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书离开,胤禛拿起粘杆处的奏报,这是一封关于月前宫中搜集童男童女给道士炼丹的谣言调查结果。
“噶玛噶举黑帽系……”胤禛摇摇头,自语道,“这挑拨离间玩的真糙,这些年被格鲁派压得抬不起头不冤。”他以指扣桌,蹙眉将萨迦派和宁玛派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无奈摇头,“还不如噶举派,罢了,还是再看看。”
被胤禛嫌弃的噶玛噶举黑帽系一脉,两个喇嘛正在理潘院提供的官舍中小声交谈。
“水陆法会已经确定由格鲁派主持,皇宫里的道士真和他们联合了。”
“我们的动作完全没起作用吗?那些道士就没有查到格鲁派身上?”
“没有,咱们找的人不行,完全没将流言散布开,我怀疑那些道士甚至没有听到流言。”
“那现在该如何,这次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下次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格鲁一脉真是卑不足道,堂堂转世尊者竟入京向世俗帝王低头,简直是我佛门之耻!”
“格鲁活佛在,法会一事已无可能,为今之计,只有另辟蹊径了。”
“如何另辟蹊径?”
“皇上的四子,可从他入手。”
“嗯?可他不是已经被皇帝厌弃了吗,能帮得上咱们?”
“正是因为被厌弃,才有可能。他有一个儿子……”
……
“四阿哥府上找咱们给小格格做道场?”张太虚有些懵,这王定乾最近是功力大增了,怎么忽然又和四阿哥搭上线了。
王定乾眉间喜意明显:“然也,一次道场,二百两功德银。”
张太虚的第一反应,大单子!第二反应才是:“可四阿哥如今情况,咱们…是不是不太好…”
王定乾不以为然:“我等方外之人,只是应信众所求而已,其他无须在意。”
说的也对,他们就是去为善信做个道场祈福,与善信是什么身份有何关系,这样一想,张太虚就心安理得地开始想一百两到手该去何处‘布施’。说起来都是泪,自从那个破化学报出现以后,他就没遇到几个有缘人,囊中羞涩导致不能出去‘布施’,‘功德’已停滞许久不得寸进。
定好的道场当日,张太虚和王定乾带着临时雇的几个道童出现在四阿哥府后门。
“怎么是后门?”张太虚不太高兴,不说正门,侧门也行啊,后门是怎么回事?而且……
“怎么还有喇嘛?”张太虚不悦地低声质问王定乾,“你叫来的?就二百两功德银,你也要往出送?”
王定乾也皱眉呢:“不是我叫的,我也不知道,你等等,我去问问。”
不等他迈步,后门打开,一个下人偷偷摸摸地请他们进去,张太虚只好先按捺住,决定见了主人再说,哪有人又请道又请佛的!
谁知他们却被带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露面的也只是个管事,两方都委婉提出想面见主家,却都被不容置疑地拒绝:“我家主子不方便接见,还请几位先为小格格做法祈福。”
张太虚和王定乾没法子,只能让自己想开,算了,只要钱给够,见不见主家也没什么要紧,这四阿哥,不见说不得比见好,就是今日这事怎么总给人一种背着人偷摸干坏事的感觉?明明他们是正常做道场的!
这边开始做法,另一边的喇嘛商量了两句后,也决定先做法再说。
小仪式,场面流程都不大,不到半个时辰便做完了,管事给钱送客,张太虚和王定乾一看二百两一分不少,当即就把今日的不快全都散去,愉快的离开。
只是离开前,张太虚却发现,那两个喇嘛不知道跟管事说了什么,那管事竟露出犹豫的表情。
四阿哥府前院,吴书来小心翼翼进入室内,轻声禀报道:“爷,有两位自称是噶举派的喇嘛求见。”
屋内安静许久,弘历才像是接收到吴书来的汇报一样,讥讽道:“他们不去忙着准备为皇后祈福的水陆法会,来求见我这个光头阿哥做什么。”
吴书来迟疑道:“他们说,是来为爷献策,重回朝堂。”
“重回朝堂?哈!”弘历冷笑,“就凭他们?怎么,他们要给爷做个法会,祈求他们的佛吗?”
吴书来不语。
又是许久的沉默,弘历意兴阑珊地道:“叫进来吧,长日无聊,听这些喇嘛说说笑话倒也是个消遣。”
谁知这个心血来潮的‘消遣’却惊得他受伤的肋骨差点二次开裂。
“四阿哥,贵府大阿哥或为我教转世灵童。”
第107章
富察格格和后院其他格格坐立不安地在室内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今日偷偷请人做法事府内下人知道的不少,包括吴书来其实也有听闻,毕竟这府中下人盘根错节的,要瞒过去实在难。不过大家彼此也有默契,只做不知,没有人想着去给这座府邸的男主人告密——这段时间弘历的脾气实在叫府中所有人心有余悸,若去告密恐怕不但不会得赏,反而会第一个遭殃。
是以,富察格格等人虽有些忐忑,却也没想过今日之事会有什么意外。谁知,偏偏最不该出问题的喇嘛横插一杠子,非要求见弘历,本来这等人直接撵出去也就是了,但这两个喇嘛却亮出了朝廷授予西藏高僧的度牒,让府上下人不敢自作主张。
没办法,只能报给吴书来,寄希望于他能处理。吴书来也很无奈,别看他好像还是主子的第一心腹,实际上却比其他人更加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高僧上门求见,若是不报,耽误了什么事,事后叫主子知道了,他不会有好果子吃。
“格格,吴公公带人来了。”院里丫鬟慌乱地进来禀报。
富察格格等人强撑着出去见人:“吴、吴公公来、来是……”
吴书来不令人察觉地叹了口气,温和道:“爷命奴才来带大阿哥去前院。”
富察格格瞳孔倏地紧缩,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还好被站在她身后的高氏和海佳氏扶住了:“爷他、他…罚我、罚我…永璜还、还不满周岁,不能、不能离了……。”
高氏等人也面带哀求地看着吴书来,她们都以为弘历要将永璜抱去前院,再不令富察格格相见。
“格格误会了。”吴书来掩住眼底的忧虑,安抚道,“是来了贵客,爷令大阿哥前去见客而已,见完客还会送回来。”
想到弘历最近越发阴晴不定的脾气,吴书来不再和富察格格等人耽搁时间:“爷还等着,奴才先带大阿哥去了。”亲自去屋中将永璜裹得严严实实地带走。
富察格格无望地看着儿子远去,总有一种儿子再也回不来的感觉。
……
弘书捏捏眉心,略有些疲惫地问道:“还有多少人?”
毕竟是为额娘祈福的法会,考虑到要显得心诚一些,他便决定接见一下此次会参与水陆法会的藏传佛教各派的高层,以及娄近垣引荐的一些道教人士,顺便也摸摸大清宗教方面的情况。道教还好说,出世的不多,也没有太多讲究,一次就见了;藏传佛教真是,派系多不说,讲究还多,一个个见得弘书都累了。
朱意远回道:“不多了,还有五六位,可以分三次见。”
“那就来吧,一次弄完。”
送走最后一波人,弘书懒散地瘫在椅子上,游魂一样地问道:“今儿还有什么安排来着?”
朱意远一边给他按太阳穴,一边道:“要在正红旗里挑几个能干活的人。”
“对,差点把这事忘了。”弘书一个翻身坐起,瞬间精神满满,“快把那几份名单拿来,如今都十月了,再不快点定下人干活,明年医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动工。”
朱意远将四份名单呈上,先后顺序为李永升、常保、郎图和他自己的,弘书一一看过去,从中获取了不少信息。
譬如李永升的名单,他倒还算聪明,没有一股脑全塞自己人,只占了三个名额,儿子、侄子、外甥,其他的名额全都给了第二佐领内部目前有爵位或官职之家的子弟。
对此弘书并没有什么负面看法,就以常理来说,以李永升目前的地位,他也不可能接触到那些普通旗民家庭的旗人,推举这些官宦子弟倒也不至于全是私心。
继续看常保的,常保的就没有李永升那么官方了,甚至非常大喇喇地把名单按照他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认识、听说过名声的分类来排序,看的弘书失笑不已。
不过常保听说过名声那一排的名字里,倒是有李永升的外甥,看来李永升就算推举自己人也确实是挑选了有真才实干的。
和李永升一样,常保的名单里也没有家世普通的旗民,看来,即使是在八旗中,上下阶级的壁垒也是分明,权贵子弟和普通旗民子弟并没有多少交集。
郎图和朱意远的名单里,总算出现了普通旗民,只是数量也不多。不过有就不错了,弘书并不会强求手下必须全是发掘于底层的人才,这并不现实。
对照着四份名单,弘书挑出了一些名字记下。
布拉、阿尔占、苏色、吴正清、页肯博、塔石哈、戴鹏……
人不少,有权贵子弟,也有普通旗民,弘书打算这次都启用了,让他们一边干活一边锻炼,后面他要办的事还有很多,总不能临到头再到处踅摸人,还是得有个培养体系。
不过,只水泥厂和红砖厂恐怕塞不下这么多人,干脆再建个粉笔厂和黑板厂吧,刚好,这两样东西也可以配合书局往外扩张……
弘书奋笔疾书,定下四个厂的人员分配后,开始写生产计划,连续几日都写到月上中天才睡下。
万寿节前夕,盛大的水陆法会和罗天大醮在坤宁宫举行,当天,弘书身着皇子朝服,虔诚地跪在坤宁宫正殿,祈求漫天神佛、诸天大罗保佑额娘远离病痛、长命百岁。
法事之后,便是万寿节,按照往常惯例,胤禛本是要照旧停止朝贺筵宴,众大臣以西藏平定、准噶尔归附之名,请胤禛庆万寿,又有格鲁活佛等一众藏转佛教代表请贺万寿。
就连允祥,也劝他四哥不要太简朴了:“……况且,开年以来,接二连三有人病倒,宫中也需要喜气冲一冲。”
这话叫人听了,倒像是要用万寿节来给皇后冲喜,还好是允祥说的,胤禛并不会多想,甚至他想了想,觉得办个万寿节若能给皇后冲冲喜也不错。冲喜之事自古有之,皇后病重之后,不是没人提议办场喜事给皇后冲喜的,说的最多的就是让弘书定亲大婚,只不过胤禛全没理会过,乌拉那拉氏听说此事后也和胤禛表达了反对之意。
鉴于以上缘由,是以今年的万寿节得以正常举办。
万寿节当天,繁复的朝贺仪式就不多说了,直接快进到筵宴。
出席人员相当全乎,宗室王公、朝廷大员、藩国使臣、佛道代表,乃至开海禁后前来贸易的海外之民借各自国家之名送上贺礼得以在殿中角落列席的。
如此盛景,弘书几兄弟自然不可能缺了谁,弘历也是,他虽被削爵斥责,终究不是圈禁,此等万国来朝之际,若不让他出席,岂不是将皇家矛盾显露于人前。
自诩天朝上国的大清君臣,是不会想在‘蛮夷’面前丢脸面的。
献礼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在这等国宴上,自然还是客人优先,藩国使臣不必多说,他们一年不知道要送多少次节礼,礼单上的物品名字基本没换过,弘书都快背下来了。
倒是几个临时加塞的外国人送的东西还有些意思。
比如葡萄牙人,就送了一尊石膏雕塑,据说是他们国家最厉害的雕塑家的作品,很有艺术性,价值不菲。可惜,这尊雕塑是一个典型的西方女神形象,在大清君臣眼里十分有伤风化,并没有得到多少赞叹。
还有英国人,送的是一支烟斗,烟斗本身的材质并不算昂贵,不过据说此烟斗是一统英格兰、开创了威塞克斯王朝的爱格伯特一世贴身之物,十分有收藏价值。是不是真的不好说,不过即便是真的,对于英国历史并不了解的文臣武将们也并不会觉得这件古董的价值能有多高。
事实上,在场的人除了弘书,恐怕只有同为欧洲国家的几个外国人会觉得这几件礼物很贵重。
外使送完,便是方外之士,道家列席不多,以娄近垣为首送的礼物中规中矩,藏传佛教就五花八门了,共同点大概都是已圆寂活佛的曾用之物,开光那种。
格鲁活佛送的东西却叫弘书有些汗毛倒竖,乃是一串人骨念珠,说是用修为高深的喇嘛天葬之后剩下的遗骨制作而成。
弘书看着赞颂此物珍贵的堂上众人,这一刻深刻感受到横亘在他和这个时代之间的隔阂,神思不由恍惚。
“老六,老六。”弘时一边微笑看堂中献礼的皇叔,一边捅咕弘书。
弘书恍然回神:“怎么了?”
弘时从牙缝里挤出回答:“快到你了,别走神了。”
弘书定睛一看,堂中站着的正是允祁,下下一个就该他了:“多谢。”
弘书的出场牵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神,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位列众皇子之首的嫡阿哥会有何表现,是否配得上皇上对他的种种优待。弘书对种种视线视若无物,沉稳地走到堂中,流畅地说完早就准备好的贺词。
“儿臣为皇阿玛准备了三样贺礼。”弘书侧身,早有准备的朱意远带着人奉着礼物上前。
胤禛坐在上首,看着下方大小、形状差别极大的几样东西,想起儿子说要送自己一份大礼,来了兴致:“说说吧,都是什么。”
弘书一摆手,朱意远上前,他捧着一个直径十寸大小的掐丝珐琅莲花食盒,食盒上面的红绸呈山尖状。
吃食?堂上众人微微蹙眉,心中很是好奇,什么稀奇吃食能叫六阿哥当做寿礼送给皇上?
在万众瞩目下,弘书微微一笑,揭开红绸。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宝石样的东西?
不是吃食?大清众人蹙眉,心中猜测,是宝石吗?瞧这样子倒有些像水晶,不过水晶不算稀奇吧?难道是新发现的矿脉?怎么用食盒呈上来?
藩国使臣和几位外国人却在想,这瞧着怎么有些像钻石?
胤禛也好奇,这东西瞧着真不像吃的。不过他不用猜,直接问道:“这是水晶?”
弘书神秘一笑:“不是,这是食物,具体是何食物,皇阿玛您一尝便知。”
胤禛挑眉,还真是食物:“呈上来。”
朱意远捧着食盒上前,交给苏培盛,苏培盛即便早有准备,手上也是一沉,不由暗暗嘀咕,六阿哥也真是,吃食也就罢了,准备这么多份量作甚,难道皇上还能一个人吃完不成。
胤禛用筷子夹起一块:“就这样直接吃?”
弘书点头:“对。”
胤禛没有迟疑,一整块塞入口中,东西甫一入口,一股清甜就在口中漾开,不同于蔗糖的甜腻,十分润口。
胤禛眸光微亮,快速将之嚼完,开口道:“此物何名?如何制得?”
弘书没有回答,而是笑道:“皇阿玛先说儿臣的这份礼物如何,可还喜欢?”
胤禛微微瞪他一眼,这小子,越发放肆了:“不错,还算得朕意。”
弘书这才笑眯眯地答道:“此物儿臣取名为冰糖,至于如何制得…”他从袖中掏出一纸折页,“…请皇阿玛过目。”
纸上却并没有写冰糖的详细制备方法,而是甜菜这几年的培育过程、最新亩产量,和每斤的出糖量,最后贴心的附上了与甘蔗出糖量的对比。
“好!”即便以胤禛的定力,此时也忍不住面露激动之色。
不是他不淡定,实在是在现在,糖虽然不至于说是只有达官贵族能享受的奢侈品,却也不是下层小民能随意享用的东西。但若纸上数据为真,那么推广开来,糖价必然会有一个大跌幅,更多的老百姓能吃的起糖了!
嘴甜了,心就会甜,心一甜,人就安稳,人安稳,社会安稳,才是太平盛世!
更何况,糖和盐一样,还能作为战略资源,胤禛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场这些藩国,还有那些海外蛮邦,他们国内的缺糖情况可不比大清好多少。
胤禛认真看向儿子:“食,乃民之本也,你心中能始终装着百姓,为此几年躬耕于田地之间,很好。”
弘书被他夸得脸红:“都是农人劳作,儿臣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提供些财务支持,算不得什么功劳。”
胤禛不置可否,躬耕于田地之间并不是说一定要亲自拎着锄头下地,能做这事的人很多,但能花费几年时间把一种之前完全没有什么价值的蔬菜培育成能产糖的经济作物,这种眼力、能力和耐心不是谁都有的,也不是只动动嘴皮子和有钱就能做成的。
不过,这些没必要多说,他环视下方正目露渴盼看着他的众多臣子,众多眼睛中都流露着同一种好奇:究竟是何物,能叫皇上如此夸赞?好想尝尝。
他算是明白儿子为什么要准备这么一大食盒了,手一挥,吩咐道:“将此物给诸位爱卿每人分一块。”
殿中侍从人数足够,很快,众人便人手一颗冰糖,有人还在观察外表,有人却已经塞入口中。
“唔,是糖!好甜啊!”福慧幸福的眯着眼,他因为换牙被身边嬷嬷管着,吃糖的频率感人,这一口清甜差点让他激动的落泪。
弘历听到福慧的动静,面无表情地将冰糖塞入口中,甜?哪里甜?分明又涩又苦,皇阿玛果然是要偏心到底了,就连万寿节这种场合,也不顾体统地亲自下场捧老六。
没关系,弘历将冰糖咬得咔嚓作响,仿佛那是弘书的骨头,强捧又怎样,他不会输的,他一定会让皇阿玛知道,他弘历比弘书强了千百倍!
皇阿玛,你一定会后悔的!
全场大概只有弘历一人的口味不一样,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尝出了冰糖不同于蔗糖的清甜,面露享受,而几个外国人的表情更是丰富,若不是碍于清国规矩大,他们此时肯定会蜂拥而上,将那位六阿哥奉至上座,求购这种新品种的糖,他们很肯定,冰糖一定会风靡贵族,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利益。
允祥吃完糖,笑道:“皇上,听您方才的意思,六阿哥所制这冰糖,成本可是比蔗糖更低?”
大臣们纷纷看向胤禛,他们不傻,从刚才皇上的只言片语就能听出这个意思,不过还是想确认一下。
胤禛点点头:“差不多。”其实冰糖的成本并不比蔗糖更低,比蔗糖成本低一些的应该是白砂糖,弘书有在折页上写明,冰糖由白砂糖二次加工所得,实际成本还要高些,不过这些回头君臣私下说就行,没有必要在这里公布。
大臣得到确定答案也很高兴,至于是不是因为百姓高兴就细究不得了。
第一份礼物胤禛十分满意,对后面的两件礼物更加期待起来:“下面是什么。”
弘书摆手,章元化带着人抬着一块超大板子上前,板子上也盖着红绸,里面不知是什么,反正众人看着章元化等人抬得还有点吃力。
弘书这次没卖关子,直接揭开红绸:“这第二件礼物,乃是儿臣带着造办处众匠人,新研究出来的一种建筑材料。”
翘首以盼的众人便看到,木板上平躺着一大块灰不溜秋的东西,顿时疑问满心头。
这是什么?建筑材料?瞧着样子倒和青石板很像,不过这表面是不是有点粗糙了?甚至还有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怎么也不打磨一下就呈上来了。还有旁边那红色的,是砖吧?应该是,和青砖样子差不多。那木箱子里是什么?看着像是粉末,刚才说建筑材料,是和灰浆一样的东西吧?
这些有什么稀奇的?不是早就有的东西吗?六阿哥居然把它和冰糖一起并列当做礼物?
胤禛倒是一下就猜出了儿子的重点估计是在造价上,不过他没有着急询问,而是道:“说说吧。”
弘书自然知道众人会有什么样的疑问:“这是红砖,如何烧制儿臣就不多说了,它不够结实、耐久性也不算强,和青砖相比,它唯一的优点大概就只有造价了…”他环视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众人,“…它的造价大概能压低到青砖的十分之一。”
数值够低,但只凭这一点并不足以让众人震惊,毕竟弘书自己也说了,红砖就是低配版的青砖,牺牲质量得来的价格优势不算什么,民间不是没出现过这种劣质产品。
弘书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的重点也不在红砖上,继续介绍下一样:“这是水泥,众位应该也猜出来,没错,这也是灰浆的低配版,同红砖一样,质量不如灰浆好,优势就是造价十分低廉。”
众人心中有了点猜测,六阿哥这一份礼物应该就是主打量大便宜了,重点估计还是放在百姓能用得起这一点上,倒是符合六阿哥一贯以来对外树立的爱养小民之形象。只从这一点来说,这份礼物倒是送的很合皇上心意。
胤禛的猜测也和臣子们差不多,也如臣子们所想,觉得儿子的每一份礼物送到了他心坎上,在他心中,什么珍贵珠宝都不如利民之物叫他看重。
不愧是他生的,就是懂他!
“此二物,可以用来建屋、修路、筑堤等等,这一块,便是儿臣提前命人用水泥和红砖砌起来的墙。”弘书示意章元化几个将墙体立起来,指着上面的痕迹道,“这些痕迹,是儿臣命人测试强度留下的。这里,是测试箭枝的地方,可以看到,除了一些擦痕,连个坑都没有留下。这里,是刀剑测试之地,只有一些浅浅的划痕。这里,是重锤,有凹陷,并没有砸穿。这里,是鸟铳…这里,是手榴弹…这里,是炮弹……”
殿中已经有人忍不住站起来,允祥就是其中之一,他甚至忍不住出列,走到墙体跟前,蹲下抚摸炮弹砸过之处:“六阿哥,这里真的遭过炮击?”
弘书肯定地回答:“真的。”
允祥又前后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看来质量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差,这种程度,用来建城墙都够了,足以代替青砖和灰浆。”
“对了,你方才只说了红砖的造价,这水泥的造价又是灰浆的多少?”
哪怕只有一半,将灰浆换成水泥,国库每年也能省下不少银子了,允祥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弘书又从怀中掏出一纸折页,笑眯眯地递给允祥。
允祥接过,先转头和他四哥玩笑:“皇上,您的礼物,臣可要先一睹为快了。”
胤禛也同他玩笑:“等你生辰,朕定要让弘暾把他准备的礼物先给朕过目。”
允祥这才笑呵呵地展开查看,很快,他的笑容僵住,演化成震惊,眉毛不由自主地高高挑起,眼睛瞪大了三分之二,嘴巴也微微张开。
“这、这是真的,真的能这么低?”允祥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看向弘书,急切地寻求肯定。
弘书点头:“只要能做到大规模量产,造价只低不高。”
允祥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数字,虚拟的算盘声响彻脑海,最终得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皇上、皇上。”允祥不顾规矩地奔到胤禛身边,将折页硬塞在胤禛眼前,手指戳着其中的数据,“您看看,您看看这里,只这一项,国库每年就能省下……”
胤禛一个眼风扫过去,制止住了允祥后面的具体数字,然后飞快地将纸上内容扫了一遍,有允祥的表现打底,他总算没有表现的很惊讶,不过兴奋之情还是溢于言表:“好,又是一件利国利民之物!弘书,你做的很好,没叫朕失望!”
殿中此时已经有点躁动了,众人都都十分想知道,到底是多便宜的造价,能叫皇上和怡亲王如此激动,三分之一?五分之一?总不可能是十分之一。他们不相信造价会差距那样大,过低的造价代表不可能用什么好材料,但刚才那面墙体能遭炮击而不曾粉碎,这样的强度就不可能是只用廉价材料能做出来的。
尽管他们十分好奇,但很显然,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公布给所有人知道的。
胤禛很快平复好心情,示意激动的允祥回到座位,期待地看着弘书:“这两样礼物朕都甚是喜爱,第三样又是什么?”
“皇阿玛喜欢就好。”弘书笑道,“第三样也没什么,就是儿臣使人做的两样小东西,之前在学堂试用了一番,也算有些用处,儿臣给它们取名为……”
“黑板和粉笔。”
第108章
同样的红绸掀开,露出来的是一块平平无奇的黑色木板。
就这?虽然有前两次的经验打底,众人已经做好了六阿哥的礼物会是平平无奇的外表……但这也太平平无奇了吧!
这不就是木板吗?顶多刷了层黑色的漆料!
不能这么简单吧?碍于弘书的战绩,众人开始陷入自我怀疑,试图从各方面寻找这块木板有什么与众不同。
难道是这漆料里有文章?有人深深吸气,试图从气味分析漆料有什么不同,可惜除了各种食物和炭火的味道什么也没闻到。
还有人把眼睛瞪到最大,试图从黑漆漆的板面上找出有没有炮击的痕迹,他们怀疑这木板或许是什么新发现的铁木,硬度超高。
……千奇百怪。
好在还是有聪明人的,他们记得弘书刚才说的名字,黑板?应该就是这个了。粉笔呢?有笔,应该是和毛笔差不多,用来书写的工具吧?
众人目光陆续落在弘书身上,等待他的介绍。
“如大家所见,这个就是黑板,可以在上面写字。这个…”弘书从大家没注意到的小纸盒里取出一根白色的粉笔,“…就是粉笔,用来在黑板上写字。”
众人微微笑着,有的还微微点头表示原来如此,都等着弘书继续说。
“没了。”弘书把粉笔往纸盒里一扔,拍拍手笑道。
没了?!
突如其来的拐弯差点闪了殿中众位老大人的腰,不是,怎么就没了呢?一个可以书写,一个可以写字,然后呢?它们能干嘛呀?有什么特别之处?是能代替纸和毛笔啊,还是用它们书写有什么好处啊,造价是不是特别低啊?
这些你都没说呢,怎么能就没了!
我怀疑你在糊弄我!并且有证据!
不少人看向胤禛,眼中满是控诉:皇上,你看看你儿子!
胤禛无奈地瞪了儿子一眼:“弘书,好好说,它们能用来书写,然后呢,有什么过人之处?”
弘书抿唇一笑,看起来有点腼腆羞涩:“这个怎么说呢,它就是学堂上课用的,过人之处,说不太清楚……”感受到众人的怒视,他话音一拐,“咳,不是,是光用说的话可能不太直观……皇阿玛,要不儿臣给演示演示?半盏茶时间就好。”
什么腼腆,这小子分明又打算憋坏呢!胤禛对儿子的小表情不要太熟悉,立刻看穿了弘书羞涩背后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不过……看看热闹也不错,今儿是个高兴的日子,放松放松没什么,胤禛微微往后靠了靠,整体姿态很是闲适:“准。”
反正坏不到他头上来。
“谢皇阿玛恩典!”弘书眼睛亮晶晶的,谢恩的声音中气十足。
然后他身板一挺,表情一肃,左手往后一背,方步一迈,瞬间一个活脱脱的老夫子形象跃然而出。
“六哥这,咋那么像蔡夫子。”福慧悄悄嘀咕道,默默挺直脊背,仿佛正坐在上书房。
“咳。”弘书清清嗓子,环视一周,“那么,现在开始上课。”
张廷玉嘴角抽了抽,这个语气就特别像他在上书房讲课的开场。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弘书抬起右手,在黑板最右侧竖直写下四个大字,“世界地理!”
以张廷玉、蔡世远为首,有过讲学经验的人眉心忍不住跳了跳,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破空而出。
“首先,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整个世界共有七块大陆:亚细亚洲、欧罗巴洲、利未亚洲(非洲)、南亚墨利加洲(南美洲)……”弘书一边说,一边刷刷地在黑板上画出几块大陆的大概形状和位置,并标注上简称,“……北亚墨利加洲(北美洲)、墨瓦蜡尼加洲(南极洲)和阿兰地亚洲(澳洲)。”
自他画下第一个,以允祥为首的军机大臣们,就屏住呼吸,频频看向胤禛。他们都是看过万国堪舆图的,六阿哥画的虽然简单,但他们能瞧的出来,除了不够细致,并没有什么错误。
这是可以的吗?要知道,现在的地图不仅是军事机密,某种程度上也是权力的象征,是统治者的专利。因此,别说平民百姓,就是王公贵族,若是私藏地图都会被怀疑有谋反之心。
所以,别看万国堪舆图明朝时就有了,但时至今日,这图仍旧只是珍藏于皇宫之中,只有位列中枢的重臣们才能得一观,其他人连看都看不到。
别说商人,这时候商人出门最多能有一份文字版的出行指南,大多时候都是依靠经验。
现在六阿哥公然在这么多人——甚至还有藩国外邦面前画出地图,是不是有泄露机密之嫌?
弘历精神一震,眼中闪过暗芒,好啊,弘书,画的好,继续画,画的越详细越好。
胤禛不复闲适,眉心微蹙,身体稍稍前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叫停。心想,只是一个大概轮廓而已,万国堪舆图还是西洋人参与绘制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弘书不知道众人心中万般思绪,他没觉得画这个有什么问题,就是个大概形状而已,详细轮廓都对不上,相比起那种能徒手画出整个地图轮廓分毫不差的神人,他画的这也就是幼童的简笔画水平。
画完后,弘书侧着身子,将整幅图露出来,笑眯眯地道:“这就是大概的世界地图,除了这七块大陆,其他这些地方就全都是海洋了,海洋有哪些我们先不说,先来说说大清。那么,有谁知道,咱们大清是在哪里吗?”
这个提问的语气……黑板第一批试用人员、默默看弟弟表演的弘时一个激灵,想起上次被提问的经历,缓缓地、不引人注目地低下了头,默念: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小七。”
好,不是我,弘时松了好大一口气,忍不住露出微笑,看向幸(倒)运(霉)儿(蛋)弟弟。
福慧略显茫然看着他六哥:“啊?”小朋友没有这种经历啊。
“你说说,咱们大清在哪一块大陆。”
福慧为难地道:“六哥,这个、这个我还没学呢。”他才在学四书,再说上书房也不教这个啊!至于万国堪舆图,那东西可不小,珍贵不说,还难收拾,他又不是六哥,哪敢去找皇阿玛折腾就为看一看。
失策,弘书忘了,福慧就是正常小孩的学习进度,和他不一样。
得重找个人,弘书目光一滑,就看到了弘时,这个笑容……是知道答案的笑容啊!
“三哥。”
弘时的微笑当即就凝固了,他僵硬地看向脸上挂着可恶笑容的‘亲弟弟’,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地说道:“你来说一说。”
逃不掉,弘时木着脸站起身,用毫无起伏的声调说道:“在利未亚洲。”
“回答正确,请坐。”弘书换了一根红色的粉笔,在图上画出大清的大概形状,“我们大清,就在这里了,小七,好好记住,回头我可是要考的。”
福慧头皮一麻,眼睛立刻死死盯住那红色的一圈线。
逗弄了弟弟一下,弘书又换了一根蓝色的粉笔:“这里是大清,那么在坐的藩国在哪里呢?我给大家一一画一下。这里,是朝鲜;这里,是琉球…苏禄…暹罗…安南…”
大清此时的藩国并不算多,没一会儿就画完了。
在坐的藩国使臣们纷纷伸长了脖子,除了少数几个,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对自己国家的方位有一个清晰的认知,感觉十分新奇。
琉球使臣看着代表自己国家的那个点,有些不服气,六阿哥怎么这样,是瞧不起他们国家吗,其他藩国都画了轮廓,怎么就琉球没有,他们国家哪有那么小!
不过到底底气不足,他虽心中不忿,却也不敢在这种场合公然出声质问宗主国受宠的皇子。
弘书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竟然得罪了琉球使臣,知道了也没办大,琉球在世界地图的比例下就只有那么大,他也没办法。
描完了藩国,弘书甩甩手,再次换了一根绿色的粉笔:“藩国大家有概念了,那么再来说说外邦,像今日在殿中列席的几个西洋国家,大多都在欧罗巴洲,这里是英国…葡萄牙…西班牙…德国…除此之外,其实鄂罗斯也属于欧罗巴洲的国家,他们的帝都圣彼得堡在这个地方,而这一大片……”弘书一个大挥臂,将大清上方的领土全都圈起来,“……目前全都是鄂罗斯的国土。”
“不可能!”一个人惊呼出声,“罗刹不可能这么大!”
全场都看过去,这位看朝服应该是某旗副都统的老大人硬着头皮站起来:“六阿哥,奴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是否记错了,罗刹、不,鄂罗斯怎么可能比……”
“硕色。”胤禛沉声道,“六阿哥没有记错。”
硕色神色一紧:“奴才无状,皇上恕罪。”
“恕尔无罪,坐下吧。”胤禛淡淡道,然后看向弘书,“好了,演示到此结束,朕已明这黑板粉笔之用途。”
沉迷于世界版图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对哦,现在是万寿节宴,六阿哥是在演示贺礼的用途,不是专门给他们讲课的。
不过,这世界地理还真有点意思唉,大清之外,竟然还有那么大的土地,这能种多少粮食啊……
对教育不敏感的人还在浮想联翩,张廷玉、蔡世远这些人却激动地嘴皮子都在颤抖。
“皇上!”蔡世远站出来,“此二物,一定要尽快推行到天下所有官学和书院中!黑板粉笔之于书院,犹如耕犁之于农民!有了它们,每个夫子能更高效的讲学、能同时教导更多学子!我大清,会有更多的读书人,此乃大兴之兆啊!”
张廷玉亦起身道:“蔡侍郎所言极是!臣附议,请皇上下旨!”
“臣附议!”
“臣附议!”
礼部、都察院、翰林院等等的主官们,纷纷起身附议,一时间,还有些状况外的众人恍惚觉得,他们仿佛正在太和殿参加大朝,而不是在乾清宫饮宴。
胤禛一抬手,止住了众人的附议请旨,欣慰地道:“众位爱卿之心,朕甚解。放心,朕心中已有计较,不必急于这一时,先坐下吧。”
他发话,蔡世远强压住激动地心情坐下,目光却落在弘书身上不放。这,也算是他的得意弟子了,教出如此学生,他未来一定能名留青史!
胤禛看向弘书,眼中全是自豪与骄傲:“朕本以为,对你报的期待已足够高,但今日,你告诉朕,朕对你的期待还是低了。”
“弘书,朕以汝为吾子而傲。”
我以你是我的儿子而骄傲。
弘书的心不由自主地震颤,中国,自古以来讲究父为子纲,讲究父爱无言,别说封建社会的皇帝,就是现代社会的普通父亲,有几个人能对孩子说出这句话的?很少很少,就是上辈子那个人,最多也不过是拍着他的肩,欣慰地说一句做得好而已。
昂起头,不让眼中的晶莹落下,弘书与胤禛对视,郑重道:“儿臣亦以有您这样的父亲而自豪。”
胤禛嘴角上扬,只觉得胸膛里注满了温水,窝心的不行。
虽然很想继续和儿子享受这脉脉温情,但他到底还记得此时是什么场合,因此只柔和地道:“朕知道,回去坐下吧。”
父子俩平复住心中激荡,不想耽搁寿宴流程。
却不知满殿的人都被他们这一番突如其来的互诉衷肠震得不轻,根本没有心思再关注寿宴的后续。
弘历紧紧咬着牙,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也毫无所觉,也或许,他有感觉,但不敢松开拳头,他怕一松开,会克制不住自己,冲动之下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眼看下一个就是自己出列祝寿了,弘历不断在心中劝说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笑一时不算什么,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还有机会,你还有机会,你还有永璜……
总算是在弘时结束之后调整的好了一些,只是到底还是有些僵硬,是以他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慷慨陈词’,匆匆说了几句就退下,除了极个别人,现场倒也没有谁留意到这一点。
万寿节完美落幕,寿宴上发生的事传的飞快,弘书的三样寿礼也人尽皆知。在有心人的打探下,弘书准备办厂的事根本瞒不住。立时,甚至只见了弘书一面的阿尔占等人家里变得门庭若市,数不清的人围着他们,大多都是想要走关系进厂去混个职位,而有一些,却是要交定金订货。
弘书哭笑不得:“这厂子现在就只有个名字,他们也敢交定金?”
弘时被围堵的情况虽然比阿尔占他们好些,此时却也一脸虚弱,仿佛被妖精吸了精气一样:“他们那都算好的,我才是难受,他们就差进库房抢库存了。不行,印刷厂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得再给我几个帮手,应付那些人。”
弘书无奈摇头:“你先别急着要人,也就这阵子,等风头过了,他们的热度就会消了。”
“不会消的。”弘时突然正经起来,看着弘书,“你真不明白?他们不是冲着东西来的,所以不会消的。”
弘书沉默,他怎么会不明白,这群人是冲着他来的,阿玛在筵宴上的那句话,几乎已经是明牌了,只要不傻都能看出来,阿玛属意的继承人就是他。所以,这些人掏钱买的不是东西,而是在自己面前露面的机会,是未来的荣华富贵。
“唉。”弘书捏捏鼻梁,叹了口气,“我明白。”
两人沉默着对坐半响,弘书开口道:“不用特别对待,那些人你不想见就不见,让管事的去,他们要买货就卖,一切都按正常生意来。至于人……”他叩了叩桌子,沉吟道,“……你去找禧叔,之前有一个叫岳吉的宗室通过报社找过我,大哥嗣子那事他也算受了委屈,让他跟着你,算是我替大哥给的补偿了。”
之前他就想过要给岳吉一些补偿,不过想来想去没有合适的,毕竟岳吉再怎么样也顶了个宗室的名头,让他去给常保他们打下手两边都为难,而报社和书局又比较重要,他对岳吉并不了解,不想贸然放不稳定因素进去。印刷厂倒还算合适,技术活有工人做,弘时他们这些管理人员就负责和客户对接、安排生产就行,并不难。
弘时依言行事,岳吉没想到,当初破釜沉舟不抱希望的一封信,不仅挽回了自己的儿子,时隔多日竟还能给自己换回一份差事。
六阿哥,果真仁义!
一个闲散宗室的感激并没有人关注,也不会有人特意告知弘书,当然,弘书也并不在意岳吉会不会感激他,那只是一份该做的补偿而已,做完就结束了,他要忙的事还有很多。
虽然这些东西是送给他的礼物,但胤禛和大臣开过会,已经决定这些东西还是交给儿子生产,然后朝廷花钱买。当然,肯定是优优优惠价。
弘书反倒有些不乐意:“儿臣手下才多少人,便是办厂也不可能供应整个朝廷的需求啊。还有这糖,就儿臣那几个庄子,一年才能种多少,更别说我也不可能全去种甜菜,我还想继续培育稻谷小麦红薯土豆这些种子呢。”
胤禛被他的态度气笑了:“你还给朕不乐意?是谁一天天把穷挂在嘴边上的?现在银子送到你嘴跟前你还不愿意赚?”
多少人想接朝廷的单子呢,那可是躺着挣钱!
“缺人是吧?朕给你!”胤禛大手一挥,把原来他做雍亲王时分到的镶白旗佐领全划到了弘书名下。
弘书名下的佐领瞬间从一个变成九个,但他只能无语凝噎,这就不只是缺人的问题!它是工作量呈几何数增长的问题啊啊啊啊啊啊!
发疯解决不了问题,谁叫他是给人当儿子的呢,只能擦干眼泪起来继续干活。
卷卷卷,都给我卷起来,谁也别想歇着!
夜幕下,弘书就着灯火,面目狰狞地写计划书。
弘书在京城大肆建厂的时候,一期期报纸也顺着驿站逐渐抵达各地。
贵州,水云县。
经过一年多的建设,县城已经只差收尾了,临近过年,上面通知,除俘虏外的其他人每日劳作时间减少一个时辰。
这当然是让所有人高兴的事,毕竟待遇没变。
这日,结束工作后,郎兴昌没有急着回自己那个破草屋,而是挤到才建成的官衙门前,一边蹭着从里面逸散出来的微弱热气,一边跟衙役搭话:“差爷,最近怎么没有官老爷读那个什么报纸了?”
衙役看他也脸熟了,回道:“之前的都读过好多遍了,大人不想重复了呗。新的还没送来呢,听说是湖南那边出了一伙子乱匪,这驿站的消息都断了快一个月了,东西自然也送不过来。”
这边正说着,突然城门口方向的大道上远远传来喧闹声,衙役探着头看:“什么情况?”尽管好奇,他的脚步也没有挪动分毫,谁叫他的职责是守门呢,可不敢擅离。要知道,现任的云贵总督大人抓吏治特别严,而才上任不久的贵州按察使大人又神出鬼没的,听说前不久才在隔壁县把那里的县衙收拾了一顿,如今周边这几个县衙的人不得不时时绷紧皮。
郎兴昌也是个好凑热闹的,脚底一抹就往过跑:“差爷,小的去看看怎么回事,一会儿回来和您汇报。”
衙役没想到他回来的这么快,还是跟在大佬后头回来的:“小的见过按察使大人!”
衙役或许不认识人,但认识官服。
没错,站在衙役面前的就是喜欢神出鬼没搞突击的贵州按察使徐本。
徐本没跟小衙役耽搁时间,径直找到县令:“湖南那边的驿站通了,本官路上恰好遇到朝廷运送东西的队伍,就一起过来了,你先安排工作吧。”
有顶头上司在一边看着,县令的办事效率前所未有的高,很快就将交接搞定,该安排的事也都安排了下去。
还在门口和衙役套近乎打听徐本的郎兴昌很幸运地成为新报纸的第一个听众。
“…抗生素再建奇效,救七阿哥于危急…呕吐…畏寒、高热…全身红疹…晕厥…”
郎兴昌本只是听个趣儿,却没想到越听这症状越熟悉,这、这不是……他豁然起身,不顾众人惊讶飞快地往破草屋跑。
“韦老!韦老!你重孙、重孙子的病…呼呼…被京城的神医治好啦!”
第109章
徐本正在水云县县令的陪同下查阅卷宗和账簿。
他是按察使,职权范围就是司法、监察和邮驿。临近年底,一直奔波在路上,随机抽取下属县衙检查一年的判案和财政情况。
此时的他不是很满意,抽出几份卷宗扔在县令面前:“贼人遁逃山林?案犯失踪?就完了?你就是这么判案的?还敢给本官放在已结案里面!”
水云县县令腆着脸笑:“徐大人,这、这下官也不想这样,可这不是没办法吗,贵州这地方您也知道,多山多林,那人他往山林里一钻,咱们就是撒进去多少人也找不到啊!再说那山里毒虫也多,咱们县衙一共就那么点人,每次进山找人都有人受伤,久而久之大家都不愿意去了,下官也不能为了结案率拿属下不当人不是。”
这借口他已经听了不下八遍了,徐本怒拍桌子:“你少给本官推诿!拿着朝廷的俸禄,把地方治理成这样,你还有理了……”
发作到一半,官衙外忽然有高声呼喝传来:“大人!按察使大人!小民求见按察使大人!”
徐本一顿,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百姓蒙冤知道他来了来求公道,于是狠狠剜了县令一眼:“看看你的治下!”
县令腿肚子直抽抽,心中暗骂,他娘的谁啊,居然敢这时候来给他找不痛快!
守门的衙役一脸懵逼地看着刚才还和他相谈甚欢的郎兴昌,突然背着一个老头冲过来就开始大喊大叫,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去阻拦。
徐本就在这时候出现,看着眼前一个汉子背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得,受欺凌的要素更齐全了,在心里骂了一句县令,他和蔼道:“我就是按察使,你找我何事,可是受了什么冤屈?”
郎兴昌一愣:“啊?我没有受冤屈。”
嗯?徐本眉头一皱:“那你为何要求见本官?”
“我揭皇榜,大人!”郎兴昌急切道,“不对,应该说是韦老要揭皇榜!按察使大人,韦老医术很厉害的,我当初离死只差一口气,就是被他救回来的!朝廷之前不是有皇榜找大夫给皇后治病吗?韦老要揭榜,韦老能给皇后娘娘治病!”
徐本看着郎兴昌背上那个进气儿没有出气儿多的老头子,十分怀疑面前这人是在说胡话。
好在他是个谨慎性子,没有凭着喜好否定,而是找人验完韦老真有水平后,立刻安排人送他们前往京城。
弘书此时当然不可能知道未来会发生在贵州偏远小县的事,他在调整完办厂计划后,又一口气见了新添的八个佐领,从中挑选可用之人——好在阿玛还不算太坑,这些人跟了他二十来年,他熟知各人秉性,省了自己不少时间。
“你想让他们去北边开荒?”胤禛微微蹙眉。
“对。”弘书肯定地回答道,“甜菜耐寒耐旱,盛京以北的地区秋日晴天多、昼夜温差大,适合甜菜生长。除此之外,新培育的甜菜根系发达,能够改良土质,与北边也算相辅相成。开荒推广种植甜菜,不仅能带动当地的发展,令迁移百姓安稳,也能就地制糖,运往去病城交易的话更加方便。”
其实新疆也很适合种甜菜,只是准噶尔才覆灭不久,朝廷如今还在梳理当地势力,想将其完全消化掌控还需几年时间,此时过去发展经济作物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胤禛沉吟:“朕知道了,只是……”他摇摇头,叹气道,“你说的这些好处对朝廷倒是很有意义,但指望底下人为了这个就心甘情愿地去北边开荒,心甘情愿地老老实实种田……不现实。前几年,八旗闲散旗人过多,京城治安一度混乱,朕将这些人打发回盛京,给他们分已经开荒好的良田,结果仍旧是成群结队地偷偷跑回京城。盛京他们都嫌苦,更别说你还想让他们开荒了……”
胤禛说着生气些许火气:“他们一个个都耽溺于京城的纸醉金迷,只想穷奢极欲,哪里还有半点先祖之风!想当年,先祖筚路蓝缕、风餐露宿,他们呢?上不得马、拉不开弓,生怕盛京的风割了他们的脸!朕看就该把他们全送到边疆去戍边,好好体验一番什么才是受苦!”
也不怪他生气,实在是这些年的八旗确实太过拉胯。临近年底了,吏部正忙着三年一度的考成,京官自然是最先完成,而倒霉的顺天府尹就成了考成劣等的代表人物,被胤禛好一顿申饬。顺天府尹就觉得自己冤啊,当时没忍住就在御前嚎啕大哭,痛诉他之所以治安一项考绩不好,百分之八十的原因都是因为八旗子弟和宗室子弟,这些人游手好闲不说,最爱寻衅滋事,京城这三年来,有一半的治安案件都是他们干下的。
小老头哭的可怜巴巴,胤禛的火气直冲上天,调来卷宗一看,发现果真如顺天府尹所说,而因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不受都统管辖的各旗主旗下之人,当即大发雷霆,将康亲王、顺承郡王、信郡王等八旗旗主叫来一顿痛骂,说他们管不好就不必再管,直接将所有旗主的管理之权全部收回,交给各旗都统。
老实说,最后这一步一出来,包括弘书,所有人都在怀疑,顺天府伊这事是不是胤禛在自导自演,就是为了收回旗主对属人的管辖之权。
可能性很大!弘书并不觉得阿玛自导自演有什么不好,相反他很支持阿玛收回旗主之权,这不仅是为了收回权力,也是为那些普通旗人好。他们在旗主之下,或许少数人能够凭借关系享受特权,但大多数人其实仍旧是被欺压的对象,甚至因为他们旗主的私产,有时候受了欺压还不能像普通老百姓一样去报官。也就是阿玛登基以后,几次下旨允许这些旗民受欺可告其主而不受惩罚,情况才好了许多。
想着这些,弘书安慰阿玛:“您也别太生气,这次收回旗权,又新设官学,以后八旗子弟皆入官学学习,再加上考封制,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一代不如一代。”胤禛摇摇头,对官学和考封会起的效用并不报多大期望。他不想再说这个,回归正题,“你打算如何心甘情愿的让他们去北边开荒?”
“儿臣以为,他们不愿远去北边,除了受不得苦,更大的原因或许觉得去了北边看不到前途。”弘书道,八旗子弟只能做官或当兵,这是顺治时期定下的规矩,这个规矩不但限制了八旗的发展,也限制了八旗子弟的思维,在他们心里,他们就该吃皇粮,至于种地自给自足?那是下民才做的事情!在这样的思想下,阿玛想让他们乖乖留在盛京,自然是不可能了。
“儿臣想请您给一道旨意,让他们以驻军屯田之名前去,此令他们出师有名;然后儿臣会在内部成立合作社,令他们有利可图,双管齐下。”
“合作社?”
合作社,后来某段时间风靡全国的组织模式,为经济的腾飞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就算是后来在公司模式大行其道的现代经济下,也仍有大量的合作社存在。它也不仅仅是国内特有,世界上的大多数发达国家都曾在某段时间密集出现过,甚是时至今日,欧盟仍存在十几万个合作社组织。
当然,弘书想要弄的合作社和后来还是不一样的,当前的情况并不适合将后来的合作社模式直接照搬过来,他根据社会制度、经济基础和生产力的情况做了一些适当的调整。
“……当然,这种模式从未有过,儿臣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弘书说完自己的构想,打补丁,“所以这次也只打算先用一个佐领来做试验,边做边调整。”
胤禛边听边在心中推演,发现最后推演出的结果竟然还不错,而儿子的谨慎不盲目也让他满意:“既然你心中已有成算,那就去做吧。至于北边……”他沉吟了下,“盛京那边如今能开荒的地方也没有多少了,那就令他们去吉林和黑龙江吧,朕会吩咐吉林巡抚和黑龙江将军,恰好这两处一直也说缺人。若他们能在屯田之余立下功劳,朕也会一视同仁论功行赏。”
有了阿玛的支持,事情进行的就很顺利,几个新分来的护军参领也挺积极,争相想当第一个试验田。不过弘书早有打算,准备选择正红旗,毕竟是他的第一个佐领,怎么也得给点特殊待遇。结果这边才找李永升沟通,却被告知,人家要升职去镶红旗当汉军副都统了。
突然升职?弘书眉头一皱,倒不是他见不得属人好,只是他这边的计划才跟阿玛说过,没有特殊缘故,阿玛不会突然调整他手下的人,这会打乱他的计划。
弘书让朱意远去查:“怎么回事?”
朱意远还没查到李永升突然升职的原因,就匆匆带回来另一个爆炸消息。
“主子,今日冬至祭天仪式上,噶举派高僧被护法神降身,当场指出转世灵童的方向、地点,竟是…竟是…”
“永璜阿哥!”
第110章
养心殿。
冬至祭天之后,胤禛第一次因为转世灵童之事召见相关人士,噶玛噶举派黑帽系的两个高僧当然不可能缺席,永璜因为年纪小,则由其阿玛弘历代为列席。
听当事人亲口叙述了一遍早已知道的护法神附身经过,胤禛眼睛半眯着,仿佛只是因为天色有些暗瞧不清下首的人,语气也很和缓,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弘历,你怎么想。”
弘历身上的伤已经养好,因为要面圣,好好拾掇了一番,此时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紫卍纹常服,低调中透着尊贵,丝毫不见前段时间的颓废落魄。
此时听见胤禛问话,他神色黯然:“回皇阿玛,永璜……是儿臣的长子,儿臣……舍不得他。”
说完静等胤禛的态度好做应对,胤禛却不置可否,只顾沉思一言不发。
弘历偷偷上挑眼皮,飞快瞥了一眼御桌后的皇阿玛,却什么都没瞧出来。拿不准皇阿玛的心思,不敢再贸然开口,他抠了抠掌心,有些焦虑。
好在他与黑帽系高僧提前做了不少预设,此时黑帽系高僧便站出来,道:“父子之情乃人之常情,四阿哥舍不得永璜阿哥贫僧十分能理解,只是永璜阿哥乃我派尊者转世,于人间牵绊缘浅,若不能及时归位,恐与四阿哥之间的父子之缘不能长久。”
弘历瞳孔放大,有些愤怒:“你什么意思!诅咒我儿活不长?我尊重你等为高僧,不代表你等可以肆意胡言!”
黑帽系高僧一点也不慌乱:“皇上明鉴,也请四阿哥见谅,贫僧不曾有丝毫诅咒永璜阿哥之意,只是实话实说,尊者转世需灵境明台,不能过多沾染红尘之气,否则因果缠身、沉沦世俗,难以长久。四阿哥可以想一想永璜阿哥出生以来的情况,便知贫僧所说不曾有丝毫参假。再则,无论永璜阿哥日后如何,您是他这一世阿玛这一点不会变,四阿哥,莫要因私情误了永璜阿哥的修行,父爱该是大爱,大爱无私。”
弘历神情微变,继而露出沮丧之色,冲胤禛道:“启禀皇阿玛,永璜……出生以来,确实体弱多病,尤其每日夜啼的厉害,非要大夫施以特殊手法才能安枕,儿臣常担忧他能不能平安长大……但在昨日见过噶举派高僧后,当夜这孩子却是睡得十分安稳,或许、或许…”他神情苦涩道,“或许这孩子真是天生佛门子弟,儿臣、儿臣虽舍不得他,却更想让他平安长大,无论他日后如何,只要平平安安的,便是不能再叫儿臣一声阿玛,儿臣也心有安慰。”
“高僧说的对,儿臣只想私情满足私欲,枉顾永璜,实在愧对皇阿玛这些年的爱护和教导,儿臣惭愧。”
两人一唱一和的,倒是将一出父为子计深演绎的淋漓尽致。
胤禛嘴角微微扯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讽意:“朕知道了,尔等先退下,弘历,你留一留。”
其他人顺序撤离,黑帽系喇嘛离开前不经意地与弘历对了一下眼神。
弘历心下定了定,在众人离开后主动问道:“不知皇阿玛留下儿臣,有何吩咐?”
胤禛神色莫名地看了弘历一会儿,才开口道:“永璜才八个月,你果真舍得?转世灵童之事,也不急在一时半刻,西藏佛教也曾有十几年找不到转世灵童的情况,找些许借口拖延几年,令永璜在你膝下承欢,不算难事。”
这是他这大半年来和弘历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也是态度最平和的一次,这是…最后的机会。
弘历心中微凛,脸上流露出一丝悲伤:“皇阿玛体谅之心,儿臣铭感五内。只是,儿臣虽想永璜能承欢膝下,却更想他活泼健康。儿臣记得,六弟当年这般大时,都能蹒跚迈步了,永璜却…”他哽咽了一下,“却连坐都坐不稳…儿臣一想他每夜细弱的啼哭声,就坐卧不安。”
弘历不值得他给机会,胤禛闭了闭眼,彻底认清了这点,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冰冷:“朕知道了,退下吧。”
就这?弘历不易察觉的蹙了蹙眉,所以永璜为转世灵童的事皇阿玛究竟是什么态度?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口,理智却告诉他,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不甘的退下。
出了门,正想找黑帽系高僧,却看见一个绝不想看见的人。
“弘,书。”弘历将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别来无恙啊。”
弘书面无表情地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
这样的场景让弘历梦回那日自己被绑在地、弘书一步一步走近的画面,他甚至条件反射地想往后退,但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养心殿,此时是青天白日!胸中升起滔天怒火,为自己一瞬的胆怯,也为弘书的嚣张。
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掐着手心,不退反进,直直撞向向他走来的弘书。
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相撞,弘书率先停下脚步,此时两人之间几乎只有一拳之隔。
弘历仿佛得胜了一般,露出嘲讽的笑,头前倾靠近弘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也只配在夜里当一只阴沟里的老鼠,靠偷袭逞凶,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你就是最懦弱的懦夫!”
说完这一句,他收回头,微微一笑,表情十分亲切,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六弟,四哥与你打招呼,为什么不回话?这可不是身为皇子该有的礼数。”
弘书就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表演,然后翘起一边嘴角,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你,不,配。”
弘历装出来的亲切瞬间龟裂,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为什么贱人总是这么耳背,弘书胸膛起伏一下,重复弘历刚才的动作,伸头,直勾勾地盯着弘历,咬字特别清晰的说道:“我说,你,不,配!弘历,我本来以为,我对你的无耻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却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比我想象的更无耻数倍。卖子求荣,你也真能做的出来,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简直畜生不如!”
“你!”弘历愤怒地直喘粗气,脸色胀红,额头青筋暴起,但心地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被看透的恐慌,“你、你少在那里信口雌黄、血口喷人!弘书,我当你是弟弟,才一直隐忍退让,可不是怕了你!转世灵童乃是天人感应、护法神显灵指定,你这般污蔑,可是亵渎佛祖,小心报应!”
“报应?”弘书嗤笑,轻蔑地看着弘历,“若有报应,你必将在十八层地狱里,与天地同寿。”
“滚开。”他肩膀一个巧劲,将弘历顶开,大步走进养心殿内。
弘历猝不及防地之下被他顶的一个趔趄,等站稳后再想回敬,却只能对着消失在养心殿门口的背影憋住一口老血。
等着,你等着!弘历咬着牙,眼睛充血,弘书,你给爷等着!等爷的儿子坐实转世灵童,噶举派会是爷的囊中之物,爷会从此开始,以西藏为踏板,重回朝堂,等爷登上那至高之位,爷一定会用你的骨头,来磨一串最好的人骨念珠!
弘书并不关心身后之人的妄想,他冲着胤禛行礼后,直奔主题:“皇阿玛,对于永璜为转世灵童之事,您是何想法?”
胤禛还沉浸在震惊中,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是这等用骨肉谋取利益的狠毒无情之辈。要知道,即便当初他们兄弟夺嫡那般激烈,也从没有人将主意打到晚辈身上,对手的儿子都没想过伤害,更别说自己的儿子了。可现在,他的儿子,却在卖子求荣。
这个认知让胤禛彻骨生寒,即便面对最心爱的儿子,也忍不住升起试探之心:“在问朕之前,你呢,你对此事又是何想法?”
你赞同还是反对?赞同会是因为想要通过永璜为转世灵童一事渗透藏传佛教一脉,从而掌控西藏吗?反对呢,会是因为不想弘历依靠此事重新起势,成为你的对手吗?
弘书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道:“儿臣反对!儿臣对弘历没有好感,但永璜是无辜的,他才八个月大,不该成为野心家谋求权力利益的牺牲品!弘历卖子求荣,简直畜生不如,此次若让他成功,是对伦理道德的践踏!皇阿玛,必须要阻止永璜成为转世灵童,此风决计不能助长!”
好,好,胤禛呼了口气,胸腔的温度恢复,随后这温度便随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浑身的寒意,让他感觉自己重新走入了阳间,也有多余的心思想着考校一下儿子:“护法神降身之事发生在祭天之后、众目睽睽之下,此时即便不是满城风雨也算是人尽皆知,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朕还能如何阻止?”
他本只是想着借此一问启发儿子思考,然后再抛出自己的想法,能够更好地教导儿子学习帝王心术,却不想儿子对此早有准备。
“皇阿玛,儿臣有一策献上。”
“什么?”
“金瓶掣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