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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不是吃住行,而是办公的地方,公文需要搬过去,也要放出风,给大臣们搬到城外的时间。

宫里如火如荼搬东西的时候,弘书挑了一日带着明安图和魏定国两员大将在蒙学视察。

丁忧的戴亨介绍。

丁忧并不是完全关在家里不出来,只是不能科举、做官、婚嫁、宴饮等,平时正常的出门还是允许的。

戴家除了戴亨做官外,其他三兄弟都没有出仕,而是共同开了一个蒙学,教教才启蒙的幼童。虽然父亲过世,他们需要守孝,但也不可能直接将蒙学关了,索性这方面也没有那么严苛,他们以读书名义在蒙学教授学生,也是可以的。

这次弘书出来视察蒙学,只是为了后续的安排做个铺垫,为了他的安全考虑,自然是找熟人家的蒙学更方便些。

孩子们被提前嘱咐过,因此在弘书他们旁观时一个个作的板正,声音特别宏亮,让弘书想起了上辈子有领导来学校检查时的自己,不由失笑。

时间提前安排的好,所以他们没有旁观一会儿,学生们便下课了。

弘书便进去和这些小孩子交谈,问他们一些问题。

“你觉得先生教的难吗?”

“先生没教的这些,让你自己提前看,看的懂吗?”

“知道《康熙字典》吗?用没用过?”

“有自己用字典查学会过新字吗?”

有赖于戴亨太子属臣的身份,戴氏私塾的学生家世都不错,几乎家家都买了《康熙字典》,毕竟是以年号命名的字典,是皇帝的功绩,这些当官的哪敢不买。

没有的也是因为囊中羞涩实在买不起。

学生们的回答没有出乎弘书的预料,《康熙字典》实在太复杂了,其中采用部首、笔画、十二地支、韵母、声调以及音节等多种方法分类,连一些秀才都使不明白,更别说这些常用字都还没认全的蒙童了。

至于自学认字,那更是不可能,老师没教的,还有家中亲人教。

又看了几所私塾,几乎都是一样的情况。

直到回到詹事府,弘书也什么都没说,明安图问魏定国:“殿下今日这一遭是?”

魏定国内心觉得殿下应该是因为他那日的话才有今日一行,嘴上却道:“我也不太明白。”

而心中已经有了打算的弘书,在房内唰唰写下几个大字。

太子招贤令。

第206章

胤禛看完手上的太子招贤令,表情平静地道:“过来。”

弘书以为他阿玛是不明白他新发明的硕士一词,一边上前一边解释道:“您是想问硕士吗?这不是您之前说博士限于五经,不能轻赐,但招贤也不能不给好处,儿臣就想着新设一……唉哟!”

他捂着被抽了一下的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为什么打我?”都不提前打声招呼的。

胤禛捏着太子招贤令的折页,又抽了弘书一下:“朕打你怎么了?太子招贤令?啊,太子招贤令!当朕不存在是吧!”

纸张抽人并不疼,但弘书还是假装被打的抱头鼠窜,不明白地道:“儿臣没有啊!儿臣就想用这个招贤纳士,怎么就当您不存在了?”

“哼。”胤禛停下浪费力气都嫌多的动作,冷哼道,“求贤令是太子能发的?”

自秦孝公一道求贤令招来卫鞅,后世君主帝王便学以致用,几乎是皇帝展示自己贤德、求贤若渴的最常用手段。

——哪家太子敢明目张胆发招贤令?怕不是嫌自己位子做的太稳。太子可以求贤若渴,也可以在士子中养名、拉拢,但,一定要注意把握好度,不然就等着皇帝的猜疑吧。上一任太子胤礽当初被废的导火索之一,就是在下江南时显露出了在当地士绅中过高的威望,让康熙警惕,后半段直接以养病之名不让他露面,与软禁无异。

弘书不觉得这问题有多严重,甚至还能开玩笑:“皇阿玛您居然怀疑儿臣?您再也不是那个疼爱儿臣的好皇阿玛了!”

“啪!”

“哎呦!”这次是真用力了。

胤禛瞪不孝子:“少跟朕贫!”

弘书收起表演成分过多的龇牙咧嘴,正经起来,但一张嘴又暴露了:“皇阿玛,咱爷俩还要讲究这些吗?您分明不在意这个。”

“朕现在或许不在意。”胤禛满含深意地看着儿子,“以后呢?别人呢?”

朕不止你一个儿子,朕也不是永远都能如现在一般英明神武。

胤禛想到皇阿玛,曾经的皇阿玛在他们这群兄弟眼里,就是顶天立地的神,即便是大哥,出于对皇阿玛的敬若神明,最初其实也并没有想过去和太子争夺储君之位。

是皇阿玛,一手推着大哥去和太子争,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后来,才发现人心不可控。

现在是瞧着一切都好,但谁能保证以后,胤禛自己都不能保证,他不能保证随着小六的逐渐长成,自己的心态会不会像皇阿玛一样,发生不可掌控的变化。

弘书读懂了阿玛的未尽之意,胸中涌起热意,阿玛看似在警告他,实际却还是在为他着想。

“太子之位没那么好坐。”胤禛不打算多说,“小六,谨言慎行。”

“是,儿臣遵旨。”弘书默默在心中记下阿玛的好。

胤禛将招贤令放于一侧:“朕会令人重拟。”

翌日,皇帝签署的招贤令通过驿站传往各地,顺天府衙门外的告示栏也张贴了皇榜。

“快快,快去衙门,皇上发招贤令了!”

“让让,让让,让我看看!”

“挤什么挤!”

挤到榜前的人大声念给后面看不到的人听:“……昔秦孝公一令出……今有感于官话推广之难、幼童学字之艰,特求于音韵、文字、训诂、西洋之语等道精深者……”

来凑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音韵是啥?”

“训诂又是啥?”

“西洋之语是那些红毛洋鬼子说的话吗?”

“洋鬼子说的话!运哥!你不是会说那个什么、什么英语吗!”有人激动地道,“咱们是不是能揭榜,能见皇上了?!”

旁边有听到的书生好奇看过来,想看看是哪位兄台竟会西洋语,或许可以结识一番,结果一看,被激动摇晃的人却是一个穿着短打赤膊的黝黑汉子。

书生顿时感觉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一般,向后退了一步,并用折扇遮住口鼻,嫌弃道:“什么东西也敢想去见皇上。”

说完便赶紧挤出人群,像是生怕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上了。

刚才激动的小孩不过十五六岁大,名叫葛根,此时缩在堂哥葛鹏运的身边,弱弱道:“运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刚才那位书生应该没什么权势,否则也不会亲自在这里挤了,但相比他们兄弟俩,书生已经是高不可攀的身份了,毕竟人家能见官不跪。

“他会不会去衙门告咱们啊?”葛根担心地问道,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犯了什么法,但官老爷知道啊,他很怕再被押到衙门去打板子。

葛鹏运看了一眼因为方才那位书生一句话就远离自己的人群,拉着葛根离开,七拐八拐拐入一个小巷子才道:“别怕,这里是京城,那些官老爷不敢随便抓人的。”

葛根立刻放松下来,他对堂哥很依赖,堂哥说什么他都信:“运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葛鹏运看了看巷子里家家户户院里晾着的衣裳,道:“先找个地方住,做工挣钱,打听消息。”

至于刚才听到的皇榜,葛鹏运压根没放在心上,就像那个书生说的一样,他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想着见皇上。方才去那儿也不过是凑了巧了,本来是打算去看看官府有没有什么招工的,没想到碰上皇榜。

魏定国来找弘书汇报这几日被皇榜招来的贤才情况:“从昨日起,到官府报名的人数就已经大大减少,京城周边擅长声韵等道的人才恐怕不剩多少了,臣以为,这两日就可以开始第一场考核了。否则再过几日,天津、河北、盛京等地的人又该到了,到时人太多恐忙不过来。”

“可以。”弘书点头答应,“此时就交给你主持,带上李清植、王峻、徐以烜他们,再在翰林院抽调几名考官,维持秩序的话就让咸阳宫官学和俄罗斯文馆的学子来。”

“是。”魏定国并不意外这些人选。

“对了。”弘书拿出一篇书稿,递给魏定国,“孤对句读做了些改动,打算先用在《京城周报》上,你拿去给大家传阅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魏定国很平常的接过:“是。”

等回到自己的官房,他先叫来李清植等人,交代了考核的准备工作让他们去忙,这才拿起弘书的书稿细细查看。

这一看!

改动?什么改动?改动什么?这满篇的符号除了顿号、句号之外,跟句读有半文钱关系?!

最近时常感叹年纪大了、老腰不中用了的魏定国此刻腰杆挺得笔直,着迷一样地将这篇名为《句读之标点符号的改动与运用》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妙啊!好啊!”

正在思考报纸改版之事的弘书被破门而入。

“殿下!”魏定国还是第一次这么失态,没敲门也没行礼,直接冲上来问,“殿下,这个,这个着重号和间隔号,似乎有些难以区分?还有这个破折号、连接号和专名号,是不是有些过于相似了,或许可以换一换?”

弘书看着兴奋如幼童的魏定国,为他这难得一见的情态惊奇,万万没想到,成熟稳重、仿佛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魏大人竟会为了这样一个小玩意儿激动。说是小玩意儿,是因为标点符号并不是毫无基础、凭空出现的,除了中国早有使用的顿号、句号、专名号外,逗号、分号、冒号和问号也已经在西方出现,魏定国应该不至于没见过。

“若是手写,这几者之间某些时候确实难以分辨,不过若是印刷,就很容易区分……况且,用在文章里的时候各有语境,结合语境并不会难以区分……”

解答了魏定国的疑问,目送他像得到新宝贝的小孩子一样雀跃离开,弘书失效摇头,继续思考这次报纸改版的时候要不要顺便给印刷机也做个更新——蒸汽机这东西不能只在实验室里凭空想象着改进,还是要应用,在应用中才能更容易发现问题和改进方向。

弘书陛下唰唰不停,标点符号的文稿也在詹事府众人手中传阅。

大家都是人中龙凤,自然看得出着标点符号的价值,高兴之余却也有些担忧。

觉罗恩受犹豫道:“不过这里面有些符号是借用了西洋人的,会不会、会不会被有心人借此攻讦殿下?医院之事背后弄鬼的人还没解决呢。”

刘统勋不以为意:“觉罗大人想太多了,攻讦什么,攻讦窃用?殿下又不是没注明是借用西洋人的。攻讦学夷失了身份?自古以来,学夷之物诞生的还少吗,有本事他们别坐椅子。”

常保则笑道:“觉罗大人不必担心,女医之事背后弄鬼之人已经找到了,已报殿下。”

其他人纷纷侧目:“好小子,瞒的可真好。”

常保嘿嘿笑,不是他瞒啊,这不是殿下没说叫他告知大家吗。

年富几个满脸灰白地背着包裹离京这天,允禧带着钱阳进入詹事府。

“孤打算对报纸进行一次大的改版,这次改版过后,音韵之事各地学者应当也都已抵达京城,到时,禧叔你要来给孤帮忙,《京城周报》这边,就无须再亲力亲为了。”

“钱阳,主编之职,你可能胜任?”

钱阳:!!!

对不起,他先晕为敬!

第207章

钱阳高兴的晕倒,允禧也喜出望外。

“小六,这次你说的这个什么音韵弄出来,够我封郡王不?”允禧追着弘书问。

如今排在他前头的兄弟,十五哥允禑去岁封了郡王,十七哥允礼更是早早得封亲王,二十哥允祎也有贝勒爵位。

这很难不叫只相差几岁的他羡慕。

“只一个拼音怕是不够,而且禧叔你还是辅助我的。”弘书说完拍拍有些失望的允禧道,“放心,不止这一个,还有后续呢,我都安排好了,答应的你的郡王一定做到,亲王也不是没可能。”

允禧失望是一时的,即使弘书不说后面的话他也能想明白,所以重振精神道:“我都听你安排。”

“嗯,首先是这个标点符号,你看下,放在改版第一期的头版头条……报纸改版我是这样打算的……所有文章都要用上标点符号……另外,我会让人研究新一代印刷机,不过这个时间可能会长些,改版这一期不一定能用的上,后续报社这边你也不能彻底撒手……”

“…放心,我肯定不会撒手不管的…这个标点符号!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都能想的出来?!…西洋有又不是最近才有,这么长时间怎么不见别人想出来呢,还是你脑子聪明…不过要把所有文章应用上,这恐怕得需要一段时间让报社的编辑们学习,头几期你也得给审核才行,以免有什么错误…印刷机研究新的这个我也管不着,你跟弘时说便是…”

钱阳是被允禧的随从架出宫的。

允禧打趣他:“我们钱大主编架子可真大,这还没走马上任呢,就摆起款来了。”

钱阳费力的摆手:“爷您可别埋汰小的了,小的这两条腿啊,现在比面条还软。”

“哈哈哈哈。”允禧让钱阳上了他的马车,说起正事,“殿下方才说,只有你一个主编恐怕忙不过来,要再设两名副主编,蒲沅洲算一个,另一人,你回和报社那些老人谈谈,看谁愿意。推两个上来,我在其中择其一。”

“是,小民一定会推荐德才兼备的!”对于上头直接安排蒲沅洲钱阳没有任何意见,就凭蒲公子的家学渊源和秀才身份,即便把他俩的职位对调一下,也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殿下竟然愿意让他做主编,蒲公子只做副主编,对他来说已经是泼天的恩情,更何况殿下还留了一个让他推荐,这分明就是让他树立威信的。

一切安排好,本该顺利的推行,允禧家中却突发状况。

时年五岁的允禧长女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中不幸夭折。

弘书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允禧府上,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允禧就仿佛老了十岁不止,看见他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精疲力尽地道:“来了。”

弘书难掩心中酸涩,允禧的长女伶俐可爱、活泼爱笑,即便是弘书这个见面不多的人都喜爱不已,更何况是在这个女儿身上体验了头一次当阿玛感觉的允禧。

越是喜爱,失去时才越是痛彻心扉。

弘书没有说节哀,只拍了拍允禧的肩,默默陪他坐着。

“……她浑身发烫,眼睛都睁不开。”允禧抖着手开口道,“我看着她难受,恨不得以身代之,但没办法…我没办法…我这个阿玛没用…”

弘书捏着允禧的肩:“不怪你…不怪你…”

怪谁呢?谁也怪不了。

允禧后院就一个福晋两个妾室,他不好女色、也从不宠妾灭妻,后院要说亲如一家肯定不可能,但相处也算和谐,不至于对小孩子下手,何况这只是个女儿——不是瞧不起女儿,只是对这时候的人来说,若是为了利益,完全没必要去害一个女孩儿。

怪太医吗?即便是后世医学那般发展,也有孩子因为一场高烧而去世,更别说现在。治不了的病太多了,治得好的才是少数。

“呜。”允禧终于还是没忍住,捂着脸、憋着气哭了出来。

弘书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没忍住落下几滴泪。

……

“回来了。”胤禛看着在宫禁前一刻回来的儿子,“允禧如何?”

弘书抿了抿唇:“不太好。”

“唉。”胤禛叹息一声,声音在偌大的宫殿里有些显得有些空荡,“这天下芸芸众生,没几个能躲过这一遭。”

这时候的幼儿存活率实在不高,所以人们才那么热衷于生儿育女。

父子俩无言了一会儿,胤禛道:“回去歇着吧,允禧就让他自己缓一缓。”

允禧状态不好,弘书手上事情又多,实在没精力再操心报社那一摊子,只能将改版之事先押后,让钱阳先萧规曹随担起担子来。

在沉郁中,又一年过去了。

正月里,好消息连续传来。

先是因招贤令而入京的各地贤才络绎不绝,通过考核的不知凡几,弘书提前准备的办事处险些不够用。本想等所有地方的人才都来后再开启研究的弘书,干脆提前了时间,每隔三日就抽出半日时间去办事处,和各地贤才讨论,如何能让现有的音韵更加简单、更加易懂。

再是仁心医院聘用大夫学徒之事,男大夫和男学徒在年前就已经招够名额。而女大夫,也终于有人站出来做了第一人,不是苗巫,也不是叶桂他们写信说动的,而是京城一家名为古仁堂的医馆的东家之妻,姚辛夷。

姚辛夷今年四十二岁,出身大夫世家,从小在药堆里长大,她爹只有她这一个孩子,为了不使家学旁落,便不顾传男不传女的规矩,将家学都传给了她。本想让她坐产招婿的,但最后实在没有看中的人选,只能让她出嫁。好在她的夫家是厚道人家,没有觊觎她的家学,还是支持她继续行医,只是碍于世俗风气,她只能游走于后宅之中,帮女眷看病,倒也小有名气。

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姚辛夷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遗憾的,但那一天在报纸上看到仁心医院招聘坐堂女大夫的消息,只觉得一道轰雷直劈天庭,眼前出现了一条从未想过的路。

或许,她也可以让姚家之名重振于世?

虽然夫君待她不错,这些年也早已成为分不开的亲人,自己也已经是当奶奶的人了,但姚辛夷偶尔还是会有些不服气——在别人夸赞她的丈夫医术高明的时候。

明明她的医术不比夫君差多少,很多时候来医馆看病的疑难杂症,都是她和丈夫一起商讨出治病方子的。

但她永远没有姓名。

纠结、徘徊、表露想法、被家人反对、争吵、冷战、怀疑自己、试图妥协、失眠,最终,她还是压不下那颗躁动的心,主动走进了仁心医院。

现在,她是仁心医院妇科的主任大夫了。叶院长说,等下次入宫给皇后娘娘看诊的时候,会带上她。姚辛夷透过透明无色的玻璃窗,看着楼下拥挤的人流,心间突然无限开阔。

姚辛夷成为主任大夫的时候,冯采菡还在入京的路上。

“娘,已经有女大夫应聘成功了。”岳湘一早起来便看到了最新一期的报纸,为头条惊讶的同时也感到由衷的高兴,“有冯姑姑的新消息吗?”

高夫人在给她挑今日赴宴的首饰,回道:“还没有,不过按着时间推算,这两日应该就有新消息了。”

“希望冯姑姑能赶得上。”岳湘叹道。

高夫人道:“放心吧,肯定能赶得上,你看看这个,喜欢不?”

母女俩一通忙活,终于定了今日赴宴的妆扮。

高夫人享受着女儿的按摩,叹气道:“辛苦我儿了。”

岳湘知道母亲说的不是按摩这事,却还是假装听不懂道:“辛苦什么,给娘亲按按肩而已,比不得娘亲生养我的恩情万一。”

直到坐上马车,岳湘才卸下母亲面前属于小女儿的天真与欢快,幽幽叹了口气。

今日她要赴的宴,是郡王府的宴,说起来还是“熟人”,这家的世子便是俞若香的那位“姑父”。

当然,她能赴这个宴,和俞若香毫无关系。俞若香虽然进京了,却也只去郡王府见了她的姑姑一面便出来了,连留宿都没有。

岳湘会被邀请赴宴,主要还是借了怡亲王妃的光,去岁和硕和惠公主传来去世的消息,怡亲王妃病倒在床。自己父亲能逃脱牢狱之灾,其中怡亲王绝对是搭了手的,岳湘和母亲为表感谢,便时不时上门探望怡亲王妃。或许是她某一刻的情态叫怡亲王妃想起了女儿,至此便对她多了几分亲近,时常叫她过门不说,这次宴会也特意叫她一起。

岳湘很感激怡亲王妃的照顾,这感激并不是因为能去参加宴会进入权贵圈子什么的,她主要是想去打探打探消息,若能为大哥多拉些好感就更好了。

是的,她主要是为了大哥岳濬。

前面说过,大小金川土司被处置后,几省土司都有骚乱。而过了个年,各处平叛也有了不小的进展,其中青海台吉和乌蒙土府两处叛乱,都已被朝廷大军剿灭。

青海总督和云贵总督分别为两处领兵将领请功。

带队剿灭青海台吉的主将是顺承郡王的手下,朝中为其助声势的八旗将领数不胜数,声势大的仿佛不是平了一个台吉作乱,而是像新疆一样收复一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岳濬,除了云贵总督一封请封的折子,为他助声势的折子寥寥无几。不是岳家失尽人心、没人愿意为他说话,而是碍于岳钟琪去岁那一遭,想说话的人都有些顾虑,怕皇上觉得他们想染指军权、或结党营私。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岳钟琪了解皇上,知道皇上有功必赏,所以并没有多担忧什么。

但偏偏,最暗中却有隐有风声传出。

有人要弹劾岳濬,杀良冒功、贪污军饷、秽乱军营。

第208章

“湘湘。”一个喊得非常亲昵的声音传来。

音色并不熟悉,岳湘觉得是叫自己的可能性很小,不过还是以防万一地循声望去。

结果居然真是叫她的。

是俞若香。

她们俩的交情可并没有好到能这样亲昵称呼。

“俞姑娘。”岳湘站起身,礼貌而疏离地浅笑道,“好久不见。”

俞若香穿着一身洒金红的衫裙,脸上的妆是京城近日最流行的桃花妆,明媚娇艳,和当初在四川时,恍若两人。

“确实好久不见了。”俞若香靠近,亲昵地挽上岳湘的胳膊,眨眼笑道,“我几次想给你下帖子,不过想着你可能没心情出来玩,最后都作罢了,没想到你今日能来。”

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气让岳湘忍不住往后仰了仰,笑容也微微有些僵硬:“我确实没什么时间出门,要在家中给母亲帮忙。”

“你已经在帮着管理中馈了吗?”俞若香眨眨眼,捂着嘴娇笑道,“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这般表情的好事只能是意指婚事了。

岳湘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她能感觉到俞若香今日一上来就表现的与她这般亲近是有目的的,现在将话题拐到亲事上也很生硬,看起来目的好像就是打探她的亲事。

但,她的亲事和俞若香有什么关系?两家八竿子打不着。

或许,这只是一个掩饰?

岳湘眨眨眼,露出一抹羞涩,趁机将胳膊抽回来,仿若羞恼地道:“大庭广众的说什么呢,哪有什么好事!”

她这个表现却反而让人觉得她真有情况,俞若香笑容顿了顿,然后放大,凑上去,揶揄地说起悄悄话:“哎哟,看来真有情况啊,快说说,是哪家?回头我让我姑姑帮忙打听打听。”

岳湘羞色更甚,咬死了不说:“就是没有。”

俞若香心里咯噔了下,想起姑姑给她透露的消息,忍不住刺探道:“这般害羞,看来是人中俊杰了,让我猜猜~该不会,是,太、子、殿、下、吧?”最后几个字她说的气若游丝,呼吸的热气直喷在岳湘脸上。

岳湘瞳孔一缩,顾不得脸上被她人呼吸沾染的不适,惊讶地看过去:“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突然的大声让周围人看了过来,俞若香表情僵了一下,很快便恍若无事地直起身子,离岳湘远了些,用正常音量笑道:“哎呀,我就开个玩笑嘛,你干嘛反应这样大。”

说完一帕子扫过去,像是在嗔怪岳湘的大惊小怪,她的眼珠子却悄悄转了一圈,将其他人的反应收入眼底,见大家没有过多关注,才悄悄松了口气。

岳湘肃着脸:“俞姑娘,开玩笑也要有度,贵人不是咱们可以随意谈论的。”

俞若香脸上有些挂不住,用帕子轻按着唇,放低声音似笑非笑道:“不过咱们姐妹私底下说说嘴罢了,又有谁能知道呢。况且也不是我一人说,马上就要选秀了,如今京城有谁不说两句呢。”

选秀,岳湘有些恍惚,又要选秀了?她在心里掐了掐时间,还真是,她这段时间光操心家里和大哥了,都没想起来这事。

俞若香一直在观察岳湘的表情,发现她好像连选秀这件事都没注意后,心里松了口气,表情终于正常起来:“好啦,是我说话没注意,我和你道歉,好不好?”她挨近了岳湘些,仿佛好姐妹似的撞了撞她的肩,“这不是年前年后入京的闺秀多了,大家都猜测她们是要参加选秀的,我听多了,顺嘴就秃噜出来了,不是故意打趣你的。”

岳湘抬眼,微笑:“俞姑娘不必道歉,是我过忘了日子,大惊小怪了。”

俞若香对她的疏离熟视无睹,用熟稔的语气道:“啊,我忘了个东西在我姑姑那儿,我去取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岳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所以,俞若香来找她废了半天话,就是想打探她会不会参加选秀?

“你是岳姑娘吧?”

岳湘闻声望去,是一位黄衣姑娘。

“是,姑娘贵姓?”

黄衣姑娘在她身边坐下,笑道:“免贵,我叫马薇,我父亲是京营的骁骑参领,康熙五十八年的时候,我父亲随军从四川进兵讨伐策妄阿拉布坦,曾与你父亲共事过。”

岳湘笑道:“马姑娘你好,我单名一个湘字。”

“刚才听到了。”马薇毫不藏着掖着,“不是故意偷听,实在是那位俞姑娘的声音像浸了蜜,嗡嗡嗡地就钻进了我的耳中。”

“噗嗤。”岳湘没忍住笑出了声,“马姑娘当真风趣。”

“过奖过奖。”马薇摆了摆手,直接问道,“方才那位,是不是在问岳姑娘家有没有选秀之想?”

岳湘表情一顿。

马薇道:“岳姑娘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在你来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被试探过了。”

岳湘探究:“马姑娘也?”

“我可入不了别人的眼。”马薇毫不在意地道,“我父亲不过是骁骑营的参领,武夫一个,哪里排得上号。喏,那边那个穿青色衣裳的姑娘,是云贵总督高大人的嫡孙女,那个…是左都御史沈大人家的…”

这些人岳湘都有耳闻,有的见过有的没见过,虽然没什么交情,却也清楚这些姑娘背后的身世。

“……不过她们都是被旁敲侧击,岳姑娘你是第一个被俞姑娘找上的。”马薇以此作为结尾。

岳湘没想到还有这一遭,忍不住嘲道:“我何德何能。”

她家都这般风雨飘摇了,俞若香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没搭对。

马薇却不这样觉得:“岳姑娘你名门出身,家中兄长个个有出息,大兄才在南边打了胜仗,可不差在哪里。”

至于父亲被贬谪,只看皇上还愿意用岳家长子打仗,就知道岳大人这一遭迟早能过去,到时候一起复,最少也是个二品的总督。不像自己父亲,当年与岳大人还是一样品级呢,可这么多年过去,也才混了个三品,还要仰着郡王府的鼻息,让她一个正经的官家女还要去陪一个小妾的侄女。

岳湘觉得马薇这话话里有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土司寨子罢了,哪里称得上打仗。”

马薇没有反驳,只笑道:“我也不懂这些,说错了岳姑娘不要介意。”

又闲谈了两句,马薇被别人叫走,岳湘若有所思地坐在原地,想俞若香和马薇两人的话,总觉得马薇是在点什么。

不过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宴会很快开始,其中言笑晏晏、推杯换盏,岳湘也认识了不少人,并重点交好了几位闺秀,约好日后互下帖子。

正常宴会,岳湘都没有见到怡亲王妃等人,虽然她是通过怡亲王妃的关系来到这个宴会的,但并不意味着怡亲王妃就是她的靠山了,两人不过是长辈和看的顺眼的小辈关系。

——为什么不通过怡亲王妃打探大哥的消息?其实岳湘有隐晦试过,不过被怡亲王妃一句“年纪大喽,外头的事都懒得操心了,我现在啊,就含饴弄孙找找乐子了”挡了回来。

岳湘便明白,她越界了。怡亲王妃亲近她,并不意味着就真把她当女儿看了,不过是比别的闺秀多一分怜惜罢了,朝堂上的事涉及到怡亲王,以怡亲王妃的智慧,不会为了一个有些好感的小辈去让怡亲王涉嫌。

实权亲王和曾经的实权将军,可以在明面上互相欣赏,但万万不能有私下往来。后宅女眷可以有所往来,却万万不能插手朝堂。

所以那次被挡回来后,岳湘就知道自己做错了,隐晦道歉后,便没有再与怡亲王妃有所往来。她本以为这次定惹得怡亲王妃厌弃了,却没想到怡亲王妃还愿意给她提供机会。

这样的宴会虽然打探不到机密,却能拓宽人脉,而且有时候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也可能有大发现。

比如今天急切的俞若香,和似乎话里有话的马薇。

回到家,岳湘找到父亲母亲,讲述了今天宴会上的情况,问道:“父亲,那位马姑娘的父亲您可还有印象?”

岳钟琪记得:“前些日子,为父还在街上偶遇过他。当年,为父也算救过他一次。”

岳湘眼睛一亮:“那……”

高夫人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我可不记得家里和这位马大人有什么往来。”

一个在京城,一个远在四川,两家若有往来,肯定绕不开她这个当家夫人。

除非,自家老爷和马大人是私下密信来往。

岳钟琪摇摇头:“确实没怎么往来,所以那日在街上遇见,我一时都没有想起来。”

岳湘目光暗淡下来:“……但我还是觉得,那位马姑娘的话似乎是在点我什么。”

岳钟琪夫妻俩齐齐沉思,他们在女儿的讲述里也有这种感觉。

岳湘不甘心地回想着今日去参加宴会的一幕幕,忽然,她灵光一闪。

“爹,娘,会不会是因为大哥这次打了胜仗,有些人觉得我会凭此参加选秀,与她们竞争,所以才对大哥出手?”

太子至少会有一个汉女侧妃,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猜测,以皇上对太子的重视,这个人选必定会家世厚重,文与武,总要有一处能给太子助力。

不是岳湘自傲,但她确实觉得,自家父亲是世间少有的文武全才,很符合皇上的标准。尽管她父亲现在似乎被皇上厌弃,但她也觉得,父亲迟早都有重新起复的一天。

当然,虽然她骄傲于有这样的父亲,但她并没有想过要去参加选秀,家里也从未想过要让她给人做小。

——哪怕这个人是太子。

第209章

对于女儿的猜测,高夫人觉得可能性不小。岳钟琪虽然承认有这样的可能,但他仍觉得,儿子被弹劾更大的原因是朝堂倾轧。

“你兄长这次立下的战功足以再往前走一步。”岳钟琪言简意赅。

岳濬本就已做到广东巡抚,接下来再进要么主政一方、要么总揽一地兵权,再不然就是回京入六部了,无论是哪一条路,都会动摇现在的既得利益者的地位。

更何况,还有一群看他不顺眼的八旗勋贵。好不容易把他压下来,怎么可能会允许濬儿再去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的兵权里分一杯羹。

“有为父在,无须你操劳。”岳钟琪安抚了女儿一句,便去了外书房召心腹商议。

他走后,岳湘坐到母亲身边,说起今日在宴会上新交的朋友。

高夫人听女儿说完,欣慰道:“这几位姑娘为娘都听人说过,性子很不错,你多多来往,不是为了你大哥,主要还是为你自己。以你爹爹如今的情况,你大概率是要嫁在京城的,介时若你爹爹起复,我随他去赴任,你独自在京城,有几个手帕交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说着说着她又感叹起来:“这样说着,我又觉得你大哥若是能留在京城就好了,到时你也能有个依靠。”

“娘!”岳湘脸颊染上红霞,“说正事呢!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高夫人拍拍女儿的背,温柔笑道:“正当正分的事情,怎么不该说。你如今也有十五六了,便是按你爹爹说的晚两年出嫁,如今也该相看起来了。”

“哎呀!娘!我不跟你说了!”岳湘起身跑走。

难得看见女儿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高夫人笑的眯了眼,心里盘算着趁着正月里宴会多,要多参加参加,看看有没有好儿郎。

高夫人想着相看女婿的时候,乌拉那拉氏也琢磨着今年这选秀得给儿子留两个人——当初弘历、弘昼就是这年纪给添的房里人。

她叫来内务府的人,询问儿子的身体情况。

她前几年一直卧病在床,都没抽出精力关心这一点,一问之下却发现,内务府竟没有儿子遗精的记档。

“没有?怎么会没有?”乌拉那拉氏拧眉,没有配备启蒙宫女能理解,毕竟她病着,儿子不会想这事,其他人也不敢越过她给儿子安排,但连记档都没有?要么是内务府失职,要么……是儿子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十四岁的男孩子,早该有遗精之症了。

内务府专管记档的管事觉得自己很委屈:“殿下宫里并无人来报过,奴才、奴才也不敢……”

主子娘娘病重着,他哪儿敢去问这事啊!没得被殿下厌恶。

乌拉那拉氏知道他的难处,摆摆手让他下去,吩咐道:“去毓庆宫传话给朱意远,让他有空过来见本宫。”

朱意远接到传话时,正好弘书在宫里,他便想着给主子报备一声。

“皇额娘唤你?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弘书想着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便道,“走,孤和你一起过去,刚好给皇额娘请安。”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我儿怎么来了?”乌拉那拉氏对儿子的忙碌程度是有了解的,为了让儿子早上能多睡一会儿,她都将晨起的请安免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弘书笑,他们娘俩的脑回路还真是一样:“没什么事,就是今儿没什么要紧事又恰好在宫里,听说皇额娘您找朱意远,儿臣怕您有什么事,就来看一看。”

儿子关心她,乌拉那拉氏眼中的笑都快溢出来:“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有事问一问。”

她摆摆手,屋内的下人便都鱼贯而出,给母子俩留下说话的空间。

弘书眨眨眼,额娘这操作,可不像不是要紧事的样子,究竟是什么呢?他开动起小脑瓜。

是想问女大夫姚辛夷之事?还是关心允禧的状况?或者是春佑……

“小六啊,额娘早起招来内务府的人,他们说内务府没有你遗精的记档,这是怎么回事?”乌拉那拉氏自觉作为亲额娘,又事关儿子的身体,无须藏着掖着,便直言不讳地问了。

弘书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什么遗……”他眼睛倏地瞪大,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咳咳咳咳咳!”

乌拉那拉氏没想到儿子反应这么大,好笑地递上水杯,等他缓过来。

弘书的眼睛生理性地翻出三眼白,带着些羞恼地道:“额娘!你没事管这个作甚!”

居然还去问内务府!内务府问不到还要叫朱意远来问!这一圈问下来,他不要面子的吗!

乌拉那拉氏惊奇地看着儿子,除了不知事时尿在皇上身上那次,她都没见过儿子这般害羞,忍不住乐道:“什么叫没事管这个,这可是正事。就该额娘和内务府管的,弘时就算了,你去问问弘昼,他当初第一次遗精的时候是不是报给内务府记档了。这可是关乎你身体的大事!你老实告诉额娘,你身体没问题吧?”

“我能有什么问题!”弘书又羞又愤。

“这么说你就是有过了?那为什么没报给内务府。”乌拉那拉氏再次确认道,“不要哄额娘,若有问题一定要早日医治,吴院使他们医术高超,定能治好。”

弘书脸腾的烧了起来,脚指头在地上快抠出一座紫禁城了:“没有!没有问题!没报给内务府是我没让他们报!”

乌拉那拉氏看着儿子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的样子,相信了他:“那就好。”又道,“所以你就是害羞?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这是正常现象,每个男子都要有这一遭,有了这一遭,就代表你懂人事了……”

眼见额娘一副要科普生理学的架势,弘书连忙阻止道:“知道知道!我懂!额娘,别说这个了行不?”

老天呐,他难道是因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才害羞的吗?他明明是因为额娘……

“懂啊,那行。”乌拉那拉氏答应完就嘀咕,“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还有点老古板。”

被古人嫌弃古板的现代人灵魂弘书:微笑.jpg“既然你已经懂事,那这次选秀额娘就给你挑两个人。”乌拉那拉氏道,“你若是有什么要求,现在也可以跟额娘说。”

儿子主意正,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乌拉那拉氏愿意满足儿子。

“给我挑两个人?”弘书惊讶,“额娘,我才十三!”

“十四了。”乌拉那拉氏纠正道,这孩子,老爱说什么实岁虚岁,给自己往小了算,“也不是今年就纳,先选好了人,遣嬷嬷去教半年规矩,明年抬进宫,你也十五了,刚好。”

这次选的肯定不是正妃,宫里并没有遣嬷嬷去教侧妃格格的先例,但乌拉那拉氏是皇后,她想给儿子最好的,开个先例也不算什么。

十五岁纳人并不算小,多的是十二三就有房里人的。

当然,也有二十出头家里才给安排房里人的,但那多是家里非常看重前程,想要闯出一番功名,再结更好的亲家的。

但小六是太子,不需要考虑这些,对于太子来说,反而早些成亲生子还有利于地位稳固。

乌拉那拉氏现在身体虽然好了不少,但她并不觉得自己还能活很多年,看看先太子的前例,为了防止儿子在她去世后把后院关系处的一团糟,她想趁自己还在时,帮儿子把后院安排好。

弘书不知道额娘是怎么想的,但额娘的打算无疑和他的想法是背道而驰的,他意识到,必须和额娘好好沟通一下这件事了。

“额娘。”弘书收起所有在额娘面前放大的小儿情态,正经着脸道,“这件事,我觉得我们得好好谈一谈。”

乌拉那拉氏为儿子突然的正式怔了一下,但她一贯知道儿子主意正,她本身也不是强控制欲的母亲,所以也正经了神色:“你想说什么。”

弘书沉吟了下,想起某个决定他还没跟额娘透过底:“额娘,其实废除旗民不通婚这事,我在几年前就和皇阿玛说起过。”

“嗯?”乌拉那拉氏有些微不解。

“当时皇阿玛便猜中了我的心思。”

乌拉那拉氏眼睛微微睁大,静待后续。

“我想娶汉女为嫡福晋。”

弘书直直地看着额娘,眼神不躲不避,也完整地看到了额娘眼中的怔愣、惊讶、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几息过去,乌拉那拉氏沉吟道:“你想以此来践行世祖和先帝提出的满汉一家亲?”

弘书笑了,虽然慢些,但额娘也精准地抓住了核心问题,这才是一国皇后该有的思维,而不是像有些人,丁点儿大的脑子里只会想女方的血脉、家世高不高贵,配不配得上她的儿子。

既然旗民不通婚之策已顺利通过朝议,证明皇上已经默许了儿子的想法,乌拉那拉氏微微颔首:“额娘知道了。”这是一条很重要的讯息,如果未来的太子妃必然是汉女,那她对于儿子后院的打算就要全盘推翻,重新安排了。

弘书知道只这一条不会让额娘放弃给他安排人的打算,继续道:“额娘,你觉得我那位二伯之所以被废,是为什么?”

为什么?先太子被废的原因早已随着先帝的诏书传遍天下了,儿子还需要问她?

乌拉那拉氏从善如流地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弘书幽幽地道:“撇开其他不谈,我觉得二伯被废,至少有一条是因为他出生的有些太早了。”

乌拉那拉氏愣住,这倒是一条从未想过的新奇理由。

“额娘,人是会嫉妒的,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您一样无私爱子。”弘书低喃道,“我渐老,而子正壮……”

话未说完,但乌拉那拉氏如何能不懂,所以,先帝其实是嫉妒过先太子的吗?

“额娘,您觉得我会长命百岁吗?”

身为当娘的,怎么可能会不想儿子长命百岁,乌拉那拉氏断然点头。

弘书一笑:“我也觉得我至少能活八十。”

“额娘,若我能活八十,那我的孩子,得当多久的储君呢?”

“我又能坚持多久,不嫉妒我的孩子呢?”

第210章

儿子早已离开,乌拉那拉氏还在发呆,雁云恐主子一个姿势坐久了累着,轻轻将她唤醒。

回神的乌拉那拉氏在雁云的搀扶下起身,慢慢在屋内转圈,活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雁云啊,本宫闭眼前恐怕是抱不上孙儿了。”乌拉那拉氏幽幽叹道。

雁云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娘娘何出此言?”

乌拉那拉氏没有回应她的话,自顾自叹息道:“三嫂都抱上重孙了,本宫和皇上连孙子都没见两个。老三老五成亲多年,至今也没个膝下承欢的。”倒是有个永璜,但以弘历的情况,她只能保证给足了那孩子物质,“本想着小六快了,本宫咬牙坚持坚持或许还能,结果……”

这孩子上来用先太子之事给她讲了大道理后,又说了一堆父母年小孩子身体不好的话,最后总结就是,他不会在十八岁之前纳色生子。

——还特别强调了一句他说的十八岁是实岁。

面对这样坚决的儿子,乌拉那拉氏怎么可能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她也做不出以自己身体为由胁迫儿子的事,虽然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了。

——不是杞人忧天和没事找事,她不曾和任何人提起过,去岁九月间的时候,有几天她突然情况严重,那时她是真的感觉到自己大限已至。虽然后来被救了回来,但她也一直有一种感觉,她现在活得每一天都是偷来的,指不定什么时候阎王爷翻生死簿发现了她这个偷生之魂,就将她收走了。

所以她才急着这一次选秀就给儿子选人,她想着选两个充实了儿子的后院,就叮嘱儿子在娶太子妃之前不许再纳人,这样即便她走了,儿子也有充分的理由拒绝后来人以“关心”为名的塞人行为。

不过儿子现在有这样清醒的认识和决心也好,等他十八九时,即便自己不在了,有后来人心怀不轨借口塞人,儿子也能有应对的能力。

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乌拉那拉氏就不再关注这次选秀,全权交给齐妃、懋妃、裕妃三个。

而外间还不知道皇后已经放弃打算的某些人,还在窃窃私语地商量:“以皇后娘娘前些时候的态度,这次至少会给太子选两个人。”

“肯定不止两个,当初四……那位和五阿哥第一次就赐了两个人,太子作为储君,怎么也得三四个才能彰显身份。”

“四个的话,说不定会选两个侧妃呢,咱们若香说不定有机会成为其一。”

“别做梦了,就是选两个侧妃,其中一个肯定也是要给咱们满族姑奶奶的!这回你侄女能以格格身份入东宫都是大造化。”

“侧妃不行,庶妃也行啊,若香长得那么漂亮,格格也太低了。爷,您给阿玛说说呗,若香入东宫的身份高一些,对咱家也是大大的好处啊,嗯~”“……我明日去问问阿玛。”若不是他母亲族中没有出挑的小辈,世子妃又与他感情不和,他也不会把主意打到商人出身的妾室侄女身上,为了这便宜侄女能有参选的资格,他还疏通关系给妾室的爹谋了个虚职官身。

——虽然主要是俞家舍得掏钱,但他也是费了力气的。

“爷你真好…我打听了,这次那个高总督家的嫡孙女被选中的概率最大,爷,我觉得咱们该提前打点打点…”

细细的私语掩盖在深重的夜色里,在结果出来之前,不知道要有多少人睡不好觉了。

……

“这是改版后的最终定稿,你看看。”虽然已经从丧女之痛中走了出来,允禧却也回不去曾经的洒脱意气,现在的他,蓄起了胡子,表情内敛、气质稳重,仿佛短短时间内就仿佛长大了五六岁。

弘书接过样报,细细查看,现在在他手上的这份报纸,就和后世的比较像了,依然是大开页,文字的排版由竖版变成了横版,阅读顺序也由从右往左变成了从左往右。不止如此,打印机这些年也有些一些小改进被用在了这次的新版上,比如文章与文章之间有了分隔花纹,或者干脆将文章框起来的外框纹——这是加入图片的试水。

“不错,这花纹虽然还是有些模糊,,不过也能看了,慢慢来,迟早有一天我们能给文章配图。”弘书满意地道。

允禧也这样觉得,不过他对文字排版的改变还是有些忧心:“会不会一次改的太多了?本来标点符号就是个新东西,又改了排版,我怕大家不适应、看不懂,到时候再不买了怎么办。”

弘书并不担心:“你太低估百姓的接受能力了,不过从左往右读罢了,民间的话本子甚至有斜着、倒着排版的呢,不是照样有人买。放心,第一期可能不习惯,多看两期就习惯了。”

也不用怕没人买,到目前为止,京城周报还没有代餐,是独一无二的。

——倒不是没人发现这片挣钱的蓝海试图跟风,只是一他们没有弘书这么大的本钱,能把价格定的极低,二则,他们没有弘书的背景,没有内幕消息也就罢了,更不敢报道一些敏感的内容。

又贵内容又不够劲爆,自然不可能威胁到《京城周报》。虽然威胁不到,但其实也有几家小报做起来的,这些能做起来的无一都是在内容剑走偏锋——多多少少沾点颜色。

现在可没有传播□□涩情读物的罪名,很多颜色小说都大喇喇的出版呢,所以弘书也没插手去取缔,先让野蛮发展着,要管理出版,总得市场先有一定规模,才好制定相关法律,只要不要太过滞后就行。

虽然弘书最开始想做的报纸是轻松娱乐类的,但事实上从《京城周报》诞生以后,几乎都没有报道过什么八卦狗血娱乐内容,要么是报道国家大事,要么是报道法治案件,或者是科普一些有趣的知识,弄到现在,《京城周报》几乎和官媒没什么两样,区别就是没接受朝廷管辖罢了,是他的私产。

最近弘书也在思考,严肃官媒要有,娱乐周刊也要有,只凭民间自己摸索太慢,他还得给打个样。

新的报纸要和《京城周报》分家,各干各的,主编他已经想好了,就蒲沅洲,只等他在现在的副主编位置上历练出来,就可以分出去开荒了。

“等这期报纸刊印后,你就可以去教育司了,先熟悉熟悉,顺便看顾着报社改版第二期,等上手了,报社那边就不用再管了。”弘书道。

托年前那道招贤令的福,他这段时间收获了大把的人才。为了安置这些人才,也为了之后的一系列计划,他上报阿玛,在詹事府名下挂了一个司,级别比六部下属的司低一级。其实是一回事儿,但考虑到招贤令招来的这些人很多都没有考中进士、甚至没有功名,为了不让六部的那些郎官觉得不公平,便将级别降低。

这次音韵编纂的总裁弘书留给允禧,另外将徐以烜调过去任教育司令史,除了他俩有品级外,其他人一律只挂硕士的称谓——为了不冒犯到从七品的五经博士,硕士甚至没有品级,和庶吉士差不多。

不过即便是这样,被招来的人也都很满意,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是不想考进士、不想出仕,而是没有那个能力。对音韵、文字、训诂精通并不代表对四书五经精通,他们就像偏科生或者艺术生,如今能通过这偏科的项目得到一个入仕的机会,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太子殿下可是许诺他们了,若新的音韵研究出来并能普及,贡献足够大者太子殿下会向皇上请求赐予他们钦赐进士身份,这不比自己考容易!

允禧点头答应:“好,一会儿我出宫就去教育司看看。”

“顺便带上春佑。”弘书叮嘱道。

对于这次音韵的研究,弘书的最终目的是将拼音拿出来,但他没有直接拿出来,而是搞了这么一大摊子,一是为了网罗人才,二也是想激发主动搞研究的氛围。

因此他没有像蒸汽机那样给出改进的具体方向,而是给了半年的时间放任这些人寻找方向,当然放任也不是没有任何要求,他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新的音韵必须要让才启蒙的幼童比较容易的学会。

——春佑就是这个负责检验学习的第一道关卡。

等到上书房下了课,福惠把春佑带过来,允禧便带着徐以烜和春佑一起离开。

没了人,福惠凑到弘书身边,露出谄媚的表情:“好六哥,这次让我跟你住长春仙馆好不好,我保证不缠着你。”

去年最后几个月都是在圆明园住的,临近过年才回宫,现在都快出正月了,弘书想着额娘年前在圆明园住的时候心情明显变好,便撺掇阿玛继续去住圆明园。

胤禛也觉得圆明园比宫里住着舒服,便答应了,已经定下过几日就去圆明园。

弘书斜了他一眼,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缠着太孙也不行!”

滚滚实在惹人爱,无论古代现代,没有人逃脱得了滚滚的手掌心,福惠也不例外。

福惠本来就爱去毓庆宫找他,自从他把太孙抱回宫后,这家伙就差直接住进毓庆宫了,太孙被他骚扰的甚至见到他就跑,逼得弘书不得不对他下了禁令,严禁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踏进毓庆宫的大门。

福惠为此假哭了好几日,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直到去了圆明园,弘书考虑到崽崽大了,老关在一处不利于崽崽身心发育,便由着他满园子跑,只让人看着别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或者伤了人。

好家伙,这可方便了福惠,除了上课时间,其他时间都追在太孙屁股后面跑,晚上还试图和太孙睡一个窝,让弘书无情地撵出了长春仙馆。

被揭穿目的、无情拒绝,福惠只能沮丧地离开,他还要上骑射课呢。

弘书再次住进圆明园这天,岳濬押着俘虏入京了。

“大哥!”距离上一次见到大哥,已经过去五年了,岳湘却没有丝毫觉得生疏,甚至十分雀跃。

岳濬看着走时才十岁的妹妹,感叹道:“长成大姑娘了。”

一家人稍稍叙了叙久别重见之情,岳濬便跟着父亲去了书房。

他这次回来,前途可并不算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