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书先听人说的结果,当时还懵了一下,心想不对啊,明明阿玛的态度不是非要岳钟琪的命不可啊,怎么这群大臣看不出来吗?还是有人暗恨岳钟琪,所以从中作梗,借此机会要岳钟琪的命?
那也不对啊,牵头之人可是十三叔,不说十三叔对岳钟琪印象不错,就说十三叔的秉性,也不会任由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梗的。
怀着疑惑的弘书找来奏折原文,看完之后恍然大悟,得,这群大人哪是看不出阿玛的心思,人家分明是把如何伺候领导那一套玩的透透的。
这奏折,分明就是给他阿玛施恩的前奏和梯子。
而他,也是这中间能借此收买人心和养名的得利人。
弘书并不反感这种套路和手段,他需要名声,也需要威望和人心,只有现在多多的聚拢人心,未来他才能早一些众望所归、威严加身,也能早一些大权在握开启“一言堂”独断专行,让大清这个庞然大物能随他的心意往他想要的方向狂奔。
虽然结果是注定的,但这演绎的过程也不能太过敷衍,弘书打好腹稿,信心满满地等待阿玛召见。
大多数时候儿子来求见胤禛都会立刻召见,这次让人在外等候倒不是知道了儿子是为岳钟琪求情而来心生醋意,而是他正在骂人。
“…辱身贱行…朽木粪土…庸愚下流…一群不如畜生之辈!…”
嗯,骂的着实有些难听。
不过弘书被请到暖阁里等候,所以没听到。
“殿下,皇上唤您过去。”苏培盛端着有些不自然的笑脸过来请他。
弘书走出暖阁,看着匆匆离开的大臣背影,问道:“这又是谁惹皇阿玛生气了?”
看看那位大人急切又踉跄的背影吧,还有苏培盛这僵硬的表情,他阿玛刚才绝对是发了大火了。
苏培盛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就是尚崇广、李永升、范时捷几人。”
弘书咧了咧嘴,这几个人他也算有所耳闻,汉军旗世家之后,可以说汉军旗的出现就是因为他们几家的祖先,其中尚崇广就是尚可喜的后代。虽然当初吴三桂叛乱时,尚可喜的儿子尚之信也响应了,不过尚可喜自缢证明他与儿子不是一路,倒也没让康熙收拾了他全家,导致他的孙子现在还能把阿玛气得不轻。
这几人他是完全没好感的,甚至恨不得他阿玛能下狠手把几家处置了,不过他也知道八旗在阿玛心里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这几家在汉军旗里又相当于元老一样的存在,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阿玛有所顾虑也能理解。
弘书琢磨着一会儿进去还是得先安慰安慰阿玛,让老人家消消火,这身体才养好了一点,病根还没除呢,可别又气的重了。
结果他进去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他阿玛一句话问懵了。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雍正脸上还残留着没消散干净的怒气。?
怎么回事?这个语气和内容怎么仿佛他是个渣男一样?
被质问的弘书摸不着头脑:“儿臣最近事情挺多……皇阿玛说的是哪件?”
胤禛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你的奏疏!废除旗民不通婚,快一年了,你就扔那儿不管了?!”
啊…这个事啊…时间确实拖得有点长,不过他没忘啊,前几天还示意魏定国去赴莽鹄立的宴呢,孔广棨也和常保‘偶遇’了几次。
阿玛之前也没催他啊,这事又不是特别紧急的政策,况且大势在他,磨一磨就是水到渠成的事,还能借此锻炼锻炼手下,阿玛突然这么急干什么?
“儿臣并非不管,只是这事儿需要从长计议……”弘书试图解释自己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计议什么计议!”胤禛此刻的表现很有我不听我不听的无理取闹味道,“简简单单一个事,拖拖拉拉的,你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阿玛的火气真不小啊,得,还是先顺着,弘书心里咂了咂舌,从善如流道:“是,是儿臣的不是,儿臣回去就着手……”
“回去什么回去!”胤禛再次打断了他,“苏培盛,传旨,马尔赛懋着忠勤、恪恭奉职,着赏轻车都尉之世职,永远承袭。”
“闻鄂罗斯新皇继位,命马尔赛为正使,率领使团前往彼得堡祝贺,并在结束后前往土尔扈特部慰问。”
苏培盛和弘书一样,显然都没想到皇上刚刚分明在说太子呢,怎么忽然就转到要赏赐马尔赛大人身上了,不过他的条件反射让他第一时间领命,然后去找人书写圣旨。
他走后,弘书愣了一会儿,才琢磨过来,马尔赛可是反对他那道奏疏的中坚力量,所以他阿玛这是把人调开,为他腾路?
阿玛也太好了吧!就算在生气做的事也是为他铺路。
“皇阿玛。”弘书感动的情真意切。
胤禛表情还是没多好看:“过了年,朕要看到这事定下来!”
“好好好,没问题。”阿玛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了,他再收拾不了剩下的,真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皇阿玛您别生气,身体要紧,儿臣保证很快将这事搞定。”
安抚了一会儿,胤禛看起来总算没有那么生气了,弘书斟酌着问道:“皇阿玛,您怎么突然着急起这个来了?”虽然这问题可能会让才平息的阿玛又上火,不过他实在好奇,毕竟当初他去四川时,大家是有默契的,这事儿不着急,可以慢慢磨。
胤禛没有像弘书担心的那样再上火,只是平淡道:“平郡王奏,尚崇广在盛京自诩为国丈,令别人都这么称呼他。”
平淡的语气反而更令人害怕。
弘书抖了抖肩,琢磨,国丈,这一般是皇帝岳父的称呼,而且是限于皇后父亲的……尚崇广这是诅咒他额娘死?想让他女儿上位?!
涉及到额娘,弘书甚至没去思考尚崇广有没有女儿、女儿多大这些问题,而是瞬间惊怒交加地道:“他居然敢!皇阿玛!尚崇广在哪儿!我要杀了他!”
经历过那一次与匪徒的拼杀,弘书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从前即便是弘历找人做法害额娘,他也没有喊打喊杀过。
胤禛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反倒认为杀伐果断的儿子未来会更适应皇帝这个身份。
当然他也意识到儿子误会了什么。
“不是朕,是你。”胤禛阴着脸道,“尚崇广与郡主有一女,大你三岁。”
尚崇广的福晋是简亲王雅布的第十女,出嫁时被赐封为和硕郡主。
弘书满腔的怒火一滞,所以意思是,尚崇广这个国丈是他的‘国丈’?可他现在也不是皇帝啊……哦,所以他诅咒的阿玛?
弘书的怒火重新腾起:“那更是死罪!”
只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这重新续接的怒火怎么看都没有刚才的气势足。
“哼。”胤禛冷哼了下,没和儿子较真,“他们觉得,这事拖了这么久没定下,朕最后定会选择妥协,但肯定也会不满马尔赛等人,而他们即算汉人又在八旗,‘底蕴’深厚,朕大概率会在他们中间为你择妃。”
而其中又以尚崇广本性最为狂肆,他的母亲是和硕公主,他娶的是和硕郡主,自然认为在汉军旗中,他的血脉是最高贵的,他的女儿也是最有可能中选太子妃的。又是在盛京那个地方,他作为陪都的五部尚书,说出去也是大权在握,底下人察觉到他的心思,那自然可了劲儿的奉承。
底下人奉承没事,关键尚崇广还愈发当真了,想当太子岳父就算了,居然还暗示别人称呼他‘国丈’。
……简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虽然胤禛几个月前还在给自己安排‘万万年’之后的陪葬品,但他自己作可以,你一个臣子私底下暗示他会早死、太子会很快继位……他没有第一时间弄死尚崇广真的是很有理智了。
想明白这一点的弘书顿时对他阿玛肃然起敬:“皇阿玛,不能饶了他!”
胤禛没有回应,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沉着脸道:“朕心里有数,你过来有什么事?”
哦,对,他过来求见是要给岳钟琪求情来着。弘书恍然想起自己的目的,虽然尚崇广的事情让他有些心绪不平,但他还是正常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或许同样是被尚崇广气的狠了,胤禛听见岳钟琪的名字难得没有变脸,只沉静道:“朕知道了。”
回到詹事府的弘书第一时间叫来魏定国,说了马尔赛之事:“你和常保,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莽鹄立和孔广棨两人,抓紧些时间,孤不想再拖延了。”
魏定国深感责任重大,脚步匆匆地去找人。
弘书又叫来杨炳元:“尚崇广、李永升、范时捷几人你应该有所耳闻,孤要弹劾他们。”
阿玛说心中有数,他就不好贸然出手,不过也得表明表明自己的态度,什么癞蛤蟆也想当他岳父,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第197章
马尔赛接到圣旨后甚至没能留在京城过年,就打包踏上了前往俄罗斯的路,这一去,没有个一两年是回不来了。
而马尔塞直接被调出京城的事实,也让反对派们认清了皇上坚定的态度,一时有些踌躇不定、畏缩不前起来。
就在这时,孔传铎站出来,上书说,孔家想承继圣人愿景,愿自费往漠南、漠北两处蒙古部落齐聚之地建立孔子学院,施以教化。
莽鹄立紧跟着便站出来道,蒙古上下十分仰慕圣人教化,愿出资请孔家前往部落建立书院,教化子弟,为朝廷培养更多像明安图这样的有学之士,也算不枉皇上对蒙古的看重。
正在众人惊讶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时候,弘书上书,表示衍圣公践行教化之道、蒙古也愿受教化,实乃圣人之德显化人间,他心怀感动,愿出些许黄白之物助力学院建设。
莽鹄立十分感动,当下表示太子殿下乃圣德之储君,殿下的提议也都是好提议,他十分支持。
孔传铎附议。
他们在这里有来有回,围观的众人只觉不服气,这也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吧!你们要演也演的真一点好吗,走流程算怎么回事?!
不过他们不服气也拿弘书没办法,拿下蒙古,汉军旗本就意见不一,反对的那波还是墙头草,只剩下一些抱团的满族大姓和某些宗室,奈何他们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团队里面就没有几个能拿事和掌握权利的,主心骨马尔赛又被支出京城,立时连绳都拧不紧了。
在弘书有针对性的进行分化,个个击破后,不到两个月,反对派便分崩离析、不成体系,拖了一年的奏疏也终于以大优势通过朝议,即便是里面的附加项也没有丝毫修改。
弘书本来做好了在选秀年龄上被讨价还价的准备,将底线定在十四到十七岁,但结果却出乎预料的顺利,朝议上甚至没人提起这一条,让他的准备没有丝毫用武之地。
他有些奇怪地询问属臣,魏定国道:“其实大部分人家的女儿也都是在十六七岁出嫁,殿下的提议并不算突兀,何况三年一选秀,十五岁能参加的也不会等到十八再来参选,最晚不过十七岁,快一些走礼当年也能出嫁,并不算晚,故而大家才不甚在意。”
何况自先帝起,皇家公主们都是十八九、二十多才出嫁,也没人会说她们是老姑娘,实际上大家对出嫁年龄的执着并没有弘书想的那样深。
就像裹小脚,后人以为这时候每个女子都要裹脚,但实际并不是这样,起码就弘书了解到的,此时的大清,高层和底层的女子都是不裹脚的。底层女子是因为家里穷,每个人都是劳力,裹了脚根本做不了活,所以不会裹。高层则是因为几任皇帝都下过圣旨禁止裹脚,八旗不论满汉蒙,女子都是不裹脚的,而一些能进入到政治中心的汉臣,自然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给自己平白添一个瑕疵。裹脚最大的群体,是那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士绅、地主、下层官吏等富裕人家,他们既不用女子做活,也攀不上上面的豪门,又想凸显身份以示贵贱之别,才捡起宋元时出现的这个陋习奉为雅事。
弘书了然的点了点头,心下也为这样的好消息感到高兴,虽然想要将结婚年龄规定到和后世一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阻碍能小一些,路自然也会短一些。
这件事得到满意的结果,其他事也不算差。
首先就是岳钟琪,在弘书求情、允祥谏言、胤禛念其功劳开恩的流程下,虽然被削了一等公的爵位,夺了川陕总督的官位,但也成功保住了性命,以三等男爵的身份获释居家。
高夫人和岳湘兄妹俱松了口气,要知道她们才听说三司会审的结果是秋后问斩时有多揪心,那时候岳湘兄妹都想去宫门处跪求皇上开恩了,还是高夫人求到怡亲王妃处得了暗示才安抚住二人。
如今不过赋闲归家而已,不算什么,没见被流放的魏定国如今又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吗。
岳钟琪一家对太子日后会不会启用他还是有一些信心的。
“十三叔、十三婶。”弘书表情肃穆,和两位长辈问候。
他现在是在十五叔允禑的灵堂外。
允祥颔首,兆佳氏的表情带着哀伤,受了弘书半礼后,将身旁的小男孩拉出来道:“春佑,来,见过你太子六叔。”
弘书看向这个他未见过面的大哥的嗣子。
春佑不复才被过继时的瘦弱和畏缩,白胖了不少,也大胆了不少,不过还是很依赖兆佳氏,当然也很听话,此时便似模似样地抱拳向这位他只见过几面的叔叔行礼。
弘书摸摸小侄子的头,道:“孤记得你不小了,也该到读书的年纪了,想不想去上书房读书?”
春佑不知所措地看向兆佳氏。
兆佳氏鼓励地看着他:“你太子六叔问你呢,想不想?”
春佑想起叔太太最近和他说过的话,抿了抿唇,道:“想。”
弘书拍拍他:“好,孤回去和你皇玛法说,过几天就入宫读书吧。别担心,上书房都是你的叔叔和兄弟,你七叔也在,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也可以来毓庆宫找孤。”
春佑低声道:“多谢太子六叔关怀。”
兆佳氏带着春佑去女眷处慰问,弘书和十三叔寻了个清净处说话。
叹息了几句允禑的英年早逝,弘书提起田文镜:“听说田大人上折以病乞休?”
折子是昨日才送到的,因为允禑突然逝世,弘书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到。
河南水灾瞒报之事,因为田文镜认错悔过的态度诚恳,加上他确实也全力救灾了,胤禛便命他先戴罪立功,配合好前去赈灾的尹继善做好后续的赈灾工作,消弭此次水灾的影响。如今几个月过去,河南水灾的赈灾已经做的差不多,被淹的农田也都开始准备春种,尹继善和田文镜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本来以为是非功过会等到田文镜站在朝堂上再论,却没想到,他的乞休折子先一步到了。
允祥素来不喜田文镜的作风,所以面色淡淡的点头:“是。”
“皇阿玛是何态度?”弘书直接问道。
允祥也不打马虎眼:“皇上的意思,是让他先在京城养病,养好之后再说。”
这就是要保了。
弘书也不意外,阿玛是个很念旧情的人,不是实在触及他的底线了,他不会对有功劳的老臣下狠手。
“十三叔,继善此次回来,孤想将他外放。”弘书直白的告知。
允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垂眸想了片刻,道:“也好,尹继善虽有才能,却也需要磨炼,你想让他去哪里?”
弘书道:“具体地方孤还没想好,近期朝中变动应该不小吧?”
允祥点点头:“四川总督定下黄廷桂,陕西总督还在斟酌……此外皇上还想今年将鄂尔泰召回京,继任者考虑……河道总督空悬一年多,近期估计也会有大调整……”
朝堂上的事弘书自然会时刻关注,但他本身事情不少,也不是事事都能关注到,比如河道上的情况,他就不太清楚。
胤禛忙于政务,没时间事事亲自教儿子,此时允祥细细说来,倒也有帮四哥教子的意思。
尹继善风尘仆仆回来的时候,弘书才贺完允禧添丁之喜,因为燕同光那篇采访稿的效果不错,他还特地当面勉励了同去送礼的钱阳并给了赏,钱阳激动地当场晕倒。
说远了。
尹继善回来狠狠休息一日后,便来见弘书。
“坐。”弘书打量他,“这一趟出去瘦了许多,看来是累狠了,辛苦了。”
尹继善道:“多谢殿下关心,倒也算不上辛苦,奴才只是坐在官衙里动动嘴,那些将士和百姓才是真累……”
说起这一次赈灾的经历,尹继善感触颇深,弘书安静听着,不止尹继善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其实也没有,如今尹继善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宝贵的经验。
说完这次赈灾的情况,弘书才问起田文镜:“病的重吗?”
尹继善蹙眉,斟酌道:“只能说不轻,田大人本就年纪大了,身上毛病不少,这次赈灾又待在第一线,几乎没怎么休息过,身体扛不住也很正常。”
弘书点点头,他对田文镜倒没有多讨厌,这次的事情他也不打算插手,结果如何全看皇阿玛的意思。
他安排好自己的属臣就好。
“年后朝中调动不小,如今江苏巡抚之位暂缺,孤想让你去,你认为如何?”弘书道。
尹继善精神顿时振奋起来,江苏!那可是江南膏腴之地,他当然有想法:“但凭殿下安排!”
弘书点点头:“你去了后,除了做好巡抚之职,孤却也有一件事要你去试试。”
他抽出案桌上的一本书,递给尹继善。
书名,《镜史》。
第198章
田文镜拖着病体面见胤禛请罪,却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晕厥,胤禛念其年老多病、此次也算戴罪立功,开恩免去其瞒报罪责,令其归家养病。
至于养好病后,是官复原职还是贬往他处,并无说法。
四川总督、陕西总督、河南总督纷纷出炉,外任走了一波人,又从地方调回京一批。何国宗也终于得以工部侍郎之身兼任河东河道总督,虽然前面还有河东两个字,但明眼人都明白,这只是一个过渡,何国宗只要不出岔子,过个大半年就能摘掉前面那俩字。
既兼任河东河道总督,于詹事府的事务便委实有些分身乏术,何国宗主动请辞。
弘书勉励几句便放他高升。
几乎是何国宗离开的同时,吏部也传来消息,尹继善升任江苏巡抚,即日赴任。
至此,詹事府满汉两个詹事之位,便全空了出来。
弘书并没有耽搁,立刻将明安图提为詹事,抓住尹继善离开前的那一点点空档,让两人交接工作。
至于魏定国,弘书并没有立刻将他提上来,毕竟他来詹事府也不过才半年,并没有立下特别显著的功劳,贸然提拔只会让杨炳元等一众老人心有不平。
于是詹事府现在就是一个詹事一个少詹事的配置,弘书不打算再从外面找人进来填补空缺,这两个位子就是吊在詹事府众人面前的胡萝卜。
尹继善赴任离开后,詹事府的工作并无多少不同,弘书也正常处理阿玛分过来的事务和奏折,顺便抽出空来,将《五年模拟三年科举》第二卷 出了。
“快!快!跑快点!”
宽阔干净的水泥路上,一个书生拉着另一个书生,在路上夺命狂奔,沿路的人却都见怪不怪。
来京城探亲、被亲戚带来瞻仰京城“仙路”的庞新荣咂舌:“这…京城的读书人都这么…不羁吗?”
周海笑道:“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是这样的。”
庞新荣好奇:“特殊的日子?”
“进士宝典知道吧?”周海与有荣焉地道,“今儿是第二卷 发售的日子,京城的读书人从昨儿晚上就开始在惠民书局门前排队了,刚才跑过去那俩肯定是耽搁了,这会儿过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抢的到。唉,要不是我家那小子不成器,一把年纪连《论语》都背不下来,我也早去打地铺排队了。”
庞新荣疑惑:“进士宝典?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周海惊讶的像在看才从山里出来的野人,“《五年模拟三年科举》啊!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庞新荣:“……我当然知道五年模拟三年科举,我们县里的读书人家家都有,不过我并不知道你说的进士宝典是这个。”
“哦,对,你才来京城,这个名字恐怕还没传到你们那儿去。”周海恍然大悟,解释道,“这个名字是去岁殿试后才传开的,你应该知道,去岁的进士比以往多了快二百人,这些进士老爷都说能考上是那本书的功劳,后来不知道谁给起了个诨名,就传开了,如今京城的人都叫进士宝典,不叫原来的名字了。”
庞新荣点点头表示了解,他又看了一眼鬼斧神工、平整干净到不可思议、确实配得上仙人走的路之说的“仙路”,恋恋不舍地道:“惠民书局是不是也在仙路边上开着?我们顺着仙路走过去看看吧。”
周海闻言带路:“你来的还挺是时候,因为太子殿下说惠民书局是为咱们普通老百姓开的,所以惠民书局以前都是在城南城西的巷子里,也是这次进士宝典的消息出来,想买书的读书人把巷子都堵了,住在书局附近的人连门都出不了,怡亲王世子才紧急在这仙路边盘下一个铺面,新开了一间惠民书局。”
庞新荣即便在外地,这两年也没少听太子的贤名,闻言点头道:“太子殿下心系咱们小民,以后一定是个明君。我听说,有救了皇后娘娘的神医坐镇的仁心医院,治病和寻常诊所一样,一点都不贵,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一说起这个,周海立刻炫耀地撩起褂子,指着腰上的一道疤说道,“看到这个没,过年的时候杀猪,那猪烈,大意之下砍了自己一刀,都能看见骨头了。这要是搁别处,我就算不死也得躺在床上当个药罐子,现在呢,除了留下一条疤,别提多好了,知道为什么吗?”
庞新荣看着那条触目惊心的疤,几乎都能想象当时的狰狞伤势,周海说的不错,这样的伤势,能留下一条命都是大幸。
尽管猜到肯定与仁心医院有关,他还是虚心求教:“为什么?”
“因为你嫂子把我送去了仁心医院!”周海不出所料地道,“你嫂子当时把房契都拿上了,只求能救我。结果仁心医院只收了二十两,二十两,一条命,你说划算不划算?”
“划算,那肯定划算!”庞新荣和周海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家中却也都有营生,二十两不少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自然是划算的不得了,“表兄,仁心医院的大夫是怎么救的你?开了什么药?”
对于能活人命的手段,他太好奇了。
说起这个,周海却有些郁闷:“我当时神志不清,后来大夫给我喂了一碗药,我就昏睡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大夫的诊治都结束了,我什么也不记得。”
庞新荣不甘:“嫂子也没看着?”
“你嫂子没看着,她说把我送到医院后,几个大夫就直接把我抬上了医院三楼,进了一间屋子,人家大夫不让她进去,她在外面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我等出来,那时候我身上已缠上细布了。”
“不过给我治病的大夫你知道是谁吗?”
不等庞新荣回答,周海就骄傲地道:“是院长叶大人的长子!那可是给宫里贵人都看过病的!还见过太子殿下呢!”
庞新荣立刻露出敬仰的眼神,连周海身上那道疤都在他眼中渡上了光芒。
“表兄你…嘶…”庞新荣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前面的人山人海,“怎么这么多人!出什么事了吗?”
周海踮脚看了看,道:“应该没出什么事,前面就是惠民书局了,估计都是来看买书的人。”
“买书有什么好看的……”庞新荣不理解的嘀咕道。
周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咱们不也是来看买书的?”
庞新荣:“……”
好吧,他确实是来看买书的。
“那我是外地人,没见过,你们不经常见吗……”
“谁说我们经常见啦。”旁边同样踮脚的一个不认识的人接话道,“这场面,我们也没见过几回,再说,就算经常见,有热闹你就不看啦?”
……庞新荣闭嘴了,默默踮起脚,就前面这人头叠人头的架势,是别想挤到跟前看了。
看完热闹回到家,周海妻子吕桃招呼两人:“当家的,你今儿带表弟去惠民书局看热闹了没有?我听说有两个书生被人趁乱轻薄了!”
周海家里开的猪肉铺,吕桃平日里剁肉叫卖,与人闲聊这些都是常事。
周海咧开嘴笑:“我和表弟就在现场呢!那两个书生报官了,五城兵马司的大人从我俩身边过去的……”
兴致勃勃地分享了一手的热闹,吕桃听的意犹未尽,道:“对了,我刚才听隔壁婶子说,明儿个仁心医院要义诊,庞家表弟,明日咱们得起早些,去帮忙,刚好带你去看看医院那栋摘月楼!”
“是不是听错了,明儿也不是十五啊,怎么会义诊?”周海疑惑。
吕桃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呼在相公背上:“太子殿下千秋!你居然连这个都能忘!是不是忘了你的命是谁救的!”
周海龇牙咧嘴的忏悔:“我错了我错了,我去给殿下磕头认罪。”说完当真跑到家里供的长生牌位前磕头去了。
庞新荣礼貌忽略表兄两口子的互动,问道:“表嫂,医院义诊,咱们为什么要去帮忙,是徭役吗?”
“不是。”吕桃摇头道,“是我和你表兄为了感谢医院的救命之恩自愿去的,医院其实也不需要我们帮忙做什么。不过是总有些仗着大夫们宅心仁厚的不要脸之人,要么插队、要么闹事、要么非要大夫上门去给看诊,真是没脸没皮,大夫们宽厚不与他们计较,我却是看不惯的,非要去骂骂他们才可!”
庞新荣咂舌:“太子殿下的地方还有人敢闹事?”
吕桃哼道:“他们就是知道殿下心善,不会因为这些与咱们小民计较,才蹬鼻子上脸的。”
庞新荣却觉不对,他家里也做着小生意,不同于周海肉铺老字号客源稳定,没什么竞争,他家做的生意是才兴起的眼镜,周边几个县城做这个生意的数不胜数,竞争也激烈,因此他下意识就觉得,这些闹事的别不是被人专门雇的吧?
明儿去看看。
今儿是弘书的生日,也是他当上太子后正儿八经过的第一个生日——去年的生日他是在四川的山里过的。
胤禛想给他大办,弘书拒绝了,阿玛和额娘这些年的生日都是简单过的,他大办像什么话。
不过他也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今天不工作!
微服私访去!
第199章
“六哥,咱们去哪儿玩!”蹭上六哥的生辰得以‘逃课’出来玩的福惠格外兴奋。
弘书没好气地拿折扇敲了他一下:“稳重点,都是当叔叔的人了,给侄子做个好榜样。”
几个月前他还在嫌弃允禧没事摇个扇子,今儿却在出门前专门挑了一把郑板桥亲笔画的竹石扇面。
就是说,人果然是双标的。
——弘书:……什么双标,我这是七月份,天热!禧叔那都十月了!
福惠捂了下头,撇嘴,瞪春佑:“你七叔我没有给你做好榜样吗?”
春佑入上书房已有几月,不再如才入宫时那般小心翼翼,但也没有胆大到哪儿去,见状腼腆地抿嘴笑道:“七叔是侄儿的好榜样。”
福惠下巴一扬,就要找他六哥讨说法,嘴还没张就又被敲了一扇子。
“不许以大欺小。”
福惠憋气,目光有些不善地看向便宜侄儿,自从这小家伙入宫之后,六哥都不宠他了!
春佑缩了缩脖子,讨好地冲便宜七叔笑笑。
弘书无奈地摇头,小七只比他小了两岁,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孩子,此时明显是吃醋了。
“春佑,六叔一会儿送你去怡王叔府上好不好?你入宫这么久,还没回去看过王婶,她恐怕想你了。”弘书倒不是嫌弃春佑,只是这孩子跟在他们身边明显还是拘束,他小孩子一个,也玩不到一块去,再加上福惠闹别扭,没必要强留着,两厢都不痛快。
春佑眼睛顿时亮了,随后想到什么眼中的光又暗了下去,手攥着衣角揉搓:“不…六叔不用麻烦了,今日是您的生辰,侄儿…侄儿跟着伺候您。”
弘书怜惜地拍拍小侄子的脑袋:“六叔有手有脚,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再说就算要伺候,也该你七叔伺候,好了,就这么定了,先去怡王叔府上,你陪陪十三婶,等晚些我和你七叔回宫的时候再去接你。”
春佑忍不住露出笑脸,眼睛弯弯的道谢:“谢谢六叔。”
将春佑送到怡王府后,弘书也没多留,这个点,十三叔已经上朝了,弘暾也在书局忙碌,怡王府其他人他并不熟悉。
终于只剩自己和六哥,福惠的兴致重新提了起来:“六哥,去哪儿!”
弘书想了想,一时还真不知道去哪儿好,唉,这京城他也不熟啊。
“嗯……要不先去看看禧叔吧。”
“啊——又去报社啊。”福惠肉眼可见的失望,抱怨道,“不会一会儿还要去书局印刷厂吧,六哥,你说了今天是出来玩的,怎么又变成巡视了!”
额……弘书挠挠头,还真是,说好微服私访的,怎么一出来就想着去巡视产业呢。
弘书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满脑子除了公事就是产业,愣是想不到纯休闲放松的地方,干脆放弃思考:“那你说去哪儿,今儿听你的。”
福惠顿时满血复活,扯着嗓子吩咐车外的车夫:“去灯市!”
“灯市?”弘书扬眉,“京城还有这么个市场?专门卖灯的?”
难得有他六哥不知道的东西,福惠嘿嘿一笑:“不是,这名字是大家私下叫开的,其实就是崇文门运河进城那一带的市场,因为一到夜晚,灯火长明,大家就叫它灯市。”
“那里啊。”弘书了然的点点头,这个地方他是知道的,因为运河进城的那道门每年都是税收最多的,从那条河入城的基本都是大商贾,有钱,有货,市场自然就繁荣。
当然,三教九流也齐全,算是个微服私访的好去处。
崇文门大街是主干道,也是前岁道路翻修的主要道路,现在弘书坐在马车上,和前世坐车的差别并不大,感觉不到多少颠簸。
撩开帘子,看看路上的马车有没有按照规章在规定行道上行驶,再看看路边有没有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巡逻,以及路两边的行人是不是好好走在人行道上,绿化带里的花有没有被辣手摧花……
福惠无奈的声音响起:“六哥,你又看见什么不满意的了?可别皱眉了,你一皱眉我就感觉今天的休沐要完蛋。”
弘书放下帘子,松了眉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马拉车还是不方便,街上时不时就有它们的排泄物,不太雅观。”
原来是这个,福惠松了口气:“这也没办法吧,畜生也没办法控制,让五城兵马司打扫的勤一点就是了。”
弘书摇摇头:“五城兵马司也不是干这个的,还是得找专人来做…”他握着扇子敲敲手心,“…回去找顺天府尹聊聊,以后这马车上路每月得收他们一点儿卫生费才行,专用来请人打扫,也是创造就业岗位了。”
福惠已经习惯他六哥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听不懂的词,反正要不了多久,这些词就会在一些人口中被反复提及,到时候就懂了。
顺利抵达灯市,这个点时间还早,灯市却已经人声鼎沸,运河两边挤挤挨挨地泊着不少船,各家船夫伙计以及雇来的力夫忙忙碌碌地搬运着船上的货物。
还有些一些特别华丽精致、明显是私人拥有的画舫在河中央飘荡。
双脚落地,车夫和其他人赶着车去停车处等候,弘书和福惠一人带了四个侍卫在街市上游走。
灯市里百货云集,即便是弘书,也有许多东西不认识,兄弟俩时不时驻足、或者钻进街边的店铺去询问不认识的东西,他俩气质卓然,即便穿着打扮不算特别富贵,也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哪怕只问不买,掌柜的也笑脸相送。
这让还幻想了一下,如果被人看不起该怎么打脸好的弘书不由失笑,自嘲自己不知不觉居然也被龙傲天思想荼毒了,人家这些日日开门迎客的老掌柜,那眼力怕是和后世刑侦科的老师都有一拼,怎……
“谁叫你在这摆摊的!这是谁的地盘你知道吗?啊!这是我们石爷的地盘!你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摆上了,怎么,不把我们石爷放在眼里是吧。”
这嚣张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京城都是他们石爷的呢。
打脸有点快,刚还想着今日这微服私访恐怕遇不上什么事的弘书扇子一收,往门口走了两步,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只见几个穿着短打、明显是做惯力气活的黑瘦汉子正团团围着一个书画摊,为首的那个一脚踩在一幅画上,而摊主正蹲在地上,试图从其脚下将画抢救出来。
摊主看着年纪不大,有些文弱,胀红着一张脸,边抢画边说了些什么,不过声音太小,弘书这边听不见。
福惠走到六哥身边,皱眉看着那伙人,问掌柜:“这怎么回事?石爷又是什么人?这灯市什么时候还成了他的地盘了?”
掌柜觑了一眼弘书,心中有些咂舌,这位小爷好大的气势,比他们东家都厉害,家里绝不简单,回话更加小心:“回这位小爷,他们说的石爷,名叫石良平,手底下收拢了一批力夫,这灯市运河卸货都被他手下的人包了,街上这些流动摆摊的每月也会给他交些费用,以求庇护。那个摆摊的小哥来了两三日了,估计是没人告诉他这事,没给石良平上供。”
“上供?”福惠嗤笑,“他是庙里的神佛还是紫禁城里的天子,居然也敢让人上供?”
“呵呵。”掌柜面皮抖了抖,尬笑,“这怎么说,这可不兴说啊小爷,那石良平算什么东西,怎么敢跟天子相提并论呢。”
弘书一直沉默地看着那边的交锋,此时开口问道:“这石良平能独揽灯市的卸货生意,恐怕也有些背景吧?”
“唉,这小的并不清楚。”掌柜实话实说,“只依稀听说,他好像有一个姐夫是五城兵马司的巡检大人。”
弘书微微颔首,吩咐侍卫道:“去帮那位摊主把东西收起来,请他过来坐坐。”
“掌柜的,借你的地方交个朋友,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您请雅间,我给您泡茶。”掌柜的殷勤道,虽然这两位少爷并没有在他的店中买任何东西,但他们做生意,做的是长久,像这两位少爷这样的优质客人,只要伺候好了,还怕人家不当回头客吗。
侍卫出马,不说身上的武器,只说一身的气势,就足以把那群力夫震退,顺利将满身感激的小摊主请了过来。
“这是我们六爷和七爷。”侍卫简单介绍了一句,甚至连姓都没有透露。
小摊主却不觉得奇怪,感激地连连拱手:“多谢两位兄台出手相助,梦阮不胜感激。”
方才离得远瞧不细致,如今近了一看,这小摊主虽然身上穿的衣物陈旧,但细皮嫩肉、礼数周到、谈吐不差,分明就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模样,怎么会独自一人在这里摆摊,还被一群力夫欺负?
弘书含笑道:“兄台多礼了,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我观兄台教养不差,怎么独自在外?可是出了什么变故,与家人离散了?”
这个问题却让小摊主脸上才散去的红晕再次出现:“我…在下并不是…就是听说这边热闹,想来摆摊卖一卖自己的画……”
这反应,看来大概率是家道中落才出来谋生的小少爷,弘书表情不变:“原来如此,兄台是想以画会友吗?倒是与我认识的一人想法相同,他名蒲沅洲,不知兄台有没有听说过,他的画十分独到。”
小摊主一脸惊喜地问道:“兄台也认识蒲沅洲吗?”
也,弘书微微扬眉,果然一个人最多通过6个人,就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建立联系:“有过两面之缘,兄台也认识?对了,还不知兄台贵姓?”
或许是有了共同认识的人,小摊主的表情一下生动了许多:“不算认识,在下与蒲兄也只有一面之缘。”
“免贵,姓曹,单字一个霑。”
曹霑?
曹雪芹???
第200章
《红楼梦》,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之首,被称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研究《红楼梦》在后世甚至成为了一门学问,养活了无数红学家。而关于红楼梦的作者,红学家内部其实并没有一个所有人都信服的定论,甚至在最戏剧时,如洪升、吴梅村、冒辟疆、顾景星、袁枚、曹頫、曹颙以及一些闻所未闻的人物都被拉来炒作过是《红楼梦》作者。
当然,曹霑一直是支持者最多的。不过对于贾宝玉的原型究竟是他还是他的叔叔曹頫,两方支持者倒是有些平分秋色的意思。
此刻,弘书已经从初知眼前人可能是曹雪芹的惊讶中缓过神来,经过一番试探,现在,他无比确定,眼前这个年方十七岁的少年就是未来写出千古名篇的曹雪芹。
当然,曹霑现在还没有给自己取一个叫做雪芹的号,在外都称他的字,梦阮。
“梦阮兄,你平时喜欢读些什么书?”与一朵才脱离温室没多久的花朵拉近关系,对弘书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夸了夸曹霑的字和画,并表示要买几幅后,曹霑已经把他当成了知音。
十七岁的曹霑虽然经历了家族大变、最近甚至因为家中越发艰难而瞒着家人出来摆摊叫卖,身上却仍满溢着天真烂漫的气息,他用少年人特有的、鲜活的眉飞色舞同新认识的知音说起他最爱的书:“聊斋志异!六书兄你可有看过?”
将多年前的化名重新拿出来,自称姓洪名柳、字六书的弘书摇着扇子点头:“自然,惠民书局唯一出版的民间之书,大名鼎鼎。”
得到认同,曹霑更加高兴:“是啊,不愧是太子殿下,眼光就是独到,听说当初第一次看到此书就直呼‘此乃神书’,要求怡亲王世子立刻将书刊印出版,咱们才能看到这本书。”
“……”弘书嘴角不由抽了抽,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果然,你永远不知道你在别人的故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第一次直面自己的谣言,有点不知所措。
福惠撇过脸偷笑,能看他六哥笑话的时候可不多,这曹霑可真是个妙人,他决定不计较这人占用六哥太多时间了。
曹霑没注意到他们的微表情,还在抒发自己对《聊斋志异》的喜爱:“此书故事怪异谲诡、变幻莫测,又绮丽缱绻、情辞凄婉、意蕴深沉,写尽了人间风情月意,借神鬼之身,嘲谑炎凉世态、浇薄风俗…‘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从这一句便能看出,松龄先生一定是性情中人,他一定也觉得,贞节牌坊就是吃人的玩意儿…”
大概是弘书认真倾听的姿态给了曹霑安全感,他竟“大逆不道”地开始批判起被世人追捧和称赞的贞节牌坊来。
弘书眉心一动,说起来,《红楼梦》的一大主要思想就是反抗封建礼教的束缚,勇敢追求个性、爱情与婚姻的自由。而《聊斋志异》中反传统、反礼教,同情、支持、鼓励、赞许封建社会现实生活中的女子为反抗封建礼教对自己心灵的禁锢而作出种种努力的爱情故事也占着相当大的比重。
而两者都借了神鬼之壳,或许,曹雪芹能写出《红楼梦》,也曾受过《聊斋志异》的影响?
历史上的真实情况不得而知,但在这个时空,若曹霑未来还能写出《红楼梦》,绝对有《聊斋志异》的影响。
眼看曹霑已经开始说起朝廷该废除贞节牌坊,弘书清了清嗓子,打断他道:“梦阮兄,今日能与你相识十分荣幸,本该请你共饮一杯,但又想起还有家中交代的事未办,恐需先行辞别,十分抱歉,还望原谅。”
贞节牌坊自然是该废除的陋习,但这件事的阻力比废除旗民不通婚不知道大了多少倍,恐怕也就比废除裹脚好一些,得慢慢筹谋,此时在这里愤发言语并无多少用处。
曹霑看向外边的天色,这才惊觉竟然太阳已经正位当中,连连道歉:“不不,六书兄不必道歉,是我太过啰嗦,没注意到时辰。而且今日得六书兄出手相助,合该我请客道谢才是。”只是…六书兄又说他要去办事…“不知六书兄家住何处?今日不能相请,改日在下登门道谢。”
弘书很想告诉他我家住紫禁城,看看他的表情,不过……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梦阮兄不用客气,我家不是京城人士,我也是随家中长辈入京送货,过两日便又要随船离开,恐怕无法邀请梦阮兄上门做客了。”
曹霑满脸失望。
“不过……”弘书话音一转,“今日与梦阮兄一见如故,虽短时间内无法再会,却可书信往来,梦阮兄于我留一地址,到时我令我家伙计送上门去,梦阮兄有信也可直接交予他带给我。”
曹霑高兴了:“好!我家便在……”
分别时,曹霑非不收弘书买字画的银子,说是相送,不过最后还是没有拗过不收钱就不要的弘书,送了两幅,只收了三幅的钱,高高兴兴地背着书篓走了。
看着曹霑欢快的背影,弘书嘴角噙着一丝笑,吩咐侍卫:“派人去方才说的地址打听打听,看看曹家是什么情况,怎么曹家大公子都出来摆摊了。”
曹頫当年虽然因为贪污亏空被革职抄家,但并不是说一整个家族都被抄的精光,别说曹家老太太的体己,就是曹霑,他和曹頫只是叔侄关系,曹家公中的资产被充公,但大房自己的一些私产却是保留着的,起码在崇文门外,他们还有十七间半的房子可以住,这样的条件比朝中一些贫寒出身的四五品官员都要好。
所以弘书肯定,定然是回京之后这几年曹家又出了什么变故,才会让曹霑这么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都开始思考生钱之道了。
“是。”一个侍卫领命,离开去找人办事。
弘书看向中间几度不耐烦想走的福惠:“方才不是说那个鸟鸣壶有点意思?去让掌柜的包起来吧。”这家掌柜不止借给他们地方,甚至怕他们热还给上了冰盆,总该回报点什么。
福惠挑眉,阴阳怪气道:“哟,这怎么好意思,今儿可是六哥你的生辰,弟弟我还没送六哥你礼物,怎么好意思让您给我买礼物。”
弘书站起身,敲弟弟:“不是礼物,是封口费,收了东西就给我好好说话。”
福惠跟着站起,收了东西但不改:“好的,封口费是吧,我闭嘴。”
弘书无奈,只能继续哄:“走吧,先去吃饭,想吃什么?”
吃完饭,福惠总算恢复正常,懒洋洋地道:“六哥,下午去干什么?这大太阳的,不然去戏楼听戏去,我听皇……咳、额娘身边的人说,近日有个外地来的戏班,里头有个唱昆曲的伶人一把嗓子新人耳目,听说内务府还打算万寿节时将人召进宫里给娘娘们唱戏呢。”
这一听就是那戏班为抬身价自己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弘书给了福惠一个白眼,就阿玛那俭省的性格,朝贺都免了,怎么可能召外面的戏班子入宫。
“医院今儿有义诊,我还没亲眼看过,一会儿就去城外瞧瞧吧。”弘书做了决定。
今儿虽然是想着休假放松,但要他真的只是吃喝玩乐,他心里还挺别扭不得劲。
福惠撇撇嘴:“我就知道。”
行吧,去看义诊总比去报社书局工厂什么的巡视好,起码人多。
人多,热闹就多。
“你怎么回事?你眼睛长到□□里去了?看不见人家排着队呢?滚去后头去!一把年纪了欺负人家小孩要不要脸!”吕桃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一个插队的中年男人怒骂。
“关你什么事!你谁啊你,爷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儿?”中年男人看吕桃一个妇道人家,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虽然和自己身形差不多,但一个女人能有多少力气,他上前一步,用鼻子哼气道,“哪里来的小娘皮也敢吆喝你爷爷,识相的赶紧滚,否则…”
他扬扬拳头:“…有你好看!”呸了一口,回身看被他插了队的小男孩,发现小孩正在瞪他,凶恶地一脚踹过去,“嘿,臭小子,敢这么看你爷爷!往后站!挤着你爷……啊!”
“我爷爷?”吕桃一手揪着男人的头发,一手抓住男人的胳膊使劲一拧,“我爷爷可已经入土为安了,你想当我爷爷,先下去问问我爷爷同不同意吧!”
“啊!啊啊!臭婆娘!放手!!啊!快放手臭婆娘!!”男人扭着身子仰着头,一边惨叫,一边试图挣脱,抽冷子还试图去踹吕桃。
可惜吕桃虽然没亲自动手杀过几头猪,但抓猪和帮忙按猪的经验可不少,此时将这些手段都用在男人身上,钳制的男人是一点儿都反抗不了。
“啊!臭婆娘我要打死你!!”
男人的惨叫很快引来其他人的围观,在别处维护秩序的周海发现和人起争执的是吕桃,连忙跑过来。
“让让!麻烦让让!里头是我家婆娘!”周海高喊着挤进去,看到妻子没有吃亏松了口气,“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欺负你了?”一边问一边上去接手将男人像待宰的猪一样按到地上。
吕桃拍了拍衣襟,哼道:“插队的,骂我,还打小孩子。”去拉被踹倒在地的小男孩,“孩子,你怎么样?疼不疼?你家里人呢?我带你去报官!”
义诊的现场是有衙役维持秩序的,不过人手不多,顾不到每一处,吕桃他们就是挑着衙役顾不到的地方帮忙维持秩序。
小男孩——郭大郎从地上爬起来:“没事,婶婶,我躲开了,他没多少力气踹在我身上。我爹在做工,我娘在家里,我先来排队,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娘会带我爷爷来看病。”
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比自己家那个嫌热不愿意来的臭小子不知道好多少,吕桃顿时母爱大发,小声道:“好孩子,听婶的,捂肚子装疼。”
郭大郎眨了眨眼,与吕桃对视片刻后,立刻捂着肚子大声哀叫起来:“婶婶,我好疼啊,我肚子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婶婶,救救我。”
吕桃憋住嘴角的笑意,将郭大郎抱起来,焦急道:“哎呀,这孩子被踹坏了,快,快找大夫!”
还没等围观的人骚动,庞新荣就带着衙役找了过来,他跑的满头大汗:“表哥!是不是有人欺负表嫂!我把官爷找来了!”
来的正好,吕桃抱着郭大郎就冲到衙役面前:“大人,大人救命,这孩子被这个畜生踹了好几脚,疼的不得了,大人您快救救这孩子!”
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的衙役立刻急了,这可是为太子庆生祈福的义诊,要是闹出人命那还得了?
“快!跟我来!你们俩,把他一起押过来!”衙役指挥周海和庞新荣押着男人跟上。
郭大郎有些紧张地在吕桃怀里小声问道:“婶婶,会被发现吧?”
吕桃小声道:“不怕,交给婶婶。”
衙役带着他们一路飞奔,找到最近的一位大夫,吕桃啪地就跪下了:“大夫、大夫您快看看这孩子,那个畜生在这孩子前头插队不说,还嫌这孩子挤了他,踹这孩子,孩子直喊肚子疼,您快救救他。”
被找上的大夫名叫刘太吉,他的父亲刘元白如今是仁心医院的主任大夫,但他和弟弟却还没有混上仁心医院的编制,仍旧在编外给父亲打下手,平日除了去京城里的一家医馆挂名坐诊,也会蹭父亲的光在仁心医院里观摩学习。
今儿仁心医院义诊,他们便也和一些有善心的非医院大夫跑来一起,免费为百姓看诊。
没有特别说明,百姓也只当他们就是仁心医院的年轻大夫,一些小毛病也愿意排队找他们看。
手一搭上小孩儿的脉,刘太吉就摸出来这小孩儿健康的很,但有吕桃一上来的话,再仔细打量一下旁边的周海,嗯,眼熟,几次义诊都有这对夫妻的身影。
在自家医馆时也算见过人生百态的刘太吉松开手,冲焦急询问的衙役道:“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小孩子身体弱,这一脚还是伤到了肺腑,日后恐怕得花费不少将养,我给开个方子。”
开了一张不算贵的滋补方子,闹事的男人看着也不是特别有钱,略施薄惩也就罢了。
没闹出人命就好,松了口气的衙役转身面对罪魁祸首立刻变成怒目金刚:“插队还敢打人!押走!”
“冤枉啊!大人!我没使劲儿,冤枉啊……”
“这孩子家里人不在,我带他过去,当家的,你和表弟在这里帮忙,我把这孩子送回去就直接回家了。”吕桃叮嘱周海,抱着郭大郎离开。
刚到地方、恰好看了个全程的福惠拍手笑道:“不错,不错,这一趟算是没白跑。那个妇人也是个妙人,回去一定要给额娘说说。”
弘书赞同的点点头:“走,去认识认识那位大娘的家属。”
“两位,你们在这里帮忙,是白役吗?”白役是编外差役,也就是临时工,弘书当然知道他们不是,不过找个话头搭话罢了。
突然被两个一看就不是平常人的小公子搭话,周海和庞新荣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们就是来搭把手的。”
弘书挑眉:“哦?自愿的?没有报酬?”
他只是单纯疑问,但配上他不自觉的气势,在别人看来却像是怀疑。
至于怀疑什么,呃,谁知道呢。
“没有没有,自愿的,我们就是想感谢医院大夫的救命之恩。”庞新荣好歹也算是开创新家业的创业二代,脑子转的快一些。
“对对对,医院的大夫救了我,就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义诊为太子殿下祈福,我来报救命之恩。”周海就不行了,杀猪时他能煞气满满,面对贵人时却颠三倒四。
弘书知道自己把人吓到了,虽然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吓人了。
只能捡着还算正常的庞新荣耐心交流,在他温和的态度下,庞新荣渐渐放松下来,和这位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们感兴趣的小公子分享了表兄和医院的缘分。
“原来如此,知恩图报,品德高洁。”弘书赞道。
庞新荣替表哥谦虚,推辞夸赞。
弘书一笑,转移话题问道:“我听你口音,似不是京城人?”
庞新荣道:“是,我乃江苏人,此次是远嫁京城的姑奶奶过八十大寿,我来贺寿。”
周海爷爷早年并无多少家业,跟着船跑商,在江苏结识了庞家爷爷,在庞家爷爷的帮助下挣下本金,回京置办下家业,又去江苏求娶了庞家爷爷的妹妹。
聊了聊两家的缘分,又说起进京这一路的见闻,再顺着说起江苏的风俗习惯,放松的庞新荣话语间便不免带出了些自家的事情。
弘书不易察觉地扬了扬眉。
“你家是做眼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