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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完全不听他的指挥。

弘历的表情扭曲的如同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厉鬼,他想要大叫,想要发泄,但这两日不同寻常的情况让他即便在快要失去理智时也不敢失控。

他咬牙平心静气,再次出声试探:“来人。”

“吱。”

弘历提起气,准备同才来的新面孔博弈。

“给贫僧擦身。”

如今的他已经清醒的认识道,他喇嘛的身份比他皇子的身份在这些人面前更管用。

没有动静。

弘历本就强行压制的邪火窜上来,目光凌厉地看向来人:“没听……皇阿玛?!”

他犹如木雕一般凝固住了。

皇阿玛上一次来见他是什么时候?

忘记了,自从“中风”后,他就一直待在这个屋子里,很少有出去的机会,早已不记得外界年月。

只记得,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胤禛看着弘历,表情复杂。

沉默在屋中蔓延了一会儿后,弘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瞬间涕泗横流地求饶:“皇阿玛,皇阿玛,儿臣错了!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儿臣!儿臣绝对不会在跟小六抢太子之位了,儿臣愿意过继出去,一辈子当个醉心田园的富家翁!求您,求您饶了儿臣!求求您呜呜呜……”

在他的哭求声中,胤禛脸上的复杂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得冷凝:“知道错了?富家翁?你果真是如此想的吗?”

弘历仿佛听见了希望,忙不迭地回答:“是!是!儿臣发毒誓,儿臣真的知道错了,儿臣无才无德,根本不配和六弟争!儿臣就配当个富家翁!皇阿玛您饶过儿臣,儿臣保证像弘皙一样,出京后再也不回来!”

“你不配。”胤禛冷淡道。

“是,是,儿臣不配和六弟……”

“你不配做富家翁。”胤禛语气毫无起伏的陈述。

“儿臣只配做富……”弘历愣住,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胤禛冷冷地重复道:“你不配做富家翁。”

弘历愣愣的,没有反应。

胤禛已经不想再和这个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多说,不耐烦地问道:“朕问你,抓的那些孩子送到哪儿去了。”

“不配,不配,哈哈哈不配……”弘历癫狂地笑,“我不配?我,爱新觉罗弘历,当今四皇子,我不配?哈哈哈哈。”

胤禛冷眼看着他发疯,等他笑不下去、声音渐歇,再次道:“朕最后问你一遍,那些抓来的孩子在哪儿藏着。”

“果然是暴露了啊。”弘历歪着嘴笑,眼里全是疯狂,“皇阿玛,儿臣做的怎么样?是不是比您强多了?厉不厉害?不对,这事不该问您,该问八叔才是。虽然不比八叔当初得到大半个朝堂的支持,但儿臣行动不便啊,这样都能收拢这么些人、办成这么些事,儿臣自觉不比八叔差,也颇有几分皇玛法的真传,对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连一点儿机会都不愿意给我,我哪里比不上老六?!”弘历愤怒,“啊?我哪里比不上?!!”

胤禛沉默,虽然很看不上弘历的品行和心性,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儿子确实很有手腕,难得天生有帝王心性、通帝王术,只这一点,就比弘时、弘昼和福惠强了不知道多少。

如果没有小六,他很大概率会选择他作为继承人。

但,没有如果。

他有小六。

“你哪里都比不上。”胤禛缓缓道。

弘历或许能成为一个还算不错的皇帝,但小六,绝对会是一个流传千古的明君,就像秦皇汉武一样。

“朕最后问你一次,那些孩子在哪儿。”已经看清楚了,胤禛不想再浪费时间。

“比不上?哈哈,比不上?我会比不上他?偏心!你根本就是偏心!就因为他是皇后生的!你就觉得他哪里都比我强!不是皇后生的怪我吗!明明是额娘的错!她为什么不是皇后?!是她拖累了我!都是她的错!”弘历声嘶力竭的嘶吼。

胤禛失望透顶,一刻都不想离开,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弘历歇斯底里的声音:“你走!你走就准备给他们收尸吧!你不是认为老六哪里都比我强吗!有本事别来问我,让他找!让他找啊!我看他能不能找到!找不到就是他害死的!是他害死的!是他害死的……”

弘历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想要全京城听见,是弘书害死了那么多人,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惜,第日寺原是八贝勒府,层层建筑绵延,他的声音连院子都没传出去。

胤禛谁也没惊动的回到圆明园,苏培盛小心觑着他的神色,问道:“陛下可要用膳?”

皇上这一早就起来时用了些早食,到现在滴米未进。

胤禛用行动回答不用:“传九门提督。”

阿齐图试图戴罪立功,这几天不眠不休地抓人、审讯、搜查,却始终找不到最后一群小孩被藏到了哪里。他都快急死了,不说皇上对这件事的关注度让他不敢作假,就是其中还有岳钟琪的孙子,就让他无法随便找些孩子来糊弄过去。

战战兢兢面圣,果不其然皇上问的就是那群孩子的下落。

想到自己立下的军令状,阿齐图跪伏在地:“奴才该死,请皇上降罪,奴才、奴才还未找到线索。”

胤禛目光沉沉:“已经第三日了,你自己立下的军令状……”

“皇上,太子殿下求见。”苏培盛不知道他打断了什么,看到阿齐图感激的眼神只觉得莫名。

他只是刚才让人去传阿齐图的同时,让人去跟太子说了一声,皇上今日还未用膳,没想到太子殿下会比阿齐图来得晚。虽然皇上正在召见阿齐图,但皇上也说过,只要是太子求见,都要第一时间通传,他只是奉旨办事。

“皇阿玛。”弘书进来看到阿齐图在,明白阿玛是在办正事,行完礼后没有贸然插话,只在一旁默默等着。

胤禛瞄了他一眼,才开口道:“离你自己定的时限还有几个时辰,朕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阿齐图犹如绝处逢生:“是,是,奴才马上就去找,马上就去找!”

连滚带爬的离开。

“还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即便听的没头没尾,弘书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那十几个孩子,如今牵动着京城所有人的心神。

岳钟琪本来只是半白的头发,在短短几天时间已然全白,弄丢妹妹和侄子的岳濬更是自责不已,几乎没合眼的在外边找,即便接到弘书这边让人传的关于他被弹劾之案有了证人的消息,也毫不关心。

胤禛点点头。

弘历心中叹息,沉思片刻,想起先前阿玛的不对,还是决定追问:“您早上是不是接到的新消息是和这件事有关吗?如果有关,能不能儿臣看一看,或许能从中看出什么线索。”

胤禛顿了顿,叹了口气,拿出一叠口供递了过去。

弘书细细看过去,很快皱眉:“仁照法师?弘历?”

“是。”胤禛垂着眼,应了一声。

弘书看了阿玛一眼,加快阅读速度,唰唰唰地将一叠口供看完。

叹息:“没想到……”

没想到他还是小瞧了弘历,该说不愧是历史上的胜利者、大权在握六十载的帝王吗,即便跌落低谷也能收揽人手、搅弄风雨。

第日寺是格鲁派在京城最大的寺庙,当初建城时,出于利益交换和稳固地位,格鲁派活佛从西藏调了不少本派高僧过来,一方面是为了同皇室打好关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好的传教,扩大信仰,所以这些高僧里,有不少都是教派狂热者,可以称之为激进派。

弘历皈依之事是胤禛和格鲁派活佛的交易,活佛心里很有数,知道皇帝的底线,所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虽然也有不少人自己猜到的,但在不宣之于口的情况下,还是有很大一批人,是真的认为弘历就是活佛的弟子转世,视他为活佛的接班人。

弘历被“中风”后,胤禛虽然也安排了人看着他,但并没有严密的管控他。毕竟他已经没了皇子身份,又身不能动,完全废了,没有哪个人还会想不开,去支持他夺嫡。

这对胤禛来说,已经达到了目的。在此之外,他不介意让弘历生活的好一些,也没有阻止弘历和格鲁派的那些喇嘛接触,他心里其实也报过期望,或许那些高僧真能度化弘历,让他从此向佛,介时也不是不能给他自由,让他真的做一个世外高僧。

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弘历在最初的崩溃过后,敏锐的发现了部分喇嘛对他的尊重与崇敬,有些甚至对他敬仰如神。

最初,弘历只是利用这一点来让自己找回尊严,活的更好一些,没有什么搞事的想法。

但在格鲁派活佛圆寂后,一边朝廷借□□佛弟子、也就是弘历未能觉醒宿慧拖延册封活佛,另一边格鲁派被其他三派联手打压,在四派的地位每况愈下,西藏那边的传教地区也被抢了不少,而京城传教又迟迟打不开局面。

眼看其他三派已经虎视眈眈、摩拳擦掌地愈来京城抢夺地盘,格鲁派的激进派坐不住了,找到弘历,询问他如何才能解决当前困境。

也就是这时,弘历的野心再次觉醒,他想起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将儿子送出去做灵童,不就是想要另辟阵地、培养势力吗,现在的情况也算殊途同归。

只要他手中势力足够,喇嘛又如何,乞丐都能当皇帝,他也能当得。

于是他助激进派先掌握了格鲁派内部的话语权,然后让这些喇嘛去结交官员,以帮助格鲁派的名义行拉拢之实。可惜,这些官员收东西收的欢,也会帮格鲁派在朝上说一说话,但弘历一旦想要与之私下接触,这些人就避如蛇蝎。

官员拉拢不顺利,弘历还能告诉自己是时间不够、皇阿玛的余威犹在。但喇嘛也让他不顺心,这些喇嘛固然听话,但这些人满脑子都是光耀格鲁派,干什么都能扯到这上面,他又不能暴露自己的野心,毕竟这些人是因为相信他确实是活佛的弟子转世才听话的,他若是暴露出世俗的心思,这些人就该怀疑了。

弘书看完那些口供,第一时间就捕捉到这一点,想到葛鹏运带来的消息,若有所思。

“所以,弘历又想办法找到了白莲教?”

第217章

“不是弘历。”胤禛声音沉沉,表情比起刚才见到弘历时的复杂,现在更多的是厌恶,“是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阿玛指的谨嫔还是谨嫔的娘家钮祜禄一门?弘书暗中思索。

胤禛没容他多想,压抑着怒气道:“朕果然不该对她抱有半分期望。”

是谨嫔。

弘书确定了,却又有些疑惑,谨嫔如何能联系上白莲教?不同于影视剧里漏成筛子的四大爷后宫,事实上阿玛的后宫就算不是严密的蚊子都飞不进去一只,但后妃能随意私联外面也是不可能的。

——不能真如野史说的,弘历不是阿玛亲生吧?那可真是地狱笑话了。

胤禛自然看到了儿子的疑惑,而这也正是他恼怒的原因——谨嫔能和宫外有所联络是有他一份默许在的:“你四嫂带着孩子搬去景园后,钮祜禄氏私下多有照拂。”

虽然钮祜禄氏因为儿子出事迁怒于富察氏和弘历后院那些女人,但永璜毕竟是她唯一的孙子,因此私下里没少补贴,毕竟在她看来,永璜在景园和圈禁差不多。

“后来弘历中风,也会送些东西过去。”

钮祜禄氏自以为做的隐蔽,实则从一开始就落在胤禛眼里,他没有阻止的原因就和不禁止喇嘛与弘历接触一样——没有威胁,也抱着或许弘历会想着亲娘的一片苦心从而有所改变。

当然,从今日弘历的表现来看,他真是想多了,弘历就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畜生。

从阿玛的三言两语中,弘书很快勾勒出事情的大概过程,也对格鲁派和白莲教这两个画风不同的家伙勾搭到一起不再怪异。

“只凭谨嫔娘娘和弘历,恐怕还不足以让格鲁派和白莲教合作。”弘书语气肯定。

胤禛当然也看的出来,他沉着脸道:“此事自有刑部去查,如今还是要先找到那些孩子。”

可京城及京郊都快被翻过来了,那些孩子究竟能藏去哪儿?

弘书细细地看着手中的口供,若有所思的沉吟道:“儿臣可能猜到藏匿之处了。”

……

景园。

富察氏看着陆续被抱出来的孩子,心里如同被挖了一个大洞,暴风雪在里面呼啸,灵魂都被冻僵。

她木着的脸上一片空茫,机械地转身冲弘书跪下:“罪妾该死,永璜只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请太子殿下饶永璜一命。”

弘书轻轻叹了口气,示意随侍太监将人扶起:“四嫂不必如此,先随孤去面见皇阿玛吧。”

……

“大郎!娘的大郎!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丰儿!丰儿你终于回来了!”

“四儿,你没事就好!”

再见到孩子,哪怕是太子当面,家长们也忍不住哭嚎出声,倒让只是激动落泪的云映蝶一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四儿本就是育婴堂的孤女,今日来接她的也只是云映蝶这个管事和医院的一二人,担心自然有,像其他人那样挖心掏肺的疼却是还不至于,对此弘书自是理解,对冲他行礼的云映蝶微微颔首示意便不再关注。

“多谢太子殿下找回苋儿。”岳钟琪带着岳濬和岳瀞过来感谢,三个在战场上面对尸山血海都面不改色的将军,此刻却是均红着一双兔子眼。

弘书看着头发花白的岳钟琪,心下感叹:“岳大人客气了,这是孤该做的。”看了一眼不远处抱着岳苋不撒手的岳瀞妻子、高夫人和岳湘,道,“孩子遭逢大难,还是快些带回家去安神定魂的好。”

现在什么都没有孙子重要,岳钟琪也不客气:“改日定登门拜谢,臣等告退。”

等所有孩子都被接走,弘书回去向阿玛复命的时候,富察氏已经不见。

弘书没有多问,阿玛不是迁怒的人,这件事已经查明和富察氏等人无关,自然不会问罪于她们,更不可能牵扯到才四岁的永璜。不过这次景园肯定是要清理掉一批人的,这却也是为了富察氏和永璜好。

“刑部可有说什么时候能审问出结果?”弘书汇报完后询问道。

胤禛眼睛微眯:“会很快的。”

所有孩子和妇女都解救回来了,自然也就不用留手怕弄死那些人,该好好让他们尝尝手段了。

在刑部、大理寺、还有神秘的粘杆处的共同努力下,不过一日,便将能撬的嘴都撬开了。

一份以弘晟和弘昇为开头的名单让朝堂陷入腥风血雨当中。

诚亲王胤祉和恒亲王胤祺连夜面圣请罪。

福惠在长春仙馆百思不得其解地问春佑:“你说他俩到底图什么?”

春佑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啊?我不知道啊,七叔。”

福惠看向弘书,弘书慢条斯理的吃着饭,根本不理他。

福惠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自言自语:“弘晟我还稍微能理解一点,这人就跟钻钱眼子里了一样,倒卖军备的事都能干得出来,和喇嘛合伙卖法器也不算太离谱?弘昇图什么呢?虽然被革了世子,但五叔不缺他吃不缺他穿,这两年看他表现好还打算求皇阿玛给他个贝勒爵,他为什么想不开和白莲教搅和到一块儿去?难道是不甘心失去世子位,打算让白莲教干掉弘晊堂哥再上……”

“食不言。”弘书放下筷子,一个眼神瞟过去,“不想吃就别吃了。”

明明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力度,福惠却立刻噤声,一本正经地夹菜吃饭。

就连一旁眼睛滴溜溜转的春佑,在眼风的余波下都缩紧下巴,只差把脸埋进碗里。

弘书余光瞥见春佑的反应,轻轻哼了一声。

这小子别看才六七岁,实际上懂得不少了,福惠一张叭叭着胡说,只顾过嘴瘾,不注意真要把孩子带歪了。

吃过晚膳,将赖在长春仙馆一天的一大一小赶走,弘书在院子里遛弯消食:“恒王叔还没走?”

朱意远回道:“皇上唤怡亲王来与恒亲王一同用膳,此时还未结束。”

“诚王叔如何了?”

“太医说,需卧床修养。”

弘书点点头,吩咐道:“在库房寻些药材,你明日亲自送去。”

弘晟这次的罪责不小,诚亲王至少也得落个教导不力的责任,不过这都是皇阿玛的事,他只需要做好一个晚辈的礼数就好。

“嗻。”

尽过礼数后不过几日,对这次事件的处置就出来了。

在京城有参与其中的罪魁祸首格鲁派喇嘛和白莲教教众自然是枭首示众,至于不在京城、未参与其中的,白莲教自来就是被通缉围剿的对象,这一次不过是再添一层罪名,继续加强通缉罢了。

格鲁派,好歹也是藏传佛教四大派之首,不可能只凭这一项罪名就连根拔起,但也不好过,起码京城这部分是全军覆没了。至于西藏那边,拐卖少女用人皮制法器实在太过恶劣,胤禛下旨,起用岳钟琪为钦差大臣,带兵五千,前往西藏,在驻藏大军的配合下对所有喇嘛庙进行强制搜查,但凡发现有用人皮人骨制法器的,一律视为淫祠□□,明正典刑。

岳钟琪走之前,前来拜见弘书,不止是为了岳湘和岳苋之事拜谢,也是得知这次被起用是弘书推荐。

“……岳大人实不必再多礼。”弘书被感谢的累了,“孤推荐岳大人,只是因为岳大人是最合适的人。”

女儿孙子差点被害,岳钟琪一定不会徇私枉法,对那些淫祠□□手软。

“岳大人,你也是老臣了,应该明白,这次打击那些淫祠□□固然要紧,更重要的却是要借此机会摸清、掌握这些教派的虚实,最好能削弱一些他们在藏地的影响力。”弘书说起正事。

岳钟琪面色严正:“殿下放心,臣明白。”

格鲁派完了,第日寺自然也没了用处,不等其他教派盯上这个地方,胤禛就下旨,废去弘历的活佛弟子身份,贬为庶民,圈禁于此。后宫谨嫔也没落下,废除封号和嫔位,打入冷宫。

至于弘晟和弘昇。

弘晟前科太多,已废无可废,便下旨圈禁。诚亲王胤祉教子无方,降为郡王,以儆效尤。

弘昇废为庶民,圈禁于家,其父恒亲王教子不严,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据悉,旨意下到诚亲王府当天,卧床的诚亲王大笑三声,吐血晕厥。

恒亲王自接到旨意后也闭门不出,终日在家借酒浇愁。

这些皇家秘辛只在少数人口中流传,大多数人在报纸报道了菜市口日斩两百人的盛况后,便把这件事放在了脑后,纷纷关注起最新的热点——选秀来。

端午节才过,京城中,一辆辆骡车载着各色各样的秀女,汇集在神武门外。

阴雨绵绵后难得的大晴天,弘书让人将躺椅搬到院内,一把折扇盖在脸上,晃晃悠悠地晒着太阳,耳边充斥皇太子喀嚓喀嚓吃竹子的清脆声。

“六哥,你怎么还在这儿?”福惠跑的一脑门子汗,一把拿过弘书脸上的折扇给自己呼呼扇。

朱意远连忙吩咐人去给端水拿脸巾。

猝不及防被阳光晃了眼睛,弘书瞪了弟弟一眼:“我不在这儿要在哪儿。”难得能安静休息会儿,为什么要有弟弟这种不懂眼色的生物。

“当然是回宫啊!”福惠不怀好意地笑道,“今儿个秀女入宫欸,这次不是要给你选妃,六哥你不就不好奇我未来的小六嫂长什么样吗?”

“六嫂就六嫂,什么小六嫂,不伦不类!”弘书夺过扇子敲在福惠头上,“还有,谁告诉你这次要给我选妃了?”

“啊?京城都传遍了!”

第218章

说京城传遍并不是福惠的夸张之语,而是描述事实。

在弘书看来,他还有两个月才满十三,但在除他以外的所有人观念里,他已经十五岁了。

男子十五束发,这已经是可以顶立门户的年纪,不少人在这个年纪甚至已经做父亲了——譬如他的某几位叔叔和爷爷康熙。

而他不仅是中宫嫡子,更是明旨确立的太子,这一次选秀不仅仅是他的后院会进几人、满汉蒙各占几位,更牵动人心的,是他的长子会于何时、由何人生下。

虽然他还没有登基,但有些人已经开始筹谋在下下一代皇位更迭上能吃到多少好处了。

弘书于这些并不是一无所觉,不过他并不在意,民间议论便议论吧,百姓们缺乏娱乐活动,八卦八卦无关紧要之事也好。至于暗流涌动的朝堂,他却是盯得紧紧的,这是一个摸清各方关系网的好机会。

但或许是雍正十年正月里那场拐子大案的头开的不好,月前才给惠太妃办完葬礼的皇室,又接连迎来两道噩耗。

诚郡王胤祉、恒亲王胤祺竟于一日内前后脚去世!

整个宗室和皇宫都忙碌了起来。

比起惠太妃,一亲王一郡王逝去带来的波澜可大太多了,虽然这两位刚被下旨降爵、申饬过,丧事却也不容忽视,偏偏胤禛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又病的起不了床,弘书作为太子,不得不扛起更多担子。

国事、丧事、家事,弘书一时忙的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自然也就没空关心其他事。

也就不知道,这次选秀因为某个人的突然参与横生了许多波澜。

“我的儿,是不是又熬夜了,怎么瘦成这样。”乌拉那拉氏心痛的拉过弘书,摩挲着他明显消瘦的脸颊,“这么累就不要过来了,多休息。额娘这边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即便忙的脚不沾地,弘书也不忘每天来看望额娘,不为别的,只求一个心安。

这次阿玛病倒,让弘书不得不正视阿玛在历史上只剩下三年的寿命,而他并不知道具体去世时间、只知道是在阿玛之前的额娘,就更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巨石。

他怕,怕哪天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不想听到的消息。

怕,他在不久的将来,会接连失去双亲,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

心中波涛汹涌,弘书面上却只是安抚一笑,轻轻蹭了下额娘摸他脸的手,略微带些撒娇的口气道:“就是太累了,所以才来找额娘安慰。”

乌拉那拉氏心霎时软的一塌糊涂,不再谨守着规矩,将弘书搂进怀中揉肩:“我的儿!”

难得的温情时刻,弘书只管放空脑子享受。

可惜这样的时间并不能持续太久,弘书站起身,冲额娘告辞:“今日要出宫去看三叔和五叔,会在宫外耽搁的久些,额娘你要好好用膳,也遣人去催催皇阿玛好好用膳。”

老小老小,他额娘还好一些,尤其他阿玛,让他吃口饭比喝药还难。

“知道了,少操些心。”乌拉那拉氏给儿子整了整衣领,目送他离开。

伺候的人见她精神尚好,抓紧机会上前禀报:“娘娘,昨儿个齐妃娘娘和裕妃娘娘遣人来问,秀女入宫也有近月了,您可有想要见见的?”

乌拉那拉氏有些恍惚:“已经快一个月了吗?”

“是。”

乌拉那拉氏略略回神,先问了另一件事:“懋妃近日可好些了?”

选秀本是三个妃位一起负责的,但懋妃宋氏几天前却突然晕倒,本以为是苦夏中暑,谁知叫来太医一瞧,竟有些油尽灯枯的苗头。

“太医说,仍需卧床修养。”

乌拉那拉氏叹了口气:“也是个命苦的,去库房取些用得上的药材送去,叮嘱御膳房和内务府,懋妃那边想要什么都好好准备。”安排完这件事,她才回答一开始的问题,“告诉齐妃和裕妃,不必见了,请她们将秀女的情况整理好,送来给我便是。”

虽然这次不用给儿子选人,但乌拉那拉氏也不能完全放手,后宫进人、哪个秀女与谁家孩子相配可赐婚,这些都不是齐妃和裕妃能插手的,当然也不是她能完全决定的,她会整理出一个初步意见,然后递给皇上。

后宫进人皇上大概率会依着她的意见,赐婚皇上肯定会有自己的考虑,只是以皇上如今的身体状况,也不知有没有精神思考这些。

想着,乌拉那拉氏又幽幽叹气:“如今真是一宫病号了。”

宫里一宫病号,诚郡王府和恒亲王府也没差多少,府中接连出事,两府的王妃年纪都不小,也双双病倒,恒亲王府好歹还有个世子能主持大局,诚郡王府却是这么多年都没能请立下第二个世子,以至于此等时刻,府中两个年纪稍大的下一代竟是明争暗斗起来。

应付完两个想要讨好他的堂兄,让他们在前头接待其他人,弘书由人带着往内院的方向去探望诚郡王妃,好歹是长辈,他没登门也就算了,已经登门了怎么也得看看。

诚郡王府占地不小,胤祉又从来都是一副文人做派,所以府中修的很有江南园林之风,曲折蜿蜒、千回百转。

——很适合藏头露尾地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两道声音突兀地出现。

“你说那岳家怎么想的?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姑娘,早就把人送庙里去了,好歹族里其他女孩子还能保住名声,他们倒好,不但不藏着,反倒还把人送宫里去选秀,也不怕皇上治他们个欺君之罪。”

“仗着自己功劳大呗,老子才离了军权儿子就上了,儿子刚回来老子又去了,嘿,人家多精明啊,这军权就从来没落下过,就是皇上,也不会为了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和大臣闹僵,他送就送呗,大不了转一圈退回去就是。”

“你说那岳姑娘,也是个脸皮厚的嘿,我要是她,遭了这么一桩,早找根绳子吊死了,人家不但不以为耻,反倒还厚颜无耻地想进东宫呢,也不想想,太子殿下风光霁月,能看得上她个……”

眼见前头带路的人好似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发懵的样子,弘书冷下眼,不想听后面的污言秽语,朝朱意远扬了扬下巴。

朱意远立时出声喝道:“谁在那里!滚出来!”

某个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跑动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弘书也没让人追,毕竟是在别人府里,只神情淡淡地看着面前像是才反应过来的带路人。

“殿下恕罪,可、可能是府中躲懒的下人…在这里说闲话…”带路人吭吭哧哧地道,“王妃病着,府里也没个管事的,都、都松懈了,今日的事,奴、奴才一定禀报王妃!”

弘书看了他几秒,才道:“带路。”

今天这一出很简单,不说这辈子经过历练的他,就是上辈子对人情少有了解的他都看得出来,这明显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说岳湘的坏话,以达到让他厌恶岳湘的目的。

手段简单的令人发指,由此也暴露出诚郡王府混乱成什么样了,居然能让别人伸进手来用这么简单的手段搞事。

不过——岳湘去选秀了?

弘书眉心微微蹙起,以他跟岳家的接触来看,岳家可从来没想过要送岳湘去选秀,更从来没流露出一点想要将岳湘和他牵扯起来的意思。

如果岳钟琪有这个意思的话,他的处境说不定还不会这么艰难,毕竟岳家确实有个好祖先好名声,在军中影响不小,他阿玛绝对愿意让岳湘给他当个侧妃,以把这份在军中影响力转移到他身上,或者他的孩子身上。

看来是有什么事儿他不知道了,想到太孙很喜欢岳湘,那次还是托太孙闻到了岳湘的味道的福,才能把人中途拦下来,不用后来花费大力气去找,弘书便决定回头让人去查查。

见到诚郡王妃的时候弘书并没有提起这件事,一是董鄂氏病的确实不轻,就算说了她估计也没精力处理;二来,从这简单的手段来看,背后之人估计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去查就是浪费人力物力,知道了也并不能怎么样。

吊唁过两位王叔,丧事这边需要他操心的就少了,总算能松口气。

这天他早早忙完国事,刚想着歇一歇再去后殿看阿玛,就有人来传话说阿玛要见他。

“皇阿玛怎么忽然要见孤,可是这两日处理的政事有什么问题?”弘书监国,所有折子他处理过一遍后,还会汇总起来写个条陈给胤禛送过去,等胤禛有精神的时候再看。

“应当不是,您这两日送来的条陈皇上看过后都让收起来了。皇上还说,您越来越稳当了。”传话的太监笑眯眯地给弘书卖好。

弘书松了口气:“皇阿玛满意就好。”骤然让他一个人决定所有事,他压力也很大的,生怕哪里一个疏忽酿成严重后果。

见了胤禛,弘书先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见比昨日稍好了些心里压力又轻了两分:“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吧,过来坐。”即使病着,胤禛也是一副严正的样子,衣着板正、人也坐的板正,“都下去。”

伺候的人无声退下。

这架势,是要说正事啊,弘书也就没废话寒暄,在胤禛对面坐下:“阿玛找儿子什么事?”

胤禛拿起手边的册子递给他:“看看,你皇额娘昨日让人送来的。”

弘书好奇的打开一看,竟是秀女名册,上面记录的都是秀女的身世信息,哦,还有在宫中这月余的表现。

他还一眼看到了岳湘的名字,作为侯爷的女儿,她的身份在这届秀女中也是名列前茅的。

弘书大概翻了翻,没看出什么问题:“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值得阿玛这么郑重其事的跟他说话。

胤禛将他手中册子翻到第一页,指着岳湘的名字道:“她做你的太子妃,如何?”

第219章

弘书第一反应是诧异,不是为岳湘这个人选,而是:“给儿臣赐婚?太早了些吧,儿臣才十三,便是虚岁也才十五,儿臣还是想十八再娶妻。”

十八之后成亲生子这事,他早与阿玛额娘说过的,也拉了叶桂他们背书,阿玛明明同意了,怎么这会儿又变卦?

胤禛没想到他先在意的是这个,严肃的表情一下破功,没好气地道:“岳家姑娘今年十七了,若是再等三年,孩子都该有了。”

实际上岳湘只比弘书大两岁,实岁今年也才十五,便是生日早些,也不过十六,不过时下人就是以虚岁为准,弘书也能理解。

“所以阿玛是看中了岳姑娘这个人?”弘书将手册拿过来,又仔细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却也没看出什么特殊来。

岳湘的身份当然是足够的,而且刚好是汉人,满足他满汉结合的要求,所以阿玛还是看中了岳家的兵权?

胤禛淡淡“嗯”了一声:“先赐婚,你身为太子,大婚的仪程不可能简便了,正好可以慢慢准备。岳家从前想来也没有仔细教过家中女孩宫里的规矩,赐婚后正好可以趁待嫁的时间,让你额娘遣几个嬷嬷过去教教。”

“当年你二叔从赐婚到大婚也有三年时间,够了。”

按虚岁算,他那时也十八了,也算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弘书悄悄撇嘴,这折扣打的也太大了,不过算了,老头都生病了还在操心他,还是顺着点吧,不过:“阿玛是看见这名册,突然冒出的想法吧?”

不然不会这么突然,而且……弘书探究地道:“儿臣之前去吊唁三叔的时候,还碰见一出好戏。”将当时两人嚼舌根子的话大致描述了一遍,“儿臣事后使人去查了,还没个结果呢。”

胤禛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不过这种小伎俩还入不得他的眼,倒是对弘书身边人的办事能力很有些不满:“几日了?还未查到。谁办的事,你身边的人也该紧紧了,朕一会儿安排几个人去教教。”

弘书无奈,不过他身边人在查这种事上确实比不过大名鼎鼎的粘杆处,去学学也好,日后情报机构也是要建起来的,总得有点自己知根知底的班底:“是。”

胤禛便放下这事,转而回答起弘书的疑问:“你额娘昨日才将名册送来,看见岳家姑娘,朕便让人去查了。”他沉吟了一下道,“岳家姑娘入宫选秀,岳钟琪应当是不知情的。”

果然,他阿玛一开始还是怀疑岳钟琪的吧。

岳钟琪带兵去西藏的时候,离选秀还有三个月呢,至少当时来跟弘书辞行的时候,岳钟琪没露出丝毫要送岳湘参加选秀的意思。三个月,人早就入藏了,除非他家是早有打算,否则以现在的通讯手段,岳钟琪说不定还丁点不知呢。

“岳家姑娘,是个坚韧的。”胤禛又道。

这可是个不低的评价,弘书更加好奇岳湘入宫选秀这背后的故事了:“阿玛详细说说?”

胤禛瞥了他一眼,见他眼中全是好奇没有一点感情,暗叹这小子真是一点儿没开窍,不过背后之事还是可以说说的,免得这小子被那些流言蜚语影响,日后后宫不宁。

在胤禛的叙述中,弘书厘清了岳湘选秀的前后因果。

被弘书救回来后,岳湘当日便被接回家中休养,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到底中了药,还是养了月余才重新出现在人前。一开始倒还好,见得都是亲朋好友,对她只有关心关爱的,没听着一点儿闲话。

但随着开春了,宴会逐渐增多,免不了接了帖子去人家府上赴宴,家里人其实不太想让她去,毕竟虽说少,但外面还是有一些闲话的,她们并不想让岳湘承受这些。但岳湘是个聪慧的,她如何不知道外面肯定有闲言碎语,也并不是遭了事就自闭的性格,她觉得与其躲在家中任人说闲话,更应该站出来让那些说闲话看清楚,她好好的,少一天到晚嚼舌根。

初时,她的态度确实让很多人改观,毕竟以当下大家闺秀们受到的教育和社会压力、以及心里素质来说,若真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还真做不到这么淡然。

但,这世上从来都不少阴沟里的生物,他们或是嫉妒、或是心理扭曲,就爱给纯白泼上脏水。

突然某一天,关于岳湘被人贩子下过药的事甚嚣尘上。中药这事,为了那些女孩子考虑,弘书当时是下了令封口的,知道这事的人很少,而女孩子的家人更不可能去宣扬这件事,所以外面都只知道太子殿下是外出游玩时恰巧遇到人贩子,顺手将人救了下来,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加上一些家贫的女子被接回家时不可避免被左邻右舍看到,她们只是有些凌乱却完整未曾换过的衣衫也打消了许多人的猜测,所以这一批女孩子其实并没有遭遇多么汹涌的舆论,几乎没有像其他事件一样因为名声受损就寻死的。

所以,很明显,这事突然被爆出来是有有心人在后面做推手,既然谋划此事,就绝不可能只有这一步棋,所以后续放出许多造谣的“细节”也就顺理成章,这些细节里甚至包括岳湘身上哪里有什么印记。

别管这谣传印记是真的假的,岳湘都无法反驳和澄清,她总不可能脱了衣服让大家看看她身上没有那些印记,便是对外说一声没有都是不成的,这只会让有心人推动大家去谈论“哦,原来岳湘身体那里没有那个印记”。

当一个女孩子的身体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时,这对她的名誉和影响并不比真的被如何了小。

所以岳家能做的只有消灭流言以及传言的人,除了报官抓人,岳湘的兄长们也会亲自带人去抓那些传谣的人,但这样的态度却又被说成是恼羞成怒,更加证明谣言说的都是真的。

岳家也下了力气查背后之人,虽然从最开始传出谣言的人口中问到让他们办事的人的形貌,但在这个年代想要靠几句描述找到人何其艰难。而且背后的推手明显是干这事的熟手,用的中间人也是谁都没见过的生面孔,岳家地毯式的问了一圈人,愣是没有查到这样形貌的人在事情爆发后再次出现的迹象。

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事件的主人公岳湘在事情爆发后关闭院门半月不出,就连她娘高夫人也不能见到她。半个月后,岳湘突然打开院门,人瘦了一大圈,精神却没有众人想象的差。

也是她出现后,岳家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将撒出去的人都收了回来,闭门低调。

胤禛难得仔细地说起了这一段:“她与高夫人说,旁人的言论是最难控制的,背后之人如此作为,无非是想坏她名声、破她姻缘、逼她去死,她偏不如那些人的意,她要好好活着,要光明正大的活着,要有一份余生谁也不敢再拿这件事说嘴的姻缘。”胤禛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欣赏,“入宫选秀,一可以证明她的清白,二若宫中赐婚,谁也不敢再以此事说她不是。她问高夫人和岳家几个儿子,可愿意让她借用父亲的军功为自己换一份御赐的婚事,不求正妻,侧室亦可。”

弘书若有所思,道:“这个侧室,指的应该不是我的侧室。”

“高夫人去求了你十三婶。”胤禛道,“是你二十四叔。”

弘书的二十四叔,允祕,康熙五十五年出生,比岳湘大一岁,比弘书大三岁,今年的二月份,胤禛将上一届选秀因为年纪小只留牌子未赐婚的海望之女乌雅氏赐给他为嫡福晋,大婚时间目前还未定下。

“倒也不算错。”弘书叹了口气,乌雅氏的父亲海望是内大臣,与岳钟琪不相伯仲,更重要的是她是德妃的侄孙女,从这一层关系上说岳湘为侧也不算辱没了她,而乌雅氏的身份也不会完全压过她去,让她日后在后院被压制的全无还手之力。而允祕虽然目前还未被封爵,但以后少不了一个郡王爵,而允祕和弘书的关系并不亲近,日后估计也成不了实权郡王,只要岳家能保持目前的地位,允祕日后也不敢拿这事磋磨岳湘。

高夫人为了女儿,也算是殚心竭虑了。

“那阿玛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把岳姑娘指给我?”虽然大致有猜测,但弘书还是问了出来,毕竟他还记着,阿玛一直以来对岳钟琪可没有多少信任。

难道阿玛就不怕岳钟琪日后仗着手中军权来个外戚专政,甚至改朝换代?

胤禛沉默地看着儿子,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三叔比朕大一岁,你五叔比朕小一岁,老七、老十五年纪更小,却也走的更早,你十三叔身体也没多好,前两年那一场大病若不是你鼓捣出来的手术怕是也熬不过去。”

本来表情轻松的弘书被这一番话说的喉咙发紧,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胤禛挥手打断。

“朕的身体朕知道,一向也不太康健,雍正八年那一场病到底伤了些底子,这两年也越发觉得短了精神,多批些折子就觉得腰酸背痛,夜里也不大安眠。今次病这一场,更觉得疲累无法消去。”

胤禛顿了顿:“你,虽然聪慧,到底年岁还小,若……当年你皇玛法亲政的艰难尚在眼前,朕不能不早做打算。”

弘书又想说话,胤禛却不给他机会:“听朕说,你那些叔叔,除了你十三叔,年纪大的那些既要敬着也要防着,不要让他们掌实权。你和二十一关系好,但他能做些文人墨客之事,参政能力却不足,余下的二十二几个,目前还看不出来,到时候先给个爵位施恩,能用就用,用不了只要不犯忌讳养着就是。”

“你十三叔。”胤禛叹了口气,“你十三叔的身体比朕好不了多少,说不得就要与朕前后脚,弘暾还算有他阿玛几分样子,可以多加培养。”

“其他的文臣武将,你这阵子多有接触,日后可以慢慢看,朕不会给你留辅政大臣。”

“满蒙八旗,是大清的根基。宗室,是爱新觉罗家的支撑。”胤禛深深看着弘书,“你想做到真正的满汉融合,朕不反对。但你不能忘本,要记得八旗和宗室永远是你的后路。”

“岳钟琪,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能力有、军权有,还有一个好祖宗、好“家风”。这家风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囚笼,从过去这些年他的表现来看,他没有那个锐气去挣脱这个囚笼。即便他日后能挣脱,想来一出外戚专权,满蒙八旗和宗室也不会同意。”

“几方制衡,你也有转圜的余地。”

第220章

神武门大开,在安全距离以外等着的众人微微躁动起来,个个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随着宫内一位位秀女的走出,喜悦的微笑爬上了这些人的脸庞。

车轱辘声渐渐远去,神武门又重新恢复了凛然不可侵犯的静谧,与之相反的是各家各户里喧闹的人声。

在经过一番忙乱后,有秀女的人家不约而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然后用期盼的眼光看着家中未来的“荣耀”:“可得皇后娘娘召见?”

秀女们不约而同的摇头让所有人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秀女们又不谋而合的补充了一句:“皇后娘娘并未召见任何人。”

这让心有期盼的人又重新燃起希望。

岳府也大差不差,只是岳家人关心的与其他人不同罢了,高夫人叹了口气安慰女儿:“没事,想来皇后娘娘该是因为需要静养所以才没见人,娘回头去怡亲王府拜访一下王妃。”

岳湘并不需要安慰,她沉静道:“不用,娘,总归这次选秀女儿完完整整的走了下来,也被宫里留了牌子,那些传言已经不攻而破了,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会被赐婚给何人,这并不重要,只要我自己立得住,在哪里都会过的好的。”

高夫人却是听得心酸:“我的儿,你这般品貌,哪能为人侧室,如今过了选秀这一遭,名声也算正了,不若请宫里给你和你父亲手下赐婚,你父亲麾下还是能找到一二可靠的人的。”

岳湘摇摇头,她想的很明白:“娘,若宫中为我赐婚我父亲麾下的人,那这次选秀的功夫就全白费了,他们只会认为,宫中之所以给我这样一个赐婚,只是我父亲用功劳给我换来的一个遮掩,我还是有失清白,否则怎么会赐婚给一个要在我父亲手中讨生活的人呢,还不是只有这样的人才会甘愿当那绿头王八?只有完全与父亲不相干的人,才能堵住这一条谣言的路。”

这话说的很实在,高夫人当初为女儿精心挑选了允祕,也是因为允祕的嫡福晋能在身份上名正言顺的压自己女儿一头而不会被别人说什么,否则若是选择个嫡福晋身份还不如女儿高的,只会让人觉得女儿还是清白有失,否则怎么会屈居于不如自己的人之下呢。

但懂归懂,高夫人心疼女儿的痛也是真的:“可你为侧,娘这心里……”

“没事,娘……”最后倒是岳湘安慰起她来。

在大部分都在猜测这些秀女最后会花落何处时,有人却注意到了一点:“这次宫中没留人?”所有秀女都全须全尾的出来了,没有一个被留在宫里。

被问话的人迟疑地回到:“或许是想给个位份?”只有什么位份都不打算给的秀女才会直接留在宫中,若要给位份,就会让秀女先回家,然后下旨,再将人接进来,每个位份都有每个位份的规格。

问话的人嗤笑一声:“你蠢还是我蠢,宫里这些年有几个升过位份的?东宫年少,宫里会允许这时候再出一个“宠妃”?滚下去。”倒不是说怕宠妃生下孩子与太子相争,毕竟太子尤嫌年少,又怎么会属意一个更小的奶娃娃。此人心中猜测的是,宫中恐怕怕的是出现一个“宠妃”和现有的几个阿哥联合起来,给太子造成威胁——虽然皇上除太子以外的阿哥看不出有哪个成器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何况哪位中宫皇后身体并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没了。

撵走人,便开始琢磨起来,看来皇上这次病的不轻,否则不会一个人都不留,有些事情得早早准备起来了。

外界纷纷扰扰,弘书按部就班,一早先来永寿宫请安。

今年的天气格外热些,乌拉那拉氏却又因病不能多用冰,哪怕是隔着门窗都不行,因此每日早早就热醒了。

弘书看在眼里,便道:“额娘不能多用冰,便少穿些,让内务府多做些轻薄透气的纱衣,儿子之后来请安就只在院子里行礼不进来了。”虽是母子,但碍于规矩额娘每次见他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正装,忒难受了。

“还有那清凉油,回头我让太医院再多制些送来。”

“好。”儿子体贴,乌拉那拉氏也从善如流,照常关心了儿子几句后,问道,“今日是不是该传旨了?”

秀女出宫已经有几日了,圣旨却是今日才制完。

“是。”

“谁去岳家?”

“十三叔。”

乌拉那拉氏眉眼温柔:“你十三婶对岳家姑娘甚是喜爱,也是善缘。”当皇上使人告知她要将岳湘赐给弘书为太子妃时,她想过要不要召见岳湘,但想到自己如今这形容枯槁的样子,最终还是算了。

这是她唯一的儿媳,也是未来要陪弘书一辈子、为弘书生儿育女的人,她还是想给儿媳留个好印象,最好是多养养精神,到时候借着年节召人入宫觐见,也能多些精力与儿媳好好了解、相处。

所以她只请了十三福晋入宫,打听了一下未来儿媳的消息,索性孩子不错,十三福晋评价甚高。至于岳湘被造谣名声有损一事,她并不在意,比起虚无缥缈的“冰清玉洁”名声,她和皇上一样,更看重岳湘在这件事中表现出的坚韧的性子,只有这样的性子,才能在未来弘书遇到事情时与他相互扶持,为弘书安稳后方,让弘书无后顾之忧。

允祥踏出宫门的时候,第一时间就瞧见了在安全线外探头探脑的人——全是各家各户派来打探消息的人。

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宫中的消息封锁的格外严,竟是一点儿风声都没提前漏出来,让相关人家急的心里跟猫爪挠似的。没办法,只能让人在宫门口傻等着,以便第一时间跟着宣旨使者,看看究竟是哪家中了头喜。

随着怡亲王的马车开始移动,后面光明正大跟梢的人忍不住开始嘀嘀咕咕:“看这个方向,怡亲王应该是要是城东?莫不是高府?”

“城东难道只有高府?我看怡亲王是要去沈府。”

“不不不,太子殿下要纳汉妃不错,却也该排在我们满族姑奶奶后面!我看啊,怡亲王这该是去西林觉罗府上!”

“西林觉罗府上过啦!嘿嘿,看来还是我猜的对,就是富察府上了!”

“……马齐大人也过了?这这这……这前面还有哪位大人?”

众人面面相觑,竟是说不出话来。

“前面品级最高的,也只有……岳将军府上了吧?”

“难道……这第一道圣旨和太子殿下没关系?”

众人沉默几息,纷纷点头赞同:“极有可能。”

有人将声音压到极低猜测:“……岳家姑娘要入宫?”

其他人一震,纷纷开始用气音八卦。

“……极有可能!”

“看来先前的传言都是假的了。”

“肯定是假的!”

“那可是皇上!”

“岳家……嘶~中宫不担心?”有人操心起来。

其他人纷纷看向他,然后不约而同的散开,假装没听到那句话,假装不认识这人——什么蠢货,嘀咕嘀咕岳家也就算了,皇家那是他们能张口的?迟早死在那张嘴上。

在众人纷乱的猜测下,怡亲王的马车正正当当的停在了岳府门口。

随着允祥从马车里走出,所有人的心都高高吊起,包括岳家人。

岳濬端着僵硬的笑容上前行礼:“见过怡亲王。”

允祥冲他点点头,道:“不必多礼,本王奉皇上之命前来宣旨,还请岳大人备好香案,再请令堂与令妹来一同接旨。”

听到妹妹,岳濬心中一紧,竟是忍耐不住地当即询问起来:“还请怡亲王告知,舍妹…舍妹…”他甚至不敢问出口,他们家也是派了人打探消息的,在发现怡亲王有可能要来他们家宣旨时,下人就赶忙跑回来传了信。岳家人只感觉天都塌了,外人都能顺理成章的猜测,他们家又如何不会,能在太子纳侧妃之前宣的旨,只有可能是入宫的——至于为何不可能是指岳湘为太子侧妃,岳家人和大多数人想的都一样,这次皇上若要为太子指侧妃,最少要指两位,一满一汉,而且满要排在前面——天可怜见,他们家真的从来没想过要送妹妹入后宫啊!

不说别的,只说皇上的年……大不敬!大不敬!想都不能想。

允祥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道:“岳大人不必着急,一会儿便知。”

岳濬只能压下心中的艰涩,请允祥入府。

早知今日会集中宣旨,香案是早就准备好的,高夫人和岳湘也一早就在花厅等着,此时很快便就位了。

随着允祥展开圣旨,岳湘在最前面跪下,她用余光看着怡亲王精致的衣摆和朝靴,思绪还没从恍惚中醒过神来。

她……要入宫了吗?她……要在紫禁城度过余生了吗?

她……

岳湘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来那个抱着花熊来请她帮忙喂一喂的身影。

以后,她…就是他的长辈了…

“……咨尔岳氏,三等男岳钟琪之女,南宋名将岳飞二十二世孙女,毓自名门,人品贵重,性资柔韧,训彰礼则……赐与皇太子弘书为嫡福晋……”

日后再见……

欸?

皇太子?

嫡福晋??

岳湘愕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