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当不了?当然是会被皇上以教坏太子的理由罢黜啊。
孙嘉:……
为什么天突然黑了?
哦,原来是好大一口黑锅飞过来了。
“不是我!老夫没有!谁在造谣!老夫要弹劾他!”
气愤的孙嘉并没有找到是谁最先造的谣,只能上了个折子说官场风气败坏、官员不勤思政务、却学无业闲汉谣传闲话,建议皇上开展官场清风正气行动,管管这些贫嘴多舌的碎嘴子。
胤禛只打开看了一眼,就把折子扔给苏培盛:“这个给太子送过去。”
弘书拿到手后笑了几声,传给何国宗、明安图看。
何国宗莞尔一笑,道:“这位孙大人倒是有几分小孩心性。”
上这奏折真是为了建议吗?不,只是为了光明正大地骂那些传谣言的人。
有小孩子心性也不难理解,毕竟若没有几分赤子之心,也不会博下个敢言直谏的名头。
明安图道:“殿下,臣记得谢陆二人之事,这位孙大人好像是第一位提出反对意见的,不如,臣去与他接触接触?詹事府少詹事还缺一人呢。”
说起谢陆二人,何国宗的面色严肃起来,弘书要上的第二道奏疏给他们看过,当时詹事府不说全部吧,至少有大半人都是反对的,剩下的人也不是赞同,只是保持沉默。
他们反对的理由也很简单,新官上任三把火,太子上任自然也不例外,前三道奏疏直接决定了太子接下来接触朝政的难易程度,这火自然是烧的越烈越好。但,直接烧向皇上那就不对了,这不是烧火,这是自毁长城!
“在怡亲王世子大婚之时,孤就已经当面劝谏过皇阿玛了。”
太子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们收回了反对的话。
“这道奏折业已送过一回,但因时机未到被送回。”
又用一句话让他们疯狂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在朝会上发挥,才能既不伤皇上的面子又让太子赢得漂漂亮亮。
弘书摇头:“顺天府尹的位置可比少詹事有前途的多,别为难人家。”
明安图不太同意:“顺天府尹的位置怎么可能比您身边有前途。”
弘书摆手:“各人有各志,孙大人一瞧就是那种喜欢挑战的性子,况且已经试过一次,既然不成,或许就是老天爷在暗示孤不合适。”
虽然好奇太子说的试过一次是哪次,明安图却没有再问,殿下都表示两次不合适了,可一可二不可三。
“好了,孤相信你们,即便没有外援,你们也能表现的很好。”弘书微笑鼓励,“至于少詹事,孤再物色物色,争取在继善回来的时候配上。”
尹继善在北边两年,终于将去病城建设的差不多了,基础也打的不错,如今只等一个接任人,就可以回京享受飞速升官了。
弘书以为阿玛会很快在下一次的小朝会上把自己的奏疏拿出来令百官议覆,却没想到阿玛直接放到了大朝会上。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惯例的唱喏后,群臣安静,所有目光都齐刷刷盯在最前头那个穿着太子朝服的身影。
感受到身后齐压压的视线,弘书抬头,与上首面无表情的阿玛对视了一眼,出列。
“启禀皇阿玛,儿臣有本启奏。自古帝王之有天下……谣惑人心,然人心……兹有谢济世、陆生楠二人,私著……刑部乃至九卿,言其非议时政而判死……至于人臣朋比,并未有证……固然有罪,然罪不至死,儿臣请皇阿玛酌情考虑,在刑部所定刑罚上赦免一二。”
弘书一口气将自己的奏疏背了一遍后,静静站在原地等待随后的狂风暴雨。
——于公于私,做出判决的刑部九卿科道都不可能让他轻轻松松达成目的。
“太子此言差矣!自古谣祸人心者,必为反贼!”第一个反对的人上来就丢重磅炸弹,从各个方面例证了谢济世、陆生楠两人必有反心。
“太子殿下言说谢陆二人朋比未有真凭实据,然谢陆皆系广西籍人,与李绂同。而在他二人弹劾田大人前,就已与田大人因其推行官绅一体纳粮之政处置广西籍人而冲突,此事中亦有李绂参与。前明之时,齐党、楚党,皆是以籍贯……”第二位滔滔不绝地论述了谢陆二人就是与李绂党援。
一位又一位大臣站出来,有的长篇大论,有的言简意赅,却无一不是在反驳弘书,指出他奏疏中的漏洞。
终于,没人再说话了。
该他了,明安图深吸一口气,出列:“皇上登基以来,恩加四海,统一寰宇,万民归心……地方动乱渐无,何来反贼?……谢陆二人却有怨愤之语,但并未传播于世,又何来谣祸人心?……至于以籍贯党援,更是荒谬,前明帝王昏庸,肆意放纵方有此祸,我大清自□□皇帝起,皆英明神武、勤于政事……何况曾经的‘何方互劾’案楚大人忘了不成,他二人甚至是同一县人……”
不得不说,明安图记性真好,声带也是真的好,竟然一口气将先前反对的人全都有理有据地怼了一边,嗓子还没哑。
年轻人就是比不过,何国宗清清嗓子,他年纪大了,还是言简意赅一些吧:“启禀皇上,臣以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晓以天地经义,使愚昧无知者,幡然醒悟……”
弘书暗暗点头,他手下这两个可以的,明安图有条有理、井井有法,何国宗呢,另辟蹊径,走‘大格局’路线,占据道德制高点。
一理一文,属实有点东西。
弘书也不是完全没人支持的,在明、何二人之后,也有其他人站出来支持,户部右侍郎、太仆寺卿、翰林院掌院……分量并不轻。
不过,都是汉臣。
这边还没说完,礼部左侍郎鄂尔奇忽然站出来打断道:“你们说的都是屁话,谢济世、陆生楠不过两个贱民罢了,皇上允许他们参加科举、做官已是恩赐,他们不感激就算了,竟然敢因为自己能力不行仕途不顺就暗讽朝廷,这样狼心狗肺的贱民,打死一万次都不足为惜。”
“太子,你作为储君,作为人子,不说维护君父的威严,竟然还为了两个贱民反抗皇上的旨意,实在不忠不孝。”
“皇上,奴才觉得太子如此行为心智,实在不宜早涉政事,还是先回上书房,再念几年书吧。还有詹事府的这些人,奴才以为就是他们撺掇的太子,都该拉出去砍了!”
鄂尔奇,弘书眉头紧拧,鄂尔泰的弟弟,他虽与鄂容安熟识,也对鄂尔泰知之甚详,但对鄂尔奇却仅限于听过名字的程度,鄂容安也从来没与他提及过这个叔叔。
不曾想,竟是个蠢货。
还不待他说些什么,满殿的汉臣已经怒了。
“鄂尔奇,你是何意思!”
“谢陆二人虽是戴罪之身,却也是堂堂正正考中的进士,是我等的同僚,你视他二人为贱民,意思可是我等在你眼中也是一样?!”
“鄂尔奇……”
众人虽义愤,到底还知道这是大朝会,旁边还有纠仪官虎视眈眈,故而虽然七嘴八舌,却仍显得很有素质。
但这样放任也不行,只会令满汉大臣的矛盾加深。
弘书看了一眼阿玛,正要出声喝止。
却忽然有一个人蹿了出去,一拳挥向鄂尔奇面门。
“苍髯老贼,皓首匹夫!”
是孙嘉。
第147章
这一拳打的所有人都愣了,包括鄂尔奇。
直到又挨了两拳,酸痛的感觉直冲脑门,鄂尔奇才痛叫出声,拎着拳头就要还回去。
“成何体统!还不速速停手!将他二人拉开!”弘书喝道。
周围人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将两人拉开。
孙嘉一被拉开就单膝跪下:“臣因一时义愤,御前失仪,扰乱大朝会,请皇上降罪。”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只还了一拳深感吃亏暴怒的鄂尔奇却还在奋力挣扎,试图将拉住他的人甩开,一时挣脱不掉,还奋力伸长腿要去踢孙嘉。
弘书皱眉看向鄂尔奇:“鄂尔奇,这是太和殿!光天化日喊打喊杀,你想干什么?”
鄂尔奇却将他无视了个彻底,依旧上蹿下跳的让人放开他,他要去杀了孙嘉。
弘书心头火起,正要抬步走向鄂尔奇。
上首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放开他。”
鄂尔奇动作一顿,抓着他的人面面相觑一秒,唰的松手站回自己的位置。
胤禛不说话,弘书不说话,满大殿的大臣也不说话。
沉寂的氛围里,鄂尔奇却没有像刚才他大喊大叫的那样去杀了孙嘉,僵硬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弘书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行礼道:“皇阿玛,儿臣弹劾顺天府尹孙嘉,御前失仪、扰乱朝会、殴打同僚,应将其降四级留任,罚礼鞭二十,以儆效尤。”
孙嘉的友人悄悄松了口气,然后怒瞪孙嘉,还说你小子和太子不认识,不认识太子会这样护你!果然,你就是只打算和我共患难,没想过与我同富贵,老夫的一片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孙嘉并不知道友人在默默给自己加戏,他一时冲动打完人后不是不忐忑的,所以才麻溜地跪地认罪,就是想多少挽回一点点。要知道御前失仪、扰乱朝会是一个可大可小的罪名,自从有了纠仪官这个职位后,不知道多少同僚倒在这上面,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因为朝会上失仪挨板子生生被打死的。
他知道会有人替他求情,毕竟刚才那一拳多少是替在场所有汉臣出了一口气,但他没想到太子会出来保他。虽然罚了二十礼鞭,但在降四级留任的前提下,行刑的纠仪官绝对会把力度掌控到巅峰,既让他看起来伤的惨又不会真的让他长时间卧床不起甚至一命呜呼。
现在,就看皇上的态度了。
孙嘉屏住呼吸,对结果并不太乐观,太子刚刚才在谢陆二人之事上反对皇上呢,皇上或许会用他来警告太子一番。
“准。”
什么?孙嘉瞳孔扩张,他听到了什么?准?
直到他被纠仪官拖出去现场行刑,火辣辣的鞭子抽在身上了,他才恍然反应过来,皇上竟然默认太子保他?!
这一认知不但叫孙嘉惊讶,还在朝会上的大臣们也十分惊讶,其中脑子转的特别快的、特别会揣摩胤禛心思的,已然明白了什么,用怜悯的眼神看了还在呆愣、不知道请罪的鄂尔奇一眼。
保下孙嘉后,弘书并没有继续弹劾鄂尔奇,而是退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场闹剧没有另外一个人参与一样。
一直沉默的张廷玉终于站了出来:“皇上,微臣弹劾礼部左侍郎鄂尔奇,蔑视皇权、出言不逊、以仕为贱,又无视储君,有大不敬之嫌,臣请将其即刻罢黜、押入大牢,判处绞刑。”
胤禛的声音依旧平静:“鄂尔奇,你认罪吗。”
“奴才认罪,奴才认罪!”鄂尔奇哐地跪下,膝盖接触地板的那一声脆响让许多人都感觉牙酸,“奴才御前失仪、扰乱朝会,奴才知罪,请皇上责罚。”
这时候倒是聪明了,知道给自己安上和孙嘉一样的罪名,弘书微敛眼睫,静静等着阿玛的决定。
殿内众人也一样等着。
不长不短的沉默,胤禛开口道:“鄂尔奇,御前失仪、扰乱朝会、侮辱同僚,对太子大不敬,理当贬为庶民,交刑部议处。然,鄂尔泰久抚边疆、功劳甚厚,家中亲长全赖鄂尔奇奉养,也算有功,功不抵过,令将其罢职、回府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皇上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听令。
鄂尔奇谢完恩后就瘫软在地,站都站不起来,还是被御前侍卫拖出去的。
弘书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认为阿玛处置的太轻而站出去反对。
或许阿玛是真的念旧情才看在鄂尔泰的面子上没有重重处置了鄂尔奇,但在弘书看来,阿玛留着鄂尔奇比处置了他更好。
有鄂尔奇在,鄂尔泰就永远有一个弱点、永远有一个把柄,或许这样想很阴暗,毕竟历史上记载的鄂尔泰确实是一个既有能力又有德性的好官,但是好官并不意味他不会做错事、做错选择,弘书清楚知道,想要走上自己规划的未来,反对他的官员一定不可能少,鄂尔泰不出意外,会是阿玛留给他的顾命大臣之一,有了把柄,他才能在两人可能对上的未来,体面地挪开阻挡前路的鄂尔泰。
当然,最好还是能和鄂尔泰君臣相得,得到这位能吏的辅佐,那么只要鄂尔奇没有踩到他的底线上,他都会留其一条命。
想这些都还太早,鄂尔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云贵回到中央,弘书摇摇头,将飘远的思维拉回来,他甚至都还没见过这位誉满朝堂、简在阿玛心的名臣。
这一番意料之外的闹剧之后,或许是胤禛不经意间露出的态度,或许是被鄂尔奇激起的同仇敌忾,支持弘书的人忽然以几何数上涨,最后,就连大学士陈元龙都站出来支持弘书。
而才开始站出来反对的人也只剩下小猫三两只,不成气候。
一面倒的支持率下,胤禛终于开口道:“既然谢陆之案异议者众多,怡亲王。”
一直当隐形人的允祥出列:“臣在。”
“此事便交给你,会同九卿、刑部、都察院、翰林院重审。”
“臣遵旨。”
此事在大朝会上便算是结束了,苏培盛再次站出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满满当当的大朝会结束后,弘书走出太和殿,深吸了一口气,脑袋才有了些清明之感。
太和殿并不算小,但大量人长时间挤在一个空间里,那空气实在谈不上好。
“殿下慢走,微臣告辞。”
“殿下慢走……”
官衙与弘书背道而驰的朝臣们向弘书道别,弘书一边点头回应一边汇合何国宗、明安图向詹事府而去。
“殿下请留步。”与众不同的声音格外清晰。
弘书顿步,转过身去,便看到孙嘉在一个官员和一个侍卫的搀扶下走过来。
“谢殿下为微臣说情。”孙嘉很认真地道谢。
弘书莞尔:“道谢倒不用,孙大人不埋怨孤就好。”
孙嘉脑袋上冒出一排问号:“臣为什么会埋怨殿下,难道殿下认为臣是那等恩将仇报的人吗?”
弘书表情微微有些奇怪:“因为,孙大人你沉浮半生,孤却让你归来仍是五品?”
孙嘉殿试登科后在翰林院呆了五年,然后就直升五品御史,却没想到,在御史这个岗位上一呆就是十六年,好容易才升了半品当了国子监祭酒,之后又一步一步爬到正三品顺天府尹,如今,却是一朝梦回御史。
弘书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那个出道半生,归来仍是素人的梗。
可惜孙嘉不懂他的幽默,只有满头问号。
弘书失笑摇头:“孙大人快回家养伤吧,京城马上要翻修新路,孤还等着你协调好五城兵马司,介时帮忙封路维护秩序呢。”
说完也不待孙嘉回答,便信步离开。
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友人拍拍孙嘉,沉痛道:“老孙,你看看殿下,你要是让我的一片情谊错付,殿下是绝对不会信任你的。”
孙嘉:???
有病。
重审的结果并没有出意外,九卿议覆后再次上表的奏疏,对谢陆二人的处置改成了令其二人无限期在军前效力。
胤禛看了不短的时间,才执笔批下:“从之。”
此事过后,弘书最明显的感觉,就是朝臣对他更尊重了,并不是之前不够尊重,而是之前的尊重明显是因为他的身份、他身上流的血,但现在,却更多的是因为他这个人,认可了他确实有能力参与朝政。
当然,也不是一面倒的都支持他,因他在孙嘉与鄂尔奇的冲突明显站队孙嘉,一些唯民族论的满臣对他颇有微词。
这些都在弘书的预料中,并不在意,民族融合是大势,这些人只会被历史的滚滚车轮碾碎,与其浪费时间关注这些人,他还不如多做点事。
“殿下,这是您吩咐奴才作的道路规划图。”雷金玉忐忑地将图纸交上去。
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太子殿下的吩咐做事,设计医院的时候,他甚至得了太子殿下的夸奖,说他是世界级的建筑大师,虽然建筑大师是他第一次听闻的名词,但并不妨碍他理解其中的意思,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承受不住。虽然没见过其他国家的建筑,但只要想想大清天朝上国的地位,他就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地方的建筑能比得过中原大地,更不可能有人能比得过他。
但就是这般自信的雷金玉,现在却在忐忑,因为他心虚,因为太子交给他的任务是做道路规划。
路有什么好规划的?不是翻修吗?沿着原来的线重新把路打一遍就对了啊,还需要规划?
雷金玉实在不知道该规划什么,最后还是一个小徒弟给他提供了一点灵感,也正是他现在正在介绍的:“这是灯柱,可以挂灯笼,天黑时可让更夫把点亮的灯笼挂上去,殿下您介时在城墙上登高望远,便可看到美景……”
是的,他设计这个只是为了好看,而不是什么照亮道路方便路人——以这时候灯笼的亮度,也实在做不到这个功能。
弘书摇摇头:“太过浪费,这些灯柱可以立,也可以逢年过节时在上面挂些装饰增添年节氛围,但没必要每晚挂灯笼,介时防火也是一重隐患。”
精心准备的巧思被否,雷金玉更忐忑了,因为他的图纸上除了这个灯笼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弘书不知道他的心情,将图纸看完一遍后,都很满意,只需要再添一点。
“来,雷师傅,你看这里,孤有一个想法,不是要在路两边各划一条线,分出行人走的路和马车走的路吗,孤觉得,这两条线上或许可以添点东西,不但醒目,还很美观。”
“隔一段距离种一棵树怎么样?或者,也不用全种树,一棵树一丛花再一棵树,这样分布怎么样?”
第148章
临近万寿节,京城里越发热闹,几个城门隔一会儿就有拖家带口入城的。
第一次来城门轮岗的士兵感慨道:“这些人瞧着倒是更像搬家的。”
带他的师傅:“什么像,这就是搬家的。”
“啊?”新兵迷惑,“真是搬家的?”
师傅好笑:“不然你以为他们是干什么的?”
新兵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以为他们是那些穷乡僻壤的地方派来送万寿节礼的……”所以才不像江南这些富庶地方派来送节礼的光鲜亮丽。
师傅嗤笑:“穷乡僻壤的地方也不会这样拖家带口来送节礼,你要记住,越是穷乡僻壤的地方,才越是会讲究。”
新兵懵懂地点头,又好奇:“那这些搬家的是平常就有这么多吗?”
“不是。”师傅道,“也就这两个月多,太子殿下新建的那个医院知道不。”
新兵连连点头表示京城人不可能不知道。
“这两个月拖家带口入城的,大部分都是那个医院的坐堂大夫,听说这些人当初都是太子殿下一个一个召见邀请的呢。”师傅羡慕地道。
新兵当即瞪大眼,再碰到那拖家带口的,他态度一下好了不止十倍。
过了城门的查验,刘永吉道:“看来这京城的兵老爷也不像是传言中的那般眼睛长在天上嘛。”
他的哥哥刘太吉点点头,因为父亲非要举家搬来京城的忐忑消散了一些。
两人的父亲刘元白捋着胡须道:“应该是因为太子殿下使人打过招呼。”
刘太吉抽了抽嘴角,他父亲来京一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对那个年纪还没有他一半大的六皇子推崇的很——哦,不对,现在是太子殿下了。他们实在进京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的,他父亲当场高兴的在附近的一个县城停留三天,免费义诊为太子殿下庆贺。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操心这种小事。”刘太吉忍不住打击道。
如果他在网上冲浪过,大概会对他爹说一句:爹你别太爱了。
可惜他没有。
所以只能听他爹不以为然地道:“你没见过太子殿下,你不懂,殿下是一个十分周到细心的人,当初……”
又来了,太子夸夸会又要开始了。
刘太吉木着脸,接收到弟弟拋来的怨念眼神:你说你招惹爹干嘛。
夸夸会直到马车停下才停止,刘元白理了理衣衫,下车。
“我道是谁,原来是刘大夫,刘大夫,您可算来了。”来人热情地招呼。
刘元白仔细瞅了他两眼,才认出来:“你是叶大夫的侄子,叶大椿?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黑的跟碳一样。
叶大椿嘿嘿一笑:“这不是太子殿下正位东宫是在七月底吗,伯父带着我们兄弟几个在京城义诊祝贺,就晒成这样了。”
两方交流了一下太子被立时的盛况,以及各自义诊的场面,又介绍了小辈认识,才算说到正题:“咱们这还是照先前的官舍分配住吗?”
没错,刘元白进了城就吩咐家仆驾着马车直奔去年来时住的官舍,也没想想当初只是安排他们个人的单人宿舍怎么能住得下一大家子。
“不不不,那地方才多大,哪能住得下。”叶大椿连忙道,“您还不知道吧,咱们的医院已经建好了,特别宏伟,特别不一样,除了一栋平常用来坐堂看诊的主体大楼,还有给咱们这些人住的房子,像您,是主任大夫,可以分到一套三层小院套。唉,光说说不清楚,您等等,我去取了钥匙,送您过去。”
他一溜烟跑了,留下刘家父子三人等候。
兄弟俩对视一眼,刘太吉疑惑问道:“父亲,三层小院套是什么?三进院子吗?”
如果真是三进院子那倒真是赚了,他们老家的宅子也才不过二进而已,而且因为当初建房时钱不凑手,没买够地,他家建的小,说是二进,其实面积不过相当于一进半。随着他兄弟二人陆续成婚生子,住的地方越发捉襟见肘。
刘元白也不知道什么是三层小套院,不过他相信太子殿下:“一会儿就知道了,放心吧,太子殿下肯定不会亏待咱们。”
兄弟俩:……
真想看娘拧爹啊,可惜,事涉太子殿下,娘也不敢动手了。
叶大椿很快回来,和其他人交代了一声,就上了刘元白他们的马车,一同往医院去。
城内人多,马车走得慢,好容易出城,以为终于能快点了,结果还是一样慢。
看出同辈人刘太吉兄弟俩脸上的疑惑,叶大椿主动解释道:“嗐,自从咱们那医院建成,都成了京城一景了,每天都有许多人跑去看,所以这条路上的人和城内差不多,马车都快不起来。”
刘永吉扒着车窗,探出身子去看,果然看到前头望不见尽头的人流和车流。
慢慢悠悠晃了两盏茶的时间,一行人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刘太吉下了马车,正要回身去扶父亲,便听到弟弟没出息的惊叹声:“***,这是什么!这怎么盖起来的!柱子呢!为什么没有梁柱?”
他的声音太大,惹得后头马车里本就憋不住的孩子不顾娘亲劝阻也掀开帘子叫他:“爹爹!哇!娘亲,快看!好高的塔啊!它怎么不是圆的?顶上也没有尖尖的角。”
小孩子长到如今,见到的最高的建筑就是寺庙里的佛塔。
刘太吉心里便有了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觉得医院可能就是修的和佛塔差不多,佛塔也不都是圆的,也有棱角分明的。
弟弟也真是,不就是个塔吗,有什么稀奇的,竟然表现的那么没见过世面,他可能不能像弟弟一样丢脸。
等觉得父亲站稳了,刘太吉才稳重地转过身子,抬头像大家都在看的地方望去。
只一眼,他的大脑就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
占据他整个视野的是一片建筑群,高低不同、错落有致,其中最冲击眼球的是一栋方方正正、仿佛高耸入云的……塔?不,这一点都不像塔,倒是有些像书中所说的城门楼。
它高大、瑰丽、堂皇、巍峨……
它还会发光!
“佛光!是佛光!佛祖显灵了!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狂热的声音将刘太吉从震撼中拉回,他循声望去,是家中的一个老仆,最是笃佛信道,他正对着那栋大楼疯狂的磕头。
虽然这段时间已经见得多了,叶大椿还是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解释道:“那不是佛光,那只是玻璃反光。”
“玻璃?反光?”刘太吉觉得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京城原来有如此多新奇的东西吗。
叶大椿大概解释了一下玻璃的由来和作用:“……不过玻璃昂贵,如今也只有坐堂的那栋大楼装有,其他的地方都是没有的。走吧,我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把东西和女眷她们安置了,再带你们去楼里看看。”
废了不少功夫才把被震惊到呆滞的家人和仆人催动,一路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没有从那栋大楼上挪开过。
直到抵达住处,刘太吉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放在眼前的原木色大门上——平头百姓家只能用这个颜色。
用眼睛丈量了一下大门的大小,刘太吉默默点头,按这个规格,院落应当不小。
叶大椿打开门,笑道:“刘大夫,这里,以后就是您的家了。”
刘元白心中激动,看着门后的影壁更是热泪盈眶,影壁老百姓家当然也能修,只要不越规格就好,但正常的老百姓家谁会去修这华而不实的东西,有那钱还不如多起两间房。
但现在,太子殿下分给他的房子里,不止修了影壁,还雕了繁丽复杂的图案,众所周知,这时候,石刻是根据雕刻的图案复杂性来定价的。
刘元白抹了抹眼睛,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跨过大门,绕过影壁,看到了他未来的家。
“这、这……”刘元白瞠目结舌。
这仿佛大楼缩小后的房子,真的是他的了吗?
关于医院大楼和家属院的外观,弘书思来想去,还是指点雷金玉用了后来融合了西式建筑优点的中式设计,医院大楼宽倒还好,家属院看起来就特别像后来的中式别墅。
别看在刘太吉的眼里,医院大楼好像高耸入云,但实际上整栋楼也不过才七层高而已,选择这个层数,一是再高不好施工,二是不能保证建筑安全,三是考虑到爬楼难爬,四则是不能超过紫禁城里的建筑高度。
“医院的大夫来的有多少了?”再一次带着叶桂和韦高宜去给额娘会诊结束后,弘书脚步略显轻松地同他们一起回毓庆宫,路上不免问起医院的事。
医院建成后,叶桂就走马上任开始了院长的工作,韦高宜也在他的诚挚邀请下‘欣然’答应入职医院,担任副院长和研究所所长。
“来了大概有八成了。”叶桂道,“还有两成业已收到信,年底之前肯定能到。”
弘书点点头:“十四日我没什么事,你安排一下,我见见他们。”
“好。”
刘太吉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有面见太子的一天!从入宫的那一刻起,他的脑袋就晕晕乎乎的,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毓庆宫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行礼、怎么拜见的。
他就看见太子笑意吟吟地看着他,道:“不愧是刘大夫的孩子,果然是青年才俊。一路奔波到京,很多地方都不方便不适应吧?可有难处?可以同孤说一说。”
刘太吉脑子还没有反映过来,话就已经秃噜了出去。
“难处倒是没有,就是小民有一好友,名叫黄元御,十分喜欢您主编的《化学》报纸,小民走时,他托小民有机会问问,《化学》报何时能有下一期?”
第149章
意外得到民间有对化学感兴趣的‘人才’消息,弘书很高兴,不过《化学》报嘛……真抽不出时间弄。
不过,“孤近期可能抽不出时间编写下一期,不过孤这里还有以前研究化学的记录,回头让人整理一番、抄录一份给你,你给你的友人送回去,可行?”弘书十分和蔼的征求意见。
刘太吉在话秃噜出去后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害怕才刚刚升起,就得到太子如此平易近人的回答,当即头点的像小鸡啄米:“可行可行,多谢太子殿下!小民代友人叩谢太子殿下恩德。”
弘书让人扶他起来:“不必如此,有人能同孤兴趣相投,孤高兴还来不及。你也可以去信同你的友人说,送过去的记录若有不懂的,大可以写信来问孤,孤有时间会与他回信。”
刘太吉晕晕乎乎的答应了,直到出了宫、一路回到新家,他都还感觉自己还飘在云端上。
还是妻子的温言软语和孩子的闹腾让他重新落地。
“相公,今日入宫如何?”
刘太吉瞬间眉飞色舞地将今日与太子的奏对详细描述了一遍,当然,为了保持住自己在妻子心中的形象,免不了将自己美化一番。
满足了妻子的好奇和自己的炫耀心后,刘太吉才关心起家里来。
“今日娘将我和弟妹一起叫了过去,说她和爹商量过了,她和爹住正房的一二层,三层给小叔一家住,东厢给咱们。”
来到新家几天,他们已经把前后摸透了,这个院落并没有采用传统的四合院格局,虽然也是四四方方的格局,但实际占地面积并不算大。至于房子,共有两座,一座坐北朝南、面阔五间、高三层,他们按习惯称之为正房;一座坐西朝东,面阔三间、高二层,按习惯称之为东厢房。除此之外,在东厢房的南侧、以及大门西边一侧,还有一溜挨墙的平房,分别作厨房、柴房和下人房等等。
而住到新家以后最叫他们惊奇的,还不是建筑格局和宽敞结实的房间、尺寸,而是每一层竟然都有一个叫做厕所的小房间,他们能直接在里面的坑位方便,然后用提前准备的水一冲就会很干净。
再也不用恭桶了!
叶大椿说这用的是下水道原理,下水道刘太吉知道,经常会发洪灾的县城都会修排水工程在地下埋陶瓷管道,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东西还能修到私人家里来!
这得要多少钱啊!
叶大椿心有戚戚焉的点头:“当时我大伯知道修了这个的时候还去找过太子殿下呢,劝殿下这样太奢靡浪费了,咱们怎么住都行,有这钱还不如给研究所。不过太子殿下说,修这个不是乱花钱,而是想让样式房的匠人们积累经验,为以后的什么城市管道网络工程打基础?我也听不懂,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这也是太子殿下的一个试验,就像即将要并到研究所的那些医学实验组一样。”
刘太吉回忆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摇头,觉得太子殿下太大手笔了,即便要试验、要积累经验,只给医院大楼修一些就好,何必给所有的建筑都修,他可是听说了,不止他们这些独门独户的小院,那些住在客栈楼里的大夫们每一家都有这个东西。
客栈楼,是给主任大夫以下的那些普通大夫们分的住处,其实就是以后的那种家属楼,不过以刘太吉他们的认知来说,只觉得这种布局和客栈的布局比较像,所以私下都称呼客栈楼。
“……我今日和弟妹出去,拜访了几家夫人,他们说,只要能成为医院的坐堂大夫,都能在客栈楼里申请一套房子,就算家里已经分了院子也可以。”刘太吉的妻子声音略微低了些,“我瞧着弟妹似有些心动,那房子也确实不错,虽说没有院子,但住一家几口绰绰有余,弟妹他们住在爹娘楼上,平日到底不太方便。”
至于哪里不方便,成年人大家懂得都懂。
刘太吉有些犹豫:“他们要是住出去,这不就像分家了。”这时候讲究家族,一家子自然是人越多越好,他也不想让人觉得弟弟好像是被自己撵出去的似的。
刘太吉妻子不置可否,只道:“也就是个想法,怎么也得先成为医院的坐堂大夫再说,你和小叔恐怕还有的磨呢。”
“也是。”刘太吉叹了口气,“原还觉得我颇有天分,来了这里才知道,我也就是个学徒水平,且跟着爹继续学吧。”
他们这些跟着亲人来的晚辈,并没有被直接安排进医院,叶院长说,他们可以继续以学徒的身份跟在各自长辈身边学习出入医院,但医院并不会给他们发俸,当然,他们若是想去京城的医馆应聘坐堂医院也不会管。至于以后若想进医院当坐堂大夫,自然也是有机会的,医院每年会有两次招考,只要通过考试就会聘用。
——考试会由太医院和医院联合举行。
听说若是在医院做得好,还有机会被推举进太医院做太医!他一定得努力,争取成为太子殿下的御用太医!
刘太吉妻子不知道他的心潮澎湃,继续说着自己从其他夫人那里打探的消息:“……对了,听说在咱们来之前,太子殿下才自己花钱办了一场庙会请京城百姓去玩,庙会上还免费送东西!可惜咱们没赶上……庙会上还有抽签,抽中头签的人可以坐太子殿下制作的孔明灯在天上飞!听说过几日就要飞了,相公,咱们到时候带爹娘他们去看看吧!”
事涉太子殿下,刘太吉自是欣然答应,刘元白夫妻也没有反对。
飞行当日,他们全家跟着左右的邻居一起,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挤到试飞的地点。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是早就圈出来的空地,除了留给热气球的偌大地方,在边缘,还搭起了高台,上面坐着的正是内藩、外藩的汗王、使臣以及洋人。
喀尔喀三部汗王一起坐在最高处,土谢图汗部的汗王旺札勒多尔济问车布登班珠尔:“那玩意儿真的能飞?还能带人飞?”
车布登班珠尔:“当然!我上次在乾清宫亲眼见过的!”
旺札勒多尔济将信将疑,他私下有听说过,车臣汗的这个新汗王在两年前来过一次京城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被吓破了胆子,车臣汗部不但不再暗地里做小动作,还带着人去帮朝廷建去病城!
喀尔喀其他两部对此颇有微词,他们三部虽然归附朝廷,但其实日常来自朝廷的约束并不多,他们在草原上来去如风,朝廷便是想管他们都找不到人,但这次,朝廷却要在他们的地盘上建城,不是以前买卖城那种除了贸易什么都没有的小城,这次的城市规模很大,朝廷还要常年在这里驻兵!
虽然说的是防范北边的鄂罗斯人,但旺札勒多尔济他们还是有些难受。他们没读过书,不知道那些阴谋阳谋的计策,凭借着野性的直觉,他们只觉得去病城就像钉进他们身体里的一颗钉子,有种模糊的预感:去病城发展的越好,他们这些汗王的地位和权利越会被辖制。
“快看,马上就要飞了!”
旺札勒多尔济的思绪被车布登班珠尔打断,暂且压下心中对未来的疑虑和对车布登班珠尔的怀疑,将目光投向场中。
那里除了士兵,还有明显格格不入的两家人。
“那至少得给个椅子,我祖母可是五品宜人!”曹天佑不满地嚷嚷道,“怎么能同那等贱民一起站着!”
再次负责场地安全的五城兵马司吏目董远心里十分不耐烦,摆什么臭架子,不过是个被抄家了的破落户罢了,一家子连个能顶门户的人都没有,还在这里挑三拣四。
“这位小公子见谅,在下只是负责将您几位送到地方,热气球上的事在下无权插手,你不如去找那位说说。”董远手指向正围着热气球调试的飞行小队队长。
曹天佑怎么敢去找,他又不是不知道,能操控热气球飞起来的这些人都是太子殿下亲自挑选又亲自教导过的,在‘储君近臣’面前,他祖母的五品宜人还不如一块金子管用。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被答应的几率很小,但他依然如此做了,一是因为董远这个小吏目好捏,二是想在祖母面前卖好,三则是想骂身边那一家子下等民。
真晦气,怎么会和他们一起抽到上上签!上上签怎么能有两个!
曹天佑被董远噎住,他不想在一个小吏目面前示弱,就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头去找曹霑:“霑哥,你也说说,祖母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在上面一直站着呢。”
自从回到京城,曹霑是越来越不想搭理这个性格越来越偏激的堂弟,他垂下头,劝说祖母:“老祖宗,如今天冷,听说这热气球飞到高处会更冷,又不稳当,要不您还是别上去了。”
他那日不过是机缘巧合下随手一抽,谁知就抽中了上上签,他对飞行自然是渴望的,谁知回家一说,老祖母听说这是太子殿下喜欢的东西、还能带家人,便一意决定要来,怎么劝阻都不听。
之前不听,现在自然更不会听。
劝不动祖母,曹霑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旁边那好运的一家人,那是一家三口,其中的男孩他还记得,就是庙会那日上去回答问题领免费点心的那一对青梅竹马的小孩中的男孩,旁边的自是他的父母。
佑弟刚才的声音并不小,这家人不可能没听见,但他们除了默默退远了些,却什么话都没说。
曹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从前锦衣玉食,眼中向来是看不见这些底层贫民的,如今心底却因为这家人的态度有些别扭。
“霑哥……”曹天佑不满的还想说话。
那边一直在指挥调试的队长忽然走过来,问道:“就是这两家人,可查验过了?太子殿下吩咐过,这次的名额不允许转让给别人的。”
董远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上去:“是,已经核验过了,这两个孩子就是当时抽中上上签的本人。”
队长将两家人扫了一遍,突然皱起眉头:“人太多了,一家只能上三个人,还有这位老夫人,你这年纪不能上。”
曹天佑一直压抑的火气猛地迸裂出来,也顾不得眼前人是太子的‘近臣’了:“凭什么只能……”
“佑儿!”老夫人出声喝止了孙儿,然后尽量亲和地问,“这位大人,老身年纪虽不小,身子却康健的很,你不必担心。”
队长像是根本没看见曹天佑,只板着脸道:“热气球载人数量有限,今日又有各藩国汗王、使臣和洋人观摩,为了一切顺利,必须杜绝所有可能的意外。”
他的态度坚决,曹家老夫人自是看的出来这事根本没有商量余地,心中不由叹了口气,她一把年纪也坚持要来,自然不是为了什么新奇,不过是想搏一搏,让自家能有机会在太子面前露一露面——好歹她也是五品宜人,《京城周报》报道的时候怎么也该单独提一句吧。
可惜,这个打算破灭了。
老夫人不再坚持,事情顺利推进,曹霑、曹天佑还有曹家的一个旁支兄弟一起登上热气球。
韩苗跟在丈夫身后,拉着儿子,一上热气球就往角落里挤,只想离曹霑他们远远的。
“你们,别挤在一起,站分散些,不然一会儿重量不平衡会倾斜的。”
队长指挥好站位,开始发号施令:“准备,点火,升空!”
身体一晃,曹霑的视线缓缓升高、升高、再升高。
耳边是一片尖叫声。
不知哪儿来的风扑到脸上,有些割人,曹霑露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仿佛近在咫尺的云朵。
这就是飞的感觉吗。
那九天之上居住的仙子,会不会看到他。
第150章
“……最后,土谢图汗部的汗王找到奴才,表示想要体验一下乘坐热气球升空的感觉,希望您能允准。”
“孤知道了。”弘书摆摆手,将前来汇报热气球载人飞行当天情况的人挥退,看向紧赶慢赶终于赶万圣节前回来的尹继善打趣道,“尹大人,您现在这一身气势,去当个将军都绰绰有余了。”
尹继善在外主政两年,性子沉稳了不止一分,面对打趣也怡然自处:“太子殿下若有差遣,奴才岂敢不从。”
说笑两句,消除彼此因为时间和距离而产生的生疏,弘书才说起正事:“去病城如今情况如何?咱们对冠军湖的掌控程度如何?喀尔喀三部和鄂罗斯方面都有什么反应?”
尹继善本以为殿下会先询问他派去的人在去病城那边的贸易情况,没想到一连三个问题都是政事相关,也对,殿下现在是储君了,当然要首先关心这些,倒是自己还没调整好心态。
“去病城如今整体已经完成,城墙、官衙、主要街道的商铺业已竣工,唯有民舍,还在……”尹继善将去病城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说到复杂处,还当场画起示意图来,“……冠军湖目前纳入掌控的大概有一半面积,但并不算完全掌控,主要是咱们的船和水兵对那里的气候都不适应……喀尔喀三部,车臣汗部目前来说是心向咱们的,去病城的建设中,如今的车臣汗王出力不少……其他两部,因日常游牧地远,基本没和去病城这边有什么接触……”
“至于鄂罗斯方面,当地的百姓对咱们很是敌视,私下小股冲突并不少,不过官面上,鄂罗斯方面对这些冲突当做不知道,奴才便也没有出面。”反正与俄罗斯百姓发生冲突的几乎都是车臣汗部的人,而且占便宜的时候多,吃亏的时候少,“……奴才私下使人收买了鄂罗斯那边的几个部将,据他们的消息,鄂罗斯如今的小皇帝虽然成功流放了原激进派首领缅希科夫,但并没有能掌权,如今掌权的是保守派首领多尔戈鲁基公爵,因为这位公爵强行要将自己的侄女嫁给鄂罗斯小皇帝做皇后,两人之间的矛盾激化,如今鄂罗斯上下皆知……”
来自鄂罗斯的消息没有让弘书惊讶,虽然他不记得细节,但他还记得,这位小皇帝活得并不长,去世的时间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琢磨起来,或许,能在鄂罗斯下任皇帝的人选上插一杠子?想来想去,操作难度着实有点高,主要是没有这等能合纵连横的人才,只能遗憾放弃。
将北边的情形了解的差不多,弘书才和尹继善说起詹事府的情况:“……目前大概就是这样,何大人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工部那边,所以詹事府这里,就需要你承担更多,你才回来,年前就以熟悉为主,嗯,顺便把还空缺的少詹事定下来,怎么样,这个任务不难吧?”
太子殿下的语气变得轻松调侃,尹继善便知道,今日的面见要结束了,也开起玩笑来:“听说殿下您对顺天府尹孙大人十分看重?您放心,奴才明日便把他绑来詹事府做少詹事。”
弘书笑着点了点他:“你啊,消息倒是灵通。”
送走尹继善,弘书又召见了已经等候多时的章元化、曹康、高卓、张德佑,这几个阿玛在他小时候送过来的太监,自从入宫有了朱意远之后,就退了一箭之地,常常只能做些跑腿的小差事,后来他拿到皇阿玛给的皇庄,又干脆安排他们出去管皇庄育种之事,平日常驻皇庄,少有能回宫之时。
一月前,他们派人来回禀,说今岁丰收,作物品相也大有长进,弘书一直惦记着这事,却是到现在才抽出空来召见他们。
一群人抬着几大箱子进来,弘书没有先问收成数据,而是走过去让他们先打开箱子,入目的作物品相确实不错。
弘书才开始令人四处收集回来的红薯和土豆,个头都很小,红薯大多都只有巴掌大,而且都是细长型,最重要的是里面的纤维很多,味道并不算好。土豆呢,大多只有鸡蛋大小,口感发涩,皮也厚。
而现在出现在弘书面前的红薯和土豆,体积首先就大了两到三倍,胖嘟嘟的看着和后世差不多,他拿起一个红薯掰开,仍有纤维藕断丝连,不过数量比最开始的少多了,用匕首削了一块皮,弘书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咔嚓’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嗯,甘甜味聊胜于无,纤维还是能感觉到,不过生嚼的时候倒也还好,不知道煮熟后会不会塞牙。
他细细品味,朱意远等人却是快吓死了。
“殿下,怎能生吃?快吐出来!”
“快快,去叫太医!叫太医!”
弘书无语制止:“别大惊小怪的,这是食物,又不是毒药,本就能生吃。”
朱意远等人满脸不赞同地要说什么。
弘书一摆手让他们闭嘴,率先朝外走:“把这些都搬到小厨房去。”
路上,弘书想起来又问:“你们拿来的这些是特意挑出来品相最好的,还是此次收获的平均水平?”
章元化等人偷偷对视一眼,在说实话和说谎之间摇摆了几秒,想到主子的性子,还是老实道:“奴才们确实挑选过,不过主要是挑长得好看的,大小并没有特意挑选,这次收获的大多数都是这种大小。”
弘书点点头,果然如章元化等猜测的没有追究。
到了厨房,弘书开始指挥众人,削皮、清洗、红薯切块、土豆切丝,等一切主料配料备齐,弘书吩咐御厨:“这个红薯块,你用拔丝的做法来做。”
至于土豆丝,弘书袖子一挽,他要亲自上阵,酸辣土豆丝,可想死他了!
朱意远等绊脚石再次阻拦,围着他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弘书拿着铲子都想给他们脑袋上一人来一下:“过几日的万寿节,孤想亲手做道菜给皇阿玛作为寿礼,不得提前练一练?”
强大的理由让朱意远等人无法反驳,只能战战兢兢、蓄势待发地围在一旁,随时准备冲上去为殿下挡飞溅的油星。
弘书才懒得管他们,装模作样让一个御厨给他说了下炒菜的步骤,就开始扮演‘天才厨师’——只听了一遍就把一切步骤做的分毫不差,连调料的分量也拿捏的恰到好处。
不过几分钟,一盘热气腾腾的土豆丝就新鲜出炉。
不得不说,卖相真的很不错。
御厨和朱意远等人顿时开启拍马屁模式,把一盘土豆丝夸得像是一盘金子似的。
要不是这道菜上辈子不知道做过多少遍,弘书还真会被他们夸得尾巴翘起来。
在吹捧声中,弘书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清脆、爽嫩、酸辣兼而有之,是熟悉的家常味道,让他现在十分想来一碗大米饭暴风吸入。
又吃了几筷子,弘书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招呼朱意远他们:“你们也尝尝,看看味道如何,能不能合皇阿玛的口味。”
除了还在做拔丝红薯的御厨,其他人纷纷涌上来,由于人数过多,一个人根本吃不到几根,但就是如此,这群人也仿佛吃的像是仙丹似的,露出陶醉不已的神情,然后疯狂开启夸夸模式。
……得,想让他们提意见还不如让他们去推磨。弘书无语摇头,指挥他们去把剩下的红薯和土豆削皮、切块、用石磨磨成粉状,沉淀成红薯淀粉和土豆淀粉,准备做粉条。
粉条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出来的,所以弘书交代了厨房大致做法就不再管,开始让人把其他的作物煮上一些食用,看看这几年的育种效果如何。
结果都还不错,虽然变化不像红薯土豆那样明显,但口感有改善、颗粒也更加饱满,最重要的当然是产量上升了不少。
忙完这一圈,御厨的拔丝红薯终于做好,弘书尝了几口,很满意:“去和御膳房的人说一声,把这道菜加进皇阿玛万寿节的菜单里,就由你来做。”
御厨又惊又喜,他以为这道菜太子殿下也是要以自己的名义做寿礼献上去的,本来这样都够他自豪了,没想到殿下竟直接把功劳给他,天呐,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主子!他要给殿下做一辈子菜!
为了不丢殿下的脸,在万寿节前,这位御厨起早贪黑的守在锅灶前,一锅又一锅地做拔丝红薯,弘书在连吃了三顿之后实在嫌倒牙,就赐给毓庆宫上下,结果吃的毓庆宫的下人都不敢靠近小厨房。
终于,万寿节当日,弘书从养心殿陪阿玛一起去乾清宫。
“你刚才跑御膳房干什么去了。”胤禛坐在御撵上,轻瞥今日神神秘秘的儿子。
御膳房就在养心殿对面,以为叫苏培盛打掩护他就不知道了?他又不瞎。
“咳。”弘书也没想瞒过阿玛,不过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嘛,“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胤禛确实很快就知道了。
他引以为傲的太子,给他送上的贺礼是一盘亲手做的菜。
菜当然很好吃,作为儿子亲手做的,胤禛决定不赏给其他人,十三弟也不行,他要独享。
不过,他不信儿子的贺礼会这么简单。
扫视一眼下方没什么动静的群臣,胤禛道:“这食材从前倒是从没有见过,可是什么新品种?”
这话一出,方才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群臣立刻伸长了脖子。
弘书自是明白阿玛的配合:“皇阿玛英明,此物名为土豆,原是海外之物,大概一百年前传入国内,这些年民间陆续有传播种植,产量还算不错,不过因为比较耗费地力,口感也一般,所以并没有广泛流传。”
“儿臣知道后觉得此物大有可为,这几年便令人踅摸种地好手,四处收集粮种进行培育,不止土豆,还有红薯、玉米、稻、麦等,儿臣也都令人研究培育,今年也算是出了些小成果。”
“刚好儿臣带了皇庄今年的汇报,皇阿玛可要看一看?”
闻听此言的群臣心中不约而同响起呵呵笑声。
刚好?
我信了你的鬼!
恐怕这才是真正的贺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