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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聚焦目光看向屏幕说:“其实我有些奇怪,现在这样难道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我不再执着纠缠于你,不再是你想要逃避的无趣的伴侣,也不再是你对外示人的污点……”

“你从来都不是!”

梁嘉树忽然皱紧眉头,夹杂怒意的声音脱口而出。

见到丁篁愣了愣,他迅速调整表情,深吸口气平复情绪,然后抬头语气认真诚恳地看着他说:“小竹,别自行把那些想法算到我头上,好吗?”

奇怪,为什么好像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分祈求意味。

他可是梁嘉树。

丁篁摇了摇头,让自己别想乱七八糟的,沉下心思回应道:“不是的,这些年我虽然状态低迷消沉,但还没有真的迟钝到像个死人。”

他空咽了一下,试图缓解发酸的喉咙:“我有眼睛、有耳朵,我能感觉得出来,你平日里那些温柔透着敷衍,你的谦和有礼其实是疏离……”

“梁嘉树,你在离我越来越远,我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说到后面,丁篁声音低下去,咬了咬嘴唇,他重新挂上微笑慢慢道:

“所以这段时间我也在想,自己以前那么执拗地抓着你,到底是出于爱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

“毕竟恋爱时,我好像一直都是懵懵懂懂被你带着走,直到答应求婚的那一刻,我确定自己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下定决心要爱你,要和你一直走下去……”

闻言梁嘉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丁篁却直接道:“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一切都过去了。”

对面男人的眼神有一瞬间落空。

丁篁胸膛起伏,呼吸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过去,把想说的都说出来,此刻他们的状态仿佛发生对调,这次变成了丁篁说,梁嘉树听。

而且像是有意一口气都讲清楚,他又换上闲聊般的口吻道:“我记得曾经看到过一句话,大意是,有时候你只能先跳,然后再赌那不是一座悬崖……我想,我们的婚姻也是这样。”

丁篁耸耸肩,无奈笑说:“只是很可惜,我赌输了。”

像是被哪个字眼刺激到,梁嘉树忽地抬头望过来。

在他直直注视中,丁篁释怀地牵起唇角,颊边酒窝恬淡清浅:“不过没关系,我不在意了。”

真的。

他没骗梁嘉树。

丁篁用了十年时间从悬崖坠落,后来才发现,悬崖之下还有一片泥沼。

曾经他心甘情愿沉陷其中,几欲将自己溺毙。

而当亲手签下离婚协议书,“年轻的爱人”又因缘巧合来到他身边,他渐渐得以清醒过来,重新审视自己的现状与过往。

于是终于挣扎着想上浮。

丁篁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渴望自由的空气,以及一个干净、崭新的人生。

一个不需要梁嘉树的人生。

对上屏幕里男人眼中的一片灰烬,丁篁狠狠心,还是开口道:

“不好意思嘉树,比起你,我现在更想关注的是我自己。”

终于将想说的都托盘而出,丁篁紧绷的肩颈线条放松下来,而那端梁嘉树则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男人仿佛被定格,身形僵硬地坐在镜头中,长久以来一直挂在脸上优雅温润的面具也一寸寸崩裂,露出底下空白的表情和猩红的眼睛。

又过了片刻,正在丁篁抬手准备挂断通话时,梁嘉树忽然开口。

他嗓音格外沉,脱去了平日华丽醇厚的包装,只剩如野兽般的低迷沙哑。

梁嘉树笃定地说:“你是因为他才抛下了我。”

闻言,丁篁忍住扶额的冲动,叹口气道:“我和阿霄只是朋友。”

说完他眼皮上抬,深深地看向梁嘉树,语气却越发轻淡:“对了,希望你能懂吧,这个朋友的定义——”

“和你外遇的那些‘朋友’是不一样的。”

话说到这里也实在有些累了,丁篁眉目间露出淡淡疲倦:“总之你冷静地想一想,这段时间别再打扰我们了。”

“嘟”的一声挂断视频,丁篁身体放松后仰,整片脊背都贴靠在木头长椅上。

望着天空他长长地呼了口气,不明显的白雾在空中散开,像是将胸腔中一切污浊沉重的东西都呼了出去。

阳光还是依旧的好,又看了会儿草坪上小狗顶气球,心头渐渐被与刚才沉闷气氛截然不同的开心填满。

感觉此刻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轻盈的、松软的、干净如新的。

而在通话后半程无声消失的青年,此时忽然从自己身后冒出来。

谈霄站在长椅后面,微微探过头俯下身,与仰头的丁篁四目交错相对。

他背着双手,挑高眉毛说:“这样颠倒着看,我这张脸是不是就没那么像梁嘉树了。”

是在顾及他刚和梁嘉树“一刀两断”的心情吗……

丁篁摇摇头:“你们不一样,我能分得出来。”

“这么厉害。”谈霄说着绕到长椅前面,在丁篁身旁坐下,然后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圆形纸盒。

他努努下巴示意:“给你,不是念叨了几天想吃冰淇淋。”

看到纸盒里冰淇淋球,丁篁眼底绽出惊喜光彩。

之前几天因为生病谈霄都没让他吃,今天总算可以解馋了。

接过冰淇淋,丁篁眉目含笑地倾过身歪头去看谈霄,大概因为心情好,说出口的语气都带着平日不常见的灵动活泼。

他问:“为什么今天给我吃啦,是奖励我的吗?”

谈霄一边拆一次性勺子的包装袋,一边点头附和:“是是是,刚才和梁嘉树硬刚的小竹老师,简直帅我一脸。”

说完把勺子塞进他手里,也笑融融地看他:“快吃吧。”

丁篁早就迫不及待了,立马挖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冰冰凉凉的甜味混着浓郁醇厚的奶香在舌尖融化,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怎么样,还行吗?”谈霄自己手里那份还没送进口,先盯着丁篁问道。

丁篁用力点头,一脸满足。

之后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看着草坪上的小狗撒欢奔跑,还吃着甜滋滋的冰淇淋。

心情本就美妙,吃甜食让心情好上加好,丁篁咬着木勺嘴角弧度越扩越大,脸颊酒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他捧着冰淇淋不由自主摇晃起身子,笑眯眯地吃得浑然忘我——

每次挖一勺填进嘴里,都会抿紧唇瓣,舌尖把勺子细细地刮干净,再稍一用力,“啵”的一声拔出勺子。

如此反复。

殊不知这些小动作全被身旁的谈霄收进眼里。

嗯……看来是真的吃开心了。

旁观的谈霄感觉这种状态下的丁篁简直可爱到发指。

他也根本忍不住笑意,勾着嘴角悄悄打开手机录音,把每一声“啵”都完整地录了下来。

而丁篁本人全程没有察觉,还几次转过头看他。

奇怪,这人怎么总是盯着他笑……

第37章 第37章在熹微晨光中按响第一个……

次日,丁篁和谈霄按照原定路线继续一路向北,抵达最北方的边陲小城,安港市。

起初两天,他们先是四处逛了逛景点。

安港市虽然旅游业发达,但城市主要经济动能单一,因为高寒天气农作物收成一般,以前的人们靠山吃山,大多以伐木为生。

所以除了一些自然景点周边的旅游度假村环境设施比较现代,主城区几乎还是保持着二十年前的风貌,物价低廉,居民生活节奏缓慢,对于外来游客而言,是个适宜在短期内停留过渡的城市。

丁篁和谈霄到达时还不到十二月中旬,据本地人说,月底才是进入极光观赏的黄金期。

于是两人一致决定,先找套房子短租下来。

当地为了迎合‘候鸟式’旅居人群,有在近郊新建一些公寓楼盘,但他们看过一圈,感觉无论是从附近便民圈的成熟度、还是交通通达性等方面来说,都不如老式居民区更方便快捷有“人味儿”。

于是最后,两人找到一套位于老式居民楼里的两居室民宿,签下整租一个月的合同。

超过二十年的楼龄、位于顶层六楼且没有电梯等因素,让这间民宿全年大部分时间都处于闲置状态,民宿主人在前些年已经举家搬离安港市,最近才将房子重新装修翻新,打算接待完这几个月旅游旺季的客人,就转手卖出去。

而丁篁和谈霄刚好赶巧,以一个合适的价格住进内部装潢崭新且现代的房子里。

其实让丁篁最终敲定主意的并非是这套房子有多“合适”,而是走进去之后,他一眼看中那个用大扇落地窗改造而成的封闭式阳台,周围通透的玻璃和布满绿植的设计让阳台看起来像个玻璃花房。

等白天阳光照进来,窝在阳台一角悬空的藤椅里晒着太阳,感觉一定很棒。

谈霄也说这么多房子看下来,这套最让人愿意想象住进去的样子,所以两人几乎没有犹豫就定了下来。

这套两居室面积不算很大,难得的是双阳房户型和全屋铺设地暖,即便在寒冬腊月也能保证充足的采光采暖。

签好合同入住的第一天,他们决定简单办个暖房仪式,从楼下小区超市买好食材在家里煮火锅吃。

夜幕四合时分,屋外北风阵阵,将天穹上的寒星刮得闪亮。

丁篁和谈霄的身影映在结满小水珠的玻璃窗上,室内温暖宜人,他们相对坐在餐桌前,围着一口白雾蒸腾的火锅。

吃到一半,谈霄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用纸巾一揩鼻尖上的汗,吸口气说:“好久没吃这么爽了。”

盯着他发红的嘴唇,丁篁的视线不由夹杂着怨念。

因为自己原本只买了红汤牛油锅底,但谈霄尝了一下后,以歌手需要保护嗓子为由折中成了鸳鸯锅。

所以他现在只能从清汤寡水的白锅里捞吃的,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吃得热汗淋漓,嘶哈嘶哈直呼刺激。

丁篁:……

可恶。

谈霄端起一盘牛肉丸拨入锅中,随口问:“之后这些天有什么打算?”

还沉浸在怨念中的丁篁筷子一顿。

他想了想,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谈霄说:“我打算去送外卖。”

丁篁:?

对上他迷茫的目光,对面青年扯唇笑了笑:“不拍戏的时候我一直有在做职业体验,这次想去体验一下当外卖员。”

“啊……”丁*篁还在消化信息中,愣愣地点了点头。

“你呢?”他抬眼又问。

丁篁徒劳地张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说实话,他根本还没想过。

和梁嘉树彻底讲开后,没有了被人追踪的压力和急迫感,可以无负担地自由外出,他和谈霄也不必时时刻刻都绑在一起,刻意露脸与人群保持接触。

面对这样一下子变成空白的时间,丁篁陷入久违的茫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填满。

但谈霄想去做职业体验他当然举双手赞成,毕竟本就不希望他一直为了顾及自己而被锁死在他身边,所以当下可以各自单独行动后,丁篁完全支持谈霄的想法。

至于他自己……

无意识地用筷子头戳弄着碗里的水煮菜,丁篁静了静说:“我还没有什么具体想做的,可能会重新试试写歌吧。”

毕竟这是他一直以来,对抗时间与平庸的爱好,只是太久没捡起来,丁篁内心莫名有些畏缩。

“好,那提前祝小竹老师创作开心。”谈霄举杯道。

丁篁双手捧起杯子迎上:“也祝你职业体验顺利,这几天路面有冰,骑车注意安全。”

“行,记下了。”谈霄比出“OK”手势。

玻璃杯相碰发出脆响,谈霄仰头将果汁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他忽然“哎”了一声:“我刚才好像把牛肉丸全下到红汤这边了……”

丁篁闻言慢慢坐直身体。

谈霄两手一摊,用故作无奈的语气说:“那没办法了,你从这边挑几颗吃吧。”

几乎话音刚落,丁篁已经把筷子抓进手里。

见他两眼又慢慢浮出亮光,谈霄声音含笑:“少吃点,真的挺辣的。”

……

次日,青年行动力拉满,天刚蒙蒙亮时就下楼到车棚里解锁他新租来的电动车。

丁篁站在楼上,隔着窗户玻璃向下望,看谈霄穿着厚实的防风外套,戴着口罩和头盔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大概率不会被路人认出来。

将电动车推出车棚,谈霄一腿跨上,调整好车把方向,然后抬起头朝丁篁左右用力挥舞几下胳膊。

六楼的距离配合夸张的动作,让他看上去像个玩具小人。

将明未明的天色里,丁篁打开窗也朝他挥了挥手,随即看着谈霄平滑启动电动车,一溜烟消失在小区道路的尽头。

清早气温还很低,丁篁关上窗户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到卧室。

本想着再睡一会儿,可房间好像突然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他呆呆地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最终还是坐了起来。

时间太早,弹琴扰民,但丁篁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拿出纸笔,戴上耳机,窝进阳台那把蛋壳形的悬空藤椅里,单脚点地,轻轻摇晃着打开手机里尘封许久的作曲app,在熹微晨光中按响第一个音符。

在他的想象里,自己这次一定会和往常不一样,毕竟他已经做出了改变,也想通了很多道理。

可现实是,一上午过去,手里的那张白纸连一半都没写满。

生涩、卡顿、毫无灵感。

笔下的音符仿佛是一个个独立体,没有闪着光的金线能将它们串联起来。

丁篁渐渐开始感到恐慌。

因为他的状态,简直和以前没有一丁点不同。

起初他还能自我安慰,应该是太久没写歌生疏了,重新捡起来感到吃力是正常的,也是必然的。

可他能感觉到,有块沉甸甸的阴云一直笼在自己头顶,越逼越近。

当晚谈霄回来后,坐在餐桌前精神十足地和他讲着一天的见闻,讲他观察到的生活细节以及世间百态。

青年鼻梁被风吹得泛红,可双眼比窗外天上的星星还亮,那种纯粹的热情让丁篁心生羡慕。

双手捧着装满热水的杯子静静听着,等谈霄说完,转头问到他这一天过得如何时,丁篁微微笑着回答还好。

还好……

真的还好吗。

他说不出实话,只知道那一整杯温热的水,也没能捂透死死按在杯身上的、冰凉的十根手指。

次日,和昨天一样在窗口挥别谈霄,丁篁回房间拿出一张崭新的白纸,默默在心底说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可这次他连半个上午都没坚持住。

笔尖一直悬停在纸上,微微颤着,却始终不敢下笔。

他在害怕。

害怕像昨天一样的卡涩、害怕无法完美、一气呵成地写歌,害怕今昔对比让人难以忍受的挫败感。

整个白天丁篁抱着吉他,手下无意识地制造“噪音”,弹拨出满地破碎音节,最后他忍受不了像逃似的丢下琴出了门。

晚饭吃什么,水果没有了,冰箱里的菜应该也不够了……

他出门直奔超市,一边搜着菜谱,一边在手机上列着采购清单,整个人全身心投入到准备晚饭这件事上,从超市回来后便马不停蹄地钻进厨房,不给自己留一刻闲下来乱想的时间。

谈霄回来时,被满满当当一桌子丰盛菜色惊了一下,笑着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丁篁也笑笑,但笑得吃力勉强,于是他很快低下头去,继续当个安静的倾听者,假装一切安好,风平浪静。

之后几天,他几乎什么都尝试过了。

试着努力回想这一路受到触动的回忆,尝试读一些简练的文字故事激发想象力,看悲伤催泪的影像挑动情绪唤醒创作欲……可他越是刻意地寻找灵感与状态,越感觉自己就像窗外半晴不阴的天,泛着干巴巴的青白。

于是想要拖延和逃避的心,逐渐在行为中体现出来。

他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谈霄身上,每次青年回来都会聚精会神地听他分享日常,而平日花在准备饭菜上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长……直到有一次傍晚,谈霄还没回来,丁篁已经早早做好一桌的菜等他。

暮色四合的落日时分,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模糊昏暗间,他偶然抬眼望到墙壁上正对餐桌的镜子,里面照出自己独守空荡荡的屋子,坐在餐桌旁等人的模样。

竟和以前如出一辙。

那一刻,仿佛煞白的闪电一下子劈中眉心。

丁篁猛然发觉,兜兜转转,原来他不过是换了个城市、换了个房子、换了个为之做菜的对象……

他每天无所事事,只为了做好菜等人回来的状态,和以前等梁嘉树回家时有什么分别?

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能。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丁篁内心无法抑制的自厌情绪,像浓稠黑水般汩汩流泻出来。

他快撑不下去了。

窗外寒风肆虐,丁篁像进入漫长的冬眠期,整日窝在床上,那些记载着他的犹豫、勉强和不堪的乐谱,被他一股脑塞进在枕头底下,妄想打包丢进梦里暗无天日的角落,默默落灰发霉。

负面情绪的又一次凶狠反扑,让他丧失抵抗力气,只能故态复萌地把自己缩回茧壳里面。

之前领悟的“过好当下”在消沉情绪面前也丧失效力,每当失眠时,他都忍不住觉得自己可笑。

以为跟着青年出走,离开那个画地为牢的别墅会有什么不同,可如今真的有了自由和时间,他却才发现,自己依然是无欲无求的麻木状态,依然把重心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曾经让他可以废寝忘食、沉浸忘我的创作写歌,如今竟生不出一丝动力。

他满心以为自己变好了,而沉重现实用力地给了他迎头一棒。

就在丁篁快要被失望、焦虑和自厌的情绪吞没时,一次如常地做好饭等谈霄回来,这些天他努力在谈霄面前掩饰自己,不想让对方察觉他又被打回了原样。

可望着大门的那一刻,丁篁忽然意识到,如果真要说现在的自己和之前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这次在他身边的人,是可以信任和寻求帮助的。

是不会对他坐视不理的。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一直积压在心中独自难以消解的杂乱情绪,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

所以在大门响起开锁声音时,丁篁主动迎上去,他想将这些天困住自己的问题和谈霄聊一聊,寻求帮助或者单纯地向他倾诉都好。

可还没等他开口,青年进门把头盔护目罩往上一掀,对上他的视线,先是眨了下眼,接着从背后“唰”地掏出一把电子琴来。

琴身上用红色丝带系的蝴蝶结格外醒目。

谈霄歪头,抬高眉尾双眸含笑地看着他说:

“跑一周外卖换一把琴,怎么样小竹老师,值吧?”

第38章 第38章“放心吧小竹老师,我有……

丁篁坐在餐桌旁,腿上横着谈霄买回来的电子琴,头顶灯光打在深色的琴漆上,映出如水般流转的光华。

他手指轻抚在上面,一寸寸小心流连。

谈霄换了衣服坐到餐桌对面,身上还残留着外面带回来的凛冽寒气,那点冷意扑到丁篁脸上,让他打个激灵,从愣神的状态中醒过来。

“你……”

怎么会给我买琴。

话到嘴边,丁篁又默默吞回去。

谈霄抬眼见他依然抱着琴没动的模样,不由打趣地问:“这么爱不释手吗?”

不过还没等丁篁回答,他轻咳一声坐直身体:“还完租车的钱就只够买把这个价位的了,你先凑合用。”

看到青年脸上闪过些微不好意思的神情,丁篁立刻说道:“已经很好了。”

手指抚过光滑的黑白两色琴键,仿佛能想象到按下后发出的音色。

只是这礼物来得突然,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尤其知道这是谈霄用辛苦一周攒下钱买的之后,让丁篁不由联想到自身,他这一周每天都在做什么……

“事先说好啊,”谈霄的话音拉回丁篁注意力,“当年赵浔安给你一把吉他当信物,我也想着送你一件乐器,挑来挑去最后选中这把编曲电钢,不过除了要你保管,我还有个要求——”

青年挑眉竖起食指,特意着重强调:“这把琴送你是专门用来谱曲写歌的,平时别乱弹着玩儿。”

丁篁:……

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霸道”地送礼物。

转身把琴放好,丁篁垂眼盯着桌面,沉默许久低声说道:“谢谢你送我礼物,只是我最近重新试着写歌并不顺利,这几天也一直逃避,变得又像过去那样……”

话未说完,谈霄歪头迷惑:“有吗?”

他自然而然地接着说:“明明你现在会主动开口讲出来,这应该不是曾经那个小竹老师能做到的吧。”

一句话,让丁篁许久不见天日的内心仿佛透进了一束光。

他抿了下干巴巴的嘴唇,而谈霄拄着下巴目光平静坦然地看着他,脸上好像写着“说吧,我听着。”

在青年这副耐心聆听样子的鼓励下,丁篁一五一十把自己最近的状态全盘托出。

从起初满怀希冀的尝试写歌,实际却干涩卡顿的创作状态,到逃避现实转移重心,反思自己和以前相比毫无改变,以及后来每天都浪费时间虚度光阴,他把心里的难受和自厌,毫无保留地袒露给谈霄看。

“所以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到最后,丁篁的声音低下去,不自觉揉捻着衣角边,垂着脑袋像外面路边被寒风吹倒的枯草。

“嗯……其实我差不多也感觉到了。”谈霄听完并没有多惊讶,而是像早有准备似的又拿出一本书放到桌面上。

“这几天偶尔起夜能看到你门缝里还亮着灯,所以我猜你重新写歌的尝试并不顺利。”他按住书推给丁篁,手掌移开露出封皮上的书名,“今天去买琴的那家乐器店旁边正好有间书店,我进去转了转,翻到这本书,感觉里面的内容兴许能让你有些启发。”

丁篁拿起书在手里翻了翻,看目录了解到大致是讲“快乐缺乏症”的相关内容,以及如何从“类抑郁”的长时间低迷状态中走出来。

谈霄倒了杯热水摆在他手边,继续道:“其实有些时候自我评价并非那么准确,因为你这次愿意主动讲出自己遇到的困难,在我看来就不算是一直停滞不前的,而且很多变化自身可能还察觉不到,但旁人都看得十分清楚。”

说着,谈霄用手指了指自己眼睛,朝他微笑起来:“放心吧小竹老师,我有在看着你呢。”

青年一番话像杯子里的热水,透过掌心皮肤渐渐传到四肢百骸,将这些天丁篁反复自我磋磨,变得僵麻冰冷的心脏重新捂出点热气,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其中又脉脉泵流起来。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谈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后面向丁篁。

那是一张公益话剧社团的招募海报,上面用亮黄色的粗体字醒目写着招配乐作曲、音响师、演员和后勤人员。

谈霄说:“你那么久没写歌,手感差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也不急于一时,或者可以先试着从事类似方向的工作过渡一下?”

他把海报交给丁篁,朝他眨眨眼:“上面写的面试日期是明天,如果想去的话,我陪你一起。”

当晚,丁篁抱着琴、拿着书、揣着海报回到房间。

他先将琴端正放在桌子上摆好,摘下琴身上的红色蝴蝶结,解开丝带细致地抚平捋顺,折成三叠收进抽屉。

之后他靠坐在飘窗平台上的懒人沙发里,翻开那本书从第一页细细看起,不知不觉竟看到了半夜。

书的作者是个从业多年的心理咨询师,用深入浅出的文字描述了与丁篁当下十分契合的困境,也给出几种转变观念、付出行动的练习建议。

其中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书中肯定了人的情绪、观念都是具有反复性的,人不可能永远是上扬的觉知状态,所以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像他这次被负面情绪反扑,从整体来看,也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过程。

而且当“无精打采”、“原地踏步”的状态已经持续一段时间后,书里建议可以尝试通过行为去激活自己的大脑,重新接触曾经让自己痴迷的兴趣爱好,建立正反馈循环。

因为人们常常忽略其实身体状态也会反作用于心理,所以努力实现一个目标或者做一些输出创作型的事情,会对身体和激素产生影响,并因此改变人的心理情绪。

即便当下这种行为不能马上让人感觉到效果,甚至可能会将自己重新拉回焦虑的深渊,但只要及时识别负面念头,抓住并改变这些阻碍自己、与自己为敌的内心声音,坚持去做喜欢的事情,不论多么微小,也会一点一滴积累起正面情绪,让“假戏”终有成真的一天。

夜幕沉沉,将书通体读完一遍后,丁篁合上书页,极轻极缓地慢慢吐了口长气。

他找出红色的马克笔,趴在写字台前将书里一些关键词句标了出来,等做完这些后,转头目光飘向放在桌面一角的海报上。

台灯映照瞳仁,丁篁眼底隐约燃起一丝跃跃欲试的亮光。

……

次日一早,清澈晨曦透过窗框照得满室生辉。

谈霄醒来打着哈欠走出卧室,结果一抬眼,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嘴巴还张着,定睛望过去,发现原来是丁篁,整个人衣帽围脖都已经穿戴整齐,端正地坐在沙发上。

一副等待已久的样子。

听到自己脚步声后,丁篁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过来——

“你醒了,我们走吧?”

他举起手中那张剧院招募海报晃了晃。

谈霄顿在原地,原本还透着惺忪的双眼逐渐变得清明,他缓缓扯起唇角,高挑着眉毛点点头:“好,马上。”

这套老小区外面正好是公交车站,距离海报上的面试时间还早,丁篁主动提出想坐公交过去。

毕竟因为最近消沉自闭,他的足迹圈都没有刷新到小区以外的地方,所以想借着公交行进路线,仔细看看周边的环境。

很快车来了,他们乘上那辆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公交车,途中透过玻璃车窗,丁篁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座北方边陲小城。

老式的城区结构和一排排颇有年代感的低矮建筑,让时光仿佛倒退了二十年,并不算宽敞的马路缩短了与沿街店铺的距离,让人在车上一眼望过去,甚至能看进店内的样子。

就这样在一路慢悠悠的摇晃中,报站声响起:

“文化宫站到了。”

丁篁和谈霄下车踩到地面上,抬头入眼便是“市民文化宫”五个大字。

那栋四层的圆顶建筑矗立在马路对面,门口牌匾上的白底红字在长年风吹日晒下已经褪色大半,而且即便是周五,洞开的大门处也鲜少看见有人进出。

这幅荒凉模样让丁篁不由转头和谈霄对视一眼,他下意识想问,海报上的地址真的是这里没错吧。

谈霄读懂了他的眼神,耸耸肩说:“先进去看看。”

他们走过马路进到文化宫里面,结果里面和外部风格十分统一,也保留着二十年前的古旧感。

丁篁环顾四周,墙壁半人高的位置处刷涂着米绿色墙漆的装修风格,让他恍惚想起自己上学时学校礼堂的样子。

进门一楼便是主剧场大厅,今天好像没有排演剧目,空旷的大厅内说话都泛着回声。

剧场门口旁边摆着一张老式办公桌,除了一个安保大爷坐在桌后正仰靠椅背上闭眼睡觉,他们没再见到第二个人。

“我记得面试地点是在……三楼。”丁篁不自觉放轻声音说道,自己从兜里翻出海报又确认一遍。

一共才四层的文化宫当然也没有安设电梯,他们走步梯爬上三楼,整栋建筑都格外安静,只能听到两人踩在台阶上的脚步声。

到了三楼,走出楼梯拐角,入眼是一条两边立着几扇木门的长廊。

找到挂着“天天话剧社团”金属铭牌的那扇门后,丁篁半边肩膀挨着谈霄,莫名紧张地看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不过青年用的力气可能有些大,门本身没有关严,随着谈霄敲门动作露出一条缝隙,并且越开越大。

木门年久失修,响起一声悠长的让人牙酸的“吱呀——”

丁篁不自觉咕咚吞咽一口唾沫。

随着门缝大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蹲在椅子上的背影。

那人四肢细长身形瘦削,顶着一头荧光绿色的半长发,乍一眼望过去,仿佛恐怖片中藏在老阁楼里的小怪物。

丁篁忍不住揪扯谈霄衣角,精神绷紧,大有情况不妙抓着他掉头就跑的准备。

可椅子上的人闻声慢慢转过头来,凌乱绿色头发下露出一副年轻俊秀的五官,看着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

四目相对一刻,对方眼神起初从迷惑,渐渐到犹疑,再到猛然迸射出惊讶狂喜的光。

只见他一下子跳下椅子,啪嗒啪嗒几步跑到眼前,接着一双亮若晨星的瞳眸撞入丁篁视野。

“丁篁老师?!”

激动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响。

青年满面红光看着他:“我的天,真的是你吗,丁老师啊啊啊!”

一时间,丁篁满目只剩下那抹荧光绿在原地不停蹦跳。

好晃眼……

“停、停一下……”

丁篁被青年那头绿毛晃得眼中都是残影,不得不伸手按住他原地兴奋蹦跳的身体。

原本是对这里荒凉恐怖的氛围害怕,现在变成了对热情过头的陌生人感到畏惧……

青年随着丁篁的打断安分下来,转眼扫到他身旁的谈霄,眉毛一挑:“哟,梁老师也在啊。”

才看见吗……

丁篁缓了口气,低头拿出海报,展开后谨慎地问:“我们是看到剧团招募信息来的,想问一下,面试地点是在这里吗?”

“噢噢——”

一瞬间理解了他们的来意,青年将扎眼的绿色头发向后一甩,正儿八经地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天天话剧社团的团长兼导演兼主演兼编剧兼……”

说了一长串,他轻咳一声挂起微笑,大大方方伸出手:“我叫余旗,叫我小鱼就行,欢迎二位。”

丁篁稀里糊涂地和他握了个手,接着余旗笑呵呵地让出门口位置,“两位老师先进来说吧。”

走进去后,丁篁得以打量屋内全貌,这地方大概是由办公室改造而成的接待空间,和楼内其他年代感十足的装潢不同,这里全屋贴了棕木地板,粉刷过的白墙让室内基础色调显得简单又明净。

虽然室内保留了一些老式木头桌椅,还有一个崩皮裂口的酱红色沙发被堆在墙角,但四处都收拾得整洁干净,沙发崩口处也用印着卡通图案的布块缝补改造过,可以看出拮据中的用心与爱护。

“所以你们是看到海报想来应招职位的?”

不知从哪端了壶热茶出来,余旗坐在木头桌前将三个茶杯斟满,丁篁和谈霄在他对面落座。

“是,”谈霄直接问道,“演员位还有空缺吗。”

丁篁跟着说:“我想问一下作曲和音响师还招人吗。”

“呃……”余旗忽然左右扭头看了看,不确定地问,“这不会是什么隐藏摄像机之类的节目吧?”

丁篁被青年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了下,摆摆手:“没有,我们单纯是到这边短住一阵,等观赏极光的黄金期到来之前想先找点事做。”

“哦……这样啊,”余旗点点头,紧接着露出犹豫神色。

他搓了搓手,有些讪讪地说:“不过二位老师,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了解过,就是我们这个剧团吧,单纯是靠大家个人爱好自发组成的业余剧团,所以那个招募费用……可能也不会给得很高……”

闻言丁篁和谈霄对了下眼神,转头主动说:“没关系,我们可以自愿无偿参加。”

“对,”谈霄补充,“我们过来也只是想趁旅游间隙多一份体验。”

“哦哦,那我就放心了。”余旗拍拍胸口,脸上又挂起阳光灿烂的笑意。

他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两本文件夹摆到桌上,目露期待地说:“这是剧本,二位老师可以先看一下,看完如果觉得感兴趣我再简单介绍介绍咱们剧团的情况。”

丁篁和谈霄动作同步一致翻开文件夹,看见扉页上写着:《镜》。

低头快速将剧本通读一遍,丁篁大致了解到这是个带着一点奇幻色彩的故事——

少年小欧偶然得到一面神奇的镜子,照过之后镜中分裂出了另一个自己,而那个镜中人和自己完全相反,是个教科书般“别人家的孩子”,于是小欧突发奇想,让镜中人代替自己去上学,而他继续去追求音乐梦,两全其美,可后来事情的走向渐渐开始失控……

小欧的剧情结束后,镜子流落到一个名叫韩陆的男人手中,他因为出车祸半身瘫痪,不想耽误女友狠心提了分手,照完镜子后,分裂出一个身体健康,性格坚韧又积极的自己,韩陆让镜中人代替自己去挽回女友,可后来某天,女友认出了镜中人并不是他……

读完剧本丁篁感觉比较有兴趣,也想参与到剧目创作中,转头看向谈霄,他阅读速度很快,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已经坐着等了一会儿,和他对上目光后,谈霄也结论一致地点了点头。

见两人都表露出愿意的意思,余旗适时开口道:“剧团里算上我现在一共有五个人,待定角色空位就是剧本里的两位主角,故事一中爱玩音乐的叛逆少年小欧,还有故事二中半身瘫痪的男人韩陆。”

余旗双手十指交叠搁在桌上,很官方地微笑着问:“梁老师,您想演哪个?”

谈霄几乎没有犹豫地说:“韩陆。”

余旗音调上扬地“啊”了一声:“不再考虑考虑小欧吗?剧情设定里他也要在台上唱歌,梁老师你这算是专业对口。”

“不了,”谈霄似笑非笑地抬眼,“让我一个三十多的人去演十五六岁的孩子,观众看不看得下去不说,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您保养得好,看起来撑死也就二十多岁,再做做妆造演小欧不违和的。”余旗双眼发射真诚的目光坚持劝道。

但谈霄也很坚定,“不,就韩陆吧。”

“唉……那好吧。”余旗遗憾地叹口气,转向丁篁,像换了个人似的难掩脸上兴奋雀跃,“小丁老师,作曲和音响师的工作之前是由我们团里另外一位大哥来负责,但他自己还有小欧父亲的角色要出演,有些顾不过来,所以——”

说着像怕丁篁被工作量吓跑,又连忙补充道:“其实大部分作曲工作他已经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如果您能帮忙再稍微调整修改一下,那就实在……太、荣、幸、了!”

余旗一字一顿说得饱含激情,丁篁听完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因为刚才看剧本内容,粗略估计这应该是半小时左右的小型剧目,但里面和音乐相关的情节并不少,所以作曲工作应该也不轻松,只是他现在还没找回创作手感,如果真要全权负责作曲,自己都不敢保证能不能按时写出来。

“好,没问题,”丁篁想了想说,“关于音响师的工作,我以前给梁嘉树演唱会做幕后时接触过,那些基本的设备都会操作。”

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打补丁似的指了指身旁的人:“就是他的演唱会……”

“那太好了!”余旗没觉出异样,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头顶凌乱支出来的一绺绿色头发跟着弹动两下。

他朝丁篁和谈霄两人伸出手,嘴角挂着大大的微笑说:“欢迎二位老师加入我们天天剧团!”

于是又稀里糊涂地握了次手,余旗和他们说大约下个月会登台表演,目前剧团每晚排练三小时,还有固定每周周末两个全天,也会一起排练。

“就是明天,团员们都会来,到时再给你们当面介绍认识。”

之后在他兴致勃勃的带领下,丁篁和谈霄从一层到四层将文化宫逛了个遍,摸清了文化宫内部格局,还有剧团人员的可活动范围。

“总的来说市民文化宫现在处于闲置状态,只有零星几个业余兴趣剧团在这里租了场地当作活动据点,所以平时排练二位老师不用担心被围观打扰。”

说完刚好走到门口,余旗便也没再多留他们,转身将两人送出门。

只是临走前,丁篁回头犹豫地问:“你确定就这样直接定下是我们了?不需要再面试之类的吗?”

“哎呀,不用,”站在文化宫剧场门口的台阶上,余旗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兴趣剧团嘛,大家都是业余爱好者,玩儿得开心就够啦。”

等重新坐上回出租屋的公交,丁篁整个人懵懵的,仿佛还处在状态外,只隐约有种就这样误打误撞加入了一个草台班子的感觉。

“但我猜……应该会挺有意思的。”谈霄目光直视前方说道,侧脸能看出嘴角微微挑起的弧度。

眼前莫名浮现起那抹荧光绿色的头发,丁篁也忍不住笑了笑:“嗯……应该会吧。”

他安静片刻,蓦然像想起什么,转头问:“那两个单元故事的主角,你为什么会选韩陆?”

谈霄耸肩:“因为我只能选他。”

“为什么?真的是你和余旗说的年龄问题吗?”

丁篁其实不是很明白,因为在他看来,虽然青年现在是借用梁嘉树的身体,但用二十五岁的脸去演小欧他并不觉得夸张。

尤其青年不戴眼镜的样子,狭长眼型搭配本人平时气场,更显得凌厉不羁,和剧本中的少年风格十分贴近。

但谈霄沉默片刻,扭过头去看着车窗外面,声音含混语速很快地说:“因为我是音痴。”

丁篁:?

什么?

玻璃窗上映出丁篁诧异的目光,也照出自己的脸——属于梁嘉树的脸。

谈霄眯了眯眼:如果是用这张脸出丑的话,好像也还能接受,而且说不定能起到不一样的效果。

于是又转回头,凑近丁篁眉毛一挑,平日里那股游刃有余的松弛劲儿回到身上,他说:“怎么,不信?”

不等丁篁回答,他自己接着说道:“那等会儿到了没人的地方,我给你亮个嗓。”

丁篁表情有些复杂。*

实在很难想象,拥有梁嘉树这样的嗓音条件,如果听到他五音不全地唱歌,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不过很快,他亲耳体验到了。

下车后进到小区里面,谈霄拉着他走到一栋居民楼背面的僻静角落。

清了清嗓,对方扬起头直接开唱:

“一闪一闪……”

丁篁:……

半分钟后,一道细瘦人影捂着耳朵从角落里小跑出来。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青年,双手插兜走得不紧不慢,嘴边还噙着一抹得逞笑意。

丁篁:天啊……

辣耳朵。

第39章 第39章他的缪斯……

次日,周六下午,两人提前一刻钟来到剧场。

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余旗和其他四名团员竟然已经全部到齐了。

而且还在活动室门口列成两队,隆重地夹道欢迎他们。

丁篁和谈霄一头雾水并受宠若惊地从中间走过去。

就这样声势浩大地进到房间里面关上门,余旗转身“啪啪”拍了两下手。

“你们看,我就说没骗你们吧!”

他掌心向上,朝周围团员不停勾动手指:“来来来,昨天在群里打赌说我吹牛的都把红包交上来!”

今天余旗换了一头深紫色的脏辫假发,一连串语速快得让人以为是在说rap,只看周围几人认命地掏出手机给他转了红包,在一片哗啦啦金币掉落的声响中,余旗笑眯眯地把丁篁和谈霄请到活动室空地中央,面向大家说道:“我左手边这位,丁篁,丁老师,之后会负责《镜》的作曲修改和音响师的工作。”

然后又指指谈霄,“这位,男主韩陆的扮演者,梁嘉树老师。”

话音落下,周围几人捧场地热烈鼓掌。

悄悄深提一口气,丁篁主动向前迈出一步,顶着众人目光有些紧张地开口:“大家好,我是丁篁,是个专职作曲人,希望未来能与大家一起合力完成《镜》的创作。”

说完他拉过谈霄,下意识怕青年心里介意这样的自我介绍,于是自行替他说道:“这位是梁嘉树,不过大家平时可以叫他阿霄。”

谈霄看了一眼丁篁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头对众人说:“对,阿霄是我的曾用名,大家别拘谨,当我们两个是普通人就好。”

其余五人再次热烈鼓掌,之后也依次报出姓名、各自出演的角色和在剧团内担任的其他工作。

听了一圈下来,丁篁发现这里几乎每人都身兼数职。

其中余旗身份最多,不仅是剧团团长、小欧角色的扮演者,也是导演和两位剧本编剧其一。

副团长名叫迟宙,看面容和余旗应该是同龄人,身量很高,目测大约有一米九,除了要演小欧的朋友,还是剧团舞美道具的负责人。

而和谈霄对手戏最多的“韩陆女友”是个戴眼镜的长发女生,自我介绍名叫小杉,在附近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同时是剧本编剧其二。

扮演小欧父母的罗姐和威哥,两人也不过四十出头,分别兼任服装化妆师和灯光师。

这样看来,丁篁自己负责作曲修改和音响、谈霄则出演韩陆同时还承担旁白画外音的工作也就不奇怪了。

毕竟“天天剧团”里里外外都透出一副人手不足的模样……

简单潦草地走完入团流程,余旗双手一拍,刚想招呼大家去楼下围读剧本,但其他几人像等待许久般一窝蜂地朝丁篁和谈霄涌上去,要签名的签名,要合影的合影。

只有迟宙还抱臂站在身旁,余旗看着那几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扶额叹气:“唉,带个团太难了。”

迟宙嗤了一声,不留情面地拆台:“你昨天看见那位丁老师,肯定表现得比他们更夸张。”

毕竟团里谁都知道,余旗发在朋友圈的个人年度听歌报告,那位是他蝉联好几年的top歌手。

余旗:“……”

好吧,无法反驳。

一楼剧场主舞台对面上方的中控操作间里,阳光从天窗玻璃上斜斜打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细小微尘。

“这台设备年头久了,你推音量钮的时候记得力度轻点,因为塑料外壳老化后容易碎……”正在给丁篁讲解设备操作注意事项的是威哥,之前剧团的音响、灯光还有配乐作曲都是由他负责。

威哥虽然名字听起来很有威势,实际本人长得亲和力十足,矮胖身材,笑起来两眼会眯成一条线,让丁篁无端联想到圆圆的橘猫。

“怎么样,‘入职引导’还顺利吗?”余旗推开中控室的门探头进来,“小丁老师,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以后这里也是你专属的创作间,等会儿威哥你把乐谱整理一下发给小丁老师。”

威哥笑着说没问题。

丁篁也点点头,说他们这边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

“好嘞。”余旗吹声口哨,搭住威哥肩膀把人拐出中控室,带到下面去剧本围读。

因为这是团内第一次全员凑齐,透过中控台的前观玻璃窗,丁篁看到他们几人直接在舞台上坐成一圈,每人手中捧着一册剧本,面对面念读台词。

丁篁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谈霄身上。

虽然之前在某些伪装梁嘉树的时刻,多少能回想起一些青年的演技,但自从知道他本职工作是演员后,这应该还是第一次正式在舞台上看他表演。

无端的,丁篁心里生出些许期待。

而后几天,他按部就班地熟悉音响设备操作,配合剧情记录好每段音乐的切入点,每次去剧团丁篁都会带上谈霄送他的那把编曲电钢,但是一直都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威哥那几段配乐作曲已经算是比较完整的作品了,丁篁不好意思也不太敢直接上手修改,害怕因为自己的调整反而出差错,所以这些天都是兢兢业业放威哥已经录好的音乐。

至于谈霄那边,丁篁终于见识到他在自己专业领域所展现出的认真模样。

由于扮演一个半身瘫痪的残障人士,谈霄专门租了把轮椅,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轮椅上度过,有时还把自己双腿用束缚带捆在一起,给身体强化下半身没有知觉的记忆。

考虑到常年使用轮椅的人,胳膊会变得更坚实有力,他在平时不需要排练的白天,会专门针对两臂肌肉去健身房做力量训练。

除此之外,丁篁经常能看到他捧着剧本随时随地沉浸在角色身上。

有次半夜起来,谈霄依然坐在客厅里,只开着一盏阅读灯,凑在灯下小声默背着韩陆的台词。

丁篁没立刻出声打扰,只是站在原地观察片刻,发现他双眼内红血丝多得有些异常,可青年本人好像无知无觉,只偶尔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一下眼睛。

“阿霄,”丁篁出声叫他,“你眼睛怎么了?”

“啊,什么,”谈霄闻声慢半拍抬头望过来,反应两秒,又抬手去揉,同时嘴里“嘶”了一声,“怎么突然这么痒。”

可能已经痒好久了,只是大脑才意识到……

丁篁无奈想到。

第二天白天,他陪青年一起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一番后,说是过敏性结膜炎,让谈霄想一下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过敏源。

歪头回忆两秒,他眨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转向丁篁:“可能是前天和迟宙一起搬道具时,不小心让灰尘落进眼睛里了。”

丁篁这时也想起,梁嘉树对尘螨过敏,毕业那年他帮自己搬完家没多久,就得了同样的结膜炎。

知道了过敏源,医生对症开药,叮嘱注意饮食和用眼,即使很痒也不要用手揉,不舒服时可以滴眼药水缓解。

拿着开好的药走出医院,丁篁走在前面忍不住担心地说:“这几天你别总熬夜看剧本了,先把眼睛养好。”

而谈霄几步超过他,转回身一边倒着走一边嘴角扬起笑,脸上仿佛写着“想不到吧”。

他摇头晃脑颇为得意地说:“整本台词我已经记熟了,现在全都在我脑子里。”

说完还用手指点点自己太阳穴。

丁篁不由心下吃惊:这才几天。

十八线糊咖演员都这么努力的吗……

可看着青年神气的样子,他也不自觉微笑起来。

次日又到了周末,经过一周的熟悉剧本,这次几个演员已经可以在台上互相对戏了。

谈霄出演故事二韩陆的部分,明显推进节奏比余旗那边快一些。

因为大部分篇幅和他搭戏的小杉本身就是编剧,所以两人对剧本的熟悉程度比另一组更高,配合也更流畅。

到了下午,他们已经将韩陆的故事完整推过一遍,余旗给中控室的丁篁打电话,让他待会可以配合着给一些音乐和音效,他们想看一下整体表演出效果。

威哥也来到中控室操作灯光,他打开传音话筒,向下面的人同步道:“准备,灯光——起。”

紧接着,黑漆漆的舞台上一束顶光垂落,将独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照得面色愈发苍白。

这场是韩陆的独角戏,算是一段情绪爆发的剧情,他在镜子里旁观镜中人和女友的亲密样子,自己徒劳地捶打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一声不吭,又涨红着脸,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凸浮出来,偌大的剧场内暖气近乎于无,他却硬是自虐出满头汗滴。

充沛且爆裂的情绪镇得满场雅雀无声。

中控室里,丁篁也完全看入神。

其实之前旁观青年和别人在舞台上搭戏时,他就一直觉得他身上仿佛有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想将目光放到他身上。

而此刻,舞台上已经不再有演员,只有一个真实的韩陆,深切刻骨的痛苦和挣扎原原本本传递到每个人心中。

最后他脱力倒地,脸上湿漉漉的,已然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收尾过渡的音乐适时响起……

不。

不对。

丁篁猛地按下暂停。

这段音乐匹配不上韩陆的情绪浓度。

仿佛受到刚才剧情的感染,丁篁忘却了自己之前的畏手畏脚,只觉得心中有股冲动迫使他搬来电子琴横放在腿上,接着打开中控室的麦克风,用亲手弹奏的即兴片段,代替刚才的收尾配乐。

黑白琴键上倒映着一帧帧韩陆失控自虐的画面,丁篁指尖抬起又按下,一连串音符从他手下不间断地流淌出来。

如果说刚才那段表演像阴沉天空下悄无声息又爆裂燃烧的火,此刻的音乐是便是云卷风骤的倾盆落雨,如命运对待韩陆那般无情地将火焰生生砸灭,只残留遍地狼藉,和飘然无力的袅袅余烟。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丁篁手指抬高,在空气中停滞两秒后,才从一气呵成的演奏状态中缓缓回过神来。

心跳得很快,他愣愣站起身,透过玻璃窗向下望去——

剧场内一片安静,众人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忽然,不知是谁起的头,有道突兀的掌声响起,接着众人如梦方醒,掌声很快变得汹涌如潮,下面的团员们一边疯狂鼓掌,一边看着台上的谈霄,又回头看看中控室玻璃后的丁篁。

毫无疑问,掌声是对他们两人的一致认可。

而在那片汪洋般雷动不息的轰鸣中,丁篁抬眼,和舞台上的谈霄隔空四目相对。

一瞬间,他脑海中莫名浮现古往今来众多艺术创作者心目中的灵感女神,缪斯。

而他的缪斯……

有双兔子似的红眼睛。

还有和鹰隼一般直指人心的目光。

丁篁默默想到。

第40章 第40章“小竹老师,帮我滴个眼……

最近,梦里经常出现一双眼睛。

和梁嘉树的很像,但丁篁清楚知道那不是他。

梁嘉树不会有那样定定的眼神。

那又是谁的眼睛呢。

梦里的丁篁总是想不起来,可醒后第一瞬间,他心里已经浮现出一个人影。

距离舞台上那次隔空对视,丁篁已经连续两天都梦到谈霄看着他了。

那样专注的、只看着他一人的、直直锁定自己的眼神,让他的梦境仿佛变成一张脆薄的纸,每次对视都足以力透纸背。

梦里频繁出现的人让他敏感,以至于在清醒时,偶然在出租屋内和青年撞上视线,丁篁也会下意识心里落空一拍。

这样感觉好奇怪。

他不自觉想要回避,于是在工作日不排练的白天出门去坐公交。

自从主动为《镜》重新编曲后,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现在丁篁对其他部分的配乐也有了些新的想法。

为了开阔思路,他重新拾起很久以前找灵感的方式。

大约还是十六七岁时,那时丁篁经常会漫无目的随便选一辆公交车,坐在最后排一直坐到终点站,看天看云,看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放空大脑任意发散想象……

这次他抱着同样目的,想更贴近这座城市,从中汲取一些灵光一闪的碎片。

出门后,丁篁在站牌前照常等车,塞上耳机,仿佛进入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小型音乐会。

然而身旁忽然落下一道阴影,丁篁转过头,对上谈霄帽子和口罩之间,那双最近出现频率过高的眼睛。

丁篁愣了下神。

“听什么呢?”青年朝他凑近。

不是问他要去哪,而是问听什么。

丁篁下意识老实回答:“就……流行歌曲。”

“给我一只听听?”谈霄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丁篁摘下一只蓝牙耳机给他,看着青年戴在耳朵上,眉毛随着耳机里密集的鼓点节奏微微挑高。

“看着安安静静的,怎么耳机里放的歌这么躁?”谈霄勾着唇角朝他投来一眼。

丁篁莫名慌乱地低头,下巴不适应地往围脖里缩了缩。

因为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私密音乐会,如今有了另一位听众的加入,这种将自己的一部分展示分享的感觉,让丁篁感到陌生,心跳也不受控地微微加快。

好在公交车很快驶入站,他们上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对了,你如果要去做什么的话,我跟着你不会打扰到你吧?”车轮向前转动,谈霄忽然转身问道。

丁篁摇摇头说不会,然后把自己坐公交找灵感的习惯告诉了他。

“哦,怪不得,”谈霄恍然大悟,“我还奇怪最近几天从健身房回来怎么都看不到你。”

闻言丁篁抬手看了眼表:“你今天回来时间好早。”

一般谈霄会在下午四点多健完身回家,但今天四点还不到。

“对,今天换了几个训练项目,”谈霄耸肩,“我回来时刚好看到你站在路边,就直接过来了。”

丁篁抬眼茫然地问:“那你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没有啊,”青年随口道,“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话音落下,丁篁有一秒钟的呆滞。

和你待在一起……在一起……一起……

明明是语气如常的一句话,却像被扩音喇叭按在耳边不断回响。

公交车内的暖风忽然变得很足,围脖忽然发勒,扼住喉咙让脸上的血液无法流通,从皮肤下蒸腾出薄薄一片红色来,两颊都跟着微微发涨。

剩下的路丁篁无心再看天看云看过路的人,只觉得无线蓝牙耳机也好似凭空生出了线,连着他和身旁的青年。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牵着,扯着,让丁篁心神恍惚,连耳机里随机播放到那支录音都没意识到,还是青年抱着胳膊眯眼直直盯向他时,丁篁才猛然回过神。

“什么时候录的?”谈霄话里兴师问罪的意思很明显。

耳机还在放前些天谈霄在居民楼后面唱的跑调版《小星星》,丁篁匆匆找出手机暂停,心虚地不敢和他对上眼。

硬着头皮接受青年的目光洗礼,片刻后,谈霄忽然刻意叹口气,装作无奈地说:“行吧,就当扯平了。”

什么……扯平?

丁篁头上仿佛有无形的耳朵尖竖起来。

什么意思,难道他也录了自己的声音?

这次轮到丁篁转过头,盯着谈霄不放。

眼珠一错不错,像是要将青年那张悠哉悠哉的脸生生看出洞来。

可当谈霄挑着眉光明正大对上他的目光时,丁篁又像被戳了一下的气球,变得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双手缩在衣兜里,自罚般地掐了掐指尖。

丁篁低头抿咬下唇。

慌什么呢……真是的。

……

这周末全剧团成员照例聚齐,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丁篁和这些人算是都混熟了。

不过为了让大家更加了解彼此,余旗提议办个小小的团建,提前好几天在群里呼号奔走,让每人都准备一个自己擅长的节目。

当天,每人到的都很早,在剧场观众席前默契地坐成一排。

舞台上只留了一束亮白的追光灯,最先登台的是余旗,他今天戴了一顶橙色假发,搭配表演的街舞节目,整个人像簇火苗一样不停在台上跃动。

而与他相反的是,迟宙表演的节目很“静”,高大体型和整日不苟言笑的脸让他看起来很凶,但没想到他竟写得一手好字,提着毛笔上台,几分钟挥毫泼墨便完成了一幅意、形均洒脱恣意的书法作品。

“怪不得由他负责舞美道具……”丁篁若有所悟的同时愣愣感叹,“写得好好。”

“等会儿我演完记得也这样夸我。”谈霄在丁篁耳边撂下一句,随后起身上台。

目送他的背影,丁篁想起之前几次问他准备了什么节目,但都被青年语焉不详地混过去了。

如今他站在台上,身前竖着一杆立麦,抬手握上麦克风,谈霄一抬眼,瞬间神态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大众知名度很高的主持人,说话腔调富有个人特色,谈霄模仿着他的样子开口,明明两人五官完全搭不上边,却让人幻视就是那个主持人站在面前。

底下观看的团员情绪,随着他这出模仿秀跟着水涨船高,争相举手报出名字让他模仿。

有现实的明星,也有影视剧中的角色,甚至还有二次元人物,而无论是谁,台上青年都能将那人的神韵复刻出十成十的样子。

众人捂嘴惊呼神奇。

丁篁甚至听到左手边的余旗转头向迟宙小声说:“梁老师这是去哪儿进修演技了,我记得他唯一演过的那个打篮球的校草角色,之前可是全网嘲来着……”

丁篁:……

冷汗要滴下来了。

和台上的人对上视线,丁篁连忙向他使了个眼色,青年心领神会地见好就收,挥一挥衣袖转身下台,不带走一片云彩。

“怎么样?”

等坐回自己身边,谈霄凑近问他,双眼在昏暗环境中亮着灼人的光。

丁篁总有种错觉,仿佛在他脸上看到了“快夸我”三个字……

不过他也的确顺着对方意思小小鼓了几下掌,真心实意地回道:“模仿得都很像,你好厉害。”

得了夸奖的谈霄坐直身体,靠在椅背上嘴边勾出满意的弧度。

看着他,丁篁浑然不觉自己也跟着微笑起来。

按照抽签顺序,丁篁在威哥和罗姐后面表演,但他们两人合作表演了一段双簧,于是很快便轮到他上场。

时隔多年重新站上舞台,被灯光孤零零地照着,从上面看着台下一片漆黑的视角,多年以来都曾是频繁出现在自己噩梦中的画面。

但这次不一样。

台下一张张脸都是他熟悉的面孔,每人目光中不含审视和恶意,相反都暖融融地投射在他身上,这让丁篁放松许多。

而且这次他准备的不是唱歌,只是单纯表演弹琴。

舞台一角原本一直有架闲置的三角钢琴,他将钢琴推到舞台中央,又架起自己那把电子琴,调整到合适高度,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两琴中间,面向台下的团员问:“你们想听什么歌?”

余旗反应神速,抢声报出一首歌名。

丁篁点点头,又问:“还想听什么?”

这时威哥报了一首经典钢琴曲目,难度中上。

丁篁悄悄深吸口气,左右抬起两手,分别按在两边的琴键上。

接着,众人听到两首曲子同时响起,都是同样的流利顺畅,没有一处失误错音。

而且渐渐的,两首风格完全不同的音乐竟隐约合并成了一首,听起来不仅不突兀,相反在丁篁的手下统一了强弱节奏,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神奇听感。

台下的人都不由自主微微睁大了眼睛。

随着进入副歌篙潮部分,丁篁两边手指翻飞,几乎快得出现了残影。

“我靠……纯炫技啊这是。”望着台上,余旗张着嘴巴喃喃感叹。

而坐在他不远处的谈霄,双眼一眨不眨,直直注视着丁篁认真弹奏的样子。

仿佛一帧都不想错过。

两首曲子最终神奇地一同收尾,丁篁起身向台下的大家鞠躬致意,然后在一片掌声和叫好声中回到座位。

“怎么样?”他微咬着下唇看向谈霄,也问出同样的问题。

“能和你握个手吗?”谈霄冷不丁地问道。

不在预料之中的回答让丁篁愣了愣,不过他还是乖乖把手递过去,随即被谈霄握住。

揉揉捏捏,青年抓着他的手正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说:“怎么长的啊这是,怎么这么会弹啊我们小竹老师。”

透着狎昵打趣的口吻让丁篁耳廓隐隐发烫,覆在他手上的热度也持续不断地袭击理智。

丁篁不动声色地默默收回手,直到最后一位团员小杉上台时,残留在整只手上的感觉依然清晰突兀,强烈到让人难以忽视。

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丁篁看向台上的小杉,女生扶了下眼镜框,对大家腼腆笑笑说:“不好意思,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节目,平时除了写剧本,只有个喜欢腌制果干的爱好,所以——”

她说着从身后背包里拿出一个袋子捏在手里晃了晃:“所以我带了新腌好的酸梅条,可能有点酸,大家谁想吃的话……”

“我要我要!”

没等她说完,余旗第一个蹦起来跳上舞台。

随即大家也都捧场地围上去,席地而坐瓜分着小杉做的果干零食。

出于卫生考虑,她还专门带了一包消毒湿巾供大家擦手。

丁篁刚把十根手指仔仔细细擦干净,身旁谈霄忽然回头,自然而然将一根酸梅条喂到他嘴边。

大脑没跟上身体反应,丁篁下意识张开嘴,直接借着他的手吃了进去。

等酸梅条在口中分泌出十足酸爽的味道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有些特殊的是,丁篁从小一直有个异于常人的生理反应,就是吃到很酸的东西时,鼻尖和嘴唇上方会自动冒出一层薄汗。

所以在周围一片叫嚷着“酸死我了”、“谋杀啊啊啊”、“小杉你个白切黑是不是故意的”……之类的鬼哭狼嚎声中,丁篁一边脸红、一边出汗、一边狼狈消化口中爆炸的酸味,而这时,谈霄忽然叫他——

“小竹老师,帮我滴个眼药水。”

丁篁:?

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谈霄转过身来,夹着一只眼,表情看上去十分难受地说:“眼睛突然好痒,你手还是干净的,帮我滴一下。”

说着半抬起左边胳膊:“眼药水在这边上衣口袋里。”

“哦,好……”

丁篁连忙帮他翻找出眼药水瓶,然后旋开盖子凑过去。

他几乎跪在谈霄面前,直着上半身,青年盘腿而坐,脊背自然放松,仰脸面向他。

丁篁低下头,两人脸对着脸,距离极近,他用拇食二指撑开谈霄泛红的那只眼睛,另一只手稍稍用力挤压瓶身,清透的药液从瓶口坠落,垂直滴在眼球上,倏忽将整只眼浸润出一层薄薄水光。

丁篁放下手,和谈霄四目相对,世界骤然变得安静。

周围人的笑闹声都消失不见了。

一下,一下,丁篁只听到敲打在自己鼓膜上的声响。

吃酸的后遗症,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心悸?

他懵懵地想着,同时又不可抑制地感到一股惋惜。

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声音是如此单薄。

因为刚才用指腹撑起薄薄一层眼皮的触感,眼前人被水液润泽过的瞳仁,蒙着水光却依然直直锚定自己的眼神、酸透舌尖的梅子味、鼻尖上不由自主渗出的汗星……

没缘由的,这些全部全部,他都好想留下来。

沉默中丁篁用发烫的指尖,悄悄攥紧衣兜里的录音笔。

后来那天,录音笔中新增了一段声音。

仅有短短几秒钟。在有些嘈杂的人声背景中,布料摩挲的窸窣声过后,忽然响起一道清楚的、伴着轻轻呼吸的、无人知晓又兀自搏动加速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