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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雍正嫡次子 梦自闲 18501 字 6个月前

“阿玛,儿臣想做天下共主,想让我大清万世不易,但做天下共主难道只靠想想就行吗?想要做出远超前人的功绩,就得有远超常人的能力。儿臣是聪明不错,但这天下神童何曾少过?只靠聪明是不行的,坐在皇宫里、埋首于案牍,或许能让儿臣成为一个不错的守成之君,却绝不可能让儿臣成为文韬武略的开拓之君。”

“阿玛,说个大不敬的话,您为什么在没有接受过正统储君教育的情况下还能做的这样好?能想出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这样立竿见影、泽被后世的政策?是因为您在潜邸的时候,常常去各地办差!您看见过这个国家最真实的样子,您知道这个国家真正的病症在哪里,您明白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儿臣也想像您一样,低下头、走出去,看一看山河大川,看一看膏腴华盛,也看一看衣衫褴褛。”

“儿臣不想做纸上谈兵的赵括,更不想做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弘书说完后,直直地看着阿玛,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于是,他没有错过阿玛在嘴角牵动下微微收缩的法令纹。

这是表情放松的信号!

弘书感觉吊着他心的那根细线也柔软了些。

胤禛没有说话,他捻着手上的数珠,同样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儿子的表情姿态。

——儿子是真心实意的。

他做出这样的判断,捻动数珠的速度快了些。

儿子说的有道理吗?有道理。他的想法有必要吗?有必要。如果他不是自己的儿子、不是自己寄予厚望的太子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他出去看一看真实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但……他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寄予厚望的太子。

数珠在手中转动了不知道多少圈,弘书心中本来变柔软了的细线不知何时又紧绷起来,弘书意识到,他没必要在这里和阿玛比谁更能沉得住气:“阿玛……”

话语却被胤禛竖起的手掌打断。

他的情绪早已平复:“朕知道了,你先回去。”

弘书顿了顿,最终没有选择再说些什么,站起身行礼:“儿臣告退。”

胤禛又独坐良久,招来苏培盛:“传怡亲王。”

允祥来的很快:“臣参见皇上。”

“十三,来,坐。”胤禛招呼他。

允祥看看位于他四哥面前的小墩子,怎么办,有种儿子坐在老子面前受训的既视感。

好在苏培盛十分有眼色,立刻给他搬来一个高些的圆凳,并将小墩子撤走。

“皇上唤臣来可是有事吩咐?”

胤禛顿了顿,问道:“钦差大臣你思量的如何了?”

允祥了然,立刻汇报自己拟定的几个人选:“兵部尚书三泰…銮仪卫銮仪使路振扬…步军统领…振武将军…”

胤禛垂眸‘嗯’了一声,然后话音一转,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十三,你还记得,有一回,你同朕一起,去河南验收淮河堤坝,突发奇想,隐瞒身份过去时一路看到的景象吗?”

允祥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连串画面:“当然记得!”

那次,他和四哥见识到了什么叫民不聊生,所以如今,他四哥才会不遗余力地支持田文镜在河南推行官绅一体纳粮。

第167章

四哥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难道是河南又出岔子了?允祥心中思量,皇上是在太子离开后第一个叫我过来的,难道是太子发现了什么,来跟皇上告状?

有可能,太子好像隐约有些不喜田文镜,前次那么力保谢济世二人。

不过……太子若和田文镜对上,他还真不好站队。

毕竟田文镜,代表的是皇上的意志。哪怕他在办差中有些行差踏错,只要不是皇上特别厌恶的原则性错误,皇上就不可能对他卸磨杀驴。

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回话才能显得自己没站队的允祥回过神后,才发现他四哥沉默的时间好像有点长。

——看来太子告的状很棘手啊。

按心里意愿来说,允祥肯定是不想掺和到太子和皇上的矛盾中去的,但,他四哥对他实在是好,让他眼睁睁看着他四哥作难他也办不到。

“皇上,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可是河南又出事了?”最终,允祥还是选择主动询问。

胤禛从沉思中被唤醒,顿了顿道:“没有,朕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河南没出事?难道他猜错了?允祥略感疑惑地微微皱眉,不是他不相信他四哥,只是他四哥确实不是一个容易心血来潮的人,而且还心血来潮到把他从一堆没处理完的公务中叫过来,只为问一句话。

他疑惑的时候,胤禛终于又开口了,语速缓慢,像是在思考合适的措辞:“十三,你觉得,那一次的经历,对,朕的影响,大吗?”

允祥微微挑眉,沉吟后肯定地道:“大!就是那次以后,皇上您才对贪污更加恨之入骨,之后又频繁向皇阿玛请旨去各地验收河工,后来又接了户部收缴欠款的差事。”

因为国库没钱,即便尽最大力收拾了贪污克扣的情况,河工上的银子缺口依旧很大,一遇汛期,基本全国各地都有水灾。

“等您登基后,更是下狠手整顿吏治,又在河工上投入颇大,这几年兴修的水利都快赶上才立国时几十年的了。还有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之策,不都是因此而起吗?”

允祥这么一说,胤禛还真有点恍惚,原来那次的经历,对他的影响那么大吗?他自己竟都没察觉。

有时候,可能真是旁观者清吧。

胤禛手上数珠转动的速度又快了些:“那你觉得,太子需要,看一看,那样真实的民间吗?”

所以是为了太子的教育?允祥恍然大悟,别说,这事还真挺重要的。

“当然。”允祥毫不犹豫地道,“殿下天资聪颖,又难得天生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未来必定能有一番作为,尽早了解真实的情况,或许未来的成就还能更上一层楼。”

“您不令殿下继续在上书房念书,而是拉起詹事府的班子早早让殿下入朝,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允祥说的不错,他的答案没有出乎胤禛的预料。胤禛也知道,就算他将满朝的大臣全部问一遍,这些人也不会给出第二个答案,甚至这些人在回答的时候连犹豫都不会有。

所以,还是他太身在局中了吗?

胤禛眉头微琐,心里天人交战,在允祥再次唤他的时候摆摆手道:“朕再想想,你先去忙。”

这事还需要再想?将各地不太严重的灾情折子匀一些给太子去处理不就行了?允祥怀着不解退下。

纠结一时半会儿没个结果,胤禛不打算再枯坐浪费时间,先去将今日的折子处理完。

翌日。

苏培盛惯例提醒皇上该用午膳了。

胤禛扭扭脖子,站起身道:“去问问皇后用了没有,没用的话朕过去用。”

乌拉那拉氏自然是没用的。

“参见皇上。”

胤禛握着手将人扶起来:“你才好了些,莫要多礼,当心累着。”携手坐下,他打量乌拉那拉氏,满意的点头,“气色又好了些。”

乌拉那拉氏道:“您倒是清减了,可是吃的不合胃口?”

胤禛摸摸脸颊旁一直消不下去数量还见多的小疙瘩:“上火一直断断续续的。”

乌拉那拉氏闻言就要叫人去吩咐御膳房。

胤禛阻止了她:“御膳房都知道。”

乌拉那拉氏这才放心,又温言说起一些下火的法子,劝胤禛多注意身体。

不过也没多说,毕竟谁也不喜欢翻来覆去的啰嗦。

胤禛本想直接告知皇后儿子的打算,问问她的想法,但又想到皇后的病不能大惊大怒,他决定委婉些。

“皇后,你可还记得,在王府时,朕时常外出办差?”

乌拉那拉氏有些奇怪他突然回忆起往昔,不过并没有询问,而是顺着他的意思答道:“自然记得,皇上您那时忧心国事、一心为皇阿玛分忧,臣妾记得,有一两年,您在京城的时间都不超过两个月,每次回来,您都要瘦上许多。”

她看了胤禛一眼,语带玩笑地道:“臣妾那时候,常常忧心您在外的安危和吃住,但能力有限,您又不爱多带行李,只能每次趁着您回来的时候多给您补补,偏您不爱吃荤,府里的厨子为了菜色被臣妾逼的都老了好几岁。”

“让你操心了。”

话是真心的,但乌拉那拉氏觉得皇上这句话说的有些心不在焉。

皇上在思量怎么开口吗?乌拉那拉氏若有所思,和外出办差有关?难道是想给她娘家哪位兄弟差事?

如果真是这样……事是好事,但,还是劝皇上打消念头吧。她娘家几位兄弟能力平平,小六才刚立太子,这时候出去容易被有心人下套陷害小六。

拿定主意的乌拉那拉氏静等皇上开口。

胤禛琢磨了下,缓缓开口道:“你觉得,朕给小六派几个外出的差事如何?”

那怎么行!乌拉那拉氏差点脱口而出,幸好理智一直盘踞在脑子里,生生让她把已经到喉咙眼的话咽了回去。

冷静,冷静,皇上能来问自己,证明他也没有下定决心,劝回来的机会很大!乌拉那拉氏说服自己,理了理思路,就要开口,但嘴巴却像是被粘住了一般,张不开。

皇上刚才先提到他出门办差。

然后才说想让小六也出门办差。

为什么?

因为皇上想要一个承继自己理念的继任者,他在按自己的经历培养小六。

脑子里划过这道光,乌拉那拉氏心往下沉,她问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儿子出门?因为外出有危险,担心儿子会受罪。但这是皇上给太子安排的路,通向未来,和儿子的前途相比,你的担心重要吗?况且你怎么确定,儿子愿不愿意出门办差呢?

儿子肯定是愿意的。

乌拉那拉氏知道,儿子一直是崇拜他的皇阿玛的,也一直将皇上作为他的目标,若叫儿子知道,是自己阻止了他重走他皇阿玛的路,会不会在心里偷偷怪她呢?

“皇后?”胤禛轻唤沉默的皇后。

乌拉那拉氏苦笑:“皇上见谅,臣妾……妇道人家,方才听您所言,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外面不安全,路上奔波太受罪,竟是抵触的心理占了大头。”

胤禛点点头,看吧,皇后也这样想,他就说,哪有为人父母不担心孩子的,他的纠结很正常。

“你……”

“但臣妾又……”乌拉那拉氏意识到自己打断了皇上的话,立刻住嘴,“您说。”

胤禛本也没什么要说的,见皇后话还没说完就摆摆手:“无事,你说罢。”

乌拉那拉氏这才继续:“但臣妾又想了想,您对弘书的疼爱不下于臣妾,难道您就不忧心吗?您肯定是忧心的,所以您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因为这样做,对弘书的好处大于坏处。”

“小六虽然聪明,但他到底年纪小、心性不定,又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大,虽然知道怜惜百姓,却也从没受过苦、见识过真正的苦难。如今他又被立为太子,围着他的只会是鲜花锦簇,臣妾有时候都会担心,害怕小六被捧的不知方向,更何况您。”

“您的决定是对的,只有让小六走出去,去亲眼看一看不同的世界,听一听不同的声音,他才不会在周围人的追捧中迷失,才会真正成为一个心怀民生的合格储君。”

“况且,小六一直拿您作为心中榜样,常常说要成为像您一样的顶天立地的汉子,若知道您想派他出去,对他寄此厚望,恐怕要高兴的蹦起来。”

胤禛:……那恐怕能蹦的比养心殿的房顶都高。

不是,朕只是假设一下,你们一个个怎么都直接替朕做决定了?

乌拉那拉氏最后总结:“这样一想,臣妾就有些羞愧,您和小六心怀苍生,臣妾却在这里婆婆妈妈地顾虑这顾虑那,实在对不住这母仪天下的皇后身份,还请皇上恕罪。”

婆婆妈妈的胤禛:“……你是皇后也是母亲,担心孩子本乃天经地义,何罪之有。”

他是皇帝也是父亲,担心孩子也是天经地义!

“罢了,先用膳吧。”

他这牙一上火就疼,再不用放凉了就咬不动了。

胤禛走后,碧珠扶满脸疲态的乌拉那拉氏上床休息。

掖好被角后,因为侍膳而听了全场的碧珠问道:“娘娘,可要给殿下传话,下午过来用晚膳?”

今儿皇上的意思,得给殿下提个醒吧。

乌拉那拉氏闭着眼睛,声音很轻:“不用,不要给小六透露。”

回到养心殿的胤禛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又埋首于奏折之中,直到晚膳之时,他才道:“去请怡亲王过来陪朕用膳。”

允祥早将昨天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他一天事情多着呢,此时被叫来也没想别的,只当皇上恰好有什么事要吩咐他。

于是毫无防备的允祥被他四哥一句话吓得差点让茶水呛死。

“…咳咳…您、您说什么?!…咳咳咳…”

“让、让…咳咳…让太子…咳咳咳…去四川?!”

第168章

路振扬一脸沉重地走出养心殿,那凝重的神情让沿途看见的人都以为他家中长辈不豫,要丁忧了。

沿路同情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满心都沉浸在方才皇上的吩咐中。

“此次前往云南轮换的军队,太子会任主将,随军前往四川,调查川陕总督和驻陕都统互劾之事。你曾在川陕呆过许久,对当地熟悉,也带过军,这次便由你任副将,随军前去,介时一切听太子命令。”

路振扬,康熙五十六年年羹尧平复前往西藏平叛的军队啸营一事中,他的名字就跟在年羹尧后面。后来年羹尧一度盛极,他虽不及年羹尧却也一直在稳稳当当地往上走,现在年羹尧早是黄土一抷,他却做到了皇上近臣的位子,凭的就是他一向不冒险的性子。

但现在,皇上却非要他去冒险。

路振扬不年轻了,别说他的体力不允许,就是他的心态,也早没有早年那种往上爬的心气儿,这两年甚至时不时有致仕的念头。

对于这样的他,太子所代表的好处并没有多少吸引力。子孙后辈?路振扬很清楚自己的后代没有一个能成气的,与其非要将他们送进军队去吃苦甚至白白丢了性命,还不如就靠着爵位吃喝玩乐。

所以,他对于这个天上突然落下来的差事有些抵触,但他又不敢拒绝。路振扬看的很清楚,他能从外任高升回京城,除了他自己经营的好以外,其实与皇上想要收回军权不无关系。他利索地交出去,就是为了安享晚年,这会儿却又被强塞了回来,搁在手上简直像是烫手的山芋。

越想表情越沉重的路振扬没注意到他已经到了詹事府。

还是守卫的侍卫拦住了他:“路指挥使,您这是?”

路振扬才回过神来,调整面部表情:“有事求见太子。”

……

“您要随军去四川?!”

“这怎么行!!”

“您才多大!!”

“奴才这就去请皇上收回成命!”

好好的詹事府一时吵闹的如同菜市口,路振扬眉头皱的死紧,噪音让他本就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

弘书也没想到路振扬突然过来,说的竟是他去四川一事,阿玛同意了居然不是第一个通知他!

因为正好在开大会,他以为作为銮仪卫指挥使的路振扬来说的是关于借侍卫营去值守的事,就没有出去避着人,请路振扬进来直说了。

结果就是,詹事府所有人都炸了,一个两个蹦的三丈高反对,冲动的都已经冲到门口要去养心殿请命了。

“回来!都别吵了!”弘书声压全场,等现场安静下来,才无奈解释道,“此事是孤主动向皇阿玛请命的。”

詹事府所有人脸色一下子变得精彩纷呈、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性子最耿直的戴亨站出来:“殿下,如此大事您却不与臣等商议便定下,可是嫌弃臣等没用?”

弘书:……

他决定收回对戴亨耿直的评价,这家伙绿茶那一套玩的明明很溜。

“不是。”弘书解释道,“只是这事最重要还是要皇阿玛同意,若皇阿玛不同意,就没有必要闹得满城风雨。”

戴亨等人在心里自动给他补上未尽之言,现在皇上都同意了,你们闹得满城风雨也没用。

再看看板着脸坐在一侧的路振扬,得,皇上连大将都给殿下安排好了,他们再反对又有什么用呢。

“殿下,奴才请随行,为殿下鞍前马后!”

——!

是哪个马屁精又抢了第一!

众人纷纷怒视声音源头。

是常保。

果然,早就知道这小子奸猾!

弘书想了想:“京城道路翻修还得你看着,这件事比较重要。”

常保急忙道:“几条主路已经基本竣工了,其他的工程前几日工部的大人说,快要到春播了,如今雇佣的人工大多都要回家侍弄田地,人手不够,正在考虑要暂停一段时间,剩下的道路等农闲时再继续。”

“这样啊。”弘书想了想,除了这件事常保身上好像也没有其他事,带上也不是不行,就当培养未来住建部的部长了,“行,那你就跟着吧。”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其他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开始请命。

“奴才请随行,为殿下执鞭坠镫!”

“奴才对地理地质有些了解,可为殿下介绍沿途风土人情。”

“臣交游广阔……”

“臣……”

从詹事到赞善,一个个卷的不像话,弘书头疼地捏捏眉心,两手虚空下按:“好好,孤都知道了,让孤想想。你们先下去,孤和路指挥使商议商议。”

……哦,对,还有个外人在呢。

所有人立刻听话地退下。

弘书看向路振扬,无奈笑道:“路指挥使见笑。”

“哪里。”路振扬语气平平地道,“詹事府的大人们能如此敢言,证明殿下平日一定是善于纳谏。”他虽然对突然的差事有怨念,但对太子本人是没什么意见的,也觉得太子是个合格的储君人选。

这路振扬是不是对我有点意见?弘书觉得他的语气和话语内容有些割裂,但他转念又一想,能叫阿玛放心安排护卫自己的人,肯定不可能有问题,粘杆处可不是吃素的。

于是放平心态和路振扬商议起出行的事情。

送走路振扬,詹事府众人第一时间回到会议室,眼巴巴地看着弘书。

这眼神叫弘书直起鸡皮疙瘩:“可以随行,但詹事府总得有人主持吧?孤现在要去求见皇阿玛,你们商量商量,看留哪两个人守家。”

说完就潇洒的走了,留下一群仿佛得了红眼病的人目目相觑。

“皇阿玛,您答应了怎么不第一个跟儿臣说。”弘书用略带撒娇的语气抱怨道,“儿臣在您心中竟然还排在路指挥使后面吗。”

胤禛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儿子一个,十分无情地道:“事情朕都交代给十三和路振扬了,没事别来烦朕,你皇额娘那里自己去说。”

“……”弘书沉默,对哦,还有额娘。

想想额娘连他去医院剪个彩、啊不,揭个匾都要提前好几天嘱咐的样子……

这脸不要了!

“皇阿玛~就跟额娘说您派儿臣去办差事好不好?”弘书控制着肌肉,让自己露出最谄媚的笑容,把着他阿玛的手臂摇晃。

“哼。”胤禛一把拨开他的手,“休想!”

这就是完全没有商量余地了,弘书垮起脸,在亲阿玛的驱赶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养心殿。

苏培盛追出来。

弘书惊喜地问道:“皇阿玛改变主意了?”

苏培盛尴尬地笑笑:“殿下,皇上说您要是着急见皇后娘娘,可以从养心殿的后门直接过去。”

弘书脸上的表情一秒失踪,咧咧嘴角:“……多谢皇阿玛体恤,不过不用了。”

失魂落魄地离开。

苏培盛瞅着殿下可怜的背景,在心中为他祈福:希望皇后娘娘看在储君的身份上,下手轻一点。

自从额娘病了,永寿宫范围内常年保持着安静,早就应该习惯的弘书却觉得今日这安静有些渗人。

他的步子越迈越小。

朱意远疑惑:“殿下,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没有。”弘书闷闷地回道,站在自己给做心理建设。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不了就挨顿打,他皮厚肉糙的,挨打也没多痛,怕什么!

凭着一口气,他总算站在了乌拉那拉氏面前。

“额、额娘,我有事跟您说。”他难得的结巴了。

乌拉那拉氏心领神会,挥退众人,含笑道:“你说。”

“我、我要去四川一趟。”

乌拉那拉氏沉默了下,微笑道:“嗯,好。”

“啊?”弘书惊讶,“您、您就答应了?不问问为什么?”

乌拉那拉氏失笑:“不是你皇阿玛派你去的吗?”

“倒也…”弘书挺想这么含糊其辞过去的,但想到他阿玛方才的态度,恐怕他要是敢让阿玛背黑锅,阿玛就敢给他抖搂干净,到时候加上一顶欺骗的帽子,额娘说不好会更生气,“…不能说不是,就是、就是吧,一开始想去四川这个事情,是、是儿臣自己提出来的,皇阿玛还生了好大的气……”

他怯生生看了额娘一眼:“……皇额娘,您不会生气吧?”

生气?不生气?乌拉那拉氏不知道,她只觉得手有些痒,特别想拍一拍什么!

弘书眼见额娘的表情开始僵硬,立刻补救道:“额娘你听我说儿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我不是为了好玩真的是为了正事!”

一口气说完,弘书才恢复呼吸自由,一边喘一边用特别真诚的眼睛看着他额娘。

乌拉那拉氏:……

还能说什么,她早就想到的不是吗,儿子肯定是愿意的,如今只不过由皇上主动变成儿子主动而已。

“唉,知道了。”乌拉那拉氏叹气道,“额娘也不问你的理由是什么,只是你要答应额娘,出去以后,一定要以安全为先,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她顿了顿,深深看着弘书:“额娘在宫里等你回来。”

弘书鼻头一酸,强忍着泪意答应:“好,儿臣一定全须全尾的回来。”

两大巨头搞定,即便朝上仍有大臣反对太子出京,也无力阻止,弘书带着詹事府的人和路振扬一起,安排出行的事宜。

詹事府留守的人也定下了,戴亨和乌雅开泰。

两人留下的原因也很相似,都是家中长辈身体略有不好,想了想还是不要远行了。

弘书在例行对两人家中表示关心后,又以对戴亨的单独交代中问道:“戴师傅身体是什么情况,请哪位大夫看的?怎么也不早些和孤说。”

戴梓可是大宝贝,虽然这两年因为精力不济,已经很少做研究,但他培养年轻人也是很好的,像燕同光,弘书全指着戴梓给教出来呢。

戴亨失落道:“多谢殿下关心,已经带家父去仁心医院找叶院长和韦院长看过了,之所以没跟您说,也是因为家父并无什么痛症,就是、就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没有胃口,觉少,记性也不大好了…”

弘书这几年因为额娘的病没少看医书,因此很明白,老人身上出现这样的征兆,大部分都是时限到了,而医药难为。

说节哀不大吉利,他只能道:“那你就多陪陪戴师傅吧,孤走了,詹事府若是没什么大事,也没必要一直在这守着。”

他能做的也就这些,至于抽时间去看一看戴梓,他现在还真腾不出时间,只能等从四川回来之后了。

弘书走之前也没食言,去视察新翻修的路的时候带上了福惠。

福惠因为即将有好几个月看不到他六哥而闷闷不乐,弘书见不得他那副消沉样子,道:“我走了之后,交给你一个、不,几个任务。”

福惠打起精神:“六哥你说。”

“第一,督促皇阿玛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让御膳房多做些下火的菜,监督皇阿玛用,让皇阿玛的上火早点好。”

“第二,多去看看皇额娘,陪她用膳。”

“第三,戴梓说是有些不大好,若他……我若没回来,你代我去一趟,再帮我送一道折子给皇阿玛。折子已经写好,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

三件任务砸下来,福惠立刻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一下满血复活,把胸膛拍的砰砰响:“六哥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到了地方,一下车,看着面前平整干净的大道,福惠满脸惊讶:“这、这也太好了吧!”

虽然不是他见到的最好——宫里的地面可比这好多了,但也要看看两边的花费对比啊!

皇宫当年可是用了20万工匠和200万役工,花费了十五年才修成的,每一块地砖都价值不菲。

但眼前的这条道路呢?对于他六哥的事情福惠可是很关注的,所以很清楚其中的造价,使用的工匠和工人,以及花费的时间。

除了材料便宜,看着美观度没有宫里的地砖好,福惠并没有觉得其他哪里比宫里差了。

福惠像是监工一样四处查看,突然他大怒道:“这里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长一条缝隙?竟然敢偷工减料!”

陪同的常保被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看清后才松了一口气:“七阿哥,这不是偷工减料,这是正常的设计。”

“嗯?!”福惠觉得这人在糊弄他,摇人,“六哥!”

弘书正在边缘查看路基,听到叫他走过去:“怎么了?”

“你看,这里这么宽一条缝,那边还有!明明是偷工减料,这个奴才还敢骗我说是设计!”福惠指着常保告状。

常保苦笑。

弘书安抚地看他一眼,拍拍福惠的头:“没有搞清楚事情前不要乱冤枉人。这就是设计,是孤吩咐的,热胀冷缩知道吗?水泥这个材料也会热胀冷缩,为了防止夏天的时候它受热膨胀拱起来裂开,才每隔一段距离留一条缝,就是给它膨胀的空间。”

“这、这样吗。”福惠有些尴尬,他刚才真以为有人敢当面糊弄他六哥呢。

弘书捏捏他的脖颈:“就是这样,你冤枉了常保,跟他说声抱歉。”

常保吓得直摆手:“不不不不用,奴才没有及时为七阿哥解惑,是奴才的错。”

弘书没听他的,看向福惠:“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就要认。孤做错事情时都要道歉,你还道不得了?”

福惠噘噘嘴,冲常保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常保腰折成九十度回礼:“不敢不敢,奴才不敢。”

体谅常保不易,弘书轻轻捏着福惠的脖子去看路边种的树和花:“这个孤叫它绿化带,说说,你觉得为什么孤要修这个?”

“嗯,夏天路人能躲太阳?还有……”

视察完回来,距离启程就没有几日了,弘书紧锣密鼓地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甚至连常保大婚时候的赏赐都提前准备好了,这才放心离开。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弘书身着轻甲坐在高高的马上,看着眼前无限广阔的天地,在心中轻轻道。

我的国家,我来了。

第169章

大军中间,是太子的仪仗。

礼部本来要给弘书上全套仪仗的,被弘书以军队轮换有期、赶路不便拒了。不过一些可有可无、礼仪性大于实用性的东西可以取消,马车却是不能少,只是出了城以后,除了晚上宿营休息时,这辆马车就没见过它的主人。

——马车实在太颠了!哪怕他的马车已经将舒适做到极致,在行军的速度下,弘书仍旧感觉还不如自己骑马来的舒服。

是以除了最开始一日,他这阵子都是骑马与军中将领和属臣等走在中军的队伍里。

带来的好处是,中军的兵士对他的好感提升了不少。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能和他们一起行军还不叫苦不叫累更没有给大军添麻烦拖累前进的速度,实在是大大的加分项。

更别说,太子殿下还从不开小灶,都和他们一起吃大锅饭,导致他们的伙食质量都提升了不少。

大军行军期间的大锅饭味道并不怎么样,尹继善、杨炳元、杭世骏等几个家世好的每次都是皱着眉头硬咽下去的,但他们也不敢说不吃——太子殿下都面不改色的吃了,他们难道还能比殿下金贵不成?

弘书用上辈子做实验时候练就的进食大法三下五除二将饭食解决干净,就和行伍经验丰富同样吃完的路振扬聊了起来:“孤这几日注意到,一营之间的士兵口音都近似,而大多营与营之间的口音区别很大,士兵之间也几乎很少交流,当初分配的时候是特意按照士兵的故乡来分的吗?”

这次前往云南轮换的军队是绿营兵,不谈各地有节制之权的总督、提督等大员,只说军营内,此时的清朝绿营兵制是镇协标营汛,汛就是最低一级单位,下辖数十个人不等。

太子这几日问题多了,是以路振扬此时习以为常的点点头:“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会将新兵分到故乡相近的将领手下。”

“为何?”

“有一个原因是口音问题,能来入伍的士兵几乎都是大字不识的,自然也不会说官话。而大多数地方的土话外人难以听懂,将故乡相近的士兵分到一起,他们除了能交流之外,也能听懂来自长官的命令。”路振扬说完,顿了顿才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军队里有不成文的传统,新兵才来时老兵们会对他们进行‘考验’和‘磨炼’,有一些老兵没有分寸,可能会失手,若是同一故乡的,‘分寸’会把握的更好些。”

弘书沉默,他自然听懂了路振扬的言外之意,什么考验和磨练,分明就是欺负新人,每次新兵入伍都会有活生生被欺负死的。

这种现象,弘书自然是不喜的,但他也明白,这不是一个三两下就能解决的事情,甚至都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方法。欺负新兵这种事,不止封建社会有,事实上现代社会也屡见不鲜。

他上辈子为了给实验室项目拉资金,陪一些企业老板吃过饭,里面有不少老板都是早年有过从军经历的,他们喝大了之后谈起以前的军伍生活,不少都以炫耀的语气谈论过自己在部队时是怎么‘教训’新兵的。

动手殴打是最常见的,除此以外,让新兵洗所有人的衣物、大冬天的罚新兵抱着冰块站外面把冰捂化等等,除了不会危及性命,比现在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而这样的现象,在那样的时代都存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后来信息化加强、经费增加、管理加严,才在十几年的强化管理下渐渐消失,但也没有完全消失,犄角旮旯时不时的还是会有这样的现象发生。

有那样先进的理论思想和人均起码九年义务教育以上的文化水平下,都杜绝不了这种情况,更别说现在这样散兵游勇、完全没有指导思想、更大字不识的军队了。

弘书默默扫视了周围正狼吞虎咽的士兵,略过后面那个问题,只提口音问题:“这样的话,军队里面的抱团现象岂不是很严重,而且如此一来,营一级的参将游击也很难调动,手下一换人恐怕连指挥都指挥不了。”

路振扬没有否认:“以故乡为标签抱团,是他们的本能,参将游击这些除了往上提拔,也确实很少平调,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是大忌。”

这一点弘书当然是能理解的,他点点头道:“那路大人,你觉得给士兵们教授官话的话有没有可能?”

路振扬微微蹙眉,瞟向弘书的眼神里带着不解、疑惑和荒谬:“先不说这些士兵有没有那个脑子能学会,就说谁来教呢?军队里会说官话的将领其实很少,他们大多都是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能听懂对方的土话罢了,这些人平日里的事务也多,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教士兵官话。军队外,会说官话的,除了一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外,就是读书人。前者能到走南闯北这一步,家业必然不小,也不可能放下自己的家业来军队里做一个小小的教书匠。”

“至于读书人……我们在他们眼中,可是‘武夫’、‘兵痞’。”

路振扬所说的问题是很现实的问题,甚至读书人里,其实也不是人人都会说官话,就像广东福建那一块的,连已经入朝为官的官员都说不好官话,阿玛都因此生气过,还大力推行官话学习,可惜几年下来,广东福建的官员该怎么说还是怎么说,一点改变都没有。

不过对于此事,弘书心里倒是有一个想法,只是这个想法还不成熟,他也就没有贸贸然说出来,只道:“路大人顾虑甚周,孤也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想与路大人一起参详参详……”

不止这一件事,身边有路振扬这样一个实操经验丰富的将军,弘书这一路上就没停止过薅羊毛,一直拉着路振扬询问有关于军队的一切事情,也时常抛出一些听起来天马行空的想法。

路振扬有问必答,对于弘书的想法也回给予谨慎的回应,但心里也不免给弘书贴上一个标签,谦虚好学不错,但想法太多且不切实际,希望这位殿下的属臣里能有谁看出这点,好好提醒提醒这位殿下。

因为军队抵达云南轮换是有时间限制的,虽然这次因为情况特殊,要去秘密处理川藏接壤处的匪徒之事,胤禛特旨将期限延后了些。但匪徒那事情况复杂,弘书怕到时候在那里耽搁太长时间,是以就想在路上少花一点时间,所以这一路上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搞什么微服私访、发现民间冤屈、处理贪官坏官的操作。

弘书将指挥权交给路振扬,要求他按照标准行军,以最快速度赶到四川。

是以,除了在几处大的府城外停下补充物资外,弘书连抽空接见各地赶来拜见的官员的时间都没有,日夜兼程地赶路。

在这样的行军强度和速度下,最先扛不住的是尹继善、杨炳元等几个文人,最开始几天还勉强骑马跟在弘书身后,后来大腿磨得烂的实在不行,只能回马车里躺着,但他们的马车又小减震性又差,颠了几天后,他们的脸色比骑马的时候还菜。

弘书看他们这样子不行,别还没到地方一个个都病倒了,就干脆让他们都去坐自己的马车。

尹继善等人以逾越为由不去,还是弘书下了强制命令才听话。

就这样,在一个月后,弘书带着大部队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陕西西安。

驻陕都统常色礼早早得了消息,带着人在西安城外的官道上迎接。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弘书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扯缰绳,马向前踱了两步,才扬声道:“平身。”

“谢殿下。”

常色礼站起身后,小跑到弘书马前,伸手拉住缰绳,仰头笑道:“殿下一路奔波辛苦了,城内已备好行宫、酒席为殿下接风,奴才为殿下牵绳。”

弘书没有松开手中缰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常色礼,问道:“你弹劾岳钟琪的人证物证可都在此?”

“啊?”常色礼被他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问题搞懵了,犹豫答道,“人证倒是都在,物证、奴才来接您,并没有带那些东西。”

谁迎接上司会带那些东西啊!他又不是那些拦路告状的百姓!

“东西都在城里,殿下,您一路劳累,不如先去行宫洗漱休息一番,再行审案?”虽是询问,常色礼却再次伸手扯动缰绳,试图牵着马将弘书带进城。

弘书冷下脸,拉着缰绳抖了一下:“放手。现在就命人去取你的物证,再准备几匹马,用最快的速度。”

常色礼越发糊涂了,但弘书脸色不对,他犹豫了下没有再问,松开缰绳回到官员队伍里,吩咐人去办事。

和自己人嘀咕了一会儿后,又回到弘书身边,再次劝道:“殿下不如先入城吧,大军一路行军过来,想来也已经人疲马乏,进城休息一下,也正好补充粮草。”

弘书不想再说话,早知弘书意图的路振扬站出来道:“才在咸阳修整补充过,不必了。”

咸阳和西安离的非常近,但和西安比起来,如今的咸阳根本不值一提。

明明西安就在眼前,太子却偏偏选了咸阳先修整,如今还不愿入城……常色礼心中咯噔一下,对这次和顺承郡王联手的前景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不是胡思乱想。

在手下把物证和马匹弄来后,一直面无表情坐在马上的太子突然开口了。

“你,带上你的证据,还有你的证人,上马。”

“随军,去四川。”

第170章

从西安入汉中再入四川,花费的时间只比从京城到西安少一点。

艰难崎岖的山路,所有人皆牵着马步行。

杨炳元慨叹:“蜀道难、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第一次读到李太白这首诗时,还年少无知,觉得太白诗虽写的好、却也太夸张。山路而已,能有多难走?如今自己走一遍,才知太白所写俱事实。”

“也难怪三国时,汉中为必争之地,有了汉中都这般艰难,若没有,真无法想象该如何抵达四川。”杭世骏附和道。

尹继善走在前面,没有阻止属下们的闲谈,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放在常色礼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被殿下‘突然绑架’来的人。

观察了一阵,他转头找明安图,却发现这位属下又在一边走一边扒拉岩壁观察。

“静庵,你一直扒拉土做什么?”尹继善不解。

明安图道:“我在对照殿下说的地理岩层规律进行验证。”

这一路上,他们这些属臣时常会和殿下交流,一方面向殿下输出自己的学识,一方面也从殿下那里学到新的知识。

像明安图,对天文、气象、数学、地理这些比较擅长,弘书就会给他讲一讲后世一些比较浅显的地理知识,偶尔还会提一提地图测绘方面的东西——大清现有的地图其实还挺详细的,就是比较抽象化,他还是想弄出来后世那种等高线都能标出来的地图。

尹继善一路上也和殿下探讨了许多有关于河流的知识,很理解明安图现在急于验证的心态,不过还是常色礼的事情比较重要:“你等会儿再弄。”等明安图停下看他,尹继善凑近小声道,“你觉不觉得,常色礼这段时间的表现有点不对?”

明安图飞快地瞟了一眼和路振扬同行,一左一右走在殿下身后的常色礼,微微点头:“太镇定了,才西安离开那几日,他明显还有慌乱和不解,现在却从容的仿佛他是从京城就跟着队伍一起来的似的。”

尹继善也有这种感觉:“你说,他一开始在慌什么,如今又为何镇定了?”随着疑问,他脑子里突兀地跳出一个荒谬地猜测,然后嘴比脑子快地说了出来,“你说,他会不会想造反,在路上埋伏了人?”

虽然没过脑子,但这话却把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两人吓了一激灵,即刻东张西望地四处扫射,试图找出埋伏的刺客。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等人正在走山间的羊肠小道上,两边不是峭壁就是山谷,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埋伏时,面面相觑地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明安图没有没情商地说上司的想法很荒谬,反而十分认真地分析道:“可能性不大,常色礼出身不显,而他的手下都是八旗兵,八旗对皇上的忠心毋庸置疑,他还没那个手段收服其他人。至于他的表现……”明安图沉吟了下道,“我觉得他一开始慌乱,可能是不知道殿下是何意思,但后来想明白了,不论殿下是何打算,就算殿下查出来他弹劾岳钟琪是纯粹的污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顶多报上去后皇上下旨申饬他一顿、扣扣俸禄或者调离它地罢了,他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尹继善从尴尬中走出来,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没错,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常色礼的表现不是那么单纯。”

明安图再次瞟了一眼常色礼,道:“无妨,继续盯着他就是了,若有问题,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他们盯梢的时候,弘书却已经确定,常色礼和顺承郡王这一次的折子,并非巧合,就是合谋冲着岳钟琪去的,不过做的十分聪明罢了。

虽然早知武将中满人排斥汉人的情况比文臣严重的多,但岳钟琪所面临的险恶环境仍叫弘书皱眉。

岳钟琪虽然是在历史上有名的一个将领,但他并不是一个完人,也不像他的先祖岳飞那样有碾压一个时代的品格和军事能力。他想要发挥出来,对天时地利人和非常依赖,而这其中,又对人和的依赖最高。毕竟有岳飞的先例在前,岳家的后人行事只会谨慎再谨慎。就像灭准噶尔那次一样,只有确定皇帝是完全信任支持他们的,才敢放开手来打。

但他所处的环境又很难给他需要的人和,不止是来自同僚的攻讦,还有皇帝的不信任,八旗和绿营兵的不对付,八旗兵对汉人将领的不服管,民间‘黑粉’的背刺和污蔑等等。

这些种种都导致他后来不过失手一次立刻被打下深渊,直到乾隆朝时无人能镇压大金川叛乱才被重新启用。

这中间十几年时间,浪费的是一个将领的黄金时期。

还有阿玛,处置岳钟琪也是后世作为他刻薄寡恩的证据之一。

弘书不敢说上辈子历史上的雍正绝对没有错,但他不想让这辈子的阿玛再背负上那样的骂名,也不想一个忠臣寒心,一个能走到更高位置的武将被埋没。

满臣汉臣之间的对立只能慢慢图谋,现在,就先把人保下来吧。

成都府,高氏同女儿在后院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外出几个月、过年都没回来、一回来就和手下谋臣钻进书房商议的岳钟琪。

“老爷。”

“父亲。”

岳钟琪将见礼的老妻扶起:“这几个月辛苦你了。”他一去理塘几个月,后方全靠妻子稳定人心,调度粮草。

高氏早已习惯这种生活,从嫁进岳家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她要做的不是那种只在后院养孩子管理家事的贵夫人:“妾身不辛苦,倒是您,理塘那边可有眉目了?”

提起这个岳钟琪表情就沉重下来,缓缓摇头:“进展不大,那伙匪徒十分狡猾,我带着人围追堵截几个月,也不过斩杀几百人。”

高氏也是知兵事的人,听到这个数字就知道这个结果很不好,叹道:“也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南边那些土民也没听说有成建制的大部落消失的。”

夫妻俩又说了会儿理塘那边的情况。

一直安静听着的岳湘提醒道:“母亲,先让父亲用膳吧。”

“对对,去,让人把你四哥叫来。”

岳瀞知道父亲回来了,不过他那里一时绊住了脚,直到妹妹派人来叫他才匆匆赶来。

对于这个目前唯一在身边未出仕的儿子,岳钟琪十分严格:“都在忙什么,我回来就不见你。”

岳瀞解释是孩子身体不适,岳钟琪才放缓脸色。

一家人坐下吃饭,都是武人习气,所以并不严守食不能言的规矩,岳瀞问道:“父亲,太子殿下真的要来四川吗?”

他虽是岳钟琪儿子,但他父亲一向以军规治家,是以这种军政要务上的机密消息,他并不能凭借身份便利得知,很多时候小道消息都比他知道的早。

岳湘也好奇地看向父亲,前两年父亲从京城回来之后,没少夸当时还是六阿哥的太子,她四哥的日子也因此难过了一段时间。

这让很少听父亲夸人的岳湘十分好奇,这位太子殿下究竟有什么三头六臂。

高氏大概是在场最早知道这个事情的,但她没有出声,而是看向丈夫。

岳钟琪表情凝重地点点头:“根据出发的时间和抵达西安的时间来看,太子一行恐怕没几日就要到了。岳瀞,你这几日跟在我身边,要尽快将成都府拉网排查一遍。夫人,你这几日同其他夫人一起,将沈家的院子收拾出来,给太子做行宫。湘儿,家中就交给你管了。”

“是。”

一家人愣是像上下级一样领命。

成都府风风火火地开始准备迎接太子,另一边,弘书一行也总算走出绵延不绝的山脉,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原。

岳钟琪率领所有人在城外五十里处等待。

忽然,有微微的震颤从脚下传来。

人群一时有些慌乱。

“地龙又翻身了吗?”

“这震感不强,应该离得很远。”

“唉,怎么偏偏挑今日!”

“总督大人,现在怎么办,可要分人回去查看是哪里震了?”

岳钟琪默默感受着脚下十分有规律、且越来越强的震感,道:“不必,不是地龙翻身,应当是太子殿下来了。”

人群哗然了一瞬,立刻开始收拾仪表,重新将队伍排整齐。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前方的地平线出现一条人龙。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弘书下马,走到岳钟琪面前将他扶起来:“岳总督,不必多礼。”

再看向其他人:“诸位平身。”

“谢殿下!”

后方,看到这一幕的常色礼眯了眯眼睛,他的随行人员一脸不忿。

太子殿下竟然亲自去扶岳钟琪那个老匹夫!对他们都统却轻慢的很!之前听说太子要汉女参加选秀他还不信,现在看看,太子果然拎不清!

八旗才是大清的支柱!太子本末倒置,反去讨好汉人,实在是昏君之相!他一定要劝他们都统给顺承郡王去信,好好参太子一本!

像常色礼的随从这样脑子不清醒的人并不多,但所有人也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对岳钟琪的礼遇,一时放了不少心。

看来岳大人和常色礼之间,皇上还是偏向岳大人的。

就连岳钟琪心中太稳了些,自从知道太子是为了他和常色礼互相弹劾之事来的之后,他心中一直就不太稳当,总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地方大员互劾不说司空见惯,也时常有之,这种事说严重也严重,但再怎么严重,也不至于到出动太子的地步。

岳钟琪觉得,太子殿下必然是有其他的目标,他不知怎的,总觉得这个目标与自己有关。

不过现在看太子殿下态度不错,想来目标应该不是他。

岳钟琪稳住心态,请弘书入城。

这次弘书没有拒绝,留路振扬指挥军队在城外扎营,他带着其他人入城。

常色礼自然也在其中,面对他,岳钟琪只在一开始表示了一下的惊讶,见过礼后就再没搭理过他。

弘书也没有当场审案的意思,他抵达岳钟琪临时收拾出来的行宫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挥退众人,独留下岳钟琪。

岳钟琪心又跳了起来。

弘书递过去一封信。

“岳总督,这是十三叔要孤带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