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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后面有人跟着。”……

清晨时分,丁篁和谈霄走出车站。

远远的,在出站口门闸外,丁篁看到一个圆脸男人举着旅行团的小旗子正朝他们挥舞示意。

“杜笠,杜领队是吧?”走到近前,谈霄先和男人握了下手。

“是是是,叫我小杜就行。”

听到声音丁篁抬起眼,才发现对方面相还很年轻,稍胖的体型和笑呵呵的圆钝五官,让人看了不自觉感到亲切。

他顺手递过来两瓶矿泉水,然后举着旗子在前方领路说:“咱们团的那两对旅客是二十分钟前到的,我让他们先去停车场了。”

说着回过头用体贴的语气问:“等会儿早饭去咱们的第一站吃,预计车程半小时,二位老师需要先去个卫生间之类的不?”

丁篁和谈霄表示不用,杜笠露出白牙爽朗一笑:“好嘞,那咱们就直接去找大部队会合。”

领队的语气自然熟稔,即便是第一次见面也没有什么陌生感,夹着本地方言味道的普通话还自带一股幽默意味,让丁篁原本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到达地下停车场,杜笠领着他们走到一辆白色七座商务车前,把两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车内坐在后排的两个年轻男女闻声回过头,看到丁篁和谈霄后双眼明显睁大了。

杜笠拉开车门,车顶阅读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柔光下,丁篁看清车里已经两两成组坐了四个人,分别是刚才在后排和他们对上眼的情侣,还有中排的一对母女,女孩子看上去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

“这二位应该就不用我介绍了吧?”杜笠扶着车门笑呵呵地说。

车内四人都愣了几秒钟,离车门最近的年轻女孩冷不丁蹦了句:“你们,是在拍节目吗?”

谈霄笑笑回答:“我俩单纯出来玩儿的,大家把我们当普通人相处就行。”

后排情侣中的男生没忍住“卧槽”了一声,表情兴奋地举着手机道:“我昨天还刷到你们的热搜来着,没想到今天就碰上真人了!”

他旁边的女生还有点愣神,不敢置信地喃喃:“那接下来这两周,你们要和我们一起旅游?”

得到谈霄的点头肯定后,她如梦初醒,也激动地掏出手机:“我的天,不行不行我要赶紧告诉我妈,我现在跟她喜欢的歌手在一个车上!”

“咳咳……”杜笠适时地插话提醒道,“那个啥,咱们先上车,边开边聊?”

丁篁和谈霄对视一眼,车内空位只有后排三人位中左侧靠窗的位置,还有副驾驶。

谈霄指指前后,挑眉问:“你想坐哪边?”

坐前面丁篁抵触看挡风玻璃,坐后面又肯定难免被问东问西……综合权衡之后,他像猫似的踮着脚溜去了副驾驶。

看着丁篁端正坐直后乖乖给自己捆好安全带的背影,谈霄勾了勾唇角,然后上车坐到后排情侣旁边。

路上,杜笠先简单给他们介绍了一下东谷市的基本信息,以及当天的行程安排。

他们要去的第一站是当地最有名的早市,也是近两年的网红景点之一,各种实惠又美味的本地早点现做现吃,是每个来东谷市的游客几乎都会打卡的地方。

听着杜笠绘声绘色的描述,丁篁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

在火车上和谈霄光顾着玩手指钢琴了,都没怎么吃东西,而之前赵浔安塞给他们的特产小吃还在后备箱的背包里,不方便拿。

正纠结要不要隔着一车人回头叫谈霄时,杜笠借着红灯停车的空档,翻开两个座椅中间的储物箱,从里面拿出一兜水果分发给大家。

他说:“饿了的朋友可以先垫垫哈,咱们这趟双城三周游说实话不轻松,两周时间要横跨两个省份、三座城市,有几十个景点等着咱们去打卡,所以最重要的就是有个好体力,千万别饿着肚子玩儿。”

众人领了水果笑哈哈地向他道谢,杜笠趁机建群将大家都加了进去。

窗外东方旭日初升,金红明灿的朝阳洒向柏油路面,一行人正式踏上旅程。

丁篁静静坐在副驾驶上,一边看似专心地给香蕉扒皮,一边竖着耳朵从后面车厢大家聊天的内容中提取关键信息。

后排的情侣二人性格都很外向,主动介绍他们是对自由职业者,两个南方人想来体验下北方的冬天,而中排的女儿即将出国留学,走之前和妈妈旅游增加些母女间的回忆。

而轮到谈霄时,众人难掩好奇频频向他提问,谈霄也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一一耐心回答。

演员的临场反应确实强。

丁篁听得心生敬畏,同时也庆幸自己选了个“风水宝地”。

过不久,第一个景点东谷早市到了。

杜笠给他们推荐了几个口味地道、传承悠久的摊位,因为还没到旅游旺季,当天市场的人流量不算夸张,客源大多来自周围的几个居民区,一些热门摊位前的队伍长度也还可以接受。

杜笠说早市旁边隔一条街有个大型商超,大家吃完饭还有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如果有需要可以去那里买些零食、生活物资以及保暖的衣物,也可以在附近逛一逛,只是规定时间内一定要回到车上。

他们行程排得紧密,如果哪一环节耽误了时间,后面的安排都要跟着做调整,所以谁迟到就罚谁请全车人吃饭。

大家表示都没有异议,于是杜笠一声令下,原地解散。

丁篁和谈霄避免在人流密集的地方发生拥堵,低调地戴上了帽子口罩。

从市场东面的入口开始逛起,他们沿路一个个摊位走下来,闻着空气中一茬接一茬的食物香气,丁篁嘴巴不自觉分泌出口水。

说起来,这样的早市他很久没有逛过了,扑面而来的烟火气轻而易举将人带入遥远的回忆里。

蛋壳咔嚓一分为二,蛋黄蛋清掉在面饼上被竹蜻蜓样式的工具抹匀;戴着碎花袖套的手掀开蒸笼盖子,白雾般的水汽在晨曦中升腾,露出蒸屉上一个个皮薄馅大的白胖包子;不绝于耳的叫卖声、杀价声、摊主和顾客间你来我往自来熟地聊着家常……

每一帧画面都鲜活,每一道声响都生动。

落脚陌生城市的第一站,在这样蓬勃盎然的市场里,丁篁终于有了些许在旅游的实感。

半小时内,他和谈霄用物美价廉的早点填饱了五脏庙,还如愿以偿录到了早市纷杂热闹的声音,之后他们转战隔壁街的商超,打算买些御寒衣物。

越向北走,气温越低,十一月末这边的最低温度已经到了零下。

临下火车前,他们把之前买的衣服全套在了身上才没觉出冷,为了之后的路程,两人决定集中换一批装备。

但丁篁和谈霄都低估了那个商超晨间的客流量,也低估了梁嘉树国民度所覆盖的年龄段……

在服装店摘下帽子口罩试衣服期间,门口逐渐被越来越多早晨来买菜的大爷大妈围住。

他们从一致好奇地围观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明星,到主动走上前来合影,不出一刻钟,店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店内也挤挤挨挨人满为患。

直到杜笠打来电话时,两人才刚刚在安保的协助下从商超后门出来。

彼时距离规定集合时间已经晚了十多分钟,丁篁和谈霄上车后道了一圈儿的不好意思,还主动将当天晚饭揽下来,大家都表示了理解。

由于东谷市接壤邻国边境,他们要去的下一个景点是边境线,也是当地有名的打卡景点之一。只是景点之间距离遥远,等他们开到边境线,用美景喂饱眼睛后再去喂肚子,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在一处农家乐吃了些当地特色菜后,杜笠又马不停蹄载着他们去爬山看日落。

丁篁原本是喜欢爬山的,但这次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提不起劲来,长长的木栈道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爬上顶,从主峰看完日落下来后,杜笠带他们抄近路走了一条村道。

僻静的土路上行人寥寥,天色将暗未暗,望着天边疏淡的粉紫色调云彩,丁篁恍恍惚惚总算有了可以喘口气的感觉。

村道两旁是大片的白杨林,光秃秃的枝头下,有落叶堆焚烧后残余的灰烬。

昏暗天色中望过去,像一匹倒在树林间的白马。

丁篁莫名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境,于是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

不知名的鸟飞过天空留下粗噶怪异的叫声,不知不觉间他和前面的大部队落出遥遥一段距离。

拍完照捧着手机检查一番,丁篁留下几张自我感觉还算满意的,然后正准备去追赶前方的大家时。

一抬头,却看到谈霄去而复返。

彼时太阳已经彻底坠入地平线,周围有密实的树林遮挡,天色很快暗了下去,衬得青年脸上表情模糊不明。

只见他步速很快地走过来,一把揽住丁篁肩膀,然后转过身和他并肩向前走。

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有些用力,仿佛在推着他向前。

丁篁愣了愣,耳边响起谈霄刻意压低的声音:“别回头,走快几步。”

他说:“后面有人跟着。”

第32章 第32章“嘉树学长,你还记得我……

听完青年的话,丁篁心跳骤然加速。

“是……梁嘉树派来的人?”一边提速,他一边小声问道。

谈霄说:“不确定,但那个人今天看到好几次了。”

什么时候……

丁篁讶异,他完全没发现。

好在落得距离并不多,没走多久两人便跟上了杜笠他们。

之后一路丁篁都有些提心吊胆。

又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才回到市区下榻酒店,时间接近八点。

由于两人白天迟到了,当晚的晚饭由他们请客,去的是一家杜笠推荐的烤肉小馆,他以本地人的身份拍胸脯保证好吃。

后来证明确实没去错。

众人酒足饭饱,第一天旅程圆满结束,回到酒店已经十点多了,六人一共开了三个标间,丁篁回到他和谈霄的那间双床房,洗漱完直接仰躺在酒店床上,眼神发直地盯着天花板。

“累了?”谈霄也在床边坐下,顶着毛巾擦头发。

丁篁呆呆地说:“感觉,这一天过得好慢又好快。”

谈霄问:“不习惯了?”

“嗯……”丁篁闭上眼,“我适应一下。”

早晨在车上,他本以为领队口中的“不轻松”只是说说而已,然而真实地度过一天没想到竟如此充实。

让丁篁更没想到的是,之后一连几天也都是同样高强度、特种兵式的旅行。

一般他们早上的集合时间是六点,六点半吃完早餐后启程出发。

东谷市地广人稀,大多都是自然景点,所以每天都长时间奔波在路上,而在人少的景区还要时刻追紧其他人脚步,警觉提防以免被梁嘉树派来的人抓到。

有次在景区里独自去男厕,丁篁出来站在洗手池前,和最近几天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个男人对上视线,一瞬间后脑勺都麻了。

好在杜笠紧接着从里间出来,丁篁连忙追上他。

后来对方*一直没再抓住他们落单的时机,双方就像打游击似的你来我往。

在东谷市每日行程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早出晚归,不仅要面对粉丝和路人的围观,注意不能再迟到拖慢集体,还要分神应付跟踪他们的人,总之渐渐的,跟团游的弊端便暴露出来。

身体压力和心理压力都在累积,丁篁感觉精力越来越难以为继,情绪麻木的状态又重新在自己身上出现,很多时候他觉得只是在匆匆赶路,以至于都忘了要打开录音笔记录当下,好好感受。

不知不觉行程已经过半,他们到达三城中的第二个城市,白松市。

谈霄看出他的状态不好,提议要不要退团休息。

丁篁一方面害怕梁嘉树那边的人,不想失去跟团的安心感,另一方面还抱有希望。

白松市这个城市景区知名度更高,而且后面旅程人文景观会多一些,可能不需要再那么紧绷着神经了。

于是简单修整过一天,次日他们一行人又起了大早去玩雾凇漂流。

因为之前连续几天睡眠不足,丁篁坐在充气筏上困得直点头。

溪流两旁山林树枝银装素裹,景色的确美不胜收,奈何他又冷、又困、又饿,漂流时间还很长,早晨的气温低,在外面冻久了人反应都变慢了。

直到回市区吃午饭时,热气腾腾的铁锅炖熏蒸面颊,丁篁顶着红扑扑的脸坐在桌前,整个人看上去还有点发懵。

他夹起一块鱼肉机械地送进嘴里,结果没过几秒——

“咳……”

鱼刺卡嗓子了。

丁篁自己尝试下咽几次,异物感依然很明显,同桌其他人注意到他的不适后,纷纷开始支招。

——“小丁老师,你试试吃口馒头用力往下咽。”

——“哎呀我去找老板要点醋来吧。”

——“米饭呢,还有米饭吗?”

——“喝可乐有用吗,妈,我那瓶没开的可乐呢?”

……

大家叽叽喳喳挤作一团,丁篁安抚地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但鱼刺好像扎在了更深的地方,一咽唾沫就疼。

杜笠中午有事出去了,没和他们一起吃饭。

谈霄从外面给他打完电话进来,拿起丁篁的背包和帽子转身向团内其他人说:“我们去一趟医院,下午的景点就先不去了。”

众人纷纷点头。

丁篁捂着嘴轻咳两声,跟在谈霄身后走出餐馆。

到医院后,挂号、排队、候诊……等了半个多小时,医生没用两分钟就把鱼刺夹了出来。

“卡得是有点深,”医生叮嘱说道,“回去注意别吃太烫的,还有辛辣刺激的也先别吃。”

丁篁乖乖点头应下,谈霄在医院外打车,带着他直接回了酒店。

“滋”的一声电动遮光窗帘缓缓闭合,室内陷入一片昏暗。

“先睡会儿吧。”谈霄在床头放下一杯温水,表情模糊不清。

丁篁拉高被子遮住小半张脸,哑声哑气地说:“那定个闹钟吧,晚上还有个焰火夜市的景点要去。”

感觉喉咙已经不怎么痛了,他不想因为自己耽误行程。

毕竟,来都来了。

“不定,自然睡醒了再说。”谈霄回得干脆利落。

啊,那好吧……

丁篁眨巴几下眼睛,被柔软的暖意包裹周身,很快睡着了。

而谈霄坐在床侧的单人沙发上,支着下巴刷手机,屏幕荧光映亮他脸上淡淡的表情。

时间无声流动,丁篁因为心里惦记着行程,根本没睡沉,不到傍晚就醒了。

睁眼后看到谈霄还在一旁守着他,听见他醒来后转身用遥控按开电动窗帘。

日光西斜,天边涂着薄薄的橘色,空气很安静,只有室内中央空调吹送暖风的微弱声响。

“饿不饿?”谈霄问。

丁篁感受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说:“要不我们晚上还是去那个焰火夜市逛一逛吧。”

闻言谈霄起身站到他旁边,弯下腰凑近丁篁,对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

“怎么了?”丁篁茫然摸摸自己,“我脸上有东西吗?”

“嗯,有。”谈霄语气肯定。

没等丁篁追问,他接着说:“有疲劳。”

“……”

丁篁哑然。

谈霄直起身,单手插着兜问:“缓过来些了吗,晚上确定要去?”

丁篁想想还是嗯了一声:“好多了,反正在酒店待着也无聊,既然都来这个城市了就去看看吧。”

“行,那先去吃饭,”谈霄帮他拿来围脖和外套,“晚上冷,穿严实点。”

接过衣服丁篁小小瞟了青年一眼,莫名觉得他不高兴了。

因为累了?

还是因为自己状态不佳影响了兴致?

想来想去都没捋清思路,于是吃完饭在走着去那条焰火市集的路上,丁篁拉拉谈霄的衣角,问:“你怎么了,生气了吗?”

青年身影一顿,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帽檐下的眼睛黑沉沉的,他没说话。

丁篁莫名有点紧张,忘记手里揪扯住的不是自己衣角,来回捻搓着想解释些什么。

他有点磕巴地开口:“因、因为你说我们是朋友,我感觉你情绪好像不对,应该主动关心你一下……你,你不高兴的话可以和我说的,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

没等他说完,一只干燥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自己手背。

丁篁听见那道熟悉的调笑语气在头顶响起。

谈霄说:“小竹老师,停停,再搓该碎了。”

顺着话低头看过去,下一秒丁篁触电似的把手收回来,尴尬地张了张嘴。

青年牵起唇边,露出往常随性松散的笑,看他这样丁篁莫名舒了口气。

明明还没解决什么问题,但就是心里有种石块落地的放松感。

“你好了?”丁篁歪着头问。

“我没不好……”顿了顿,谈霄叹口气说,“我不好也不是因为你不好,我只是在怪我自己不好。”

是在说什么绕口令吗……

丁篁有点想笑。

但面前青年绷着下巴目光严肃,微微拧眉说道:“对,就是我没做好,是我只想尽快带你去更多的地方,是我没顾及你的状态,是我……”

说着,谈霄闭了闭眼。

丁篁从没在青年脸上见过那么深晦复杂的情绪,即便只是一闪而过。

他愣愣看着谈霄换上一副平静的语气继续说:“反正是我太着急了,报这么一个团,让你辛苦了。”

丁篁懵懵的,还是没太能理解,但不耽误他反驳。

他也反手拉住谈霄的胳膊说:“没有,你没有不好,我在这个团里认识了新的朋友,跟着大家一起到处玩也是种体验,让我对陌生人都没那么抵触了,而且因为这次的旅程我也想通了一些事……”

“嗡”的一声,谈霄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调转屏幕给丁篁看上面的来电显示:杜笠。

丁篁点点头,让他快接。

滑开绿色通话标志,杜笠兴致高昂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喂?梁老师丁老师,你们到哪儿啦?我们正在市集里面那个石桥上等着你们呢。”

谈霄和丁篁对视一眼,朝手机那端说知道了,他们马上到。

剩下的路不远了,两人继续并肩走着,丁篁忽然走快两步到谈霄前面,转回身。

他看着青年双眼很认真地说:“总之,你别自责。”

谈霄也定定地望着他,半晌,笑了。

他说:“好,听你的。”

……

因为当天是休息日,焰火夜市上的人比丁篁预想中要多得多,而且场地规模也大,甚至在夜市中心区域还搭建了一个舞台,在办小型音乐节。

主持人正站在台上做热场活动,不知向下面抛洒了什么纪念品,丁篁和谈霄原本在台下人群中穿梭,一下子被如海浪般涌向台前的人潮冲散了。

两人都戴着鸭舌帽,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几个错身没看到对方,反而朝不同的方向被越推越远。

不行,这样太危险。

说不定梁嘉树雇的人就混在这堆人里。

谈霄当机立断,摘下帽子露出颇有辨识度的五官。

周围灯光暗了一瞬,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歌手走上台开始演唱,旁人注意力都聚向舞台,暂时还没人发现他。

谈霄一边用目光四处搜寻丁篁,一边拨他的电话。

“喂?”

电话通了,丁篁那边也很嘈杂。谈霄仿佛能看到他把手拢在嘴边,凑近话筒说:“那个……我好像走错方向了,这边不通向石桥,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吧。”

谈霄没接腔,而是问:“你周围有什么标志物吗?”

“嗯……”丁篁声音左右转了转,“我斜后方有个亭子,亭子旁边是卖手工银饰的摊位。”

按照他的描述,谈霄回忆着刚才走进市集后看到的景观布设,大致确定了丁篁位置。

“好,你先去亭子那里等,我马上到,”说完,又紧跟一句,“摘下帽子尽量让别人看到你是谁,然后也别挂电话,就这样保持通话的状态。”

“嗯,我摘了。”丁篁那边声音静了些,看来应该已经到了凉亭附近。

谈霄加快速度,穿过人群打算抄一条近路绕过去。

可正当他拐过一处僻静的矮墙时,身后蓦地响起一道男声——

“嘉树学长,你还记得我吗?”

迈出去的脚步堪堪顿住,手机那端的呼吸声也跟着停滞一秒。

谈霄缓慢转回身,拿着手机的胳膊顺势背在身后。

抬眼望过去,他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尾:是刚才那个站在舞台上不知名的小歌手。

见他一直没有说话,小歌手又往前几步,脸上露出矛盾的胆怯又焦躁的神情。

他说:“我刚刚在台上就看到你了,那么多人,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谈霄眯了眯眼,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对面却像受了很大刺激似的深喘一口气。

小歌手满脸不敢置信:“……你、你不记得我了?你怎么会不记得我?”

四下无人,这一带算是夜市不对外开放的地段,谈霄也没想到这人会在这里蹲他。

两臂肌肉绷紧,在外套下已经做出防御的准备,然而对面的人毫无所觉,直直朝谈霄一步步走近,两只泛红的眼睛里很快蓄起沉甸甸的泪。

小歌手开口,语调不无凄惶地说:“你当导师说所有学员里最看好我的时候,你帮我从那档音乐选秀出道的时候,你用我写的歌拿奖的时候,你把我哄上床还让我叫你学长的时候……你别说你都忘了……”

走到近前,他用力抹了把脸,单薄的脊背明明肉眼可见地在发抖,却还强撑着继续道:“后来,我知道了你只是把我当那个人的替代品,闹了顿脾气以为你会挽回我,结果……学长,那时是我年轻气盛,是我不懂事……但现在我真的知道错了!”

扑通一声,他竟直接跪在谈霄脚边,抓住裤腿仰头哀哀地求道:“学长,别再让圈子里的人都不用我写的歌了,我真的要没饭吃了,从高处摔下去的感觉我也真的受够了,我不想再四处走穴接这些名不见经传的低廉商演,你就让我回去吧,你就让我继续跟着你吧……求你了……”

漆黑的发顶颤抖着紧紧挤挨自己小腿,谈霄反胃地后撤一步。

他没管那人垂着头还在呜呜说着什么,下意识只想先确认丁篁的状态。

拿起显示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贴向耳边,然而“丁”字还没叫出口——

“滴”的一声。

对面轻轻挂断了。

第33章 第33章“阿霄,是你在敲门吗?……

等了大概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

丁篁没有概念,只是一动不动坐在亭子里,两眼空茫茫的没有聚焦。

等发觉面前站着一道人影时,他才恍惚回神。

“啊,你来了。”

抬头对上视线,丁篁慢半拍地说。

看起来青年像是跑来的,明明天气那么冷,他微微喘着气,鼻尖上还挂着一层薄汗。

“你……”谈霄迟疑地开口,双眼端详着丁篁表情。

丁篁摇摇头:“没事,刚才不小心误触挂断了,我们去石桥那边找他们会合吧。”

说完戴好帽子起身,直直向前走去。

谈霄站在原地盯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也快步跟上去。

当晚,谈霄一直留意着丁篁的反应。

看他如常和大家打招呼、一起逛夜市,等回到酒店时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如果非要说的话,只是感觉整个人较于平时更安静了些。

谈霄本想找机会和他聊聊,但洗完澡出来丁篁已经缩在被子里睡着了。

次日,闹钟响起,隔壁床丁篁难得没有马上起来,谈霄以为他还没睡醒,就先自行去洗漱。

可从浴室出来后,床上那个隆起的小小鼓包还保持着原样,谈霄走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低声说:“快到集合的时间了,要是累的话我和他们说一声,今天在酒店休息一天?”

依然没有反应。

谈霄眉头慢慢拧紧,伸手拉开遮挡住丁篁大半张脸的被子。

柔长的黑发凌乱散落,发丝掩映间,丁篁双颊皮肤透出明显不正常的红晕。

“小竹老师,醒醒,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谈霄拂开他的刘海,探上去试了试额头温度。

高热、干燥、没有一点汗意。

发烧了。

谈霄表情严肃,一秒钟没再耽搁,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裹好外套下楼打车,目的地直奔医院。

路上他和杜笠简单说了下情况,过不久那边推了张名片过来,说白天在景区带团可能顾不上他们这边,但名片上的人是他哥,就在医院工作,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谈霄发语音道了句谢,然后带着丁篁下车走进医院。

时隔一天再次回到这个地方,只是换了不同科室,穿白大褂的医生拿走体温计看了一眼,司空见惯地说:“没事,就是普通流感,最近好多人都染上了,先去输个液吧。”

丁篁已经醒了,恹恹地坐在椅子上,脸陷在围脖里吐口热气问:“医生,我能不能回去吃药。不输液。”

正在开药剂单的医生抬头瞥他一眼:“都烧成这样了还是输吧。”

“对,”谈霄也在一旁道,“输液见效快一点。”

他以为丁篁是不习惯长时间待在医院这种陌生的环境里,但丁篁招招手让他弯腰凑近,干巴巴的嘴唇贴附到耳边小声说:“可你不是讨厌医院的味道吗。”

高热的呼气把耳廓蒸得有点发烫,谈霄偏过脸轻咳一声,没回话,只是给丁篁又紧了紧围脖。

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别人……

看着丁篁烧得晕晕软软的模样,谈霄感觉自己更是个罪人了。

输完液,两人回到酒店,丁篁体温还没退,随便吃点东西便昏沉地上床休息了。

当晚从景点回来的团友们时不时过来慰问一下病号,丁篁已经睡下,谈霄把人都留在门口,接过几兜水果、打包的夜宵、景点的纪念品,还有好几个牌子的感冒药……

明天他们就要去下一个城市了,谈霄已经找杜笠办理了退团手续,大家都很遗憾和不舍,拉着他合了几张影,又说一定要照顾好小丁老师。

谈霄也的确不辱使命,夜间起来好几次,给小丁老师掖被角、擦汗、测体温,照顾得无微不至。

等再醒来时,丁篁一时有点分辨不清是早晨还是晚上。

记忆还停留在从医院吊完水回来,他自己试着清了清喉咙,痛感还很明显。

“醒了?”听到声音谈霄从门口走回房间,“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丁篁如实地答了:头晕、嗓子疼、全身乏力。

“没事,反正感冒就是这些症状,”他一个病人反过来让别人宽心,然后问,“你刚才是在和谁说话吗?”

“嗯,问酒店的人他们这里有没有加湿器,另外想换个套房。”说着谈霄按下遥控,窗帘向两侧徐徐拉开。

于是丁篁还没问出口现在几点了,就看到窗外午后的阳光安静流淌进来。

转回头,视线落到自己床上,他双眼不自觉微微睁大。

“这些是……什么?”

阳光照亮洁白的被面,只见满床都是被叠成各种小动物样子的毛巾,绕着他几乎围成了一圈。

是在给他举办什么祛病仪式吗……

丁篁直接愣住。

“这些啊,我雇的护工,替我照看你的。”

谈霄走过来,随手拆开一头长鼻子小象,在手里摆弄几下,又叠成了一只长颈鹿。

丁篁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知道一些酒店做客房打扫服务时,只要客人在床上留下小费,服务员就会把毛巾折成小动物的样子摆在床上。

一开始丁篁还在想谈霄是给了多少小费,才能让人家折这么多。

结果没想到竟全是他自己亲手叠的。

“你怎么……会做这些?”丁篁喃喃问道。

回忆着刚才青年手法,看起来分明十分流利熟练,像是专门学过。

谈霄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一边把造型各异的毛巾小动物排成一列,一边说:“以前不拍戏时为了丰富职业体验,到酒店里做过一个月的客房服务生。”

“这样啊,你手好巧。”

看着那些可爱俏皮的小猫小狗小兔子在眼前一字排开,丁篁忍不住挨个摸了摸。

“现在高兴点了吗?”谈霄冷不丁开口问道。

丁篁转头,对上他直直看着自己的眼神,后知后觉原来这些都是在逗他开心。

可能……因为前天晚上在烟火夜市遇到的那件事。

丁篁低头静了静。

其实当时隔着手机听到那些话,他情绪算不上有多难过,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乱。

因为根据所听内容,之后逛市集时他一直在细细复盘时间线,发现梁嘉树原来在他们婚后第三年就开始出轨了。

那个歌手的声音他记得,那档选秀节目丁篁也知道。

在自己成为梁嘉树的专属作曲人后,因为每天大量机械地输出定制音乐作品,日积月累丁篁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痛苦。

偶尔梁嘉树会帮他接一些影视剧的宣传曲转换心情,但成品发过去,梁嘉树反馈最终采用的甲方寥寥无几,这让丁篁逐渐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里,写歌也变得愈发艰难。

“虽然他们都觉得你遇到了瓶颈,但是我相信你……”梁嘉树说得诚恳,丁篁却感觉被“瓶颈”二字扼住喉咙越卡越紧。

在他独自留在别墅里抵抗消极情绪时,梁嘉树的通告如雪片一般越接越多,而且不仅限于音乐方向,他还尝试向综艺、影视等赛道发展。

涉猎过更多圈层、结交了更多人脉后,梁嘉树和丁篁提出想要打造一支全新风格的专辑。

但丁篁的状态已经明显在走下坡路,跳出舒适圈的创作让他越发自我怀疑,却也只能强迫自己扎进乐器室里,一待就是半年。

而后将七首原创曲目发给梁嘉树,等专辑上线推出时,他满含期待地格外关注市场反响,结果却狠狠遇冷。

看上去他们的尝试并不为大众所接受。

而这次,梁嘉树提出让他休息一段时间。

自从抛弃歌手身份退居幕后,仿佛中了魔咒般打击接二连三,丁篁的自尊和自信几乎被磨碎。

他还是不甘心,用半年时间外出采风,想努力积攒些灵感,然而忽略了疲惫的心只想休息,旅途中他疯魔般听了很多乐坛新起之秀的歌,艳羡之余更加感到自惭形秽,以至于采风后半程逐渐变得封闭内心、排斥音乐。

等回来后,他试图再拿起笔,却发现自己写不出半个音符。

而也就是那时,梁嘉树接了档选秀综艺,担任里面的导师之一。

起初丁篁没太留意,他迷茫于自己到底怎么了,失去创作能力就像失去了身上唯一的闪光点,丁篁不安地向与自己合作十余年的作词人华昭求助,也是自己当时最好的朋友。

而华昭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竹啊,你好像太累太紧崩了,要不然试试让自己的心休息一下呢。

丁篁听完回去沉寂了好多天。

之后他开始试着转移注意力,放下急于产出作品证明自己的执念,转而努力经营起自己的婚姻,培养下厨之类的新爱好,关注伴侣的日常起居。

他不想变成一个彻底没用的人。

可现在回想,大约那时梁嘉树的身心已经开始远离他了。

当丁篁知道那个小歌手时,选秀节目已经播完,小歌手也成功出道签入梁嘉树的工作室,发歌之余也在为梁嘉树作曲。

丁篁知道他是因为梁嘉树不止一次当面向他夸赞过小歌手颇有才气,说他们对音乐的见解契合,话题投机,根本不像相差近十岁的朋友,还说公司想把他包装成第二个作曲天才。

只是后来那孩子莫名又销声匿迹了,偶然一次丁篁想起,梁嘉树只淡淡回应说他心术不正,抄袭别人的作曲,已经被公司冷藏。

现在想来,大概也是骗人的说辞。

所以在过去数年暗无天光的日子里,被自己当成唯一浮木紧紧抓住的人,原来自始至终都在错过、辜负、虚与委蛇……

丁篁以为自己会深受打击,可如今站在彼端回头看,那些过往像场无声落在身上的雨。

阳光晒一晒,轻风吹一吹,水分蒸发便了无痕迹。

所以他明白,自己大概真的从对梁嘉树的执着中上岸了。

“所以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

和谈霄讲完这段心路历程,丁篁嗓子干痒地咳了咳。

一杯温水适时递到自己手边,谈霄说:“该吃晚饭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喉咙又干又热,仿佛快冒烟,丁篁哑着声说:“想吃冰淇淋,可以吗?”

说完微微抬头,用上目线眨巴着眼睛看他。

谈霄:“……”

“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会答应你吧。”青年双手插在胸前,俨然一副铁壁防御的姿态。

丁篁瘪瘪嘴。

好吧,那退而求其次。

他说:“我想吃黄桃罐头。”

因为小时候每次发烧感冒,爸妈只要给他买了黄桃罐头,吃过就会好。

“这个没问题。”谈霄垂眼打开外卖软件。

可不知怎么回事,软件上从便利店到超市搜罗一圈,不是太远就是缺货。

没办法,他换上外套打算出门去买。

临走前,谈霄转身叮嘱丁篁把门反锁好,有什么事马上打他电话。

丁篁坐在一堆毛巾小动物里望向他,乖乖点头。

最近的一家商超和酒店之间有段距离,谈霄打车过去买了罐头和一些生活用品,出来后沿街逛了逛,找到一家粥铺给丁篁打包了晚饭。

只是走出粥铺还没过多久,他发现身后有不止一个人跟着。

而且这次应该是瞄准了他落单的时机,那几人跃跃欲试的,不动声色做出包抄围堵他的架势。

华灯初上,夜色喧嚣。

借着步行街晚高峰的人流和沿街店铺后面七扭八拐的小路,谈霄和那些人绕了半天圈子。

最终他手脚利落地爬上一家餐馆运输货车的车顶,利用视角盲区伏下身藏好。

那些人没有发现,从眼皮底下匆匆经过。

当脚步声逐渐远去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谈霄神经一跳:

电话铃声是丁篁专属。

没有犹豫,他拿出手机直接划开屏幕接通。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有点哑也有点抖,丁篁在那边问:

“阿霄,是你在敲门吗?”

蓦地,谈霄颌角用力咬紧。

第34章 第34章“让我给你们三个月的时……

脚踩货车侧边栏杆,轻巧的身影一跃而下。

谈霄站直身体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双眼冷得像冰。

追他的那些人刚才听到铃声去而复返,此刻齐刷刷堵在面前。

谈霄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止步手势,低头给梁嘉树拨去电话。

甫一接通,不等对面出声,他率先开口道:“把这些苍蝇撤了,咱们两个单独聊聊。”

“你想聊?”梁嘉树的声音幽幽响起,“可我不认为你现在有可以和我聊的资格。”

男人用一贯优雅的嗓音慢条斯理道:“小竹那边有人正在盯着,你这边也已经被逼到死胡同,只要把你们两个分别带回来,这场闹剧就可以结束了。”

“哦,真的吗?”谈霄单手插兜向后靠在墙上,放松身体饶有兴味地说,“对了,我突然想起来前两天碰到一个人,他把我错认成了你,然后跪着求我想跟你再续前缘,你要不要猜一下,他还说了些什么?”

“……谁?”那边的嗓音骤然压低。

谈霄抬眼打量一圈杵在面前的人,咧起嘴角:“我觉得剩下的话,就不方便再让别人继续听下去了,你觉得呢?”

梁嘉树那边沉默片刻,挂断了电话。

过不久,对面为首一人按住蓝牙耳机,不知听里面说了些什么,一抬胳膊,身后的人便都跟着他散开了。

与此同时谈霄这边打进来一通视频,他点开,和屏幕里的梁嘉树对上视线。

男人那边环境很暗,像是没开灯,屏幕荧光只照亮他锐利的双眼和一小片面部轮廓。

两人彼此沉默着对视半晌,梁嘉树先开口道:“说清楚,你遇到谁了……丁篁也在场吗?”

谈霄轻嗤一声:“这么紧张干嘛,你是不是出轨太多次,情人都已经记不过来了。”

梁嘉树虚空指了指镜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警告你,别再挑战我的耐心。”

谈霄耸肩,随之也放低声音道:“名字我没问,不过当时的聊天内容我录了音也留了备份,你要是不想在公开平台上听到它,就把丁篁那边的人也撤走。”

这次梁嘉树沉默的时间更长,一片昏暗中只能听到他压抑情绪的呼吸声。

半晌,男人沉沉开口:“行,我打过招呼了,他们已经从酒店撤出去了。”

谈霄听完扯起嘴角:“那好,请问梁老师,现在我有资格跟你聊了吗?”

梁嘉树闭了闭眼:“别说废话了,直接讲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啊——”谈霄拉长声音,仰头向后靠在墙壁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别再紧追着不放了。”

他挑眉看向梁嘉树:“让我们能安静地、不被打扰地旅个游、玩一玩,怎么样?”

对面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旅游,具体要多长时间。”

“三个月吧。”

谈霄挺直身体,盯着前置摄像头,语气跟着沉肃下去。

他定定地说:“三个月,之后一切就按照你原本的安排,给我整容,再把我送出国。”

“怎么,这次不需要丁篁陪你了?”梁嘉树镜片反着光,凉凉讥讽道。

谈霄说:“丁篁他是个自由的人,不是谁的附属品,他不需要和谁捆绑,也一定不会被捆绑。”

大概青年说出口的语气过于笃定确信,梁嘉树难得没有还嘴,而是静了静,冷不丁地问:“这三个月,你打算和他发展到哪一步。”

啧。

果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谈霄忍住挂断通话的冲动,舔了一圈齿列,故意反嘲道:“诶,醒醒哥们儿,有点自觉行吗,离婚证都办完多久了,现在还管得着么你?”

隔着屏幕梁嘉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谈霄直接抢白道:“行了,既然说好了就别出尔反尔,让那帮苍蝇别挡我路,小竹老师一个人还在酒店里发着烧呢。”

“发烧?”梁嘉树闻言凑近屏幕,眼底一瞬划过紧张神色。

他皱了皱眉问:“小竹怎么了?”

“你雇的那帮人跟得不是挺紧吗,连他生病都不知道?”谈霄摆摆手,“不跟你废话了,记住你答应过什么。”

说完便要抬手掐掉视频。

“等等。”梁嘉树及时叫住他。

“让我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可以。”

男人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半晌,抬起眼皮看向谈霄说:“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

等真正放下手机,手里提的粥已经彻底冷掉了,谈霄回去又重新打包了一份。

因为梁嘉树的耽搁,不知不觉出来已经快三个小时。

回程的出租车上,谈霄不放心地给丁篁拨去电话。

响铃的等候提示音大概持续了半分多钟,对面才堪堪接起,而且听上去丁篁大概真的又发烧了,声音软绵低弱,咬字黏连,答话的逻辑也不是很清晰。

别再烧昏了……

谈霄不自觉拧紧眉,催促司机提速。

“我还有大概二十分钟到,小竹老师,你先把衣服换一下,等会儿带你去医院再输个液。”

谈霄语气如常地叮嘱,殊不知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丁篁,只听他突然态度坚决地回拒道:“别,你别来,我自己一个人没事的。”

起初,谈霄以为丁篁是怕把感冒传染给他,但丁篁一直小声地说不要,不让他回去“探病”,言语间还有几分抵触和慌张……

谈霄眯了眯眼,试着引导性地问:“小竹老师,你在害怕吗?”

大约高烧的迷热让人对内心*的禁锢像蜡一样开始软化、消解。

丁篁在那端安静片刻后小声咕哝:“嗯,我怕。”

怕自己真的是个丧门星。

周围一堆毛巾小动物在静静围着他,丁篁默默拉高被子,把自己缩向被子更深处。

自从小时候发生那件事之后,他一直都很抗拒生病时有人来探望。

因为正是五岁时的一场发烧,让外出打工的父母在回来看他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身亡,让他与自己的至亲天人永隔,让他变成了跟着奶奶的累赘。

那年车祸的事情在村子里传开后,因为生下来就长在脸上的鲜红斑痣,丁篁被村里人传是灾星降世,从此大家看到他都像看到病毒一样躲避。

流言越传越真,丁篁也渐渐开始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是他的“不祥”,冥冥催生了父母的意外。

而这晚,虚弱的身体和精神恰好放大了不安情绪,他止不住地牙齿打颤,明明已经用棉被把自己捂得一丝空隙都不露,却还是感觉冷。

很冷很冷,由内而外、透心彻骨的冷。

像寒冬腊月眼睁睁看着父母下葬时的冷,像被大人驱赶、被同龄小孩用石块砸时的冷,像整个童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只能独自爬上山和花花草草小动物们自言自语时的冷。

大概因为高烧,他的确有些神志不清了。

丁篁眼尾洇出潮意浸没在枕芯里,忍着哽咽低低地说着胡话,说着自己多年以来都不敢和别人倾吐的软弱。

他像孩子一样找爸爸妈妈,捂着被子鼻音很重地说想念、说孤单、说自责,说是他没照顾好奶奶。

手机在被窝里捂得发烫,丁篁侧躺蜷缩成婴儿姿势,把手机平放在自己旁边,如同靠近唯一的热源取暖般挨头凑近,瓮声瓮气呢喃说着积年累月的委屈,之后意识渐渐迷糊,好像短暂地睡了一会儿。

等再清醒过来时,他发现电话还没挂断。

“真的,你去哪里逛逛也好,先不要回来看我了,我害怕……”

大概是刚才流出眼泪和汗水的同时也排出了一些毒素,丁篁感觉头没那么昏沉了,鬼打墙似的想起最初的话题。

他低头收拢五指,握紧手机,仿佛只有像这样抓住什么,才能抵消掉心里的茫茫不安。

“你怕我也会像你父母那样,突然出车祸离开你吗?”静默半晌,谈霄在手机那端直言不讳道。

丁篁竖起食指匆忙做了个“嘘”的手势,随即想起他看不到,又拍拍听筒,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变成语音让谈霄撤回。

“别紧张,告诉你个秘密,”谈霄那道熟悉的、松散的含笑声音响起,他说,“其实那种致命的车祸,我已经遭遇过一次了,不然怎么会借用梁嘉树年轻的身体找到你。”

丁篁:“……”

青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两眼目光放空,有种不经意间被平地摔了个炸雷的措手不及。

然而没等丁篁开口说什么,谈霄很快跟道:“所以复活一次的我,现在严格来讲还处于无敌期,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还是在单纯开玩笑让自己缓和心情,丁篁安静片刻语气略带迟疑地问:“那你出车祸时……是什么感觉?”

感觉很痛吗?

谈霄语速放缓道:“当时的情形我没有多少记忆了,只记得一切发生得很快,不等我感觉到疼,就两眼一黑没了意识……”

顿了顿,他说:“所以我猜叔叔阿姨应该也不是在痛苦中离世的。”

听完丁篁眼底蓦地发酸,讶异于青年的敏锐,也为联想到他的遭遇而心疼。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对着手机默默呼吸。

而像是听出他藏在呼吸之下依然难以消弭的不安,谈霄又开口道:“要不这样吧,你倒数十个数。”

“十个数?”丁篁茫然,“做什么?”

谈霄不回答他,只是说:“你先数,数完我再告诉你。”

丁篁舔了一下干巴巴的嘴唇,清了清嗓子凑到手机收音位置试着开口:“一、二、三……”

就这样匀速地慢慢数着,奇异的是,内心也逐渐跟着平静下来。

数到还剩下三个数字时,电话那头忽然传来谈霄的声音。

是有些低沉的,带着喘息的声音。

他说:“小竹老师,开门。”

“我回来了。”

第35章 第35章他其实是喜欢丁篁的?……

长长的烟灰从指间跌落,红亮的烟头火星在黑暗中灼烧着视网膜。

梁嘉树盯着手里的烟,双眼出神。

差一点就把那两人抓回来了,但“假梁霄”拿出有关他的新把柄,让大半个月的追踪功亏一篑。

奇怪的是,梁嘉树并没有感到有多愤怒,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在想,当时自己得知“假梁霄”手握聊天录音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录音暴露后该如何公关挽救,而是……丁篁知道吗。

他们说话时,丁篁在不在场。

他又听到了多少。

事后冷静想想,以那两人日夜相处、同进同出的紧密程度判断,丁篁很难不知情。

那他会是什么反应……

梁嘉树淡淡心虚之余,又生出浓浓的兴味与好奇。

或者直白一点讲,他期待看到丁篁为他伤神的样子。

这样说明丁篁对他还有迷恋,这样自己便不会被越来越失控的心慌继续折磨。

很奇怪,近来这些复杂晦涩的情绪变化,梁嘉树自己也看不清、想不通。

明明是一个很早被他舍弃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会下意识在乎他的反应。

就连通话最后,向“假梁霄”不经大脑脱口提出的条件,也与丁篁有关……

他到底是怎么了。

随手把烟头碾灭,梁嘉树向后仰靠在沙发上,摘下眼镜闭目深思。

很不愿承认的是,随着大半个月时间过去,起初被调换身份、被丁篁出走的背叛感所激起的怒火已经几近熄灭。

他从满心只想抓那两人回来,到如今终于冷静下来,反视自己因丁篁而产生的那些异常情绪波动。

随着追踪人将一张张偷拍照片发到他手机上,梁嘉树眼睁睁看着丁篁和那冒牌货在旅途中变得越发亲密,整个人也展露出越来越多连他都不曾见过的样子。

梁嘉树觉得心慌,但他不明白慌什么。

那些照片被他一股脑地凌乱铺在茶几上,每次一低头,就能看到丁篁的脸。

挂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表情。

尤其站在身旁的人还顶着自己年轻的脸,与丁篁同框被拍时经常让梁嘉树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他用第三视角旁观以前自己和丁篁相处的样子。

于是曾经那些他以为早已忘记,或刻意忽略的回忆细节,又一帧帧重新在脑海中闪回。

他们也曾一起外出采风、一起逛街、一起吃路边小吃摊……

记得那时丁篁还很灵动,偶尔流露出单纯的孩子气,会把即兴的乐谱记在餐巾纸上然后叠成小船送他,会在太阳很大时悄悄躲他背后用影子乘凉,会特意搜罗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摆在他床头,让他每天起来第一眼就看见……

越是回忆,梁嘉树越是难以压抑从身体深处翻涌而出的负面情绪。

从回忆中醒神,发现身边再也看不到那抹身影时,更是有种想要捏碎点什么的冲动。

这太反常了。

梁嘉树撑住额头,扯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总不能是后知后觉,他其实是喜欢丁篁的?

还是说连他也免不了俗,像那些傻子一样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不,不对。

什么喜欢?太可笑了……

他绝不允许自己陷入那么荒唐愚蠢的境地。

梁嘉树,你是在不甘心。

记住,你只是因为不甘心罢了。

男人近乎自我催眠般在脑子里深深铭刻这句话,可越这样想,他越感觉坐立不安,整夜辗转反侧……

有次失眠到后半夜,仿佛急于证明什么,梁嘉树匆匆爬起来在别墅四处搜找丁篁爱他的证据。

厨房里记录着他个人口味偏好的菜谱、衣帽间里精心保存着他的旧衣服、乐器室里专门为他谱写的歌曲小样、书房电脑里分门别类收录着他历年作品与参演节目的网址链接……

一个一个房间地翻找,梁嘉树动作渐渐慢下来。

最终,临近黎明时分,他停在长条餐桌前。

桌上成对的钩针咖啡杯垫,其中一个右下角位置,有不明显的深色线织出了他的名字缩写。

丁篁一直都是这样。

梁嘉树伸手抚过那三个字母,指腹用力泛白。

丁篁给出的爱看似透明、无声,实则在无人察觉时,在经年累月间,已经像空气一样将这栋别墅填得满满当当。

梁嘉树垂眸,看着放在杯垫上的婚戒,是他刚才在丁篁卧室地毯上捡到的。

婚戒上细闪的钻石像枚冰冷箭镞,映着熹微晨光精准刺中梁嘉树的眼睛。

很快,那双狭长眼底激出一层薄薄的,如血一般的红。

……

俗话讲,病去如抽丝。

大约一周后,丁篁总算病愈。

从之前大脑昏沉、全身乏力的状态中彻底恢复,丁篁洗澡时低头捏了捏自己肚子,感觉这一周因为有谈霄的照顾和投喂,生一场病不仅没瘦,甚至好像比之前还胖了一点……

十二月初,北地已经正式入冬,空气中透着脆生生的冷。

今天天气格外好,阳光灿烂又清透,高饱和度的蓝色涂满天空,趁着午后气温最高的时间,丁篁终于被允许走出二十四小时暖风醺醉的酒店套房,到白松市当地最大的中心公园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适逢周末,不少市民都携家带口来公园里闲逛。

在入口不远处,有片偌大的空地专门供养宠人士玩耍休息。

冬日暖阳下,已经变成黄色的草坪像一张毛茸茸的地毯。

几声犬吠传来,一群宠物狗正在草坪上肆意撒欢奔跑,几个主人在旁边和它们玩着抛接飞盘的游戏。

还有人在草坡树下铺着野餐垫晒太阳,丁篁和谈霄也选了一处僻静的长椅坐下来,远远看着那群狗狗嬉戏玩乐。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只纯白色萨摩耶,主人给了它一个明黄色的气球,阳光下那只萨摩耶像朵蓬松的蒲公英,一下一下,不停地用鼻子将气球顶到半空,甩着舌头笑得又傻又灿烂。

看着看着,丁篁也不自觉跟着感到开心起来。

“原来快乐就像小狗顶气球,是可以这么轻易简单。”望着那边,丁篁微笑地感慨出声。

身旁青年顺着视线望过去,也勾起嘴角道:“嗯,看来丁老师确实康复了,已经有心力去跟小狗共情了。”

丁篁:……

转头瞥他一眼。

怎么听着怪怪的呢……

彼时微风阵阵,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让人不觉寒冷,只觉得舒适宜人。

不远处慢行步道旁有辆卖爆米花的小推车,在上风口向风里撒了一把奶香的甜味。

小狗还在顶气球,蹦蹦跳跳,乐此不疲,丁篁的心仿佛跟着那颗气球一次次弹跳,跃动。

轻盈得快要飘起来了。

这一刻他看到、听到、闻到、张开五指触摸到、感受到。

从以前长久的闭塞麻木,到如今能够主动感知并享受当下,丁篁觉得在旅行最初和青年提过的感知力训练,应该算是有了初步成果。

“上次我们聊到,你觉得报的这个旅行团行程太紧,让我感觉很累,但我也是因为这次的旅程,反而更新了自己的一些观念和认知。”他凑近坐了坐,像学生找老师汇报似的,目露征求地说,“你要不要听一下?我的总结。”

谈霄:。

谁教他用这种眼神看人的……

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谈霄倾过上半身,配合地做出静待下文的样子。

丁篁双手端正摆在膝头,坐直身体道:“就是我回顾了这段时间的外部因素和自己的内在状态,得到结论是,之所以‘赶路’会让人觉得疲惫,是因为在急着到达某个目的地时,会忽略此刻当下的过程,而且有外力持续的施压和紧张情绪的干扰,渐渐的,人会变得看不到眼前的风景,更别提欣赏享受了。”

赞同地点点头,谈霄示意他继续。

丁篁说:“所以我明白了,长时间的‘不在当下’,会让人丧失感知幸福和快乐的能力。”

一阵风吹来,像只温柔的手抚过脸颊,丁篁闭眼迎着那只“手”的力道歪了歪头,勾起嘴角说:“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才真正懂得做感知力训练的关键:重要的是此时此刻。”

他竖起食指,像凭空标记重点句一样解释道:“因为之前我看一本心理书中提到,即便是普通的日常瞬间,也能积累螺旋式上升的积极情绪,让整个人状态变好。”

谈霄顺着他的话接道:“所以你经过这段时间有意识地去做感知力训练,也确实印证了书上的观点。”

“是的,”丁篁认真点头,“而且我反思自己之前很多时候感到累、感到消沉,其实大多都是因为当时的我并不‘在场’。”

在谈霄安静倾听的注视中,丁篁把叠起来的自己放到阳光下一点点摊开晾晒。

他说:“无论是这次紧锣密鼓的行程、梁嘉树那边带来的压力,牵扯着心神让我没办法专注享受旅程,还是从前我把自己困在别墅里,忧虑看不见希望的未来,又沉湎充满遗憾的过去,总之我都没有和当下的我站在一起,这也是让我一直都感受不到快乐的直接原因。”

说完转头看向谈霄,小心又期待地眨眨眼:“你说对吧?”

谈霄默默点头。

“对,小竹老师总结得很到位,”他两手十指交叉垫在脑后,望着天空静了静说,“我也要反思,把行程排得那么紧,还是因为在不自觉地透支焦虑。”

丁篁侧过脸看他,睁着两只茫然的眼睛问:“你焦虑的是什么?有什么需要你在限定时间内去完成的吗?”

闻言谈霄心里一顿,没想到丁篁直觉这么敏锐。

他下意识摩挲护腕内侧,被挡住的黑字显示剩余时间不到八十天,而他所能做的,便是陪丁篁过好当下每一天。

扯起嘴角笑笑,谈霄摆出轻松随意的表情:“也没什么,可能因为我和梁嘉树预支了三个月的时间吧。”

“预支?三个月?”丁篁微微皱起眉,“什么意思?”

谈霄:“之前你生病时我和他已经聊过了,他同意给我们三个月时间,不会再派人打扰我们。”

说着算了算,谈霄打个响指:“正好,和我们当初说的每天收集一个声音,收集到一百个再回去所用时间差不多。”

闻言丁篁掏出录音笔翻看,从别墅出来后已经过去了三周,而录音笔里刚好储存了21条声音。

三个月听起来的确绰绰有余。

但是——

“他为什么会同意,你和他说了什么?”丁篁直直望向谈霄,“还有三个月之后呢?你要怎么办?”

乍起的风将丁篁衣领吹得翻折起来一角,谈霄替伸手他抚平,神色如常地说:“不用担心我,只是他答应的同时又另外提了个要求,说想和你找时间单独通个视频电话。”

丁篁愣了愣。

没想到,这次他和梁嘉树竟然不谋而合。

因为借由这次生病,丁篁明白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也是时候直面梁嘉树和他聊一聊了。

拿出手机打开会话页面,向下翻了翻列表,最终在很下面的位置才找到梁嘉树的头像。

可能太久没看过了,此时再看着那个自己曾日夜注视过的头像,竟生出一丝陌生的感觉。

丁篁沉默片刻,抿了抿唇,然后毅然拨了出去。

第36章 第36章“梁嘉树,我们已经结束……

没过几秒,视频很快接通,快得让丁篁有些不习惯。

身旁青年适时起身准备离开,大概想给他们留出单独通话的空间。

但丁篁下意识伸手拉扯住他衣角,两人视线隔空相对,丁篁无声摇了摇头。

他不觉得和梁嘉树的谈话需要回避,又或者,他可能更希望青年留下来陪他一起面对。

于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了。

“小竹……”

低沉沙哑的呼唤声从手机里传来,将丁篁的视线引回屏幕上。

半个多月不见,梁嘉树肉眼可见清减了一些,曾经无时不优雅从容的男人,此刻面对镜头却显得有些拘谨,他微微扯起一抹笑意问:“最近怎么样,感冒好些了吗?”

抬眼对上男人温柔关切的眸光,丁篁发觉自己内心安静和缓,竟真的不再有触动。

他面色平淡地点下头:“嗯,已经好了。”

说完顿了顿,又加一句:“阿霄照顾我很多,还好有他。”

闻言梁嘉树眼神闪动一瞬,不过很快又扬起标志性的温和微笑:“那就好,一开始知道你生病了,我还急着想怎么才能赶去你身边……”

“梁嘉树,”丁篁突然打断道,“你不用这样。”

对面瞬间沉默下来。

丁篁垂眼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静了静说:“当我知道你愿意松手,不再雇人来抓我们时,我的确松了一口气,不过之后对于阿霄的安排,我希望你也能尊重他的意愿,毕竟——”

丁篁抬起头,直直凝视梁嘉树双眼:“有名有势的不止你一个。”

他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冷静清晰:“我虽然退到幕后好多年了,但在圈子里也还是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你之前做的那些我可以不追究,但之后的沟通,我希望你能拿出平等的姿态。”

忽略屏幕里那张渐渐挂不住笑容的脸,丁篁继续道:“因为如果真要闹到撕破脸皮的地步,我想你就算为了维持对外树立的人设,也一定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场面。而至于我自己,和你有还在上升期的未来相比反而没什么可顾虑的,我只想尽力保护好我在意的人。”

“所以,你在意的是他,不是我。”

陈述句的语气,镜头里梁嘉树脸色莫名青白,连矜贵的金丝边眼镜仿佛也跟着黯淡几分。

丁篁移开目光望向虚空一点,失神半晌叹了口气。

他说:“梁嘉树,我们已经结束了。”

那句话说出口,仿佛一锤定音敲落在他们彼此中间。

屏幕里的男人沉默低下头,原本一丝不苟向后梳的发丝垂下几绺遮挡眼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丁篁还在走神,像是想到什么有趣内容,兀自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