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弘书无辜道:“五哥怎么能这样说,明明是你说要给的。”
弘昼气道:“我说的是给你发给那些奴才的工钱,不是内务府造这些东西用的银子。”
“我给工匠师傅发工钱就是发了一千五百两啊。”弘书道。
弘昼根本不信:“你少哄我,就内务府那些奴才,月俸能有多少,一千五百两?你拿你五哥当什么都不懂的冤大头呢?”
弘历本不想跟弘书说话的,这时也忍不住道:“小六,我知道你喜欢赚钱,不想白送给你五哥,但你也没必要这样糊弄人。一千五百两,贝勒的年俸才两千五百两,咱们都还没有出宫开府,你哪儿来的这些钱?便是有皇额娘贴补,也禁不住你这样大手大脚的花吧?”
弘书站起身,看向弘历道:“首先,我没有权利决定能不能给你和五哥免费换上玻璃窗棂,因为我已经把它献给皇阿玛,现在它是朝廷所有的东西,轮不到我来处置,说送谁就送谁;第二,我是喜欢赚钱,但我喜欢赚钱是想为皇阿玛分忧,国库不丰、西北动兵,前线耗费颇大,支撑的艰难,这次玻璃赚的钱都是要入国库的;第三,皇额娘有没有贴补我、以及我的钱怎么花都是我自己的事,大手大脚?我花的这些钱皇阿玛都是知道的,皇阿玛都没说我大手大脚,四哥你还是别急着给我扣帽子的好。”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弘历为什么后来都不愿意跟弘书说话了,就是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弘书都能扯到皇阿玛身上去,偏偏他还不能反驳,这种憋屈的感觉谁能懂?
弘历憋着气道:“小六,皇阿玛每日日理万机,你不要什么事都拿去打扰皇阿玛,就花了多少钱这种事,有必要专门告诉皇阿玛一回?”皇阿玛,皇阿玛,你就只会说皇阿玛是吗?
废话,当然有必要,不哭穷,怎么从阿玛那儿掏银子。
弘书扯扯嘴角,假装苦恼道:“四哥说的有道理,可是皇阿玛喜欢我跟他说这些怎么办?皇阿玛还说,只要是于百姓有益的东西,想做就去做,没钱不用找皇额娘,他给我~”老子凡死你!
弘历感觉有一口血涌上喉咙卡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如鲠在喉。
弘昼听他们的长篇大论听烦了,不悦道:“小六你不愿意给就不愿意给,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知道你得皇阿玛的宠,行了吧。哼。”
甩身就走,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两腿一伸,架在桌子上,往后一仰,活脱脱一个暴躁不好惹的纨绔皇子形象。
弘昼走了,弘历也不愿意一个人像个傻子似的站在这儿,转身回自己座位。
弘书瞟了他们两个一眼,没再说什么,坐下思考,自己是不是凡尔赛的太过分了?弘昼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在他面前展示阿玛的偏心,对孩子幼小的心灵可是一个重大的打击。这要是打击过大发展成抑郁症什么的,自己岂不是罪过?
——弘历就算了,他承认自己先入为主、天然屁股歪,不想拿弘历当孩子对待。
又想到历史上弘昼的样子,弘书苦恼的想,要不然以后还是稍微收敛一点吧,真把人逼成精神病对他也没好处。等他以后登基了,哪怕是做给别人看,也得关照关照威胁不大的兄弟,如果弘昼真变成精神病,那绝对会成为绑在他身上的责任。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在除了弘历之外的其他人跟前都收敛一些!
造办处的人效率很高,不过五天时间,就将养心殿的主殿和配殿都换完了,胤禛从乾清宫西暖阁搬回来,最大的感觉就是敞亮。
在这样的环境里办公,似乎心情都能好些。
巡视了一圈,胤禛开始批折子,这两天的折子大多都是关于西北战事和几天后的殿试的,偶尔中间穿插一些地方督抚的奏疏。
在批完湖广总督杨宗仁关于盐价的折子后,胤禛打开下一份,瞄了一眼内容后眉心就不由自主皱起,脸上闪过薄怒之色。
奏折是江西巡抚王企靖上的,内容呢,是替江西知府李英代奏,请胤禛允李英进京陛见,当面奏陈任职期间的为政措施。
知府没有请求陛见的权利,江西巡抚明知道这一点却代奏,是明知故犯。
李英,胤禛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把江西知府李英近两月有关的奏折存档找出来。”
御前行走们效率很高,没一会儿就将存档奉到胤禛面前,并不多,胤禛拿起最近的打开一看,就瞧见查弼纳给的评语:“人平常,不守分。”
想起来了,是弘时才保举过的人。
“啪!”
胤禛将存档摔在地上,压抑着怒火道:“传隆科多。”
隆科多匆匆进宫后不久就带着一道圣旨回到吏部。
左侍郎迎上来:“大人,皇上有何吩咐?”
隆科多道:“陛下有谕,知府微员并无陛见职分,江西巡抚王企靖代伊奏请殊属不合,命其即刻入京待查。另,命裴行度新任江西巡抚,即刻前往江西赴职,会同江西布政使严查李英。为官若可,准其革职留任。若不好,将其拿送来京严行治罪。”
左侍郎暗暗咂舌,领命而去不提。
胤禛动怒过后,命人去查弘时近段时间与何人有过来往,看到允祹和允禩的名字,心中火气又旺了些。
不过他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先转移注意力去处理别的折子,在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才借着副都统祁尔萨上的关于满人丧事靡费的折子,下明旨给各部大臣,将允禩指名道姓地骂了一通。
“……昔年廉亲王允禩,借母妃之事……大设筵席……沽取孝名……诸臣当汲取教训,崇尚实行、鄙薄虚名……”
这般几乎明示天下的唾骂,令允禩丢光脸面,偏他请辞去总理理藩院之职,胤禛还不许,令他每日都要正常点卯坐班。
弘时此时还不知道允禩挨骂是因为他,但即便如此,他对胤禛也有了些许微词。在他看来,八叔一直兢兢业业的办差,没有出过丝毫差错,皇阿玛却借口旧事令八叔在百官面前丢脸,未免太过小心眼了些。
等他知道胤禛因为王企靖代上了一道奏折就直接将王企靖罢职,更觉皇阿玛对于官员有些过于苛刻,李英请求陛见乃是想要为君效忠,王企靖代奏乃是爱惜人才,就算两人有些许越职之处,其本意都是好的,皇阿玛便是觉得他们用错了方法,斥责两句便是,怎么能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将人罢职查办呢。
但弘时不敢上折子对胤禛说些想法,他都藏在心里,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在这时候去和八叔接触,只是暗地里悄悄令人去廉亲王府上慰问了八叔几句。
允禩在送走弘时的人后,叹了口气:“不如阿斗。”
可惜,他在宫里的手都被砍得差不多了,否则也不会接触这一个,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啊。
十月末的万寿节跟往常的每一天都没什么不同,甚至当天因为要钦定殿试一二三甲,胤禛比平日还要更忙碌些,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
十月默默过去,养心殿的窗棂换完后,造办处新赶出来的玻璃窗棂果然不出弘书所料,俱被赐予了十三叔。
十三叔之后,才是皇后、贵妃、隆科多、年羹尧等人。
弘书自己的毓庆宫都没轮上。
“皇阿玛,总该轮到我了吧?”弘书很郁闷,自己搞出来的东西,自己竟然没得用。
果然人不该太过凡尔赛,这不就反噬了。
胤禛道:“先给上书房换,你白日还不是在上书房的时间多,等你回宫要不了多久天就黑了,要玻璃窗棂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点灯。”况且先给你装,不给弘历弘昼装,落在外头人眼里又是话柄。
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好气啊。
弘书也不说话,只是脸上摆满了不高兴。
胤禛只当看不见:“再过几日便是你皇玛法的期年大祭,朕本欲亲自前往景陵祭祀,奈何朝臣们再三劝阻不得去,你便代朕去一趟吧。”等回来,也算立功,朕再赏你也就合适了。
“我?合适吗?”不是弘书躲懒不想去,或者不懂这件事背后的政治意义,只是他已经恶补了宫廷的一些规矩,知道像这种大祭,一般都是要安排成年皇子去的,除非是皇帝没有成年皇子。
这和皇帝看重谁无关,就算他是嫡出也是一样。像康熙时期,太子是嫡出又早早被立,在他年纪不够时,康熙派出去代祭的人照样是已经成年的允褆。
胤禛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道:“朕明日便下旨,你回宫收拾收拾,准备去景陵静心斋戒几日。”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可能拒绝。弘书摇摇头,回宫略收拾了些行礼,便在第二日领旨之后直奔景陵,开始清心寡欲、每日焚香沐浴的斋戒日子。
大祭当日,弘书身着礼服,在烟雾缭绕、梵经唱诵间庄重的行礼,祭祀众人都恍若见到了神仙童子,心中赞叹不已。
弘书却感觉自己已经被檀香腌入味了。
救命啊,真的不想再闻到这个味道了。
他回宫觐见时,胤禛就发现他面无表情下隐藏的生无可恋,语气有些严肃:“你皇玛法的期年大祭是正事,不可不敬。”
弘书没想到他隐藏那么深的情绪都被发现了,连忙敛眉肃容,拱手施礼:“儿臣不敢有丝毫不敬。”
胤禛没有多说,只是警告的看他一眼,让他退下。
弘书回宫昏沉睡了一天,第二日起来便见朱意远在床边守着,打呵欠道:“有张德佑呢,你守着做什么。”
先帝期年大祭才过,朱意远不敢露出太多喜意,道:“是有两件好事想要第一时间告知主子。”
“什么好事。”弘书趿拉着拖鞋下床,准备洗漱。
朱意远跟着他:“一是昨日皇上下旨给造办处,言说主子您此次主持祭礼有功,该赏,令造办处给咱们毓庆宫换上玻璃窗棂。”
嚯,原来还能这么整啊,还算阿玛有良心。弘书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第二呢?”
“二是太医院的吴谦太医来禀,关于酒精的重症对照试验已经完成,等您回来召见。”
弘书停下脚步,转身道:“什么时候来的?”
朱意远答道:“两日前。”
总算做完了,弘书吐了口气,吩咐道:“让他们在我下去下学后过来。”
“嗻。”
久别重逢的上书房没有对弘书热烈欢迎,只有允禧一人关心他斋戒饭好不好吃。
“……”弘书道,“就跟咱们现在吃的差不多。”都是吃素能有什么区别。
允禧有些失望:“我还以为那些和尚道士做的斋饭有所不同。”
“哦,那确实还是有些不同的。”弘书面无表情道,“咱们现在吃素好歹还放些素油调料,斋饭也就有点盐味。”
佛家的五荤是什么?大蒜、小蒜、兴渠、慈葱、茖葱,基本把现在常用的调料一网打尽。
允禧下巴后缩:“咦~”拍拍弘书的肩膀,刚准备说声辛苦,反应过来弘书去祭奠的是他爹……默默收回手。
下学后,弘书回到毓庆宫,吴谦等人已经在等着,看到他神情都非常激动。
“六阿哥,您看看,您看看,酒精真是了不得啊!”吴谦抖着实验记录给弘书。
弘书拿过来逐页翻看,时不时就满意的点头,不是为酒精的效果,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而是为这些人写的试验报告,虽然才跟他学过一回,报告却也写的有模有样。
“不错,你们做的很好,辛苦了。”弘书道,“有了这两组试验报告,想来酒精的推行会顺利不少。”
吴谦等人击掌而庆,然后厚着脸皮道:“六阿哥,您上次给的酒精都用完了,不知道您这里还有没有,臣愿意出钱买。”
弘书无语:“……我昨儿才回来,哪有时间做,之前的也不剩下多少,我的实验室还不够用呢。”
吴谦等人很失望,他们还想着拿酒精回去自己做别的试验呢,这次试验因为是六阿哥召集的,所以大家同心协力。但大家即为同僚,谁又能没点小心思呢,酒精的功劳是六阿哥的不容置疑,他们买酒精,只是希望能研究出新的治病方子来,功劳不功劳的再说,他们就想在同僚里独占一回鳌头。
“好了。”弘书看不过他们那渴望的表情,“等我上报给皇阿玛,开始大规模制备,你们想要多少有多少。”
做实验嘛,能用多少呢。
“那可说好了啊,六阿哥,到时候一定要卖给我。”
“对对,您可不能反悔,到时候又说不够了不卖。”
“六阿哥,您看咱们都这么熟了,到时候能不能给个内部价?”
到时候到时候……弘书感觉自己被几千只鸭子围着,谁说男人话不多的?!
历经千辛万苦将太医们‘请走’,弘书烦恼的揉揉额头,这还是酒精,能大规模制备,以后自己要是再搞出些以目前技术不能大规模制备的,会不会被这帮人烦死?
脑补的弘书打了个冷颤,第一次感到害怕。
养心殿,胤禛看到儿子有些无奈:“才回来,你就不能消停些?”
他私库那点银子能保住多久?
弘书道:“您确定要我消停?友情提示,儿臣手里这……”他晃了晃手中厚厚一叠资料,“……可是跟牛痘差不多的好东西。”
儿子虽然顽皮了些,却从没说过大话,胤禛选择性遗忘【包您青史留名】,立刻严肃道:“呈上来。”
苏培盛越发人精,这时候根本不上前讨嫌,任由六阿哥自己将东西呈上去,自己默默往远处挪了几步。
“酒精?”胤禛看到这个名字就有些不好的预感,继续看下去,很好,证实了他的预感。
将所有资料看完,胤禛叹道:“确实是好东西。”然后轻瞪弘书,“但你也是真会给朕出难题。”
“你就不能做些不费钱粮的东西?”
“不费钱粮就能做出的好东西?”弘书好生惊诧,“皇阿玛您怎么也发起白日梦来了?”
胤禛面无表情地握住手中的一厚叠资料,“梆”地敲在弘书头上。
弘书像偷偷冒头的地鼠被敲回去一样,抱着脑袋蹲下嗷嗷叫:“皇阿玛,下手没必要这么狠吧。”
“哼,不狠你不长记性。”胤禛虎着脸道,“什么话都敢说。”
弘书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撇撇嘴,然后放下手,就着蹲着的姿势抱住胤禛的腿:“那这不是只有咱们父子俩嘛,私下说说话都不行了。”
胤禛用腿踢了踢他:“放开。”
“不放。”弘书耍无赖,“您这腿我又不是没抱过,怎么以前能抱现在就不能了啊?”
胤禛十分想再敲他一下:“几岁了,还耍无赖。”
“四岁零四个月。”弘书恬不知耻地道。
胤禛无语,你干的这哪一件事像是四岁能干的出来的?
“起来,说说这个酒精。”胤禛只能拿出说正经事大法,“你这里说能用谷类、薯类、玉米、高粱和野生植物果实酿造。”
“这个薯类有哪些?”
说起正事,弘书就不好再耍无赖了,站起身道:“马铃薯、白薯、红薯、芋头及山药等根茎类作物都能称为薯类。”
胤禛点点头,皱眉道:“朕没记错的话,你说的这个马铃薯、红薯和玉米都是番外传进来的吧?如今国内种植面积好像并不多。”
“是。”弘书是有查过这一时期的资料的,因为这些从国外才传进来不久的作物不能作为税收上缴,且亩产量也没有后世那么惊人,所以大清官方对这些外来作物并没有强行推广,种植面积也没有进行统计,“这几样如今在南方种植的较多,北方也有百姓种,但比较少。”
毕竟没有官方的推广,只靠民间交流。
胤禛点点头:“若是能用这些番物来做酒精当然最好,朕只怕,这酒精面世以后,番物价涨,百姓纷纷去种番物,不种谷麦了。”
“这几年连年天灾,前线又颇多耗费,朝廷收上来的税粮本就捉襟见肘,若百姓再弃谷麦不种,天下恐要动荡。”
弘书道:“皇阿玛有没有想过,适当推广这些番物,也将其作为税粮的一种征收呢?儿臣翻阅典籍,发现这些番物在海外的产量颇高,许多国家都是靠着它们养育小民。虽然传进咱们这里之后,亩产表现不太亮眼,但那应该是因为还不适应,等种过几代之后,它们适应了咱们的土地,相信产量还会更高。况且它们现在的产量其实也并不算低,最起码是高于谷麦类的。”
“你说的这些朕也有了解过。”胤禛并不是空谈国事的人,“你既然知道它们在海外的情况,就应该知道一它们不能代替谷麦作为主食,二它们病害太多,很容易绝收,可以在灾年应急让小民吃一时,却不能让小民吃一世。”
“小民是愚昧的,他们不会懂什么是为他们好,若将这些番物添做税粮,他们只会看见这些作物的高产量,蜂拥而上,弃谷麦择番物,介时只需一场病害,天下完矣。”
弘书知道阿玛说的是对的,这不是瞎担心,而是确实发生过的。后世的爱尔兰就是,全民种土豆,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晚疫病’中绝收,当时饿死人数高达一百多万人。
“儿臣明白您所担心的。”弘书道,“但我们也不必完全一刀切将其革除在外,可以想法子来遏制这种情况的发生,譬如可以规定小民所交税粮只能有两成用番物,其余八成还是上缴谷麦。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召集天下善种地的老农,对这些番物进行选育改良,令它们更加适应咱们的土地,病害更少、产量更高。”
“我们不能看见困难就只想着放弃,事在人为。”
第42章
“事在人为……”胤禛喃喃念道,看了一眼实岁四岁半却长得像六岁孩童的儿子,忽然陷沉默,眉头微蹙好像在思考什么重大的事情。
弘书憋了许久也不见他有反应,忍不住道:“皇阿玛……”
胤禛回过神来,看向他。
弘书被他看的很不自在:“皇阿玛,你想什么呢。”
胤禛沉吟片刻,冲苏培盛挥挥手,苏培盛便带着屋内侍从离开。胤禛微微俯身,两手伸进弘书的腋下,将他举起来放在腿上。
自从入宫后就没被这么抱过的弘书有些不适应,在胤禛腿上扭了扭:“皇阿玛?”
胤禛拍拍他的背,感叹道:“重了许多,朕都快抱不动了。”
弘书立刻进入角色:“那是因为您太缺少锻炼了,这一年多,您天天黏在椅子上,不动、不吃饭、不睡觉的,身体能好的了吗?人这样是不行的,您首先得……”
嘴巴被捂住。
胤禛面无表情道:“别说话。”当他不想睡觉吗?要不是内忧外患,他难道不想当一个高枕无忧的皇帝。
弘书抿紧嘴巴,老实坐在腿上。
胤禛抚着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你今年六岁……”
“四岁半。”弘书插嘴。
胤禛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插话。
弘书乖巧地给自己嘴巴拉上拉链。
可惜气氛已经被破坏,有些感慨的话胤禛已经说不出来,看着明明年纪不大却鬼灵精的儿子,胤禛有些恍惚的道:“朕有时在想,你真的是朕的儿子吗?”
上天未免太过厚待他,在他不惑之年,不仅让他得偿所愿,甚至好像还知道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忧,给他送来这么一个几乎处处不差的继承人。
康熙五十一年的时候,太子二废,他的野心在一夜之间疯涨到自己几乎都控制不住的地步,从此忙碌于台前幕后,等回过神有空看看家里的时候,胤禛才发现,当时已是自己实际上长子的弘时被教歪了。
——这并不怪福晋,实乃怪他,是他给弘时择的启蒙师傅有大问题。何清,这个时至今日他还没来得及料理、仍在某个不知名小县做县令的人,是一个只知攀结狐假虎威的势利小人,虽然他在发现后很快便将何清赶走,但其对弘时的影响已经不可挽回。
在确定长子某些性情已经定型后,胤禛将目光转移向了自己的两个幼子身上,弘历和弘昼。彼时他们年岁都不大,正是该启蒙的时候,虽然一个天性自傲,一个有些暴戾,但这些只要好好教导都能改善,胤禛决定这次要好好给两个幼子择师傅,但皇阿玛突如其来的重提立储打乱了他的计划。
等他再次缓下脚步并决定后退稳一稳的时候,弘书出生了。
当然,嫡子的出生固然让他欢喜,却不会让他就此忽略另外两个孩子,他还是费心费力的给弘历弘昼两人挑了一个不错的启蒙师傅。
虽然福敏不是没有缺点,譬如他有些天真、某些事上有些糊涂,但他的优势足以掩盖,胤禛最看重的就是他性刚正、廓然无城府,否则不会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六年,最后却被以“满汉文俱不精通”的理由革退。
——何清的存在,让胤禛对于人品这一点犹为看重。
弘历弘昼刚刚入学,他还报以期待的时候,出生不久的嫡子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从此他一步步深陷进去,将大半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如今还不满五岁的孩子身上。
思绪闪电般回溯着种种过往,表现在外,便是胤禛的眼神有些缥缈、有些虚无。
弘书被他这个样子看的很是心虚,咽了咽口水,干笑道:“我不您的儿子还能是谁。”
不怕不怕,你是正经投胎的,不过忘了喝孟婆汤而已,哪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不能说你是孤魂野鬼夺舍。
弘书一边给自己吃定心丸,一边撅起嘴巴,做不满状:“还是皇阿玛您不想要我这个儿子了,哼,我就知道,当了皇帝的人就是爱喜新厌旧。”
想,怎么会不想,这样的继承人是他求之不得的。胤禛失笑:“又看了什么野史闲书,怎么做了皇帝的人就都爱喜新厌旧了。”
弘书撇嘴:“才不是闲书,我可是从史书里看到的,汉武帝不就是吗,没登基时说要对陈阿娇“金屋藏娇”,一登基就把人弃之如履。”
“还说没看闲书,哪本正史记载过‘金屋藏娇’?”胤禛道,“况且汉武帝弃陈阿娇,是因为她与她母亲骄纵跋扈不知收敛,可不是什么喜新厌旧。”
“弘书,你要记住,做皇帝的人,不能只因自己一己之喜好就做出决定。”
阿玛你说这个话就很没有说服力唉,你可是有名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弘书默默吐槽:“儿臣记得了。”
对了,我们不是应该讨论酒精的事吗,怎么话题跑偏到这儿来了?弘书精神一震、恢复清明,差点被阿玛一句话吓到:“皇阿玛,酒精……”
胤禛打断道:“先不说这个。”
不说这个说什么,弘时不情愿地闭嘴。
“先说说你的课业。”胤禛道。
我的课业又怎么了?我不一直是上书房头把交椅的拥有者吗,这表现还不够神童?
“听上书房的师傅说,你不爱制艺?”
制艺就是八股文,不但格式固定、内容也固定,甚至连字数、句子的长短、字的繁简、声调的高低等都有明确规定,不允许自由发挥,就这种东西,比后世的公文都要规肃刻板,哪个正常人喜欢写这种玩意儿啊。
听到这个名词,弘书泄气:“那我又不用考科举,没必要把这玩意儿写的多好吧。”
胤禛严肃道:“你是不用考科举,但你以后要用通过科举考出来的人,你不自己做好制艺,怎么知道如何从一篇制艺里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真才实学?”
弘书反驳道:“只凭一篇制艺怎么可能判断出这个人有没有真才实学,当然是要通过实地考察、多方面判断了。”
“你知道天下有多少官吗?”胤禛问道。
“啊?”话题有些跳跃,弘书愣了一下,才道,“嗯,一两万?”
“差不多。”胤禛道,“朕登基以来,吏部还未曾大考过,先帝时最后一次吏部考功,文武官员人数为两万两千四百三十一人,这么多人,难道你皇玛法是一个一个实地考察过的吗?”
弘书道:“皇玛法不能,朝廷能啊,吏部考功,十三道御史,这些不都是为了考察官员。”
胤禛点头:“对,吏部和御史确实可以考察官员是否实心任事,那你觉得他们的考察结果就是绝对正确的吗。”
那当然不可能,就是后世通讯那般发达,有全民监督,贪污腐败、尸位素餐的无能官员不还是层出不穷。
弘书摇摇头。
胤禛摸摸他的头,道:“所以,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如何分辨臣子的能力、心性就尤为重要,制艺只不过是其中微小又基础的一项,但你如果连这个小处都不认真对待,其他的让朕如何相信你?”
不是,阿玛,你不觉得你现在说的话有点危险吗?这是皇帝该掌握的技能,你却要求我,这几乎是明示了吧?
弘书鼓鼓脸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只能闷闷道:“儿臣知道了。”
胤禛欣慰的颔首,他最满意的还不是儿子的聪慧,而是他聪明却不自傲、能够听取他人意见、并善于改正自己,善于纳谏可是明君的标配。
既然要改,那就一起改了。胤禛道:“你有没有发现,自朕登基以来,你有些过于急躁了。”
怎么,这是要变成他的批判大会了?弘书眨巴眼:“没有吧。”
“蜂窝煤、火器弹丸、玻璃,现在又是酒精,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就折腾出这么多从未出现过的事物,并且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胤禛道,“你或许聪慧,但若不是费心使力去钻研,能在短时间内弄出这么多东西?这其中的哪一样,让旁人来做,不得花上几年时间?”
被胤禛这么一点,弘书才恍然惊觉,这些东西出现的时间确实太快了,自己表现的太过瞩目、太过突出了,甚至算得上妖孽。
自己确实急躁了,弘书反省,因为知道阿玛会在雍正元年八月立下遗诏,他就总想着能在遗诏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所以迫不及待地展现自己的聪慧、早熟,以期能早些在阿玛心中扎下根,让阿玛没有时间将目光看向弘历。
但其实不必要的,就算现在遗诏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也不意味着他就成为失败者了,遗诏并不是不能改。前世弘历登基时,拿出来的遗诏上面就写着传位给宝亲王的字眼,弘历是雍正十一年才封的亲王,这就证明,阿玛在雍正十一年之后还修改过遗诏。
“我……”弘书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是想你在遗诏上写我才会这么着急。
胤禛却将儿子的吞吞吐吐理解成害羞:“朕知道,你不同于别的孩子,从小对于他人情绪的感知就格外敏感。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卧枕难眠,情绪难免焦躁……”他顿了顿,才吐出那个不太愿意吐出的词,“……不安,你感知到朕的情绪,想为朕排忧解难,才这般努力做出许多事物。”
胤禛方才回想时才发现,儿子突然研究出蜂窝煤,就是在他和皇额娘关系缓和之后——这一点还是因为儿子。
从那以后,儿子就一发不可收拾,研究新东西的脚步越来越快。
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呢?十四回京,老八党羽躁动,流言漫天,他一夜一夜的睡不好觉。
“但,弘书,慧极必伤。”四下无人,胤禛终于在儿子面前完全袒露感性的一面,“正如你担忧朕一般,朕也忧心着你。朕好不容易得上天恩赐,有了你,并不想只拥有短短一段时日就将你还给上天。”
当儿子拿来酒精时,胤禛心中莫名有一点恐慌升起。
酒精是好东西吗?是。
对他会有大好处吗?有,降低伤兵死亡率,不只是多少人活下来那么简单,它更能影响的是战场上士兵的势气和心态。对于这些士兵来说,无论谁做皇帝,他们都避免不了上战场的结果,那么自己这个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皇帝,势必会得到他们更多的忠心。
——十四毕竟在西北呆了近五年,即便他现在被圈在景陵不得动弹,西北诸军也被胤禛交给年羹尧掌控。但谁也不能保证,西北的这些兵就绝对安全了,毕竟老八还在,对于这个心眼比蜂窝多的弟弟,胤禛始终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这种有大好处的东西,儿子却随随便便地、一个接一个地拿出来,就给胤禛一种感觉,儿子好像是被上天送下来帮他扫清阻碍、早日坐稳皇位的,等他大权在握之时,儿子完成差事,就会被上天收回。
……他不想儿子被收回。
胤禛握着弘书胳膊的手骤然攥紧,神色特别郑重地说道:“朕无需你做这些,朕只需你万事无忧、健健康康的长大,长长久久地承欢于朕膝前。”
弘书已经陷入呆滞状态。
好家伙,好家伙,什么情况?阿玛他在说什么?他是不是脑补把自己攻略了?
我拿的难道不是抢乾隆皇位的剧本,而是重生后雍正将皇位拱手奉上的剧本?
呸呸呸,想什么美事呢,弘书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让自己不要太过自恋,变成又一个乾隆。
不过,阿玛所说之事必须得考虑,或许,他应该缓一缓,不能再这么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了——不是怕慧极必伤,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慧’是怎么来的。
而是年龄,阿玛有亲爹眼再加上脑补,或许不认为他拿出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对。而戴梓、太医和造办处的匠人,他们大多都是醉心于技术的研究人才,并且身份地位相比他低了太多,面对他的天才表现只会觉得欣喜、想从他这里掏出更多东西,也不会考虑的太多。
但其他人就不同了,面对他的种种表现,不是没有人说过闲话的。有的认为他喜欢研究奇技淫巧这些小道,固然聪慧,却不会有大发展,也不可能登上那个位置,否则对于国家来说,可能会是朱由校、宋徽宗式的灾难;还有的人是不相信这些东西是他做出来的,认为这是阿玛拿别人的成果安在他头上,用来塑造声望的一种手段——有一个聪慧的神童儿子,后继有人,会让朝臣对他的信心更足、更加忠心。
至于为什么塑造的人选是他,而不是年纪更大的弘历弘昼乃至弘时,提出这种观点的人就不负责解释了。
那么,就缓一缓脚步吧,大清也不是拿出几件发明就能拯救的。先长大一些再说,近两年,就先将精力放在学业和身体上,健健康康的长大,让阿玛对他更放心、信心更足。
不过,将他还给上天、长长久久什么的,怎么听起来那么不吉利呢?阿玛这是脑补了什么东西?
弘书双手一伸,搂住胤禛的腰,脸往他胸前一埋,再蹭一蹭:“阿玛~”“您不用担心我,我可健康呢,从来没有生过病,肯定能长长久久的孝顺您。”
说起这个胤禛更担心了,哪个正常孩子会不生病呢?即便他没有亲手照顾过孩子,却也知道哪怕出生时再健康的婴儿,出生后也会小毛病不断,最起码,咳嗽两声总该有的。
可弘书就没有,唯一一次生病还是得天花,症状却轻得很,最后甚至带来了牛痘这个好物,就好像他的生病只是上天安排的一次差事,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大清发现牛痘。
胤禛将儿子的脸从怀里扒拉出来,板着脸道:“虽然你从来没生过病,但也不能懈怠,以后每五日让太医请一次平安脉。”
倒也不用这么小心,弘书觉得阿玛有些小题大做,但看他是真的担心,只好答应:“好,您放心,现在太医院的太医常常去我宫里借显微镜呢,别说每五日一次平安脉,每日一次都行。”
儿子听话,胤禛略感满意,又道:“国库虽然艰难,但也不需要你一个小孩子操心,这次玻璃和酒精之后,你别再在这些东西上过于耗费心力,平时多关注学业,疲乏时做些游戏也无妨。”
好家伙,这肯定是脑补了了不得的东西,竟然都主动让他玩了。弘书不得不提醒道:“阿玛,咱们还在守孝中呢。”
“又不是让你饮宴玩乐,风筝、陀螺、竹马这些又无妨。”胤禛不说还没发现,这些时下孩子喜欢玩的东西他儿子是一个没玩过,“等开春,朕带你放风筝去。”
介时就说是放晦气祈福,巧立名目这事胤禛也熟。
放风筝可以,虽然年纪一大把,但,咳咳,这不就是给大人玩的嘛。
弘书依偎在他怀里,甜甜的答应:“好~”在这次谈话过后,弘书便老老实实地回归上书房,不再整天琢磨着搞些什么新鲜玩意儿,其他事情都完全交给胤禛去善后。
对于戴梓,弘书与他商量,给他找了几个有天分的学徒,让他多教些徒弟出来。
造办处的匠人和太医院的太医都有自己的正经工作,不需要弘书来安排,不过这些人偶尔有什么新想法还是会来找弘书,请他看看或出出主意。
脚步放慢以后,弘书才发现以前的自己到底有多着急,错过了多少东西与风景,不过现在也不迟,慢悠悠的走、慢悠悠的吃。
然后快快的长大。
时光荏苒,三年时间弹指而过。
这三年里发生了不少大事,前朝有不少名字耳熟的新人上位,也有不少人消失。
胤禛于雍正二年七月御制《朋党论》,拉开了对允禩几人的清缴序幕。最终允俄被削爵圈禁,允禩、允禟分别于雍正四年八月、九月去世。
在对老八等人进行论罪的过程中,年羹尧被发现在西北的时候,不仅与当时还是大将军王的十四相处甚欢,就是胤禛登基后被发配到西北的允禟,年羹尧也颇多关照、两人关系也甚为不错。
胤禛大概是感觉被背叛了,他就是一个喜欢你好时觉得你什么都好的人,会忽略你的一些错处;但他当他不喜欢你时,你的错处便会在他眼中显眼起来,如鲠在喉。
何况年羹尧也不是一个从不犯错的人,从雍正三年二月开始他就因为各种错处被一削再削,直到雍正三年十一月年贵妃去世后,在十二月被赐死。
年贵妃的去世倒是没什么,她就是小产后身体一直不好,病病歪歪的躺了两年,终究还是没支撑住,走了。至于说胤禛因为年羹尧之事冷淡她什么的,那是不存在的,年家又不是只有一个年羹尧,胤禛虽然收拾了年羹尧,但年遐龄和年希尧还活得好好的呢,官也做的很稳。
废太子于雍正二月十二月在咸福宫去世,被追封为理亲王。
至于弘时,那个被认为是行骗的太监郑进忠被押回京城审问,但一查,他居然还真是宫内的太监,至于是不是齐妃李氏派出的?没人知道,因为胤禛直接下旨说这个郑进忠是一个屡次逃走的惯犯,令直接判罚,不必再审。
除此之外,弘时也是脑筋不清醒,和允祹来往密切就算了,和允禩等人也不少往来,甚至在胤禛将允禩允禟拘禁之后,还给两人求情,说两人毕竟是圣祖之子,宗籍除名、拘禁宗人府未免太过严苛了些。
亲儿子的倒戈让胤禛怒不可遏,差点就把弘时送去给允禩做儿子。
这些事弘书都只是默默看着,没有掺和,也不曾试图去拯救谁。历史有它的轨迹,人有自己的命运,他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每一个具体的人,他只能尽自己的努力,希望在未来能让这个国家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
“六哥,等等我!”
弘书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正在向他跑来的福慧——雍正四年十一月,弘晟为年皇贵妃守了一年孝后(父在母孝一年),被胤禛改名为福慧。
弘书猜测,大概因为同样叫弘晟的诚亲王世子品行不端被削世子之位,阿玛觉得这个名字意象不太好吧。而在给改名的福慧上玉牒时,年氏那个出生既亡的孩子也被胤禛取名福沛列入宗牒。
“跑什么,慢点走。”弘书斥道。
年氏去后,福慧因为已经快四岁,便住进了阿哥所。雍正三年的年宴上,弘书看他一个小娃娃可怜兮兮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将人叫到身边同坐照顾。
这一照顾就甩不开手了。
今年是雍正五年,福慧六岁,过年后正式入驻上书房,每日都要黏着他一同上课下课。
福慧稍微放慢脚步,用看似走实则竞走的姿势快速来到他身边,把住他的胳膊:“六哥,你怎么没等我。”
“几岁了,还要我等你。”弘书抖抖胳膊,“手露在外面不冷啊,松开。”
三年过去,弘书实岁八岁,虚岁十岁,但他看着可一点不像八九岁的孩子,身高超过一米五的他,看上去更像是已经十三四岁了。
“不冷,嘿嘿。”福慧扒拉着他的胳膊不放,他这两年身体好了许多,要搁前几年,这个天气他不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是不敢出门的。
“不冷也把暖手宝戴上。”弘书道,“等生了冻疮你就知道后悔了。”昨日才飘了小雪,虽然地上只有薄薄一层,但化冻的时候也很冻人。
他下最后通牒,福慧撅着嘴不情愿的放开手,接过贴身太监递过来的暖手宝戴上。两只手拢在身前,他就没办法挎着六哥了。
走进上书房,福慧瞬间正经,跟着弘书一个个招呼过去:“二十三叔、二十四叔,四哥,五哥……”
这里少了两个人,允禧和允祜。
他俩在雍正三年出了康熙孝期之后,因为年满十五,出宫开府,自然也就不在上书房读书了。
其实弘历和弘昼和他俩同年,按说也该一起出宫开府的,不过对于胤禛来说,弟弟和儿子,区别当然还是很大的,所以一直将儿子留在宫中。
不过弘书觉得,这俩应该也留不了几月,因为在出孝后的第一次选秀中,这俩便被各自指了福晋,听说开年后钦天监已经算好了几个吉日呈到御前,今年内,他俩应该就要大婚了。
如果阿玛属意的继承人是他的话,就不会继续留这两个兄长住在宫内,趁着大婚可以顺理成章的放出宫去。
第43章
福慧坐了胤禧的位置,正正在弘书后面,此时正在精神十足、抑扬顿挫地朗读《三字经》。
弘书微微摇头,翻开《昭明文选》接着昨日的地方开始看。这三年他已学完四书五经,制艺也越来越上道,总算让某阿玛满意,不过这阿玛越来越不知满足,竟开始拿他与二甲进士相比了。
也不想想,人家能考中进士,少说也是学了十几年,他要是能随随便便比过,那真不是聪慧,而是妖孽了。
——他不想当妖孽,妖孽的人设他撑不起来。
今岁又值春闱之年,阿玛肯定不会放过他,还是早做准备吧,唉。
下学后,弘书带着福慧回毓庆宫小憩——下午还有骑射课,他那里近。
午睡时,福慧非要跟他一张床。
被迫带孩子的弘书很无奈:“我从小就独自睡,你怎么六岁还要人陪。”
福慧挤进被窝里:“我不是要人陪,我就是想跟六哥你睡。”
弘书给两人掖好被角:“要睡就好好睡,可不许乱踢腾。”
“嗯。”福慧乖乖答应。
弘书闭目养神、酝酿睡意,在他朦朦胧胧有些睡意的时候,福慧忽然小声叫道:“六哥?”
弘书无奈睁开眼:“怎么了,要更衣还是要喝水。”
“不是。”福慧往他身上蹭了蹭,说话有些吞吐,“六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说。”弘书言简意赅。
福慧又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就是、就是我、我额娘的二兄……”福慧都不知道该怎么叫,按规矩来说,他只能叫皇后的弟弟舅舅。
年羹尧?他不是早在雍正三年年底被阿玛赐死了吗,福慧怎么会提起他,是有人在福慧耳边说什么了?
弘书严肃起来:“你二舅怎么了?”弘书就没有什么避忌,这样称呼也好理清关系。
福慧弱弱道:“皇阿玛前两天不是下旨,将我、我二舅所出的几个堂哥赦免回京吗,六哥你说,我、我是不是应该派人去关照一二……”
胤禛处置年羹尧的时候,除了年富被一起赐死,年羹尧的其余儿子俱被发往边省充军,如今过了一年,大概是考虑到年希尧在任上表现的不错,年遐龄又病了,所以下旨赦免了几人,令其回京交由年遐龄管辖。
“你想关照他们吗?”弘书问道。
福慧有些茫然:“我、我不知道。”他年纪小,年氏和年羹尧去的时候不过三四岁,便是年氏同他念叨过娘家的好,他恐怕也没记住多少。而他又一直生活在深宫里,没见过年家人,感情自然也就谈不上。
他忽然提起这个,恐怕也不是自己想的,而是有人在他耳边念叨了什么。
虽然猜到这一层,弘书却无意去管福慧的身边事:“你想做便做,不想做就不做,没什么好为难的,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阿玛固然处置了年羹尧,但只看年遐龄和年希尧活得好好地,甚至年希尧还升官了,就知道阿玛对年家没什么忌讳,福慧作为除自己外最得阿玛喜欢的孩子,即便关照了年羹尧的几个孩子,阿玛也只会认为他是有人情味。
——阿玛喜欢一个人时,只会觉得他做什么都好。
“噢。”福慧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知道了。”
“睡吧。”
一个舒服的午觉,让弘书差点不想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不过有福慧在,他不好意思赖床。
来到校场,专门教弘书一人的四个谙达围上来:“六阿哥安。”
“诸位谙达安。”弘书道,“今日马匹可能动用?”
弘书有自己的马,不过那匹母马怀孕了,弘书便给它放了产假,临时在上驷院征用别的马匹做练习。
虽然与新马配合不太默契,不过能拉来给皇子们用的马大多脾气温顺,倒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不过这两日因为落雪,常年养在宫廷内的马到底娇气了些,有些不舒服。
“可以,已养好了。”
弘书先跟着谙达练了练拳脚,活动开身体,然后在谙达的护持下上马跑圈,跑完后骑在马背上搭弓射箭练习移动靶,练完箭再练鸟铳——专为他们这些皇子做的特供版(威力小)。
虽然他这个鸟铳威力不太行,但弘书还是玩的很快乐,再古早的枪也是枪啊,哪个男孩子不喜欢呢。
这几年也不是白过的,胤禛在玻璃和蜂窝煤上赚了不少钱,拨款给火器营将弘书改进的弹丸试验了出来,如今军队已经普遍配备,现下服役的鸟铳威力较三年前大有提升。
至于酒精,现在还是秘密管制品,只制备了少量,每季往边省军中送大半,其余供宫廷用——其中有一部分在弘书的申请下交给了太医院研究,总算没有让那些人天天来烦他。
骑射课只有一个半时辰,到点了大家就收拾东西,各回各宫。
福慧还跟着他不放。
弘书停下,虎着脸道:“别想在我那儿留宿。”
“啊~”福慧满脸失望,黏上来撒娇,“不要嘛,六哥,我想跟你睡嘛。”
“不行。”弘书冷酷无情。
“呜~”福慧瘪着嘴就要假哭。
弘书转身就走:“哭也不行。”
福慧连忙跟上:“为什么啊六哥,你为什么不让我留宿了啊,我早就不尿床了。”
说起尿床弘书脸就黑了,他穿越以来,除了几个月大的时候身体还没发育好,实在控制不住,已经多年没有体会尿床是什么感觉了。结果跟这小子一起睡的头一回,就被尿了一身,关键是他还没说什么呢,这小子就哇哇大哭,他跟谁说理去?
弘书道:“我不喜欢与人同睡。”
“啊?”福慧信了,开始担心,“那六哥你以后娶福晋怎么办啊?宋成说男子长大以后都要娶福晋和福晋睡的,说等六哥你娶福晋了以后我就不能跟你一起睡了,我才想着现在多和六哥你一起睡睡,那六哥你不喜欢和人一起睡,以后是不是不娶福晋了啊?”
弘书脚下一拐,差点把自己绊倒,恼怒道:“你哪儿来那么多问题!”
“六哥,那你到底娶不娶福晋嘛……”
小孩子就是爱逮着一个问题追根究底,弘书好容易将他哄走,才松了口气,朱意远就一脸要禀报大事的样子。
弘书捏捏眉心:“去书房说。”
进了书房,其他人留在外间,朱意远才小声道:“听说皇上今日又因三阿哥发了火。”
弘时在雍正三年间就因事被革了贝勒爵位,去岁还差点因为允禩和允禟的事被过继给允禩,是弘书去找胤禛给劝回来了。
他这么做倒不是对弘时有多同情,或者烂好心,纯粹只是不想阿玛一路走下去变成历史上的样子,最后背上一个杀子的名声。再说把弘时过继给允禩又不是什么好主意,阿玛也是气头上才会下这种命令,要是没人劝住,恐怕余生想起来一次就要呕一次。
“又为了什么?”弘书头疼道,这个便宜三哥真的,怎么就一点不长记性呢?现在允禩和允禟都死了,他怎么还能整出幺蛾子。
朱意远回道:“三阿哥和恒亲王世子偷卖旗下佐领的兵备,这次兵部清查仓库时被查了出来。”
“……”
弘书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了。”
一个皇子一个亲王世子,偷卖自家东西,就离谱,希望阿玛不要气的太狠吧,也不要在气头上做出什么离谱的决定。
“上元节要用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朱意远道:“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如今和声署的人正在练习呢。”
和声署专门管理朝会时的音乐歌舞事项,它的前身是教坊司,弘书不喜欢教坊司,从元后期起就有别称说是官方的妓.院什么的,很令人不适,专门和阿玛说了这事,阿玛便废除了教坊司,另立和声署。【注1】
在这件事弘书对阿玛还是满意的,他虽然也有妃子,但于女色上是真的自持,登基以来召幸妃嫔的次数少的可怜,有时间都拿来工作了,后宫人数和康熙乾隆相比更不是一个量级。当然,弘书也不是就觉得阿玛这样就如何如何好了,和只有皇后一个女人的明孝宗朱祐比起来,其他所有的皇帝在女色之事上都是渣渣,甚至古代绝大多数男人和朱祐比起来也是渣渣。
不过弘书还是有理智的,知道不能拿现代的三观去要求古人,所以对允禧允祜弘历弘昼他们这个年纪就有侍妾的事并没有大放厥词发表什么看法。
——何况这些侍妾还是阿玛额娘开口指下去的。
说回上元节,弘书也没打算做什么,就是将幻灯机改进了一些,打算给大家放个‘动画片’看看,和声署的人就是配音的。
若是能通过动画片让一些人产生兴趣,进而主动去研究幻灯机,做出改进,甚至发明出照相机、放映机之类的,那就太好不过了。
当然这只是弘书的一点妄想,当下的主要目的还是想给阿玛额娘等人搞一点新鲜的乐子。
处理完一些琐事,弘书照例钻进实验室,开始做各种实验。
这三年他虽然没有往外掏任何东西,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按着元素周期表,他一个个实验做过去,寻找这些元素,不过碍于条件限制,并不是每个都能找到,到如今,他也不过才找到十来个而已。
至于人工合成纯碱这个,他在毓庆宫的下人中找了两个还算有点天分的小太监,将步骤教给他们,现在每年卖给那些商人的都是这俩人做的。
受限于纯碱产量,现在大块平板玻璃仍然是专供于有钱人家的奢侈品,弘书不是没想过扩大生产,不过阿玛只几句话就打消了他这个想法。
“玻璃并不是必需品,况且它再便宜能降到和蜂窝煤一个价吗?如果不能那对小民就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如今能维持温饱就不错了,若有余钱不如供子弟读书,买什么玻璃。”
说的就很对,弘书觉得自己有时候想的还是太漂在空中了,现在的平民和后世的平民可不是一个概念,想要改变他们的生活,还是得从最基础的农业方面来。
优质粮种、更多耕牛、化肥、高效农具。
粮种一直在进行选育杂交,不过目前的成果并不大,弘书也不着急,这并不是一个能速成的事情,袁爷爷研究杂交水稻用了15年呢,那还是在各种科学技术已经成熟的现代。他现在虽然知道成功的路线,却没科学成熟的技术手段,而且具体落实的人也只是一群古代的农民,对他们要求太高不现实,慢慢来吧,就当培养人才了。
化肥,他现在倒是能在实验室搞出来,但这东西,不能大规模生产就没有意义,而想要大规模生产,化学和工业必须得有一定发展才成。
耕牛,这个就更没有办法速成了,只能是慢慢投钱、鼓励,扩大民间畜牧养殖业,毕竟牛你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它像猪一样一胎生十好几个啊。
高效农具,这个弘书能出的力倒是大些,他也已经搞出了不少图纸,像什么联排犁、脱粒机、自走式插秧机等等,就等合适的时机拿出来。不过目前看来,距离能拿出来普及的时间还比较远,就现在的矿产量,全国人民人手一把锄头都有点难,何况他这些用铁量更大的东西了。
顺着这个再想下去就发现,还是先考虑怎么提升铁矿产量吧。
所以说,有些事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这中间一环扣一环,少了哪个都不行。
就说提升矿产量,胤禛这几年也不是没督促各地督抚大力开矿,现在又不是以后,还是有不少露天矿和浅层矿的,即便没有高效的采矿工具,开采出来的矿量也不该只有现在这些。但结果呢,各地督抚没少上折子说开矿困难,一会儿是矿徒聚合成匪啦,一会儿逆苗、匪徒、蛮人袭击矿场抢劫啦,反正就是各种状况,导致最后能交上来的产量只有一半,甚至有的一半都没有。
胤禛能不懂吗,就算他们说的这些事是真的,追根究底的查下去,最后绝对会发现起因都是这些官员搞出来的。
还是吏治不够清明,必须整顿!不把官场肃清了,你就别想干成什么事儿,好事儿都能给你办成坏事儿。
弘书这三年就看着他阿玛收拾官场,发现他阿玛圣旨上出现最多的四个字就是:从重治罪!
完成既定的试验计划,弘书也就过完了平常的一天,睡觉,然后迎接新的一天。
上元节,上完骑射课后,弘书带着福慧来到永寿宫,给额娘请安。
见完礼后,乌拉那拉氏招手:“福慧过来,让皇额娘看看,去上书房这几日怎么样?习惯不习惯?”
福慧依偎过去,笑道:“习惯呢,我坐在六哥后面,一抬头就能看见六哥,可安心了。”
弘书如今个子都快赶上额娘了,再做小儿情态不合适,因此稳重的在另一边坐下,道:“他倒是安心了,儿子的耳朵快被折磨死了,天天晨读跟要把房顶喊飞一般。”
这当然是打趣了。
福慧委屈道:“哪有,六哥胡说,我才没有那么大声。”
乌拉那拉氏道:“声音大才好呢,说明你中气足、身体好,最近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年氏去后,乌拉那拉氏作为嫡母,对于福慧这个年幼的庶子当然要多加照料,他生病时没少操心。
“没有,皇额娘,我好着呢。”福慧道。
母子三个说了一会儿闲话,后宫妃子和弘历弘昼一起过来请安,然后大家再一起去养心殿。
今日只是家宴,所以在养心殿,若有朝宴,便会去乾清宫了,当然,介时也会男女分席。
直到所有人落座,弘书都没有看到弘时一家的身影,便知道,阿玛这次恐怕是气大了。
齐妃笑的有些勉强,她这几年不好过,倒不是说谁苛待她怎么样,别的不说,阿玛的后宫安稳是真安稳,根本没有宫斗争宠那些事儿。
——因为根本没人得宠,谁也比不过工作在胤禛心里的地位。
乌拉那拉氏也不会苛待这些妃子,她了解胤禛,只要她做到公事公办,就是对儿子最大的帮助。
主要是弘时除了在前朝惹胤禛生气,他的内宅也不让齐妃省心。不是妻妾争斗,而是子嗣问题,永珅在雍正二年正月夭折了,如今,弘时膝下一个子女也无,甚至几个妻妾没有一个开怀的。
齐妃是真的担心,这个唯一养住的孩子最后连个能承继香火的后代都没有。
但她也不敢再给儿子添女人,本来弘时就在财方面让皇上厌恶,若再加一个色,她怕皇上真将儿子过继出去,去年的过继事件让她至今还提心吊胆。
吃吃喝喝看表演。
弘历站起来敬酒:“皇阿玛,儿臣祝您威重令行悬日圣,万岁千秋奉寿康。”
“嗯。”胤禛举杯轻抿,“少喝些。”
弘历有些失望的坐下,这两句诗是他想了好几日的,皇阿玛的反应未免太过平淡了些。
弘昼起身:“祝皇阿玛万寿无疆。”一饮而尽。
够简洁。
胤禛照旧轻抿:“好。”
唉,弘书无奈的端着白水站起来:“皇阿玛,儿臣不喝酒行不行。”他实在不喜欢喝酒,但年宴时王公大臣都在,他不好搞特殊,又被允禧带人灌酒,最后头痛了好几天。
胤禛轻笑,也想起儿子被灌醉后的糗样:“不喝酒是好事。”
“心意都在水里了,您懂得。”弘书豪迈的将白水一饮而尽,然后叮嘱道,“您也少喝些,不喝都行。”
“臭小子,还管起朕来了。”胤禛笑骂,将杯中剩下的酒喝了大半,留最后一口给福慧。
“皇阿玛,儿臣也喝水。”福慧这个年纪,当然更不可能让他喝酒了,“酒是福,酒是寿,喝了健康又长寿,敬您一杯福寿酒,祝您再活九十九。”【注2】
“噗。”席上不少人都没忍住,笑喷了。
弘书啼笑皆非:“你从哪儿学来的。”
福慧挠挠头道:“宋成说的,他们那儿常说这句祝寿,我觉得挺好的呀。”
“确实挺好的。”就是和这场合还有阿玛不太搭。
胤禛倒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这样还显得儿子更真心:“好,朕就再活九十九。”将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他们敬完,乌拉那拉氏单独敬了一杯,剩下妃嫔合起来敬了一杯。
等一个节目表演完,弘书站起来道:“皇阿玛,儿臣也准备了一个节目,是用儿臣改良后的幻灯机放映的,想给您看看。”
胤禛压根没问是什么,就道:“好。”
弘书指挥着宫人将幻灯机拿进来摆放好,让和声署的人站在角落里,再灭掉靠近幕墙的灯火。
“开始。”
光源打出,一幅水墨画出现在幕墙上。
和声署的人随之开口。
“暖和的春天来了……”
……
“额娘,额娘。”
“您是我们的额娘吗?”
……
“我们捉害虫,我们保庄稼。”
随着声音结束,幕布上的画面也停在一只只小青蛙身上。
《小蝌蚪找妈妈》之清朝特供版《小蝌蚪找额娘》。
这是弘书考虑许久,决定给大清播放的第一步‘动画片’——实际上这都算不上动画片,不过是由一幅幅画组合起来的连环画罢了,顶多是用幻灯机将它们连贯的放出来,又给配了个音。
选择《小蝌蚪找妈妈》不仅是因为它是上辈子一代人的回忆,也是因为它的科普性和教育性很浓,不仅讲了蝌蚪是怎么变成青蛙的,还介绍了许多水中生物,最后还点了青蛙对于庄稼的保护作用。
可谓是寓教于乐的典范了。
动画片已经放完,殿内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陷入呆愣中。
第一次看动画片的他们,显然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倒不单单是因为形式震撼,幻灯片放映固然新奇,但类似的光影技术还没超出她们的理解,毕竟他们都看过皮影戏,走马灯的原理也与这个差不多。
最让他们震动的是内容,对于从小生活在深宫内宅的他们来说,里面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如此新奇有趣,原来故事还可以这样讲?原来青蛙生出来居然是卵?原来蝌蚪竟然是这样长成青蛙的?原来……有太多东西是她们不知道的。
画面很写实的还原了一个个生物本身的样子,透过明灭的光和影,她们仿佛短暂的进入了一个新奇的空间,看到了从来不曾了解过的世界。
当然,震撼到失语的人里并不包括胤禛,不过他也没有说话,而是看完后就若有所思的在想些什么。
弘书突然听到了抽泣声。
是福慧。
弘书不解的走过去,摸头问道:“哭什么?”
“呜呜,六哥,呜……”福慧小声抽泣道,“……我想额娘了。”
但他如今也懂事了,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在大庭广众下哭是不好的,因此不等弘书安慰他,就自己将眼泪抹掉,强笑道:“没事六哥,我不哭了。”
然后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六哥,这个是什么啊,可真好看,能再看一遍吗?”
他的声音惊醒了其他人,所有人都目光炯炯的看着弘书,她们也想再看一遍。
弘书看向还在沉思的胤禛:“皇阿玛。”
胤禛回过神来,还以为是问他的看法,道:“不错,寓教于乐,很有想法,很有意义。”
“谢皇阿玛夸奖。”弘书道,“小七想再看一遍,可以吗?”
“可以。”
等动画片再一次开始播放,胤禛将弘书叫到暖阁。
“你改进过后的幻灯机难做吗?”
弘书道:“不难,寻常工匠都能学会。”
胤禛点点头,问道:“朕想用它来宣传朝廷的政策,你觉得可行?”封建朝廷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上层和下层离得太远,平头百姓对朝廷发布的政策都没兴趣、不关心,即便朝廷派了官员去给百姓宣讲,他们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胤禛看完动画片后,就意识到这个可以用来宣讲政策,百姓对新奇的东西就爱凑热闹,他们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哪怕他们只顾着看画儿呢,多看几遍多少也能记住一些。
弘书微微皱眉,沉吟了片刻才道:“儿臣觉得不太可行,动画片——哦,这是儿子自己取得名字,动起来的画片。动画片吸引人不单单是因为幻灯机放映这个形式,幻灯机只是让它的演绎变得生动起来,最重要的还是画面和故事,刚刚那一小会儿播放的画,就有八十多张,皇阿玛您应该了解的,画这些画需要的时间可不短。”这还是他精简过的。
“而故事,《小蝌蚪找额娘》这个故事通篇用的是大白话,内容也简单通俗,福慧都能轻易看懂。朝廷的政策却不可能用大白话写,也不可能用讲故事的手法讲出来。至于配音就更不用说了,皇阿玛您别看他们说的好像很简单,但也是有技巧、专门练过的,民间上哪里找这么些人呢。若是随便找个人来念,那跟以前那些下乡宣讲的官员有何区别?”
胤禛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他刚才想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些,不过还是抱了些希望,所以才将儿子叫出来问。
“其实,皇阿玛。”弘书道,“我觉得朝廷政策不好宣传的最大原因还是内容写的太过晦涩艰深,百姓们连字都不认识,让他们理解那些骈文写成的政策实在太难了些。就是那些能到一线去宣讲的官员,他们去宣讲时恐怕也不会说大白话,甚至可能都不会说当地的方言,而是说官方雅言,这让那些百姓怎么听懂呢。”
胤禛点头,儿子说的这些是很实在的问题,他也知道,但,就是没办法。官员异地做官是常例,不会讲当地方言很正常,能亲自去给百姓讲解朝廷政策的已经是难得的好官了,难道还要用不会说方言的理由罚人家吗?
至于不自己去交给当地的手下,呵呵,你对这时候的底层小吏有什么误解?就不说会不会实心任事了,他们之中,其实认字的也不多,就是上官给他们讲解了一遍政策,等他们到地头的时候,恐怕也忘得差不多了。
“想让百姓主动了解政策,要么是这政策和他们切身利益相关,要么就是内容形式能吸引他们主动来了解。”
你像摊丁入亩这种政策,百姓都是会主动去了解的,也没见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像移风易俗啊、不要乱砍伐山林啊、不要偷截河水至河流枯竭啊这些,谁愿意听呢,听见了也只当没听到。
“就和成语一样,将朝廷政策编在一个个故事里,通过话本、戏曲、说书等形式传播,不会比幻灯机的效果差什么。”
胤禛叹气:“你说的对,但现在就是没人能做这些。”
朝廷的官员自持身份不愿意做这些,而且现在的大风向就是愚民,官员们不想百姓对朝廷政策太了解,毕竟百姓了解了,他们还怎么欺上瞒下、从中获利?对于朝廷来说也是,愚民更好统治管理。
民间的呢,又怕他们乱来。毕竟这些人一散出去,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外会把故事里的政策改成什么样子?
这个口子不敢放,必须要牢牢握在朝廷的手里才行。
弘书知道阿玛的顾虑,这种顾虑也是对的,宣传口必须掌握在国家手里。
他想了想,道:“皇阿玛,您觉得,办一个面向百姓的邸报怎么样?”
“面向百姓的邸报?”
“对。”弘书道,“只用大白话写,除了写朝廷关于民生的政策,还可以写最近的粮价波动,可以写哪个地方出了什么新奇东西,甚至可以写一写东家长西家短,这些都是百姓爱听的东西,他们即便不认字,也会主动去找认字的人给他们念。”
“等时间长了,说不定他们还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学会一些简单的字呢。”
这不就是民间的小报?胤禛对民间小报有过了解,这些小报囿于成本和距离,大都只在很小的范围传播,而且内容大多都……额,带点颜色,一般只要不发布什么反动言论,朝廷都不会管。
其实邸报严格来说也不是官办的,因为它是由是朝廷官员自发印刷经营的,不过因为朝廷对内容的严格把控,也算是半官方性质。
倒不是不行,胤禛觉得儿子说的还是有可操作性的,他道:“那你怎么解决成本和距离问题,邸报可不便宜,百姓买得起?”
弘书立刻拍拍胸脯:“您忘了您儿子了?我马上回去研究,将印刷的机器改良,降低印刷成本,还有纸张,不用太好的纸,用竹纸、麻纸,只要字能看清就成。至于距离,虽然可以走驿站,但成本也不能忽视,不过咱们不用指着卖报纸的那点铜板将成本赚回来。”
胤禛挑眉:“那你打算靠什么赚?”
“广告!就是广而告之的宣传。”弘书斩钉截铁道,“商户可以在咱们报纸上付费打广告,比如蜂窝煤,内务府给我付五百两银子,我就在报纸上面刊登‘京城内务府出品蜂窝煤,便宜又好用,一文钱三个’这样的广告语。”
“……”胤禛无语,“合着是又惦记上朕的私库了?”
还内务府给,内务府的银子不就是他的?况且蜂窝煤还用你这个报纸宣传,经过这几年的推广,全国大一点的州府基本都有了这个东西的身影。
农村就不用考虑,他们有出门就能捡到的柴薪,弘书叫屈:“皇阿玛您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什么时候惦记过您的私库了,我就是举个例子!”
又小声嘟囔:“况且现在您私库的那些银子,不少都是靠我给的东西赚的,本来就是我的。”
“你说什么?”胤禛轻眯双眼,总觉得这小子没嘟囔什么好话。
“没什么,儿臣是说,皇阿玛您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行不行,行的话儿臣就甩开膀子干了。”弘书嘿嘿笑道。
“哼。”胤禛横了他一眼,想了想道,“你要办也不是不行,不过要注意把握好度,别给人留下话柄。”
政敌被清除干净,朝堂也基本理顺,大权在握的胤禛看着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儿子,已经没有那么担心会一不留神失去他,所以对弘书想要搞出新东西也没有那么抵触了。
弘书点头答应:“皇阿玛放心,我有数。”他想了想道,“不过,皇阿玛,我觉得朝廷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管这一块的衙门,我这个报纸办起来后,肯定有不少效仿的。该有个衙门来审核这些想办报的人,给他们发办报许可证,只有有这个证的人才能办报,没有证的人办报就是犯法。”
“嗯,还得有专门管这方面的律例,依法办事嘛。”
弘书思维发散开,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以后这个部门还可以拓展,比如文人出书,不能自己找人印刷就出了,必须得申请书号,书的内容都得审核过才行。”
“详细说说。”胤禛精神一振,问题一大堆,“书号是什么,怎么申请,由谁来申请……怎么保证印刷出来的内容是审核过的内容?”
“啊这——”弘书被问到呆滞,苦笑道,“所以儿臣才说以后慢慢拓展嘛,您说的这些问题现在大多都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就现在这交通、通讯状态,还有皇权不下县的现状,就不可能把这一块儿抓起来。一个人给自己出了本书,只要不是大范围传播,或者有人告发,朝廷能知道?
最重要的观念。
“现在大家都习惯了找个书局就能自己出书,即便朝廷下了硬性规定,也没什么人会遵守。”民间就不说了,官员可能都不会遵守,甚至官场可能会形成一个潜规则,官员自己私底下偷偷出书,即便是他的政敌,只要不是生死相争的地步,也不会拿这事儿来攻讦他。
“朝廷要想把这块儿纳入管理,还得从民间慢慢来,最好培养几个大的带头人,比如有几个足够厉害的书局,文人对它们趋之若鹜的那种;再比如在读书人中间有名声、有影响力的文人,由他们联合起来承诺遵守朝廷制度,这样才能形成正的风向。到时候有人偷偷出书,民间也会有人站出来检举。”
就现在这种封建社会,官府想要管理出版这个行业,只靠那几个官员是不可能的,必须得官民合作才有可能。
“最重要的是,还得让这事儿有利可图。如今出书的人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写话本子的那些,就为挣个润笔费,剩下的就是求名,想要流芳百世。”
“求钱的不必多说,他们也没什么话语权。有话语权的是求名的这帮人,朝廷可以搞几个官方推荐,比如‘童生必读十本书’、‘儒家入门读物’、‘《论语》注解十佳’什么的。或者搞几个奖项,什么‘孔子奖’、‘百家奖’、‘朱子奖’……”
“不对,朱子就算了。”弘书说嗨了,才反应过来。
前面说的还算有点道理,后头就开始胡扯了,什么官方推荐,听听那些名字正经吗?胤禛的脸本来都黑了,突然听他否定朱子选项,不由好奇:“怎么,你认为朱子不够格?”
“我哪有资格认为朱子不够格啊。”弘书道,“就是……”他小心觑了胤禛一眼,“皇阿玛,我说了你不准生气嗷,也不准罚我。”
清承明制,如今官方还是推崇朱子学说,以朱子的那一套仁孝治理天下。
胤禛睨了他一眼,知道这小子估计不准备放什么好话,不过还是有些好奇:“说。”
“朱子本身还行,但他的一些理念被人拿出来曲解的太厉害了,比如‘存天理、灭人欲’、裹小脚这些,我不喜欢这些曲解后的理念,但现在已经形成风潮,大多数人不会去专门了解朱子本来的意思是什么,他们只相信那些拿朱子做武器的那些人所宣扬的。想要纠正那群宣扬的人不现实,他们就是靠这个立身的,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先别宣传朱子了,先宣传宣传别的比较正常的理念,把这些人压下去,等将大多数人的观念掰过来了,有了正确的认知,再让他们自己去了解朱子。”
第44章
关于朱子的事不了了之,胤禛没有对弘书的想法说什么,无论他心里怎么想、现实怎么做,事实就是他登基以来一直自谓是康熙的承继者、做出的一切决定和政策都自诩是康熙的遗志,而康熙是最推崇程朱理学的,大清现在也需要程朱理学来维护统治。
父子两个回到宴席上,众人已经看过好几遍动画片了。
“皇上,六阿哥真是聪明伶俐,竟能想出这等从没人想出过的新鲜有趣的玩物。”熹妃笑道,“臣妾以为,您该好好赏一赏六阿哥。”
乌拉那拉氏看了她一眼,道:“熹妃这可说错了,这东西洋人早就做出来了,几十年前就进献给了圣祖皇帝,咱们觉得新鲜,不过是见识少罢了。况且对咱们来说,这可能只是个新鲜有趣的玩物,但对福慧他们这些初初启蒙的幼童来说,这可是寓教于乐的好物。”
胤禛点点头,道:“皇后说的对,此物乃西洋人最早制成,弘书不过是做了些改进,当不得赏。”
熹妃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了些:“原来如此,是臣妾见识少了。”
熹妃夸人受挫,其他本想要跟着夸夸的人都不由收回心思,默默做自己的背景板。
弘历心中有些阴郁,额娘是夸弘书又不是骂他,皇额娘和皇阿玛怎么如此较真,皇额娘还暗指额娘没有见识,从前的皇额娘不是这样的,那么大气和蔼处事公允的皇额娘这是怎么了?果然像他们说的一样,皇额娘已经将额娘和自己当做敌人了吗?
弘历缓缓环视一圈殿中,发现大家都在吃吃喝喝好像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一般,就连被额娘养大的弘昼,也只顾着自斟自饮,仿佛不觉得额娘方才被皇后下了脸面。
他默默垂眼,看着眼前的素底连纹青花小碗,只觉一阵烦躁,明明孝期都已经过了,宫里的一切都还是素淡的、寡味的,压抑、苍白、没有一点鲜活气。
这偌大的皇宫,本该是金碧辉煌、灿烂繁华的。
如今这样,住着当真是没有什么意思。
不如,还是出宫开府吧,弘历心里渐渐开始松动。他本是不想出宫的,本来皇阿玛眼里就只看得见小六,他再一出宫开府,见到皇阿玛的次数变少,皇阿玛更想不起来他了。所以他是打算最近给皇阿玛上折请求,请求大婚后留在宫内居住,就以觉得自己学业仍不精深、想要继续在上书房进学的理由。
弘历相信,皇阿玛听见这个理由,会同意的,他知道皇阿玛对他们教育的看重。
但现在,弘历突然觉得,留在宫里也不是什么好事,固然比在宫外见到皇阿玛的机会多一些,但只要有老六在,他就得不到更多的重视。不如出宫,出宫开府后不但行动比在宫内更自由些,他也能找更多机会、更多办法来让皇阿玛重视他。
比如已经下定的未来福晋富察氏,她的叔父是马齐,马齐一直是得皇阿玛重用的重臣,自己或许可以去寻求他的建议……
弘历想了许多出宫以后该怎么做,余光忽然瞥见弘昼,对了,还有老五,得让他一起出宫开府,否则留在宫里,恐怕会被老六笼络去,这事还得让额娘同裕额娘说说……老六最会笼络人的那一套了,内务府、太医院、上书房、齐妃娘娘,还有老七,都被他笼络的服服帖帖。
他才十岁而已,就这么会笼络人,以后还能得了?弘历有时候都有些怀疑,自己这个嫡出弟弟是不是妖怪变的,专门来针对自己,否则为什么不论做什么都刚刚好压他一线。
无人知道弘历心中都在想些什么,如今坐在养心殿内的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她们每天想得最多的就是今天吃什么、玩什么。
——皇上的后宫实在太安逸了。
筵席散后,后妃们三三两两地回自己宫殿。因为承乾宫就在景仁宫后头,所以裕妃是跟熹妃一道走的,随行的还有去年选秀才分进她们宫里的两个小秀女。
熹妃今晚自觉失了脸面,此时就不太想说话。
分进承乾宫的郭常在年纪不大,是个疏朗活泼的性子,与裕妃很是相投,进宫不过大半年,两人关系已经处的极亲近。她没察觉到熹妃的情绪,只跟裕妃亲热的说道:“娘娘,今儿看的那个动画片可真有趣啊,您说咱们能不能跟皇后娘娘说说,问六阿哥借借那东西,以后每月给咱们放一次啊。”
裕妃看郭常在跟看女儿差不多,笑道:“本宫方才就知道你一准要惦记,果然吧。”
郭常在撒娇道:“可是真的很有趣嘛,咱们每日在宫里也无事可做,叶子牌都打腻了,难道娘娘不想换点新鲜的花样?”
“你啊。”裕妃乐呵呵地道,“成日就想着玩,果然是在家里被你额娘惯坏了。不过你这性子也好,心里想得开,走到哪儿都能活得很好。”
郭常在突然被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娘娘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她性格确实不太上进,但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想得开的,在她才知道要入宫时也是战战兢兢、胡思乱想的睡不着觉,生怕入宫后不知不觉得罪了哪位娘娘被收拾,结果入宫以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她想多了,皇上的后宫比她爹的后院还清净,要是后半辈子都能这样过下去,她乐意的很。
唯一一点遗憾的就是,宫里的娘娘年纪都比较大,热闹不起来。而跟她一起入宫的几个小秀女,都散在各个宫里,平日见面也不太容易——不是每个人都能和她一样遇到这么和气的主位娘娘的,其他娘娘固然不会乱罚人,但也各有性格、规矩。
比如此时同路的海常在,自己能同她常见还是因为熹妃娘娘喜欢邀请裕妃娘娘去景仁宫玩,但裕妃娘娘不想动的时候,熹妃娘娘却不会带着人去承乾宫,也不让宫里的其他人出去。
还有咸福宫的懋妃娘娘,就整日礼佛、不喜出门,分到咸福宫的小秀女跟着做,如今瞧着都快‘不食人间烟火’了。
“我是想着小五快要大婚了。”裕妃叹道,“选秀时匆匆见了两面也没有太了解,希望我那未来儿媳妇是个好相处的性子,我还想着早日抱孙子呢。”可千万别像弘时福晋似的,气性大,成婚六七年了,一直郁郁寡欢的,没有开怀过一次。
这个郭常在就不好说什么了,她的年纪和五阿哥差的并不多,平时也是要注意避嫌的:“娘娘放心,您一定很快就能抱上大胖孙子。”
裕妃又叹:“也不知道皇上这次会不会让小五出宫开府,我倒是希望他能留在宫里,他那个脾气,我真怕他出宫后没了皇上的管束,会惹出祸事来。”
郭常在不懂这个,正要顺着裕妃的心意安慰两句,就听见一直没说话的熹妃娘娘开口道:“裕妃妹妹这却是想岔了,弘昼如今都快十八的人了,一直住在宫里像什么样子,何况他留在宫里除了念书还能干什么?本宫以为,还是出宫开府的好,出宫以后,封个爵位,皇上再给几个差事锻炼锻炼,他的脾气自然能磨过来。”
裕妃不让人察觉的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熹妃怎么忽然变心思了,今日去皇后娘娘宫中前她明明还想着让弘历留在宫里的,还专门把她找过去,带着弘历弘昼一起商量着怎么跟皇上说。
裕妃摸不准熹妃在想什么,只能模棱两可的道:“姐姐说的也有道理,唉,本宫就是个妇道人家,想事恐不周全,还是听皇上的吧,皇上英明神武,做的决定准没错。”
熹妃抿了抿唇,对裕妃回避不谈的反应有些不满:“皇上英明神武不错,但也不能什么都指望陛下,弘昼如今都是大人了,该有自己的主见,不能什么都等皇上安排,自己只做一个只会听阿玛额娘话的‘乖孩子’。妹妹啊,不是姐姐说你,你就是对孩子太不上心了些,有些事弘昼年纪小不懂,你难道也不懂吗?作为额娘,在他要大婚的这个当口,正该多教教他自立自强。”
“唉,本宫有时候看的都着急,有心想多多教教弘昼,又怕妹妹你多心。”
裕妃用多年养成的、没被察觉过的假笑道:“姐姐说的哪里的话,弘昼从小就是被你养大的,你说他是该当该份的,这有什么好多心的。就像我说弘历几句,难道姐姐你还会多心不成?”
一开始只落后裕妃半步、紧紧黏着裕妃的郭常在此时已经默默地后退到跟海常在一条线,即便她性子再疏阔,这半多会儿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虽然两位娘娘脸上都是和蔼可亲的表情,但她却没由来地感觉到那表情上挂着寒气。
郭常在偷偷看了眼海常在,心中不由佩服,这位只比她大两个月的姐姐,此时竟然还能保持一脸微笑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也不知这临危不乱的心性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锻炼出来的。
保持微笑、临危不乱的海常在:……(啊,刚才就不该觉得那奶茶好喝多喝了几口,怎么还没到啊,娘娘怎么走的这么慢,怎么办,要忍不住了……)
努力让自己跟海常在学习的郭常在一边竖起耳朵听两位娘娘的交锋,一边在心里嘀咕,她刚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皇上的后宫是清净,但也不是就完全岁月静好、没有一点争端了,自己一定要谨记,万不可搅到这些娘娘的争锋里去,缩着头,乖乖做自己的没心没肺小常在就好。
也别惦记六阿哥的动画片了!以后碰见跟这些阿哥有关的事儿,有多远躲多远!
裕妃的反问让熹妃顿了一下,才道:“本宫当然不会多心,弘历从小被妹妹养大,本宫知道,妹妹对他的心不比本宫少半分。同样,本宫对弘昼的心,也不会比妹妹少半分,刚才本宫也是担心弘昼,说话有些急了,妹妹你别介意。”
“我当然不会介意。”裕妃笑了笑,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两个鹌鹑似的常在,不经意的问道,“我只是有些奇怪,姐姐你先前还不想弘历弘昼出宫的,怎么突然变了想法?”
熹妃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本宫也是刚刚被皇后娘娘指点的那几句点醒了,咱们这些妇道人家,一直在深宫内苑,见识少些也没什么。但弘历弘昼他们作为皇子,以后是要给皇上分担解忧的,怎么能一直养在深宫里短了见识,还是出宫开府的好,能增长更多见识,更能为皇上分忧。”
裕妃眨了眨双眼,觉得这理由很不能令人信服,她与钮祜禄氏相处十几年,很了解她是什么性子。她就是一个时刻想要表现自己很平易近人、实际上骨子里却很自矜自傲的人,皇后娘娘方才的那几句话,她只会觉得丢脸、不忿,至于反省、领悟?抱歉,裕妃从来不觉得这两个词能和钮祜禄氏扯上关系。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才让熹妃忽然改变了主意,不仅想让弘历出宫建府,还非要带上弘昼。
裕妃如此判断,随后叹息,即便知道熹妃想要的是什么,她也无可奈何,做不到改变甚至影响最后的结果。她虽为妃位,却什么都没有,论起家世,这宫里哪一个不必她好?懋妃的爹好歹还是个主事呢,她爹就只是一个平郡王府的管领。
说的好听叫管领,不好听些就是个管事,而且平郡王纳尔苏在去年因为犯错被皇上削爵,自家爹因为没有劝谏也被皇上申饬,虽未革职,但在如今的平郡王府也跟赋闲差不多。
皇上登基之初,她也是很高兴的,毕竟自己儿子从此就是皇子,以后至少也有个贝子爵位世世代代的传下去。是的,她对弘昼最大的期望就是能有个可以传家的爵位,从没想过弘昼能更进一步登上那个位置。她对自己和儿子有清晰的认知,知道这不可能,除非皇上的其他儿子都死光了,否则不可能轮到她的儿子。
三阿哥,在没被皇上厌弃前,他可是长子,这个身份和年龄就比弘昼有优势;弘历,她亲自养过的,知道这孩子比弘昼有天分的多;更别说嫡出的、聪慧又机灵的六阿哥了。
她的儿子哪一个都比不过,而她,也比不过以上任何一个的额娘,娘家同样。
所以她从不妄想,也没觉得夺嫡这事儿跟自己母子俩有什么关系,只想着开开心心的活着,如果能活得足够长,说不定会有跟儿子出宫住的那一天呢。当然,这个想法太过大逆不道了些,裕妃并不敢表露丝毫。
但这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察觉到熹妃的心思之后,她就清醒了过来。她还是想的太简单了,低估了权势对人的诱惑,即使有个聪明的嫡子在那儿立着又怎么样呢,该动心思的人照样动心思。
若没有六阿哥,对于熹妃的笼络裕妃从了也就从了,毕竟三阿哥已废,福慧固然得皇上喜欢,能力资质方面却也没有太亮眼的表现,何况年纪也小,弘历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但现在就是有个六阿哥!还处处比弘历强。
裕妃就不想跟熹妃搅和在一起,拉着儿子去为别人的名利权势冲锋陷阵。但,让人无奈的是,她跟熹妃母子牵扯的太早、太深,已经很难撕扒开了。
就像现在,皇上要是答应弘历让他出宫建府了,难道还会把弘昼留在宫内?不会的,要么一起留下,要么一起出去,单留一个在宫内让人怎么想?皇上是不是看重留下的这个当继承人啊?
所以,出吧,出宫去吧,出去也好,出去了儿子就可以放开了,外面那么多花花事物,能吸引儿子的不要太多,从此耽溺于享乐与弘历渐行渐远不是很正常?
至于儿子会不会惹出三阿哥那样的祸事?裕妃对自己儿子还是了解的,知道他虽然脾气急躁,心里却有分寸,知道怎样能让自己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想明白一切的裕妃笑容真切了些:“姐姐说的对,是我方才想短了,我倒是不指望弘昼出宫后能立刻懂事给皇上分忧,只要他能多长长见识,知道天高地厚,别惹出大祸来就成。等出宫以后,还得弘历多看着他,别让他胡来。”
见她松口,熹妃满意的点头:“妹妹明白了就好,放心,弘历和弘昼从小一起长大,定会看着不叫他犯下大错。那,妹妹,你觉得让弘历弘昼何时出宫好?本宫以为还是在大婚前就出去的好,大婚就在宫外的府邸办,若在西二所办,那小小的院子,恐怕连新娘子的嫁妆都铺排不开,介时还要再从宫里搬到府邸,没得麻烦。”
“姐姐说的是,我也觉得这样甚好。”
“既然你也这样想,那咱们改日就去找皇后娘娘,请娘娘问问皇上。”
“好。”
随着两位娘娘讨论的越发细节,郭常在缩着的脖子渐渐伸展,呼,那股子寒气总算没了。
然后偷偷看向海常在,咦,海姐姐怎么反而皱眉了呢?难道是有我没察觉的寒流?
郭常在的脖子唰的一下又缩了回去。
养心殿,乌拉那拉氏没走,她今晚会留在体顺堂安歇。
“皇上,弘历和弘昼的大婚日子您可圈定了?内务府那边许多事都等着确定呢。”
胤禛道:“还没,朕还在考虑。”
乌拉那拉氏有些无奈:“那您别忘了,想好了告知妾身一声,有些东西提前准备不了,您别弄得太仓促。”
胤禛点点头表示知道。
一夜无梦。
弘书伸着懒腰起床,终于又能搞事了,冲!
上完一天的课,弘书直奔造办处,福慧在后面追他:“六哥,你去哪儿啊,等等我。”
“我有正事,你回自己院子读书去,别跟着。”弘书道。
福慧不听,倒腾着小短腿一路跟到造办处。
造办处的管事已经换了人,面对弘书却还是如出一辙的谄媚态度:“奴才参见六阿哥,您好久没来了,奴才可是日日盼着呐,终于将您盼来了!”他的前任就是托六阿哥的福才升了官,他接任之前,也想着能借借六阿哥的光,一路高升呢,谁知道他接任没多久,六阿哥就再也没找过造办处做新东西,弄得他一直卡在这里不上不下。
“哎哟,七阿哥也来了,奴才给您请安。”
福慧摆摆手,根本没搭理他,直接黏住他六哥不放:“六哥,你要办什么正事啊?是不是要多做几个幻灯机?那能不能分我一个呀,我想自己弄个动画片……”
福慧叽叽喳喳不停,说的弘书头疼:“好了好了,一会儿就让匠人给你做一个,你别说了。”
福慧见好就收。
造办处总管听完福慧的话激动不已,终于,六阿哥终于要做新东西了吗,这次又会是什么呢?想到那些每次带着礼物上门找他打探宫里又出了什么新鲜事物的商人,他就笑的合不拢嘴,这次必须得定个门槛了,可不能随便拿点什么东西都能进他的门。等这一波过去,他也能给自家换上玻璃窗棂了。
说来也真是,明明是他们造办处做出来的东西,他却捞不到手,还要去找那些商人买。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这样的好生意就该交给内务府来做,如今把方子卖给那帮商人,哪有内务府来卖挣得多。
“六阿哥,您要做什么,您说,奴才保证给您办妥咯!”
早就说过,弘书不喜欢这些内务府的管事,但为什么他没有把葛荣提拔起来呢?因为葛荣不是旗人,不在旗,他最多也就能当个匠人的小头头,像内务府管事这些有正式品级的职位,只能由八旗旗人担当。
“葛荣呢?”弘书直接问道。
造办处总管笑容一滞,有些不自然的道:“葛荣啊,好像今日轮休了,不过其他人都在,你尽管吩咐,奴才保证能找到人把您要的东西做出来!”
弘书双眼微眯,直觉不对:“那戴先生呢。”
造办处总管顿了顿,道:“戴先生这个时间应该在匠房教学徒,奴才这就去给您叫。”说着转身就要亲自去。
“不用。”弘书道,“我自己去匠房找。”抬脚就走,福慧自然紧跟不放。
造办处总管伸手阻拦:“哎哟,六阿哥,匠房那地方又脏又乱,怎么能叫您贵脚踏贱地。不必您动身,您在这边坐一坐,奴才找个脚程快的,保证能以最快速度将戴先生带过来。”
弘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福慧眉毛都立起来了,气势汹汹道:“你这狗奴才,还敢拦六哥的路,谁给你的胆子!这宫里六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不让开!”
“不是,不是,奴才怎么敢拦六阿哥的路,七阿哥您误会了。”造办处总管讪笑道,“奴才只是怕那贱地脏了您的眼。”
弘书一手捻着腰间的坠珠,一手背在身后,面色沉沉,冷冷地看了一眼造办处总管,低沉着声音道:“让开。”
造办处总管被这一眼看的有些发寒,但他还是没有让开,继续赔笑道:“六阿哥唉,那地方您真不能去,万一您要是出个好歹,奴才怎么交代哟,这颗项上人头都不够赔的,求您体谅体谅奴才。您就在这等等,奴才保证马上就把戴先生给您送过来。”说完就冲旁边的手下使眼色。
弘书越发觉得不对,他不过是想去见一见戴梓而已,这人怎么好像那匠房有什么天大秘密般,死活不让他去?
不让他去他还非去不可了!
“滚开。”弘书压着眉,见造办处总管没有要动的意思,利落地一脚踹过去。
造办处主官冷不丁被踹到在地,唉唉痛叫:“哎呦,六阿哥,六阿哥,奴才做错了何事,您要踹奴才。”
弘书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直奔匠房而去——这地方他来过,知道位置。
福慧落后一步,盯着顾不得做戏,忙忙要爬起来的造办处总管,冷哼道:“好狗不挡道。”
说完也不理他,径直朝他六哥追去。
匠房并没有造办处总管口中说的那般脏乱,只是各种器械、材料不少,但看着也没什么问题,怎么就让那个狗东西死命拦着自己?
弘书很快找到正用木头打造的鸟铳零件教学徒的戴梓。
三年过去,经过太医的调养,戴梓的精气神好了不少,不再是才回京时那副风吹便倒的样子,瞧着精神矍铄、还能再活不少年。
“戴先生。”
“六阿哥,您怎么来了?”戴梓惊讶的迎上来。
弘书道:“有点事,想做个东西。”
戴梓惊喜:“是鸟枪吗?您又有新改进了?”这三年弘书没拿出新东西,戴梓也不觉得奇怪,他自己就是研究这个的,很明白如今的燧发枪已经到了瓶颈期,小修可以,但想通过零部件改进增大威力很难。即便六阿哥是个天才,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跨越这个鸿沟更进一步。
“不是,我要做的另有他物。”弘书顿了顿道,“我本来是想找葛荣的,听说葛荣不在,才来找您。”
他瞥一眼正赶过来的造办处总管,直接问道:“那个狗奴才死活拦着不让我过来找您,可是这里有什么问题?您知道吗?”
刚刚赶来的造办处总管听见这话连忙叫屈:“六阿哥冤枉啊,奴才只是不想这贱地污了您的眼,不是这里有问题才不让您过来啊,您瞧瞧,您瞧瞧,这满地的木料,能有什么不对呢。”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戴梓,想使使眼色却又不敢在六阿哥眼皮子底下如此明目张胆。
戴梓被问的有些迷糊:“啊?老夫没注意,这里有什么不对吗?”他四下望了望,困惑道,“没什么不对啊,一直是这个样子。李平、罗阳,你们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造办处总管没想到这位管不了的戴先生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乍然有些惊喜,然后死死叮嘱李平罗阳两个,试图用眼神警告他们别乱说话。
李平罗阳两个对视了一眼,又偷偷看了看师傅、弘书和造办处总管,李平嗫嚅道:“回师傅,我、我也不知道。”
可这态度明明就是知道什么。
戴梓也是被陷害过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沉着脸道:“知道什么就说,六阿哥在这里,还怕有人能把你们怎么样不成。”
弘书也皱眉看着这两个他给戴梓找的学徒,道:“尽管说,谁要是敢找你们麻烦,就让他来找我。”说完这话目光落在造办处总管身上。
造办处总管手垂在身侧,狠狠地搓了搓衣袍,干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平有些犹豫,罗阳狠了狠心站出来:“六阿哥,奴才两人不知道这匠房有什么问题,但知道一点葛匠人的事,听说这段时间造办处内部有矛盾,葛匠人好像得罪了谁,家中接二连三的出事,他已经休假好几日了。”
戴梓闻言皱眉道:“葛匠人家中出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他平日里沉迷研究,跟葛荣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多亲近,但大家同为六阿哥的人,若是有事肯定会搭把手互相关照的。
李平道:“我、我们也是听说,并不确定。”
况且师傅在造办处一直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态度,平常也从不关心造办处内部发生的事情,他们以为,师傅并不想掺和进造办处内部的矛盾。
造办处总管本来以为他们真知道些什么有些心慌,但听罗阳说完后反倒镇定下来,不等弘书开口就道:“六阿哥容禀,罗阳说的这事奴才知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葛荣和另外一个老匠人因为一点子小事吵起来,然后以他们为首的两拨人互相对立,在宫中时还好,但等休沐时,出了宫他们甚至对骂斗殴,奴才因为这事训斥过他们,也调解过,奈何葛荣是个犟脾气,就是不愿意和解。奴才也没办法,听说他家中有人因为斗殴出事,便给放了长假让他回家中照顾。”
弘书冷笑:“方才我问你,你为何不说?”
“这——”造办处总管讪笑,“这不是葛荣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嘛,奴才想着,他这事办的不好,给您丢了脸,想着私下告诉您的,谁知……”
他看向弘书,那表情分明在说:谁知您这般着急,连个私下禀报的机会都不给。
福慧忍不住站出来:“你这狗奴才少糊弄人,你方才分明就没打算跟六哥说!六哥,这狗奴才敢糊弄咱们,分明是没将咱们放在眼里,我看他说的八成是假的,还是把这个狗奴才送到慎刑司去,我就不信他不说实话!”
福慧冲动了,造办处总管可不是能随便喊打喊杀的宫女太监,他是旗人,否则也不能做到总管这个位置上。
果然,造办处总管脸色变了:“七阿哥,您这可就太冤枉奴才了,奴才哪里敢糊弄两位阿哥,哪里敢不将您两位放在眼里,您不能随意给奴才安罪名啊。况且,慎刑司那是惩治宫女太监的地方,别说奴才没犯错,便是犯了错,奴才好歹也是在旗的旗人,七阿哥要把奴才送到那儿去,未免太侮辱人了些。”
他倒是一副遭受侮辱的样子。
福慧被他这一番作态气的胸膛不住起伏,正要再说什么,被弘书拦住。
“侮辱人?”弘书嘴角噙着冷笑,“看来四年过去,内务府的人都忘了慎刑司的地上还留着上一任内务府总管的血。”
“叫什么来着,噢,好像叫李延禧。”弘书哂笑道,“爷这记性还怪好的,四年了还能记住名字。”
“不过你,爷怕是就记不住了。”
弘书微笑着说完这句话,脸色一变,喝道:“来人!将他拿入慎刑司,再去将咱们的来保大人叫来,爷倒要问问他,究竟是如何管这个内务府的。”
一直默默跟在弘书身后的章元化、张德佑等人立刻上前,将造办处总管双臂拿住。
造办处总管脸色剧变:“六阿哥,奴才没有做错任何事,葛荣之事也不是奴才的错,您凭什么将奴才押入慎刑司?您这是动用私刑,奴才不服!”
“没有做错任何事?”弘书嗤笑,想要罪名还不简单,“收受贿赂、贪墨腐败、任内亏空,纵容手下为恶,凭裙带关系进阶,于任内之事、漫不经心,诸事怠忽、轻视法度。这些罪名,你想要哪一个?”
其他的就不说了,只说收受贿赂,但凡是能在内务府有一点权利的,以这个罪名杀十个能有一个冤枉的都不错了,冤枉的那个也绝不会是眼前的造办处总管。
“您没有证据。”造办处总管强撑道。
“证据?”弘书冷笑,“想要证据还不简单,来人,去将这位‘总管’的官房好好搜一搜。”
造办处总管脸色大变:“六阿哥,奴才虽然是内务府之人,却也是朝廷的官,您如今无职位在身,没有权利搜查奴才的官房,禁锢奴才。”
“职位?你在说什么笑话。”福慧嗤道,“我六哥一个皇子,在自己家里处置一个奴才,还需要那东西?”
这话实在,虽然弘书不喜欢封建社会的身份论调,但那要看是在什么时候,现在,他就不介意用身份压压人。
造办处总管也知道自己那借口有多蹩脚,“六阿哥,您……”
弘书不耐烦的皱眉:“把他嘴堵上,走。”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这造办处总管在瞒些什么东西。
结果出乎预料,除了能证明这个总管自身罪名的一些证据外,并没有搜出来别的什么不对的记录或者资料。
这不对,弘书皱眉,如果只是这点东西的话,这个总管没必要那么拦着自己,便是一开始就告诉自己葛荣的事或者让自己去找戴梓又怎么样呢,又什么事都没有。
除非,有什么事是他以为戴梓师徒几个知道,或者至少有所察觉,所以才不想让自己直接去见戴梓,阻拦自己是想要警告一下戴梓师徒或者争取时间销毁一些什么。
但还是不对,戴梓有自己撑腰,会怕他的警告吗?
弘书皱着眉头,有些想不通。
戴梓上前问道:“六阿哥,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弘书看了一眼似乎平静不少的造办处总管,“才是问题。”
戴梓皱眉道:“老臣平日只顾着研究图纸了,没有关注这造办处的事,这两个徒儿,也被老臣拘在身边,少与造办处的人接触。要不,将造办处的那些匠人叫来问问?”
弘书点点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头绝对有事儿,看这个造办处总管的样子,恐怕还不小,说不定还能牵连到现在的内务府总管来保身上呢。
造办处的匠人很快过来,去叫人的罗阳还算聪明,叫的都是与葛荣关系亲近的人。
“你们谁说说,葛荣家中究竟发生何事?为何一直休沐,而这造办处,又有没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
几个匠人突然被叫来还有些莫名,此时听到弘书提问,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出来道:“回六阿哥的话,葛头家中这段时间总有家人受伤,葛头不得已,才请了长假回家。”
“至于造办处……”这人小心道,“奴才等人倒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弘书皱眉:“我听说,葛荣是跟造办处的另一位老匠人发生口角,进而冲突,你们还跟着他还在宫外斗殴?他的家人也是因为这事受伤?”
几个匠人听闻这话,连忙吓得跪下:“六阿哥明鉴,葛头是跟梁匠人有过口角,但绝没有斗殴之事,咱们也从没参与过。至于葛头的家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段时间总有地痞流氓去他家的小铺子骚扰,葛头的家人气不过,才和他们打起来的。”
第45章
匠人们说不出来造办处有什么不对,葛荣之事与造办处总管说的虽有出入却也不是天差地别,顶多是这人添油加醋罢了。
这样一看,好像是弘书冤枉造办处总管了一样。
造办处总管的表情已经变成气定神闲,虽然在官房里也搜到了一些他贪污受贿的罪证,但这种罪名顶多叫他丢个官,他回去呆两年等风头过了再找人请托一番,照样能再出来做官。
弘书看到他那个表现,更加确定,绝对是有什么事情,不是贪污受贿、任内亏空这种司空见惯的事儿,而是想要从宫里打探什么、得到什么的。他现在什么都没查到,要么是已经得到了送出宫、各种痕迹都被销毁,要么就是正在做但还没得到。
弘书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不,他不该想着去查什么证据,他该先去抓问题的核心:这造办处、或者这宫里有什么是值得惦记的?
转动大脑。
打探阿玛的行踪消息?不,应该不是,阿玛那帮兄弟都让收拾完了,朝臣打听这干什么,他们天天见到阿玛的时间比这些宫里的宫人多多了。
那还有什么呢……
弘书一边想一边环视所有人,看到戴梓,嗯,他怎么忘了!鸟枪和弹丸的改进图纸!
有人想从戴梓这边下手,得到鸟枪和弹丸的改进图纸。
是谁!
弘书腾的站起身,两步走到造办处总管跟前,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踹的跪倒在地,微微俯身道:“想从戴先生这儿偷图纸?”
造办处总管瞳孔放大的那一瞬间,弘书知道,他猜对了。
戴梓还有些懵:“偷图纸?老臣没感觉到被人窥伺,而且老臣这儿也没什么图纸值得偷啊?”他这里有的只是他自己研究改进连珠火统的图纸,但连珠火统这玩意,洋人也有,从他们那儿甚至能买的到,有必要在他这儿偷?他又没改进成功。
至于其他的像弹丸之类的图纸,都在毓庆宫呢。
戴梓看向两个徒弟:“你们有察觉到被人窥伺吗?”
李平和罗阳也很惊讶,他俩对视一眼,罗阳站出来道:“师傅,您这么一问,徒儿倒是想起来有些不对的地方,有几回我和师弟给您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装着您暂时不用的图纸的箱子似乎被动过,我和师弟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是您又打开找什么了,就没问您。”
“我是有动过两回……”戴梓和两个徒弟还在那儿对时间。
几个匠人中有聪明的也开始顺着这个思路想,不太确定的说道:“说起来,葛头和梁匠人发生口角,似乎就是因为梁匠人擅自动了葛头私下给戴先生做的零件?”
弘书已经不想去查证据了,他皱眉道:“将他押下去,严加审问。还有那个梁匠人,也着人去拿住。”
“戴先生,这造办处你先看着,我先走了。”
他现在要去确定另一件事。
养心殿。
胤禛道:“出什么事了。”
弘书上前道:“儿臣方才去造办处……”言简意赅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胤禛表情严肃起来:“确定没有被偷走什么?”
弘书道:“目前看来应该是没有,戴先生那里只有一些还在研究的东西,其他的都在儿臣宫里,他们还摸不进去。”
胤禛点点头,脑子飞快运转,思考这事儿可能是谁干的。
老十?十四?弘皙?……
他一边想一边问:“你觉得这事儿是谁干的?”
弘书犹豫了一下,道:“儿臣觉得,可能是洋人干的。”
“嗯?”这是胤禛未曾想过的答案,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可能,鸟枪虽然差不多,但儿子改良过的弹丸确实比洋人的好用多了,“不过他们是从哪里知道弹丸改进有戴梓参与?”
目前国内的洋人大多是从欧洲来的传教士,而在雍正元年末的时候,浙闽督抚上报,西洋传教士在境内盖天主教堂颇多,煽动人心,不让信教的大清百姓祭祀孔子,胤禛便下令将国内所有的天主教堂封禁,改为公所,又将分布在各省的西洋人集中道京城和澳门两地管控着。
胤禛眉头紧皱,弹丸改进是在火器营里完成的,火器营在山里,一切都是在保密中进行的,之后配备也都只配给北边的边省军队,按说,这些西洋人甚至都不应该知道弹丸改进过才对。
“皇阿玛忘了,鄂罗斯也是洋人。”弘书道,“圈在京城的洋人或许不知道,但他们从北边一路过来怎么可能不知道,咱们的人跟他们在黑龙江边境也不是没有过冲突。”
虽然黑龙江那一段的边境早在康熙时两国就签署合约划定了分界线,但这几年边军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冲突,只是规模都比较小,大家损失都不大,两边官方就默认当不知道。
胤禛还真把鄂罗斯人忘了,现在说起洋人大家默认的就是西洋人,至于北边的鄂罗斯人,嗯,他们还是习惯称呼为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