叮嘱前头拉着亲爹和公公的儿子:“大郎,不许乱跑!今儿你爹不在,你就是大人了,要照顾好爷爷和姥爷!”
郭大郎才迈出的步子悻悻收回,转身却撞上人。
“哎,我的花儿!”来人抱着一盆盆栽,小心回护里面的小青芽,这可是他们东家好不容易找到的稀有品种!
看着对方身上穿的厚实棉衣,再看其身旁明显是一起的几位非富即贵的人,韩苗一家子大人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拧着郭大郎的耳朵让他给人赔礼。
郭源回头看见这幅景象,先查看了一下伙计怀中的贺礼,见没有问题松了口气,道:“行了,没事就别耽搁,快点走。”
不提自觉侥幸逃过一劫的韩苗怎么教训儿子,郭源带着管家和伙计好容易挤到前来道贺宾客的通道前,满脸笑容地自我介绍:“在下冬月斋的东家郭源,特来贺贵院开业。”
“冬月斋啊。”负责接待宾客的人在名册上记下一笔,往前一指,“从这边进去,左拐,里面会有人接待。”
“唉,好,多谢这位小哥。”郭源道谢,管家陶益随后隐秘地塞过去一两碎银子。
他们走后,被亲爹撵来接待宾客的刘永吉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嘀咕道:“这京城的商人就是大方哈,随手一给就是一两。”
“嘀咕什么呢。”同样被亲爹撵去外围跑腿的大哥刘太吉跑来,“快去通知院长,殿下已经从宫里出发了!”
“好嘞!”刘永吉把旁边人拉过来摁在他的座位上,脚底一抹油哧溜就不见了。
弘书不是一个人从宫里走的,福惠非要黏上来,为了不被拒绝还使出了生病撒娇大法:“六哥~六哥~你就带着我嘛,我在屋里都憋了半个多月了,真的好闷呐!你不是说我这身体一直不好就是缺乏锻炼嘛,那你今天也带我锻炼锻炼呗,六哥~太子哥哥~”最后这一声让弘书的鸡皮疙瘩直冲天灵盖,捂住福惠的嘴威胁:“再敢这么喊这辈子别想出宫!”
福惠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像那个被遗弃的小狗。
弘书无奈:“行了,带你带你,去,再换个厚些的大氅,帽子围脖都带上,还有口罩。”
虽然最后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福惠还是高兴的不行,自从六哥成为太子后,他能见到六哥的时间少的可怜,更别说是和六哥一起出行了,这还是第一次。
行程早定,弘书的马车通畅无比地进入医院的大门,来到大堂处,等他走出马车,外面的人便瞬间矮了下去。
“臣/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弘书正要走下马车,去扶为首的叶桂,却听到医院外也传来几道参差不齐的声音:“参见太子殿下!”
有人带头,围在医院外等着看开业表演和义诊的百姓们也纷纷高呼起来。
“太子殿下万福!”
“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英明!”
没有人组织,声音显得很杂乱,但听在弘书耳朵里却十分暖心,他就站在车辕上,回身向外,也不管外面的百姓看不看得见,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
“殿下是不是看过来了?”
“殿下好像看咱们了!”
“殿下好像还冲咱们挥手了!”
“殿下!殿下!太子殿下!”
有幸夺得前排的人并不十分确定太子真的看他们还挥手了,但这不妨碍他们激动,喊得更加卖力,带动的后面不明真相的百姓们持续不断地喊着。
弘书没有再试图和百姓互动,这不现实,他但凡朝院门外靠近一步,负责安保的侍卫们神经就得紧绷一分。
亲手扶起叶桂,弘书冲其他人道:“诸位不必多礼,平身吧。”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到专门为了开业布置的大堂,看着眼前满目的金与红,弘书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年了。”
钻在马车里等其他人见完礼才窜出来贴着他六哥的福惠吐槽道:“宫里过年都没这么红!”
方案提出者——叶桂的长子叶奕章尴尬地手足无措:“小民、小民想着比较喜庆……小民这就去改。”
弘书轻轻拍了拍福惠,道:“无妨,这样意头才好,百姓们就喜欢这样的,不用改。”
安抚好叶奕章,弘书就在叶桂的带领下参观了一下一二三楼的布局和装修后的样子,因为这些他全程都有参与,倒没提出需要修改什么。
参观完后,就差不多到了吉时,一众人来到医院大门处,这里早已准备好揭匾仪式的一切。
随着弘书轻轻扯动垂落的红绸,悬挂在大门之上的巨大匾额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上面黑底金字的落着四个大字。
——仁心医院。
是弘书的亲笔字。
“咻~咚!咻~咚!咻~咚!”
烟花炸裂的声音适时响起,将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福惠呱唧呱唧鼓了几下掌,遗憾地看着天边:“可惜是白日,烟花不是最美的样子。”
而他短暂如同烟花一样的出行也要结束了。
弘书走完揭匾仪式便带着侍卫营离开,剩下的表演以及义诊并不需要他在场,他也不适合在场。
站的越高,和与民同乐的距离只会更远。
……
“…孔庙告成,庆云呈现,实从古未有之上瑞…”
小朝会上,弘书只留了一只耳朵给正在禀奏的大臣,剩下的身心全在自己昨日已经送到通政司的第三封奏疏上。
走神的他却忽然被点名。
“…衍圣公来京,本应陛见,但其病痛缠身、步履艰难,不能觐见。臣请太子殿下前往慰问,颁赐食撰,以示眷怀。”
看来即便他的奏疏会遭到许多人反对,这些人大概率也只会反对事而不会反对人,弘书揣测着,否则这位礼部尚书不会提这个明显对他有利的建议。
胤禛很早就知道儿子的想法,他不仅对朝廷推崇程朱理学不太赞同,对于衍圣公和孔家的存在也很不感冒,故而他没有直接允准,而是看向儿子,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愿。
弘书察觉到阿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抬起头,读懂了他的意思,心下涌起淡淡的感动,眨了眨眼。
——固然他对这两者不是很感冒,未来也打着打压其影响力的打算,但政治不是只看自己心情,他还没有那么幼稚。
况且见这一面也不是没有好处,弘书心思电转间,已经开始打话术腹稿。
“准,礼部与太子沟通,安排时间。”
此事结束,汇报人站回大队伍里,现场安静了几瞬,竟没有出来接班。
弘书了悟,都在等他。
“儿臣有本启奏。”
已经看过奏疏的胤禛微微直了直腰,淡声道:“准奏。”
“有史以来…满汉畛域之别实无缘法…故请废旗民不通婚……选秀之例乃世祖初立,顺治年原并无身份之别,世祖恪妃亦为汉女…既汉军旗可待选,汉臣为何不能?两者原无区别…虑外任者众多,亦无前例,可取自愿之原则……太医院院使近年率众太医研究…女子过幼于孕育之事弊大于利…故朝廷当做出表率,修正秀女参选年龄,以过及笄之年为美…”
说了,他真的一字未改的说了。
能出席小朝会的至少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此时他们心中复杂不可言说,唏嘘者有之、感怀者有之、不解者有之,愤怒者更有之。
终于,弘书说完了。
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未落下,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臣反对!”
弘书看过去,惊讶的挑了挑眉毛,他原以为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那几个有极端民族倾向的满族都统,却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位——蒙古族人莽鹄立。
莽鹄立是康熙朝的老人了,今年才被擢正蓝旗蒙古都统,弘书对他并不算熟悉,但作为能立在朝堂上的为数不多的蒙古人,明安图与这位还是有些交集的。弘书不信自己的属臣在背后没有去帮自己拉票,而此时莽鹄立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位,恐怕比一些视汉人为贱民的满人还要偏执一些。
“旗民不通婚乃世祖爷在世时定下的规矩…大清以孝治国…太子正位不过几月时间,便要改祖制,恐怕不妥…八旗乃我朝之根本…”
他猜错了,随着莽鹄立的辩驳,弘书心中逐渐升起明悟,莽鹄立如此急切地站出来反驳,固然有他本身歧视汉人的原因,但更多的却是为了维护蒙古各部的利益。
还是他小瞧了能在朝堂屹立几十年的这些人精子啊,弘书本以为不会有多少人能窥见废除旗民不通婚的背后,对蒙古各部的影响,至少蒙古那边的反应应该会迟钝些,毕竟他的四姐前几日才由弘昼送嫁前往草原。
却没想到,这个底层出身的莽鹄立竟然这么敏锐。
不对,他又想错了,弘书微微摇头,一个能从八品笔帖式爬上从一品都统的人必然是有超越他出身的过人之处。
莽鹄立恐怕就拥有着卓绝的政治敏锐度。
第160章
虽然意外于莽鹄立的出面,弘书也没有因此产生事情不在掌控的焦虑,不在掌控太正常了,完全掌控才不正常。而且他也不是孤军奋战,不说直接隶属于他的属臣和那些支持者,就是完全中立的那部分人,里头也有不少人在这件事情上是偏向于支持他的。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在阿玛的努力下,他们之中汉臣的比例实在不低。
果然,莽鹄立慷慨陈词完后,第一个站出来反驳他的就是非“太子党”的礼部侍郎傅德。
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反对派和支持派你方唱罢我登场,大多数人的立场都没有出乎弘书预料,少数出乎预料的也影响不了大局。
不过战事意外的焦灼,眼见都过了午膳时间半个多时辰了,两方还没有哪方能稍稍占据些上风。
弘书看了眼上首始终沉默不语的阿玛削瘦的身形,站出来打断道:“诸位大人站了一早上也该累了,皇阿玛,不如暂停一下,让诸位能够喝口水方便一下。”
胤禛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点点头:“准,苏培盛,让御膳房给诸位爱卿准备午膳。”
“嗻。”
众人退去,弘书还不走,胤禛有些奇怪:“不去和尹继善他们同用?”
潜意思——不去和属臣商量一下下半场的策略?或者使一使盘外招。
弘书明白,不止阿玛以为他打断朝会是想搞什么策略战,其他人估计也是这样以为的。
他也不说自己不是为了这个,只道:“让他们先消停吃口饭吧,用膳时说工作容易消化不良,儿臣先陪您用。”
胤禛轻哼了一声:“你倒是体谅臣下。”显得他这个老让臣子加班吃不上饭的皇帝好生刻薄。
弘书抿唇一笑,还真敢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您确实不太体谅,还是改一改的好。”
没有外人,胤禛也不端着,随手拿起一本折子飞过去:“臭小子,给你点颜色,你还真敢管起朕来了。”
弘书空手接折,上前放回原位,把着胤禛的小臂扶他起来:“走吧,去用膳,您不饿我都要饿死了。”
“怎么说话的。”胤禛反手拍他,瞪眼,“知不知道忌讳!”
“呸呸呸,说错了说错了,饿蒙了饿蒙了。”弘书连忙改口,扶着的手却没松开,“快走快走,真的好饿。”
胤禛嫌弃的挥开他的手,龙行虎步地往摆膳处走:“朕还没老到这两步路都要你扶!”
弘书追在后头,哄他:“您哪儿老了,您年轻的很,儿臣这不就是想表表孝心嘛。”
膳食上桌,弘书是真饿了,看似优雅实则暴风吸入式的干掉一碗饭,咀嚼的速度才稍微慢了些。
本来最讲食不语的胤禛忽然开口道:“今日想要有结果恐怕很难。”
弘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玛指的是什么:“无妨,儿臣本来也没想一两日就能定下。”
这封奏疏不同于前两封,牵扯的范围太广,背后涉及的利益也很深,不是在朝会上吵几句就能定下的,想要达成目标,势必要在私下里进行一些利益交换,令各方满意。
前期多争论一会儿也没事,正好给它一个传播和发酵的土壤。
小朝会上这些大臣才几个人,全国可是有几万官员的,等他们都知道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战场。
胤禛微微颔首:“你有心里准备就好。”说完又开始沉默用餐。
弘书本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他又吃了一碗饭后,胤禛又开口道:“莽鹄立出身底层,表面上和蒙古各部的首领没什么交情,但实际上私下的往来并不少,如果棋走的好了,他会成为你摆平蒙古各部的最大助力。”
弘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点他还真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莽鹄立是个孤臣呢,没想到竟还是个‘交际花’。
没有去问该怎样下棋,阿玛饭都喂到这种程度了,他若再连具体操作都要询问,也不配当这个太子,殷勤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多谢皇阿玛指点,多吃点肉,您又清减了。”
胤禛看着碗里看一眼都嫌腻的、还在微微晃悠的肥肉,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这个臭小子就是来讨债的吧!
吃了一口红烧肉的胤禛饭后喝了两杯白水才把那股腻味压下去,嫌弃的赶人:“赶紧滚,朕要休息一刻钟。”
一刻钟能休息什么,弘书明白,这是专门留给他的和属臣沟通的时间。
一刻钟后,朝会重开,得了弘书点拨的尹继善等人焕发出新的斗志,一番你来我往下竟占了些上风。
不过花费时间实在有些久了,整个朝廷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件事,分个轻重缓急的话,这件事也排不到最前面。
“咳。”胤禛清嗓,“此事既然争议这般大,那就散朝后再从长计议。今日还有别的政事,不可耽搁。”
“下一项。”
“臣有本奏……”
在疲惫中结束朝会,弘书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尹继善交代几句,就被礼部尚书找到:“殿下,不知您年前哪日有空闲?臣好通知衍圣公准备。”
差点忘了!
弘书看朱意远:“哪日有时间,或者哪日能挪出空闲来。”
贴身秘书朱意远早已在心中翻过日程,从容回道:“二十六日,孝庄文皇后忌辰,您可以晚一个时辰出发,也能赶上吉时。”
弘书忍不住想捏眉心,不是他不尊敬这位已经故去的高祖母,实在是他这几个月来参加的祭祀太多了,多到一听见就太阳穴突突直跳的那种。
没事,忍一忍,再忍一忍,也就这一次,以后就不用了。弘书微笑着说服自己,微笑地看向礼部尚书:“那就定在二十六日一早吧,介时孤直接从衍圣公府出发去昭西陵。”
礼部尚书觉得太子笑的有些怪怪的,不过既然已经得到答案,他也懒得探究,反正这是一场为太子养名造势的政治秀,太子怎么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二十六日,孔家在京的府邸,天还没亮就已经灯火通明,下人们来来往往,在管事的指挥下将已经很干净的大门、道路、游廊等再次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
天蒙蒙亮时,当代衍圣公孔传铎的嫡长孙孔广棨已经带人在路口处候着,和执行护卫工作的侍卫营首领面面相对。
“哒哒哒、哒哒哒。”
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所有人精神一震,整理仪容、敛容肃目,等那马车小跑到面前停下,孔广棨就带着人拜下去:“学生叩见太子殿下。”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车帘,弘书露出半张脸,稳稳坐在车内,笑道:“是孔公子啊,不必多礼,朱意远,快去将孔公子扶起来。”
“谢殿下恩典。”孔广棨并没有表示不用,不过在朱意远伸手过来时,只是虚虚搭了一下,就利落地站起,侧身相请,“殿下请。”
弘书看着似乎准备随马车走回去的孔广棨,含笑邀请:“孔公子可愿与孤同坐。”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弘书看着眼前这个只比他大了七八岁的少年人,所有人都知道,孔传铎活不长了,而他这次拖着病体也要入京,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位。
——孔传铎的嫡长子,也就是孔广棨的父亲,还没等到承袭衍圣公之位就早逝,虽然作为嫡长孙,孔广棨作为继承人按说不该有什么问题,但这世上哪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呢,你态度若不够诚,朝廷就算不能废除衍圣公的爵位,也总能找到理由拖延袭爵之事,甚至干脆另找别支承袭。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宋金之时的三公并立可还在孔家的族谱上记得清清楚楚呢。
“听说孔公子善诗文?”弘书随意找了个话题。
“不敢当殿下一声公子,学生字体和。”孔广棨恭敬道,“不敢说善诗文,只是与其他比起来,学生于诗文一项还算能过眼。”
弘书从善如流改了称呼:“体和这就谦虚了……”
随口聊了几句诗文,对孔广棨的性格有了初步的认识,弘书心中的计划愈发完善,感觉到马车慢下来,应该是到孔府了,便结束对话。
孔府不小,弘书下了马车,就坐上轿子,一路被抬到孔传铎的院子里。
而病重的孔传铎竟在院子里等着,虽然是坐着,但这诚意也太足了。
眼看人腿都不能动还要让下人扶着跪拜,弘书连忙上前,将人按住:“衍圣公莫要多礼,孤代皇阿玛前来看望,如何能叫您再劳累。如今天冷,快,将衍圣公扶回屋内,莫要着凉了。”
等孔传铎在床上躺下,弘书才传阿玛的口谕例行赏赐,孔广棨大礼替他爷爷接旨。
搞完这一套官方仪式,弘书才坐下来,亲切地和孔传铎拉家常,等家常拉的差不多了,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朝自己想要的方向拐。
“……孔圣开讲学教化之风,实在是古未有之的大功德,孤初闻时就神往不已,可惜不曾生在那个时代,未能亲眼目睹孔圣的风姿,追随孔圣成为那三千弟子中的一员……”
弘书滔滔不绝地表达着自己对孔子的尊崇与敬佩,孔传铎爷孙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天下有谁会不推崇先祖呢,那可是圣人啊。
随着弘书说的越多,孔传铎脸上的笑容越真挚,太子如此推崇先祖,若有他美言,那体和的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殿下如此,臣铭感五内…族内留存有《论语》汉刻本,虽不是先祖真迹,殿下若有兴趣,臣令族中即刻送来京中……”
该说不说人家能当衍圣公呢,一番表忠心的话愣是说的清风霁月。
弘书微笑颔首,在他说完后,道:“这倒不必,即是汉刻本,想来保存不易,若要因孤有所损毁,孤可就成了罪人了。”
说完摆摆手,示意孔传铎不必多说。
“虽然不能得见孔圣风姿,但孔圣的教导长伴孤身,孤时常想着,夫子若能见到如今学子人人口颂《论语》的画面,是否会心怀安慰?”
“孤最开始觉得会,但等对夫子的生平了解愈深,孤愈觉得,夫子当不会如此肤浅,会只满足于学子口颂《论语》。”
看着因为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而有些发蒙的孔传铎,弘书认真道:“比起这个,孤以为,夫子会更想看到,天下学子人人致力于教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