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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押入深海重牢

“跪下。”

成蝶的声音如同冰锥撞击海底岩石。

清晰, 冰冷,陌生,穿透了水族整个辉煌而寂静的大厅。

水族子弟从不下跪。

何况还是未来的继承人……

一旁面容苍老的长老嘴唇动了动, 还未来得及出声——

大厅中央, 身形单薄的男孩已经沉默地、笔直地跪了下去。

双膝撞向水镜般的光滑冰冷的地面, 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拂过身旁的时伊。

她回过神来, 有些迷茫地望向前方。

巨大的穹顶被整片流动的水晶撑起,深海夜明珠投下明亮到惨白的光芒,将王座上银发高绾、衣着华贵的女人映得面无血色。

……

那是成霖的妈妈,水系的族长。

而沉默地跪在地上, 满身伤痕的男孩……

竟然是曾经的成霖。

时伊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指尖却如穿过雾气般, 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成霖紧绷的身体。

“成霖。”成蝶的声音没有丝毫往日的温度,只余留深不见底的寒意, 透着隐隐的疲惫, “海底圣地向来戒备森严,非特许不得入内。告诉我,你为何屡屡绕开守卫, 私自潜入圣地?”

成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银色的发丝凌乱地黏在额角与脸颊,混合着暗红的血污与灰烬。

他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落在地面,却仍紧抿着薄唇, 一言不发。

成蝶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成霖脸上, 望向那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冰蓝色的双眸。

“上古生灵们灭亡, 守卫全部被杀,那被镇压千万年的魔物破封而出,逃窜不见……而你, 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更快地抵达圣地。”

她嗓音有些干哑:“告诉我,为什么?”

成霖还是一动未动。

他安静地垂下眸,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说话啊!”

时伊看得着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当然也是踹了个空。

“最烦这种装哑巴的环节。”她趔趄一下站定,恼怒地低声骂道,“说啊,说是因为那章鱼要看最新更新的漫画!说你刚去蓝星买了新的立马送过来,说你们是天天都在一起玩的好朋友——真相很难以启齿吗?总比被怀疑强吧?什么毛病!”

果然,成霖的沉默,引来了大厅两侧长老与贵族们窸窣的低声议论。

“少爷他……或许有难言之隐?”

“有什么难言之隐……都现在这时候了……”

“成霖少爷自幼恪守规矩,此番定然事出有因……莫非是受到了什么胁迫?”

“能受到什么胁迫呢?我们可是第一大族啊。”

“呃……”

不解,失望,猜测……

但更多的人都带着维护之意。

那些话语如同无形的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而最中间的成霖仍背脊笔直,像没听到一样,甚至好像在神游天外——

时伊歪头去细看,才发现这孩子的视线根本没有焦点,怔怔的,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

哦。

她忘记了,这时候他还很年幼。

也忘记了,他也会伤心。

“好,我换个方式问。”成蝶按着太阳穴,视线锐利,话语更是直白如刃,“海底圣地被毁,与你是否有关系?”

众人声息渐平,都在等待着成霖的回答。

而他也终于开了口。

“是我的错。”

他道。

男孩的声音极哑,说出话时,带着嘶嘶的血气,在空荡的大厅中清晰地响起,一字一句:“是我判断错误,将一颗被污染的琉璃贝,从蓝星带回了圣地。”

全场所有人都几乎倒抽一口冷气!

方才所有的议论瞬间冻结,大厅内陷入了一种连水流都仿佛凝固的寂静。

被污染的琉璃贝……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圣地纯洁无垠,而那来自蓝星的污染物会无声无息地侵蚀圣地水源,削弱上古神兽的力量,最终在某一刻……

导致那被镇压千万年的魔物破封而出!

可是为什么?

成霖是他们最优秀的继承人。

从来都一丝不苟,用功,严谨,强大,小小年纪就让无数族人敬佩……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快步走入,向成蝶行礼:“族长,现场已初步清理完毕。”他面露难色,迟疑地补充道,“除上古神兽的遗体外,还……还搜集出了不少……根本不该在圣地出现的东西。”

成蝶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她面色发白,微微抬起沉重的手,示意其抬上来。

两名护卫应命上前,将一只珍珠制的密封箱放在大厅中央。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箱子之上——

会是什么呢?

某种禁忌的黑暗法器?

和敌对势力勾结的信物?

古老的法术卷轴?

诡异的残忍祭品?

……

成霖慢慢地垂下了眸。

当箱盖开启,里面的东西无所遁形,彻底暴露在强光之下之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是——

那是……

被塑封保存的蓝星漫画。好多本,封面印着熟悉的卡通角色,边角几乎被磨平,却一点折痕都没有;

漫画旁堆着几盒棋类游戏,象棋的木棋子泛着温润的光,跳棋的玻璃珠洗得极净,围棋的黑白子被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用各种奇异小贝壳和海螺串成的、与圣地格格不入的风铃,里面罩着旋转木马的玻璃音乐盒;

几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显然是工业制品的普通纽扣,却被当成宝贝般放在海草里,被擦得锃亮,没有半点锈迹……

还有几张糖纸,印着小熊和花朵的图案,颜色已经褪去,却不知道被谁小心翼翼地展开压平,边缘没有一丝褶皱,像刚从糖果上剥下来时那样完整。

……

……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诡异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庄严辉煌的大厅。

所有准备好的质问,所有的猜测与想象,在这一堆充满稚气,甚至显得有些可笑的“破烂”面前,彻底失语。

“什、什么……?!”刚才那位长老难以置信地上前一步,他震惊,痛心,视线扫过那箱子里的东西,最终死死落在成霖身上,声音颤抖,“您……您冒着触犯禁令的风险,一次次潜入圣地,难道就是为了……就是为了给那些古老尊贵的存在,送去这些……这些毫无意义的玩具吗?!”

毫无意义的……

玩具。

就在长老质问的同时,王座上,成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

刹那间,她全都明白了。

她明白了成霖为什么无法解释他一次次潜入海底圣地的原因。

他能说什么?

说只有在那片寂静的深海之中,他才不必是肩负重任的继承人,不必是时刻被族人目光审视的小少爷?

说只有在那些经历漫长岁月的上古神兽面前,他才不需要假装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成年人?

而那些看似庞大可怖的生灵,大抵是他整个孩童时期唯一的朋友?

还是说……

要告诉所有人,是他的母亲,眼前这位必须要审判他的族长,亲自教会他,“玩”不是毫无意义的东西,而是漫漫人生路中最快乐的事情。

是的。

是她啊。

是她亲口对埋首学习的成霖说,娱乐很重要,开心很重要。

她以为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但他竟然听进去了。

还正试着用一种最笨拙、最赤诚的方式践行。

他自己无法喘息,无法娱乐,无法开心,便想方设法地,去抚慰那些同样长久寂寞着的灵魂,看着它们娱乐,也看着它们开心。

是啊,也是她要他和它们成为朋友的。

他有什么错呢?

成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继承人……成霖,”她的声音冰冷,平稳,没有一丝颤抖,“触犯圣地铁律,酿成弥天大祸。现削去其水系继承人之名,剥除所有荣耀,押入深海重牢,非诏……不得出。”

成霖咬住了唇。

唇边渗出丝丝血痕,但他只是安静地俯下身,用嘶哑破碎的声音,道了声:“……是。”

时伊倒抽一口冷气。

她张张口,最终也没说出话。

说了也是白说。

连她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成蝶不可能想不到。

成霖——她的儿子,作为水系的传承人,对能量纯净度的感知堪称极致,他怎会分不清手中的东西是否是污染物?

时伊记得清楚,那琉璃贝在手中是透亮的,温润的,纯净无瑕的,被他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不可能有任何问题!

除非……那是一个专门为他精心布置的局。

那琉璃贝,是一颗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被激活的毒药!

是谁?

她犀利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视全场,恰好捕捉到王座上的成蝶,视线似乎极其隐晦地扫向了某个方向。时伊刚想顺着那方向望去——

景象却骤然扭曲,破碎。

下一秒,无边的黑暗与潮湿的寒意包裹了她。

她和成霖,已然置身于深海重牢之中。

这里没有光,只有永恒的死寂和渗入骨髓的阴冷。

海水沉重得仿佛凝固,带着一股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守卫送来粗糙的,几乎难以下咽的食物时,动作粗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憎恶。

“吃吧。”他将食盒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因为你,圣地毁了,魔物跑了,整个世界都动荡不安!多少人因你而死,你、你——你还有脸活着!”

最后一句话好似说得十分艰难。

时伊抬起头,想仔细观察那守卫的表情,但他却极为迅速地转身离去。

她试着追出去——却不成功。

她被困在成霖的记忆里,被锁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之中,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好垂眸安静地坐在了成霖的身旁。

她以为他会绝食,会反抗。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走过去,端起那冰冷的食盒,安静而机械地,将那些令人作呕的食物一口一口咽下去。

仿佛进食只是他必须完成的某项任务而已。

任务偶尔成功,经常失败。

失败的时候他会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而无声地干呕,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需要平复好一会儿才行。

而平复的方式很极端。

他会抽搐着将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海螺死去时,留下的唯一一片碎片。

他会用柔软的手心反复揉捏那碎片,像最紧密的拥抱,也像最极端的酷刑。

当锋利的边缘全部嵌入掌中,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时,他会慢慢地舒一口气,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甚至好像能够好受一些。

而平复后,他会更加用力地、近乎自虐般地将那些食物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他经常高烧,又独自退烧。

他一言不发,永远沉默,时伊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甚至都快忘记他的声音。

只是偶尔他昏迷中的身体会剧烈地抽搐,像梦魇般,溢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般的哀鸣,喃喃地重复着“是我的错”,冰冷的泪水混着额头的汗水滑落,时伊伸出手,却看着那泪水穿过她的手心,瞬间在地面上凝结成冰。

是他的错。

他该用生命守护它们的。

那是他的朋友们啊……不仅仅是他的责任。

他是不是应该和他们一起死去?

但他还有母亲。

他还有族人……

就算他不是继承人,他也应该努力……努力想办法,守护大家才可以……

……

满脑子都只想着这些东西。

时伊叹一口气,她翘着腿坐在他的身旁,哼唱起从成蝶那里偷偷学来的歌。

无论顺流或逆流。

要唱着歌向前游。

……

她的歌声温柔而欢快,充盈在这昏暗而潮湿的牢房里。

他的梦魇慢慢消退下去,睡颜很安静。

终于,在一次守卫来送饭时,成霖没有像往常一样蜷缩在角落,而是挣扎着站起身。

沉重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开了口。

“如、如今外界动荡,异种横生,生灵涂炭……”他太久没说过话,每个字吐出竟然都很卡顿,发涩,“我尚有一战之力。请……代我,向族长……族长大人禀报,我愿……我愿戴罪立功,清剿异种,护卫一方安宁。”

“痴心妄想!罪孽深重之人,把圣地都护卫没了,怎么还敢妄谈护卫?”那守卫牙尖嘴利,“你的职责,就是在这牢狱之中,为你犯下的罪孽忏悔至死!”

“你……你连汇报都不汇报吗?”成霖一双冰蓝色的眸紧紧地盯着守卫的表情,“族长……她、她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雨网”依然还会不受控制地生效,时不时地随着下雨,捕捉外界所有的信号。

而“雨网”之中,已经很久没有母亲的消息。

“还有脸问!”那守卫嗤了一声,“族长因教子无方,自请领受九道雷鞭!”他也很唏嘘,“雷鞭啊,唉,何苦如此苛责自己……”

成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本就因高烧而苍白的脸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踉跄地退回到牢房最阴暗的角落,将自己重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席卷而来的巨大痛苦。

他年幼,身心俱疲,跌落在无尽的自我谴责中,未能看清,也无力分辨。

但时伊看清楚了。

在那守卫转瞬即逝的表情里,根本不是鄙夷。

是一种强行用愤怒伪装起来的心疼,是目睹悲剧发生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和煎熬。

……到底是怎么回事?

强烈的违和感驱使着时伊,她全神贯注,向着那即将转身离开的守卫,猛地伸出了手——

嗡——

一阵剧烈的晕眩,伴随着某种铁锈般的腥气扑面而来!

整个世界瞬间颠倒——

时伊竟然真的进入了守卫的记忆!

她发现自己不再置身于阴暗的牢房,而是站在了一条光线朦胧、由巨大发光珊瑚构筑的走廊里。前方,正是刚才那个送饭的守卫,他正快步走着,身上还带着牢狱的阴冷气息。

而视线的四周,出现了隐隐的昏红色光线,血丝不断地从周边浸透下来,让她忍不住想要抹去。

这是……

这是被血海浸透过的记忆。

是校长的血网之中,被成霖吸收进来的水族人们的记忆!

那守卫竟也在这血网之中!

时伊紧跟上去。

只见那守卫脚步匆匆,拐过几个弯,确认四周无人后,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珊瑚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手指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并没有停下,而是用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墙面,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带着哭腔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小声些,少爷很敏锐的。”另一个稍显年长的守卫身影出现在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同样沉重,“忍一忍……这是全族的决定,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另一人狠狠撞了他一下,急急道:“嘘——族长来了!”

时伊抬起眼睛。

她看到那条被血色光影笼罩的长廊尽头,一个身影正一步步走来。

成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正走向成霖所在的牢狱-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祝福——中秋快乐!本章全部红包~

希望宝贝们给点营养液大喝一口!喝完会更努力写的!爱大家[抱抱][抱抱]

第82章 第 82 章 幸好天会落雨

时伊旋身跟了上去。

视野之中昏沉幽暗的血迹扩大, 在银发女人的身周绽放出无数朵血色的花。

再向前迈一步,她突兀地听见了守卫凄厉的声音。

和刚刚那年轻的嗓音完全不同!是沙哑的,苍老的, 诡异的。

她回身看去, 年轻的守卫明明正躬身站在她身后, 那声音却仿佛就在她耳边炸开,正极为病态地哭泣着, 呼唤着:“族长,族长,救救我……”

“别吵。”

时伊厉声喝道。

侵入这样被血浸透了的记忆中,对她的精神也是一种污染。

但时伊不在意。

她现在只想知道——

成蝶的记忆, 会不会也在这张血网里?

那守卫被她吓得噤了声。时伊屏气凝神, 收敛气息,试图像侵入守卫的记忆一样, 猛地朝成蝶的身体伸出手去——

“嘶——”

在接触到的瞬间, 从成蝶的肌肤表面,瞬间凝现出无数锋利的冰刃!

冰刃如尖锐的铠甲,狠狠地穿透时伊的指尖, 随之蓬勃而出一股极寒的能量,将她整个人几乎都弹飞出去!

剧痛让时伊眼前一黑!

但她没放手,咬紧牙关,稳住心神, 竟然反向前一顶!

她用那被穿透的、鲜血淋漓的手指, 死死地向前!那冰刃彻底刺穿了她的掌心, 小臂,但她毫不退缩,就这么暴力地钻进了成蝶被铠甲包裹着的记忆!

这不是**的疼痛, 而是精神上被千刀万剐的折磨。

要强行窥见强大之人的记忆,总要付出些代价。

时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冷眼看着自己那鲜血淋漓的手掌没入无形之中,而却在这瞬间,温凉柔软的触感却突然传来——

有人稳稳地握住了她受伤的手。

然后,轻柔地向内一拽——

视线颠倒,天翻地覆,血色尽消,有种晕车的错觉。

她进入了成蝶的记忆中,也进入了男人的怀抱里。

好像掉进了柔软暖和,流动着的云朵里。

氤氲的水汽之中,她的视线恍惚地从两人交握着的手,向上抬起——

男人微蹙着眉,冰蓝色的双眸凝望着她,声如冷玉。

“你怎么会在这里?”

竟然是成霖。

是长大后的……现在的成霖。

时伊毫不客气:“被你拖进来的。”

他没说话,握着她的手却紧了一紧。

淋漓的血珠被他纯净的水一颗颗包裹住,疼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时伊松开他的手,花瓣迅速地将她的手掌包裹起来——

水流却紧接着冲开了那些花瓣,在伤口处形成了紧密的、流动着的水膜。

“那些花花草草没有用。冰之铠甲至冰至寒,只能用水温治愈。”成霖语气很冷,“水系的每个人都有防御机制,记忆体也一样,遇见陌生的能量便会直接攻击。你随随便便往里冲,是打算被扎成冰冻刺猬?”

时伊刚习惯年幼可爱的小可怜虫,对高高在上的白毛鬼还有些不能接受:“什么防御机制?我从你的身体里一下就穿透进去。进入守卫的记忆都没有那么丝滑。”

“……”

两人跟在成蝶身旁,正一起随她进入地牢。时伊等了一等,见成霖没有答话的意思,又问:“我们怎么才能出去?外面过了多久了?我还有急事……”

若若还在游乐场吗?

她要抓到若若才行。

时伊感觉在地牢的时间过得飞快。

有时候看着成霖练习技能,一眨眼就过去了一天,甚至有时一眨眼,觉得年幼的成霖好像在地牢里长高了一点儿。但他那伤却好得极慢,守卫也扔来过很多药,全都无济于事。

“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出去。”他道,又顿了顿,莫名又多解释了一句,“在精神世界之中,只要保持清醒,不被同化,就没有时间的流逝。一眨眼而已。”

一眨眼而已。

那没问题。

时伊闻言,悬着的心刚摇晃着要坠地,却在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重复道:“……一眨眼啊。”

一眨眼吗?

两人已经跟着成蝶走入了地牢之中。

水汽沉沉地压迫着时伊的呼吸,攫取着她的氧气。

视线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时伊深深呼吸,冷静地用余光观察身旁的成霖。

他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一如既往的冷静,强大,看起来无坚不摧,无懈可击。

甚至好似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冷冷地扫过来一眼——

时伊被抓个正着,冲他微笑了下,对方一怔,薄唇抿了抿,没说话。

两人不再言语,将注意力完全投向前方。

那是少年时的成霖,和他的母亲。

地牢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年幼的成霖衣衫凌乱,面容苍白,人极为瘦削,却站得笔直:“……母亲。”

成蝶站在他面前。

这位水族族长仍然高贵而强大,银发高挽,华服精致,面容温柔。

“好久不见,成霖。”她道,语气悲悯而平静,“你长这么高了。”

成霖浑身一震,他垂下头,不敢看母亲眼角的细纹,声音干涩:“……母亲依然年轻。”

他很不擅长调节气氛,努力试着说了一句轻松的话,场面反而更加尴尬起来。于是他又抬起头,恢复了那严肃的模样:“族长,我想请战。”

语气是超乎年龄的冷静:“在圣地之中我曾击中过那魔物,我之前已经和守卫说过——尽管那时魔物刚刚破除封印逃窜出来,能力处于最弱的时刻,尽管他随意的一击几乎要了我的半条命……但我当时确实击中了他。我甚至看到他黑色的血迹。”

“母亲,”成霖认真地道,“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在地牢中没有一天放弃过练习,或许如今已有一战之力。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没有机会了。”成蝶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今天,已经全部结束了。我们斩杀了那魔物。”

“啊……”成霖那冰蓝色的双眸明亮了一瞬,又迅速地黯淡下来,声音很哑,“……死了很多人吗?”

“对。很多,很多人。”成蝶没有瞒他,她知晓他有“雨网”,也瞒不住,“圣地被毁,蓝星动荡,进化者学院岌岌可危。那魔物在死前吃掉了不少人,甚至在地下深渊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如今四处逃窜,我们还在清理当中。”

“……”成霖艰难地张了张嘴,“我、我也可以去清理……”

“大家不想见你。”成蝶语气冷淡,“魔物死了,仇恨却没有。死去的族人,他们的亲人、孩子,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们认为,一切的灾祸,都源于你——毕竟是你,将那颗被污染的贝壳带入了圣地。”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儿子骤然变得惨白的脸。

“他们起义了。他们要求血债血偿。要求用你的命,来祭奠亡魂。”

“我……”年轻的男孩咬住牙,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接受。”

“你可以接受。”成蝶的语气残酷而平静,“但我,作为族长,不能将水族的血脉,交给暴怒的族人私刑处决。我替你扛下了九道天雷,算是替你还了部分血债,暂时压下了他们的怒火。”

“但这还不够,成霖。远远不够。”她抬起手,掌心中躺着那个皮革质感的颈圈,“你需要一个更长久、更痛苦的赎罪方式。”

“这是‘雷环’,我们水族最怕的东西。”她将颈圈展示给他看,皮革在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它会日夜不停地汲取你的力量,将它转化为刻骨的雷霆,折磨你的神魂。这会让你时刻铭记你犯下的过错,也让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她垂下眸,语气疲惫而平静:“这是族人们的决议,也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活着,承受无止境的折磨,替你自己也替我,偿还我们欠下的债。直到世界上所有的痛苦全都消失,或者,直到你撑不住死去。”

成霖没有争辩,也没有哀求。

他主动地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母亲的气息接近了。

好久都没有如此接近。

过去她很喜欢拥抱他,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屡屡躲闪,总是推拒。

过去……

真的已经全部都过去了啊。

“……对不起。”他很轻声地道,“有我这样的儿子……”

母亲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只一瞬。

“咔嗒。”

她亲手将雷环扣在了成霖的脖颈上。

锁扣合拢的瞬间,雪白的雷光无声地没入他的皮肤。少年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清晰的痛苦之色浮现在脸上。

雷环开始运转了,日夜不休的折磨,从此开始。

成蝶收回手,她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

决然地转过身,离开了地牢,将那扇沉重的门连同门内她唯一的儿子,一起封存在了黑暗里。

……

记忆的景象随之流转,他们跟着成蝶一起,来到了水族的中央广场。

暴雨倾盆而落,无数族人聚集在那里,人人脸上带着泪痕与疯狂,挥舞着手臂,嘶吼声汇聚成毁灭性的声浪,冲击着中央高台——

“交出成霖!血债血偿!”

“是他放出了恶魔!是他害死了我的孩子!”

“祭奠亡魂!用他的命,平息圣地的怨愤!”

“他不配活着!杀了他!杀了他!”

“族长!您还要包庇这个灾星到什么时候?!”

咒骂、哭嚎、怨恨……

每一张脸都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利箭。

记忆混乱,零碎,竟跳回了起义时的场景。

时伊转过头,望向身边的成霖。

脖颈处的雷环漆黑,显得他皮肤愈发冷白。男人面色平和,眼神沉寂如水,完全看不出那雷环正在一瞬不停地折磨着他的神魂。

他正直直地望着他的母亲。

高台之上,成蝶独自站立着。

她已卸去了华服,只着一身素白,长发在狂乱的气息中飞舞。

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痛苦扭曲的熟悉面孔,听着那一声声要将她骨肉碾碎的呐喊,脸色苍白如纸,但脊梁挺得笔直,如同暴风雨中永不弯折的桅杆。

“肃静。”

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让广场为之一静。

“亡魂需要告慰,”成蝶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与无形的命运对视,“血债……需要血偿。”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人群屏息,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我是他的母亲。未能及时察觉,教导不力,罪责更深。”她似是回过神来,微微弯起唇角,“我更是水族族长,族人罹难,圣地灭亡,我责无旁贷。今日我代他受九道雷刑,告慰亡灵,大家看如何?”

苍穹之上,乌云瞬间汇聚,翻滚奔腾,紫色的电蛇在其中疯狂窜动,毁灭性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广场,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雨,越下越大。

几乎要将一切湮没。

“成霖。”

时伊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柔,在这场愤怒的声讨浪潮之中,在这呼啸的暴雨击打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睫毛颤了颤。

“阿姨的记忆,”她慢吞吞地问,“和你的记忆,是一致的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的母亲,水族的族长“阿姨”。

好像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

成霖沉默,即默认。

时伊走上前了一步。

“可以给我看一下这雷环吗?”

虽然是问句,但她并没有等待他的回应,指尖抬起,轻轻触碰上他颈间那冰冷的皮革颈圈。

呼吸交织着呼吸。

他低下头,而她仰起。

明亮的眸极近,撞入他的眼睛。

她指尖柔软,触感轻如羽毛,却无比滚烫。透过颈圈,在他的喉结之上一划而过,恐怖的电流就在此刻窜过他的四肢百骸,而她也被波及,颤抖地闭上了眼睛。

成霖心神只摇晃了一瞬。

而就在这一瞬,时伊抓准了时机,触碰他喉结的指尖,竟骤然爆起一簇炽烈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引燃雷环,漆黑的皮革仿佛被注入了熔岩,发出“滋滋”的声响!

强劲的电击感,混杂着被扼住咽喉般的窒息感,一波波地袭来,成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瞬间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保持清醒,不被同化的话……”她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一眨眼就能醒过来是吗?”

“但现实中的你,正靠在我肩膀上发着高烧呢。”

时伊的指尖离开了他的喉结,缓缓上移,燃烧的指尖流连过他紧闭的眼睛,触碰上他紧蹙的眉心,滚烫暴戾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你不小心被记忆同化了,成霖……这暴雨,快要把我淹死了。”

极致的灼热与极致的温柔在此刻诡异地交融,他的睫毛在她指下剧烈地颤动,如同濒死的蝶翼。

呼吸全部被她夺去,他感到她的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身体,而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流火般,蜿蜒而去。

所过之处,水之假面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留下真实灼热的触感。

“你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认为应该发生的记忆。”世界全部都安静,只有她温柔的声音,“醒醒,成霖。”

成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火焰在他周身灼灼,将水之假面燃烧殆尽。

……那竟然是他自己做的水之假面。

没有现在完美,有的地方皱皱巴巴,有的地方不够光滑,贴合得也不够紧密。

是他在母亲的歌声下做出的劣质品。

他当时丧气地要扔掉,被母亲捡走了,当成宝贝在手中把玩,后来不知道被她收到了哪里去。

竟然会被用在这里。

虽然做得很烂,但因为是他自己做的,气息完全一致,融合得非常完美……

恰好骗到他自己。

暴雨停歇,氤氲的、压迫力极强的水汽终于平静下来。

时伊张开双臂,凝聚所有火焰之力,狠狠撕开面前的空气!

“哧啦——!”

如同撕开一幅巨大而逼真的画卷,周围族人愤怒的咆哮、怨恨的面容瞬间扭曲,变得模糊,彻底消散!

景象慢慢清晰起来。

哪里有什么愤怒的族人?

哪里有什么咒骂与怨恨?

这里根本没有下雨。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他们依然站在那片空地上。

但周围,是无数静默站立的水族族人。

他们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素净的衣物,面容肃穆,眼神悲怆却坚定。他们静静地望着高台的方向,没有人嘶吼,没有人哭泣,只有一种庄严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长老已经须发皆白,他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人群,问:“谈判结束了吗?”

“嗯,”成蝶面色苍白,看起来疲惫不堪,族长华服也掩不住那份沉重,但她站得笔直,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魔物向我和校长,提出了两个要求,必须全部达成,才可以休战。”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捏出水来。

“第一个,学院需要定时定量地向他献祭进化者——刚刚死亡的也可以。只要供他进食,他将安于深渊之下,再不出现,扰乱这世间秩序。”成蝶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第二个,他要求交出成霖,由他亲自处置。”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不可能!”站在最前方的白发长老须发皆张,手中权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第一个吼了出来,“把成霖交出去当交换的筹码?还要用无数性命去填饱那魔物的肚子?我这把老骨头第一个不答应!我们水族,绝不做出卖同族、苟且偷生之事!”

“安于深渊之下,再不出现……怎么可能?他唯一忌惮的就是成霖少爷!小少爷和圣地生灵相处那么久,只有他身上纯净的本源之力才能克制住那魔物——”女人紧紧搂着自己年幼的孩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交出少爷,就等于自断手脚!到时候我们连最后一点让他忌惮的东西都没有了,才是真的任人宰割!”

“对!绝不能交出成霖哥哥!”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挤上前,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清醒,“交出去我们也会死的!族长,那些怪物不会放过我们!他们怕成霖哥哥!”

“水族的脊梁宁折不弯!”脸上带着疤痕的战士双目赤红,声如洪钟,“用孩子的命换来的安宁,我呸!那叫耻辱!”

“没错!那魔物的话能信吗?!”

“这是要我们水族背上永世的骂名啊!”

“今天能交出成霖,明天就能交出我们任何一个人!”

人群后方,一个失去了手臂的年轻战士,用剩下的手高高举起他的断刃,嘶声呐喊:

“毋宁死!!”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瞬间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共鸣!

“毋宁死!!”

“跟他们拼了!!”

“水族没有懦夫!!”

“安静。”成蝶威严的声音压下喧嚣。她看着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声音很轻,“我和大家是一样的心情。但如果……只是如果。”

她顿了一顿,声音艰涩:“如果……我们全部战死,唯一能够克制那魔物的水族血脉断绝,蓝星怎么办?进化者学院怎么办?我们如何用这亿万生灵的将来去进行这一场豪赌?”

广场上渐渐地安静下来。

沸腾的热血在更沉重的现实面前缓缓冷却,只剩下无声的窒息感。

成蝶身旁,是进化者学院的校长。

他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未经世事的锐气与不容置疑的真诚:“成蝶族长,水族的各位!”

这时的校长刚刚上任,手中没有那本陈旧诡异的书,充满朝气,也充满斗志:“我代表进化者学院表明立场,我们尊重并支持水族的任何决定。若你们选择抗争到底,整个学院愿与你们并肩,同生共死!”

“我……”他道,“我会去和每一位族长沟通,说明情况!我、我一定可以说服他们!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我们必须团结……”

没有人告诉过校长,是成霖放出的那魔物。

别族遭受如此无妄之灾,要如何能够平心静气地接受呢?

“校长。”成蝶打断了他,她必须说出真相,“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是成霖……”

她想说,是成霖带来的那颗被污染的琉璃贝,才导致了这一切。

然而,她的话还未出口——

“是成霖少爷重伤了那魔物!”

台下,那位白发长老猛地高声喊道,声音洪亮,盖过了一切。

这一声如同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所有族人的情绪。

“对!是少爷拼死重创了它!”

“不然那魔物早就完全破封了!”

族长!不要说!

有年轻的族人急得几乎要跳起来,用力做着口型,无声地呐喊:那不是少爷的错!

一位母亲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对着成蝶用力摇头,眼中满是哀求。

更多的人开始附和,声音杂乱却目标一致:

“是那魔物太狡诈!”

“少爷是被利用的!”

“我们不能没有少爷!”

“别急。”那位长老忽然想到些什么,他斟酌片刻,开口,“魔物需要进食,需要能量,最重要的原因是……需要压制他体内那源自圣地的、与我们力量同源却相互冲突的狂暴气息,否则他会不断衰弱,甚至被反噬。”

他沉重地看向成蝶,又看向所有族人,声音沙哑却清晰:“既然他需要能量,需要压制,而我们水族的力量天生就能克制、净化他的魔气……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个永久的祭品?”

人群一阵骚动。

校长慢慢地睁大双眼:“您、您的意思是……”

长老沉声道:“如果……如果我们主动提出,全族自愿成为他的能量源,让他抽取我们的力量,中和他的魔性,他或许……无需再通过吞噬进化者,来压制痛苦……”

“我们可以替代那些原本要被献祭的进化者!”一位年轻的母亲瞬间明白了过来,她抱紧自己的孩子,声音颤抖却坚定,“我们可以用全族,去抵消他的食欲!”

“对……我们是进化者学院的第一大族,这种牺牲奉献的事情,舍我其谁?”

“第一个要求满足了……那少爷呢?”有人颤声问,“他或许会留下我们的命,但他害怕少爷的成长,一定会想办法杀掉少爷的……”

“绑定!”人群中,一个声音猛地喊道,“我们把我们的命,和少爷的命绑在一起!”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一愣。

“对!他不敢把我们全部杀死的,至少也会留下几十人,”那位年轻的母亲眼神一亮,她越说思路越清晰,声音也愈发坚定,“若水族全体覆灭,蓝星干涸,进化者学院崩塌,他还有什么可吃?只能陷入狂暴和饥饿之中,早晚自取灭亡!”

“我们可以主动要求,给少爷戴上一种信物——这信物,要和我们全族每一个人的性命连接在一起!”战士道,“少爷死,我们全族即刻为他殉葬!”

激烈的讨论中,时伊的视线骤然模糊了一瞬。

她有所感知地望过去,看到成蝶非常迅速地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喊了声:“安静——”

破天荒地,大家没有安静。

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该如何要让谈判更加顺利。

“要让少爷恨我们。”有人说,“不能让他太惦记我们——哎,那孩子心思太深沉,我真怕他以后活不下去。”

“呸!你才活不下去。少爷坚强着呢。他以后长大了肯定会来救我们的!嗯,但我同意你的观点,但还是不要说了吧。”

“是吧……哎。圣地重建时我们找到了一只小八爪鱼在死前给少爷写的信,写完又被它自己喷墨染黑了……我们修复了一下,又商量了商量,决定还是不给少爷看了,小八爪鱼估计也是这样想的……少爷已经很伤心了……”

“不知道他以后还能不能交到好朋友呢?听说除了在我们族里,他在学校都不怎么说话的。”

“是很不受欢迎的那种性格。太冷淡了。”

“对,虽然很温柔,但确实太冷淡了。”

……

一旁的校长,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看着这群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意志与智慧的水族人,听着他们将自己作为筹码和基石的计划,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发出艰涩的声音:“你们……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瞬间褪去了最后的青涩,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崇高的敬意充斥了他的胸膛。他上前一步,面向所有水族人,右手重重按在心口,立下了他此生最郑重的誓言——

“我,以进化者学院校长之名,以我的灵魂与未来起誓!”

“只要我一息尚存,必竭尽全力,护成霖周全!”

“他会成为整个学院最受宠爱、最受尊敬的孩子,他会拥有我能给予的一切资源与关怀,他会平安、健康,尽可能幸福地长大!”

“我向你们保证,在时机成熟之时,他会知晓你们的牺牲,会铭记你们的托举!终有一日,他将成长为参天巨树,和我们一起,劈开枷锁,踏碎深渊,将你们——他所有的亲人,全都解救出来!”

誓言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世界漾开一圈圈涟漪。

有小朋友奶声奶气地唱起歌来。

水族,水族。

生于深海之中,归于蔚蓝尽头。

潮汐引我方向,星光缀我肩头。

风浪铸我筋骨,无畏亦无烦忧。

无论顺流或逆流,要唱着歌向前游。

……

后来的谈判,显然不够顺利。

魔物古老、强大而狡猾,强硬地将信物修改为“雷环”,雷霆像寄生在血脉中的毒蛇,日夜不休地折磨着成霖。

校长显然也未守住初心。

许诺的誓言通通被抛弃,他沦落为饕餮种手中的一把刃,冷眼看着他曾经用真心许诺过要保护的,那个将会是全进化者学院最受宠爱、最受尊敬的孩子,一步步成为了被所有人恐惧、唾弃、敬而远之的“白毛鬼”。

世间之事总是如此,不尽如人意。

它从不问你愿不愿意,只管把最锋利的刀,塞进最不该握刀的人手里。

时伊抬起头,看到天空中下起大雨。雨滴冰冷而密集,像是要将这世间的污浊与哀恸都狠狠砸进泥土里。

身旁的男人呼吸很轻。

有的人就是天生不会哭泣。

幸好天会落雨-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肥章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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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战栗

在这滂沱大雨里, 广场上那些笑闹着、歌唱着、庄严立誓着的人们,一个个淡化,消失, 像碎掉的泡沫, 了无痕迹。

云破日出。

金色的光芒刺破阴霾, 洒落在湿漉漉的空地上,蒸腾起一片虚幻的水汽。

只留下他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还有那歌声的余韵。

就在身边, 轻柔地响起。

……

成霖转过头望去。

“无论顺流或逆流,”时伊正无意识地哼唱着那欢快动听的调子,“要唱着歌向前游……”

她受伤的手被属于他的水流包裹着。

而那一小部分水,清晰地传递来她皮肤下灼热的温度, 如阳光般, 在沉寂的深海中荡开层层碎光。

她察觉了他的注视。

然后收了声,朝他转过脸来。

被雨水洗过的眼眸那么明亮。

她就这样看着他, 毫无预兆地, 唇角一扬,然后笑了。

“你的族人们还活着呢,真是太好了。”她睫毛弯弯, 语气理所当然,“我很喜欢水族。我要救他们。一起吧?”

……

一起吧。

她总是爱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明明是他的族人,怎么突然便轮到她邀请他?

成霖喉结微微滚动了下,没有开口。

什么东西, 炙热地, 无声地, 迅速地膨胀。

充盈在心脏之中,流过四肢百骸。

太满了。几乎要溢出来。

让人说不出话。

最后他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语气词:“……啊。”

“他们的性格都比你好太多了。”时伊感慨起来, “我以为你是有什么童年阴影性格才这样,没想到你是从小就这样……”

“哪样?”

她见过小时候的他了吗?

成霖突然发问,吓了时伊一跳。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搭话,眼睛眨眨,一时竟然没接上。

成霖抿紧了唇,似乎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如果真的如她所说,她能够毫无阻碍地顺利进入他的记忆深海当中,待他醒来,也会知晓一切的。

根本没必要问。

多此一举。

成霖不再言语。他抬起手,视线微凝,周遭弥漫的、属于成蝶的记忆之血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化作淡蓝色的光点,被他净化,再尽数吸收。

而与此同时,那些被净化后的、更为清晰的记忆碎片,也随着成霖操控的水流,温和地朝时伊奔涌而来——

……

好像是在什么餐厅里。

灯光昏黄,色调温暖。

银质刀叉被裹上了温柔的光晕,轻缓动听的音乐流淌,如约会一般的暧昧氛围不断氤氲。

“我也不想吃人的。”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和的年轻男人苦笑了一声,语气沙哑而无奈,他推了推眼镜,“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是他——

时伊立即反应过来。

是在路如砂记忆中见过的男人!

这时的他好似比路如砂记忆中更年轻一些,眉眼中带着些青涩,他摆弄着刀叉,望向面前空空如也的餐盘,语气甚至有些委屈:“就像你们水族想守护家园一样。我也要守护我们饕餮种啊。”

男人抱怨道:“我们都快要因为饥饿而灭绝了呢。这世间的法则本就如此,弱肉强食,进化者就是我们天生的食物,你们仗着自己会说话,将自己摆上道德制高点,我们找谁说理去呢?”

视线晃了一晃。

“啊,不要这样看着我啊……成蝶族长……”

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叉置于身前,灯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晕,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眼眸。

“难道一朵花需要为它的绽放道歉?难道鹰隼需要为它的利爪忏悔?”他轻声道,“不说进化者了,就说蓝星人,他们大块朵颐地吃掉那些鸡鸭鱼猪牛羊时,也像我一样,这么礼貌客气地面对面听过它们的心声吗?”

“和食物谈判,已经是我能够做出最大的让步了。”他轻叹一声,双手一摊,道:“不过你们说得对。如今的食物……确实不够纯粹。进化者那些多余的善良、无用的正义、累赘的情感,就像美酒中掺了泥沙,确实令人作呕,不吃也罢……但不吃又真的好痛苦,饥饿日日夜夜地折磨着我,让我想要发疯,想要拉所有人一起陪葬……”

“幸好还有你们水族,如此纯净,如此璀璨……哦,那个银发的小子,也是你们水族的吧?……呵。”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男人语气微沉,突然轻笑一声,面部肌肉骤然缩紧,好像咬了下牙,“那小子,还真是受海底那些老古董的喜爱呢。”

“罢了。既然你们可以抵消我的食欲,缓解我的痛苦,”这丝不悦很快被他驱散,他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具,男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成蝶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那么,就如你们所愿吧。”

……

视线起起伏伏,好像谁在跌宕的心跳中跌撞地奔跑。

成蝶猛地撞开了一扇未完全闭合的金属门。

放眼望去,四壁皆是直抵天花板的巨大陈列架,上面摆放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透明容器,像是一个存放各种诡异物品的档案馆。

幽蓝色的保育液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荡漾,里面浸泡着的,是被凝固着的……人类器官。

一只伸出的手,皮肤苍白,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五指微微弯曲,僵硬地向前探去,定格在几乎要触碰到容器壁的瞬间。

标签是“挽留”。

耳朵被精心放置在天鹅绒衬垫上,耳廓异常放大,仿佛在极力倾听什么,连内部的构造都显得异常敏感。

标签是“谎言”。

正在极其缓慢、痛苦搏动的心脏,每一下收缩,都从表面渗出暗黑色的粘稠液滴。

标签是“悔恨”。

……

甚至还有女人的头颅。

陌生女人的整张脸都被刀划开了花,五官统统看不清楚,只能模糊地辨认出表情。

她好像被定格在一种极致痛苦与温柔的奇妙状态。细眉因巨大的精神折磨而紧蹙,嘴角却强行牵起了个安抚的弧度,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想对谁展露笑颜。

最为诡异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眸中没有瞳孔,取而代之的是两团不断旋转的温暖金色光晕,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标签是——“母爱”。

……

而墙壁其中最明亮的核心处,是一张巨大而诡异的金色脉络网。

无数的金线正缓缓流转着,如同拥有着生命。

成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她拖曳着沉重尖锐的锁链,一步步向前走去。

链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刮擦着神经。

视线拉近,再拉近。

时伊的呼吸停滞一瞬——

那竟是由无数人类骨骼紧密镶嵌、熔铸而成的网!

颅骨构成节点,眼窝是能量的漩涡,四肢百骸扭曲延展,以某种献祭般的姿态,形成了支撑整张网的骨架。

而所有骨骼的缝隙间,那些如同血脉般流淌着金光的,正是缕缕明亮的金色发丝——

时伊对那发丝再熟悉不过。

柔软,光滑,触感如冰凉的绸缎——

那是路芜砚族人的发丝!

而这张网,便是由无数土系进化者的尸骸组成的,空间转移的媒介!

网的核心是一个被无数锁链束缚的、模糊的黑暗源点,暗黑色的能量从中被抽出,经由水滴状的符号净化,最终注入四面八方的人类。

这被束缚的、黑色的源点……

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会来这里?”

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讶异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视线猛地抬起。

男人从一排陈列架后缓步走出,身上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大褂,与这空间的诡异格格不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视线透过他,遥遥探到他身后的陈列架。

那陈列架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上面整齐地悬挂着一排排装裱精美的……奖状。

喜庆的红色底纹,烫金的边框,与这实验室的冰冷格格不入,更显诡异。

而每一张奖状的中央,镶嵌着的,却不是什么功勋或荣誉。

而是一张张变幻着的人脸。

皮肤纹理,睫毛的弧度,甚至细微的表情都被完美定格,精心处理,压膜保存,却又在缓缓流转,像拼凑出了几个不同时期的诡异live图。

时伊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脸庞。

少年路如砂紧抿着唇,眼神如负伤的小狼一般,倔强狠戾。

而一闪,眼眸如狐狸般眯了起来,变得病态,高高在上,紧抿着的唇角也微微分开,噙着淡漠的笑。

眉头紧锁,威严肃穆的陆沉枫,穿着木系族长的华服,模样坚毅。

下一秒,画面陡然切换——他仰头放纵地大笑着,眼角渗出癫狂的泪,手里抓着一把赌场的筹码,沦为了被欲望吞噬的囚徒。

年轻时的校长,正直,赤诚,怒目圆睁,握紧拳头,几乎要从那张奖状中砸出来——

然而光芒一闪,他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

……

还有若若。

那是若若纯真、青涩的少女时期。

“看,我的孩子们……”院长凝视着那面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慈爱,“很棒吧?这些奖状,证明我真是个称职的家长……”

时伊简直想呕。

原来这是他做给自己的奖状!

还有许多许多,陌生的,或有些熟悉的面孔,在茫然、空洞的微笑和深深的恐惧中不断变幻。

而就在这片由变幻人脸组成的、寂静而诡异的森林里——

时伊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在瞬间停滞!

在那密密麻麻的人脸之中,她看到了一张她刻在骨子里的、无比熟悉的脸庞!

红色的发扎成马尾,面容皎洁,目光坚定,笑容温暖——

那……

那是她的母亲!

气息乱了一瞬,愤怒攫住了她的心神。

时伊感觉眼前发黑,脚步有些踉跄地向那张“奖状”走去,却被身后的男人拉住了手臂。

“冷静。触碰的话,会被记忆同化的。”成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道,“仔细看。”

……

时伊其实并没有打算触碰那张奖状。

但此刻温凉的水意包裹住她灼热的神经,让她好受了些,便没有再动,只是冷静地望去。

在母亲那温暖坚定的笑容后,隐约闪动着一个哭泣的表情。

而那个哭泣的表情之上,被某种尖锐的东西,狠狠地、侮辱性地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叉”!

“你母亲应该骗了他。”成霖的声音竟然有些温和,“……她没有被院长控制。”

时伊沉默几秒,“嗯”了一声,很轻,近乎于气音。

……

但她已经死了。

但她还是死了。

时伊到这一刻才恍然想起。

眼前的这一切,无论多么真切,都只是发生在过去的记忆而已。

是早已发生的,无力改变的记忆。

成霖似乎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景。

只那包裹着她的水变得更加柔软几分。

像云朵,像拥抱。

像谁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绷得极紧的背脊。

面前,穿白大褂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笑:“你不该来这里的,成蝶族长……这里可是我工作的地方。喏——”

他抬起手来,好整以暇地点了点铁门上的牌子:“闲人免进哦。”

就在这一刻,时伊清晰地看到了他白大褂左胸上方绣着的标识。

【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院长】

那饕餮种,那院长,那一切一切的元凶,竟然就盘踞在蓝星,在她无比熟悉的城市里,在她曾经每天都会路过的医院里——

视线突兀地昏暗下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时伊和成霖同时睁开眼睛。

记忆的洪流瞬间退去,现实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涌回,第一个袭来的,就是彼此过于贴近的体温,和交织着的呼吸。

近在咫尺。

鼻尖几乎抵着鼻尖,他能清晰地看清她因震惊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能感受到他温热而清甜的水汽拂过自己的眉梢。

上一秒那水流般无形的拥抱,在此刻变成了真实的,紧密的相贴。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环过她的后背,手掌贴合在她脊骨的凹陷处,隔着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贴合得过于紧密,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胸膛那缓慢而深沉的起伏。

记忆悉数回归。

男人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将她完全按向了自己。

扑通。

扑通。

剧烈的心跳声还未平复,在狭小的更衣室里,滋生出一种同谋般的战栗。

“嘘,”时伊没有后退,反而就着这极近的距离,压低了声音,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他的唇畔,“若若就在附近。”

顿了一顿。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似乎在无声攀升。

“……成霖。”她很轻声地问,“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84章 第 84 章 在想谁啊?

“见过。”

成霖言简意赅。顿了顿, 又礼尚往来似的,语气有点僵硬地补充道,“和……阿姨。”

见过?

时伊感觉脑海一片空白。

她微微蹙眉, 刚想抬起脸问“什么时候”, 却突然被一种强大的危机感攫住!

头皮发麻, 身子发僵,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身后袭来, 她反应极快地想要侧身,而成霖的眼神骤然凌厉,竟然将她更加用力地箍在怀里!

男人用了些力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时伊被完完全全地埋在他胸口,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意识到了什么, 谨慎地没有动作, 也没有出声。而云烟,迅速探到更衣室身后巨大的诡异镜面——

成霖也几乎与此同时抬起手来——

【冰落】

整面镜子瞬间被深寒的坚冰覆盖,全然封冻起来!

成霖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收紧, 冰层之下,镜面迅速开始龟裂,裂纹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蛛网急速蔓延。

下一刹那,覆盖的冰层与内里的镜子一同轰然炸裂!

那无数镜子的碎片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 悬浮于空, 每一片都映照着成霖的身影——

是他, 却只有他。

背对着镜子的时伊,没有被映照进去!

而那些悬空着的碎片中,同时伸出了无数只苍白得毫无血色、与成霖别无二致的手, 扭曲着,马上就要从镜子中爬出来!

无数个与他声线相同,却夹杂着冰冷恶意的声音,如同故障的立体声设备,在狭小空间内叠加着,碰撞着,发出空洞的回响——

“见、见、见……”

“见、见过……和、和、阿——”

这镜面的异种,竟然能够在照到对方模样、听到对方话语的瞬间,便从镜子内“生成”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不仅仅是复制形态,竟还能捕捉并复现被映照者片刻前的言语与记忆!

它们像初生的婴孩,笨拙地模仿,却又以可怕的速度学习、适应。那断断续续的词语迅速连贯,语气也从机械的重复,极迅速地变得鲜活、逼真。

“我见过,见过阿姨……”

“在幻境里——”

在幻境里?

时伊一怔。

成霖进入过什么幻境,竟然出现过她的母亲吗?

记忆被迅速地翻查一遍,她发现,好像只有在紫禁山庄时,在生死擂台上被23号打开的幻境里,她曾和她父母短暂地相处过……

可是成霖怎么会知道呢?

知道的人,除了陆明檀外,只有……

……小水?

男人显然很不高兴见到自己愚蠢的赝品。

时伊几乎能够感受到他那如万年玄冰一般的寒冷杀意。

“砰——”

那些苍白的手还未完全伸出,就在这一瞬间如同脆弱的冰晶,被绝对的力量碾碎,化作漫天晶莹的齑粉,纷纷扬扬地落下。

嘈杂的呓语声戛然而止。

镜面墙壁碎裂后,光线骤然从甬道处涌进来,几乎要晃花眼的阳光漫过身后的阴影,露出那过分鲜艳的游乐场。

欢快童趣的背景音乐扑面而来,巨大的摩天轮正缓缓转动,色彩饱和到失真的旋转木马空无一人却自顾自地上下起伏,棉花糖似的云朵点缀在湛蓝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如同融化的草莓糖果般的气味。

“欢迎你们,”若若的声音从游乐场里无数的反光面中同时响起——彩色的玻璃窗、光滑的金属栏杆、甚至孩子们丢下的、亮晶晶的糖果包装纸——她的声音冰冷诡异,却又夹杂着少女般的淘气与活泼,“来到我的游乐园。”

她话音都还未落,以成霖为中心,极致的严寒如同无形的浪潮,轰然席卷开来!

地动山摇!

正在运行的摩天轮被厚重的冰层瞬间包裹、卡死,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旋转的木马保持着起伏的姿势被冻成僵硬的冰雕;甜腻的空气被冻结,落下细碎的冰晶;整个色彩斑斓的游乐场,在瞬息之间被剥夺了所有的温度与色彩,化为一片死寂而单调的银色!

而那覆盖万物的冰面,竟然呈现出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磨砂质感,杜绝了任何镜像产生的可能!

“滚出来。”成霖一动未动,声音冷如寒冰,“我没兴趣和你玩捉迷藏。”

摩天轮的钢铁骨架扭曲断裂,冰封的木马炸成碎片,冰封的游乐场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开始迅速地崩塌瓦解!

“不——”

若若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而就在此刻——

“嗡——!”

成霖颈间的雷环发出了刺耳的嗡鸣!

一道刺目的天雷自环中悍然劈下,带着纯粹的毁灭气息,直贯他全身!

成霖反应极迅速,反手便要推开时伊!

但她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非但没动,反而猛地抬手,将他直接压在了地上——

从她柔软的掌心处,瞬间延展出数道纤细的金属丝,精准地搭在雷环与他的身体之间,导向大地!

“滋啦——!”

狂暴的雷电被金属丝强行分流,导向大地,在成霖身下炸开一片焦黑。然而,这毁灭性的能量太过庞大,即便被分流,剩余的部分依旧在他体内疯狂肆虐!

成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像是每一寸骨骼都在被强行碾碎,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烈火灼烧!

“你……”

他声音极哑,下意识地还想推拒她的靠近,但用以支撑的手臂肌肉已经痉挛到扭曲,皮肤表面瞬间布满可怕的灼痕,与窜动的电蛇。

刚刚又要抱。

现在又要推开——

时伊双腿跨跪在他腰侧,双手死死地扣在他颈间,指尖被他震得发烫,心口也共振到发麻。

哪轮得到你说了算?

冰封的游乐场仍在寸寸瓦解着,在若若痛苦至极的尖叫声中,天雷再次狠狠劈下!

时伊猛然想起校长临死前的呓语。

他在受伤之时,曾痛苦地怨怪那雷为何不降落。

原来那雷环是控制成霖的枷锁,不允许他伤害饕餮种——

那么,若若的地位,是比校长还高上一层吗?

不能杀掉若若!

“解开那冰!”

时伊大喊。

成霖阖着眼眸,不为所动,仍想要推开她。

他显然早就知道——但仍打算用这种自毁的方式,强行杀掉若若!

那冰封的游乐场仍在寸寸瓦解,天雷凝聚起来,眼看就要再次劈下来!

不要命了吗?

“解开!”时伊很讨厌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她恶狠狠地威胁,“你想要我和你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起被雷劈死吗?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成霖一震,睁开眼睛。

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他微微眯起那双冰蓝色的近乎失焦的眼眸,看向了她。

“放开我。”他道,“我不会死,更不会让你死的。”

但她的状况确实糟糕,死死扣住他颈侧的手指被残余的电流烫得通红,白皙的小臂上,纤细的青色血管因用力过度和电流刺激而蜿蜒凸起,上面包裹着陆明檀那正在疗伤的、讨人厌的花朵。

只那双明亮的眼眸,仍然是惊心动魄的美丽。

“别杀她!”

时伊望向他,急急地喊。

或许是不够理智的决定。

但她和若若心神合一,相处了整整十年——

时伊想要按自己的想法试一试。

而不是如此简单粗暴地杀掉她。

但时伊太了解成霖这种人。

信任是奢侈品,依赖是致命伤。

他相处的人只有自己,相信的人也只有自己,习惯了一个人背负所有,也习惯了一个人杀出血路。

这样强大的人,很难被三言两语说服。

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将自己的生命托付在谁的手上。

她很理解。

因为她也是一样。

但时伊还是深吸一口气,认真乃至执拗地、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

成霖望着她。

半晌,轻而慢地眨了眨眼睛。

好似轻轻地叹了口气。

于是天地无声,冰雪消融。

那被成霖彻底冰封的游乐场,就在此刻,开始寸寸融化。

而无数粉紫色的浓郁云烟自时伊身周飞速扩散出来!

如同爆开的烟雾弹,迅速模糊了视野内所有可能存在的,哪怕最细微的反光区域!

但融化的瞬间,若若的声音已经从远处挣扎着渗透出来,变成了好像有些无奈的温柔语气,很是僵硬:“我、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小朋友们,做客的时候,要有礼貌才可以哦。”

旋转木马中央,光滑如镜的柱面上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重新映出了成霖的脸庞。

而就在此刻,时伊面前,那痛苦抽搐着的成霖,身影突然一阵诡异的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

下一秒,他在那冰封之中,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沉寂如深海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某种狂放不羁的、近乎邪气的侵略性。

他扯了扯颈间那兀自闪烁着危险雷光的雷环,仿佛那带来无尽痛苦的枷锁是什么有趣的饰品,眼尾泛起诡异而艳丽的潮红。

完全不同了。

成霖的气息。

时伊的瞳孔骤然收缩。

刚刚用来导电的金属丝,在此刻瞬间变成了即将夺去他性命的利刃,毫不犹豫地扎向他颈间——却在扎入进去之前瞬间被彻底冰冻,无法前进一寸!

“啊,刚刚口口声声说要我相信你,结果现在上来就要杀我吗?”“成霖”歪着头,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盯着时伊,嗓音喑哑带笑,“我可真是不讨人喜欢的人设啊——这样子怎么能讨女孩欢心?”

人设……?

时伊微微眯起眼睛。

如今的大明星若若,或许就是靠着人设而活。

从在工地上抽烟卖盒饭时的沉稳老练,到婚礼上闪闪发光的快乐模样,出租房里麻木不仁的脸庞,再到在电视上巧笑倩兮的模样……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或许连若若自己也不知道。

“你……现在是在跑神吗?”

身下“成霖”的声音变得危险,甚至有些委屈,“为什么看着我的时候,却总是在想着别人呢?”

冰冷的怀抱随着他的话席卷而来——

他猛地扣住她试图抽离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随即用一条铁箍般的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粗暴地按住她的后颈——

将她狠狠地、彻底地揉进了自己怀里。

这不是拥抱,是禁锢。

是掠夺。

每一寸肌肤都要相贴,每一根骨骼都要嵌入。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心脏狂跳的震动,以及那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冰冷体温。

“在想谁啊?说给我听听,好吗?”

“成霖”埋首在她颈间,冰凉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几近暴虐的占有欲。

“……陆明檀吗?这朵恶心的野花。”

“成霖”撕开时伊手上那朵白花,眼看着它结成冰,唇角勾着,眼神却越来越危险,“在想陈烬那个傻瓜……?还是那个和你在副本里相处十年的路芜砚?十年、十年,总是这么啰嗦地强调,好像我没有和你一起在那里相处十年一样……”

时伊的思路瞬间清晰!

面前的成霖,并不是简单的幻象或复制——

更像是,院长那陈列柜中的奖状,一闪而过后的,完全相反的模样。

而那奖状之中,摆放在最中间的,是若若穿着那身吊带裙,纯真而青涩的照片。

时伊猛然醒悟,明白了校长的那些奖状的由来——

所有人都被若若用这种方式,置换了最核心的人设,从而沦为了院长的收藏品!

路如砂,从倔强不屈的战士,置换为随心所欲的上位者。

陆沉枫,从威严肃穆的族长,置换为放纵欲望的玩家。

校长,从正直赤诚的引路人,置换为谄媚卑微的奴仆……

强行抽取目标的一个核心特质,并强行赋予对方一个完全相反的“人设”……?

这或许就是大明星若若的核心技能。

那么,冰冷、强大、独立的成霖。

现在会被置换成什么样子呢?

……

目前好像并没有伤害她的打算。

时伊试探地抚上他的背脊。

她想了想,道:“我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我也没有在想别人。”她停顿了下,又轻柔地道,“你弄疼我了……小水?”

男人狂暴的气息微微一滞,箍紧她的手臂力道似乎松懈了那么一丝。

她立刻夸赞:“真乖。”

水之假面瞬间覆盖上时伊的脸庞。

时伊转过头,遥遥望向游乐场——

“咳、咳咳……”

不远处,刚从冰封中缓过气来的若若,扶着扭曲的栏杆站起身。她像在自言自语似的,重复道,“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不听话的小孩,还活着干嘛?就该去死才对——”

霎时间,整个游乐场的废墟中,那无数面光滑的镜面与水洼,全部都荡漾起诡异的波纹——无数的、扭曲的镜中人即将爬出!

然而,就在第一个镜中人挣扎着探出苍白手臂的瞬间——

若若的呼吸猛地顿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所有镜面的波纹骤然平息。

“若……若若。”

一个温柔的女声轻轻响起。

镜中人缓慢而艰难地爬了出来。

她仍旧穿着游乐场那身被洗得发白的制服,仍旧带着那温暖而真实的笑容。

售票员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正温柔地、专注地凝视着若若,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

“我的小朋友。”

女人轻声说,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

“你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85章 第 85 章 你不会选择忘记

若若定定地望着那售票员。

她仍旧穿着那件吊带裙, 而几步之遥的售票员,身上仍是那件游乐场制服。

同样洗得发白,同样整洁、老旧、一丝不苟。

像出自一人之手。

两双极为相似的, 天生便带着柔光的眼眸, 在此刻无声地对望着。

售票员的眼中蕴着近乎悲悯的温柔, 穿透若若那深不见底的眼底,如微风般, 在若若麻木不仁的面庞上翻搅起一丝波浪。

好似很不能理解似的,若若慢慢地蹙起眉。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杀意骤然袭来!

售票员怔了一瞬,眸中迅速露出困兽般的凶光, 而时伊身边的“成霖”, 也似乎本能地想要动作!

时伊反应极快,周身瞬间燃起蒸腾着的火焰——

但预想中寒冰般的攻击却未到来。

就在“成霖”肌肉绷紧的瞬间, 数道粗粝狰狞的寒冰锁链, 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肌肤中破体而出——

那是他刚才解除游乐场冰封的同时,便悄然埋入自己四肢百骸中的禁锢!

锁链如同有生命的寒冰荆棘,彻底贯穿他的身体, 锁死了他所有的发力点——肩胛、肘部、大腿、膝盖……然后迅速缠绕上他的脖颈与腰腹,将他整个人钉在虚空中,彻底捆绑起来!

男人双臂被扯开,头微微仰起, 喉结在冰链的禁锢下艰难滚动着, 肌肉因发力而绷紧到极限, 勾勒出漂亮而流畅的线条。

冰链在他的挣扎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鲜血蜿蜒流下,剧痛让他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冷汗彻底浸透了银色的短发,冰蓝色的眸晦暗不定,翻滚着暗潮。

那源于自身的完美禁锢,将他每一分想要爆发的力量,都死死地反噬在自己的身体上。

准确无误,完全不留一丝余地。

明明知晓是对自己的束缚,手段却堪称残忍。

“哈……还是我自己了解自己。”细碎的冰晶被震落,“成霖”舔了下干燥苍白的唇,微微勾起唇角,“最想要保护的人……现在便会是最想杀掉的人啊。”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不远处,那目露凶光的售票员,竟突然跌跌撞撞地朝若若冲去!

而若若冷淡地一抬手,无形的力量瞬间扼住售票员的脖颈,将其高高提起!

时伊同时感到咽喉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肺部火烧火燎,视野边缘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黑斑,一阵阵眩晕袭来。

她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在紧缩的喉管中艰难穿梭的嘶嘶声。

原来,伤害这个由她能力“生成”的镜中人,所有的痛苦,也都会分毫不差地反馈到她自己的身上!

时伊强压着痛苦,余光下意识地瞥向身旁那被冰链锁住的成霖。

刚才,那无数出现成霖身影的镜中碎片,都被他面无表情、干净利落地碾成了齑粉……

应该是如同万箭穿心般的剧痛吧?

像在一瞬间死去无数次那样吗?

他竟然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男人似有所感地朝她望了过来。

和成霖那淡漠的模样不同,“成霖”好似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刚刚那无所谓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好似很委屈似的,又噙着点诱人的笑容,唇形微动:好疼。放了我……

话音还未说出口,锁链有知觉般地,瞬间将他勒得更紧!

“成霖”闷哼一声,头颅高高仰起,额角迸出青筋,浑身一软,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被扼住呼吸的售票员,面容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眸中的凶光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圣洁的温柔。

若若的手越收越紧,却并没有立刻杀死售票员。

她发现,售票员在濒死时,会短暂地挣脱她的控制,流露出本能般的温柔表情,但若若的手松缓时,她便重新被摄住心神,露出凶光,龇牙咧嘴地想要向若若扑来。

“确实好像啊……我的妈妈。一会儿说爱我,一会儿又要打我。哈哈。”

若若审视着售票员的模样,手时松时紧,循环往复,仿佛不懂事的小朋友,恰巧找到了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有趣玩具。

毕竟是不懂事的小朋友。

她很快对“新玩具”失去了兴趣。

若若的手彻底收紧!

售票员的细眉因巨大的折磨而紧蹙,嘴角却强行牵起一个无比艰难的、安抚般的弧度,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想对眼前伤害她的人,展露出最后一丝爱与宽恕。

这神情……

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院长的收藏品——

时伊瞳孔微缩,猛然想明白了什么!

“啪——!”

动作比意识更加快!

时伊的云烟化作一道凌厉的长鞭,猛地抽在若若的手腕上!若若吃痛,手一抖,那售票员便从半空跌落,蜷缩在地上,“嗬……嗬……”地拼命喘息着。

时伊也顿感喉间一松,大口呼吸起来。

“你敢打我!”

若若彻底被激怒了。

她心知不是时伊的对手,下意识想再次召唤镜中人,可放眼望去,整个游乐场所有的反光体——无论是破碎的镜子、扭曲的金属、还是光滑的油漆——都已完全被时伊那粉紫色的云烟彻底包裹住,不留任何缝隙!

若若索性放弃了。

她像个赌气的孩子,翻身坐上了一匹纯白色的旋转木马,咿咿呀呀地随着失真的音乐摇晃起来。

浓郁的云烟翻滚着,腐蚀着所触及的一切设施。

若若光洁的肩膀也随着设备被腐蚀,而被划开细小的伤口,又在她强大的自愈力下迅速愈合。

她只咯咯笑着:“这云烟可杀不了我。有那么多烟的话,就慢慢放吧。反正你们也出不去啦,就乖乖耗死在这里吧。”

云烟的持续释放,确实在急剧消耗时伊的力量,但她声音仍沉稳,缓慢道:“我没打算杀你——你想想,刚刚不是我制止了他,保护了你吗?”

时伊的手指随意地点了点身旁男人的脸颊。

他一动未动,体温冰凉。

“哦,是吗?”若若的笑容消失了,声音迅速变得淡漠,也很无理,像曾经和严哥吵架时的模样,“你们不打扰我玩的话,我也不打算杀你们的——我刚刚不是还欢迎你们来到游乐场吗?你可以和我一起玩啊。”

“那太好了。”

时伊说着,径直走向旋转木马,利落地翻身,竟稳稳地坐在了若若身旁的那匹木马上。

两匹木马一高一低,载着她们,在这片废墟与云烟中,划出诡异的圆弧。

若若微微眯起眼睛。

她转头望向时伊,感受着云烟中那混杂着金木水火土各系的繁杂能量,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亲昵:“……哦。原来我们是同类啊。”

“不一样吧。”时伊平静地否定,余光观察着地上的售票员,“你不会吞噬。”

若若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怜悯:“对,我比你们更高级。”

“那么厉害啊。”时伊顺着她的话,语气听不出喜怒,如同闲话家常,“第一次正式见面,我叫时伊。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叫若若。我是大明星啊。你竟然连我都不认识?从哪个乡下来的?”若若笑起来,她随着那旋转木马快乐地摇晃,声音轻软,却带着些浓稠的恶意,“你骗了那个银发的帅哥吗?哇,他可真惨,血都快要流完了。”

“是啊。”时伊没有笑,她的声音很稳,穿透了失真的音乐,目光穿透弥漫的云烟,直直望向若若的眼底,“但他没有严哥那么惨。他比严哥强大,不会轻易地死去。”

若若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天真也好,恶毒也罢,此刻所有的表情,在她脸上荡然无存,只剩下空白的麻木。

旋转木马的音乐瞬间扭曲,拉长,变成如指甲刮擦玻璃的尖锐噪音。

“……你……”她一袭洁白的吊带裙,在缭绕的烟云中,如同即将融化的雪,声音很轻柔,“在说什么?你……认识我?”

“当然。”时伊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如同最冷静的审判官,直视着她的双眼道,“我当然认识你。我知晓你所有的喜好和厌恶,知晓你喜欢鲜花,喜欢桃子,喜欢看电视,喜欢穿婚纱……讨厌卖盒饭,讨厌出租屋,讨厌贫穷,讨厌小孩子毫无理由的哭泣。”

“但那都不是真正的你。”

时伊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轻轻落下,却在这游乐场中激起震颤。

“我知晓你的婚姻,知晓你曾生育,也知晓你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丈夫和孩子死去。”

“我甚至知晓,你的名字并不叫若若。”

“你不喜欢你真实的名字,所以从来不允许别人那么叫你。我说得对吗?”

时伊的唇一张一合,在说出口那个名字时,整个空间的云烟都仿佛为之凝滞——

“若男。”

时伊说着,顿了顿,思索了下,未果:“张若男?王若男?姓什么我也忘记,好像姓什么都有可能……”

“你是什么人——!”

若若猛地转过头,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声音尖锐得刺破云霄,“这才不是我的名字!”

旋转木马的音乐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所有木马开始疯狂加速旋转,巨大的离心力几乎要将人甩飞出去!

而也就在这一刻,时伊微微抬起手,弥漫在整个游乐场的浩瀚云烟,如同奔腾的云海,轰然向内收缩,瞬间将旋转木马,以及马背上的时伊与若若,彻底吞没!

时伊的声音很轻——

“这当然是你的名字。”

“若男。这是你妈妈为你起的名字。”

“那售票员就是你的妈妈。你小时候就在这游乐园中长大,这是你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童年。你都忘记了吗?”

若若眼眸慢慢地睁大。

周遭那无比鲜艳的游乐场,开始飞速地褪色!

刺眼的色彩像是被雨水冲刷的油漆,簌簌流走,露出底下斑驳锈蚀的钢铁骨架和皲裂的水泥地。

华丽的旋转木马变成了漆皮剥落的老旧设施,摩天轮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整个空间迅速坍缩下来,变成了一个狭小、破旧、甚至有些寒酸的小小游乐场。

而时伊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忘记也没关系。”

“想起来吧,若若。”

“想起来会很痛苦。遗忘总是更幸福。但我曾成为过你。我和你心贴心,身贴身,相依为命,整整十年光阴。别人或许不明白,但我明白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明白你。”

“你不会选择忘记。”-

放学啦——

小小的若若背着大大的书包,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像只轻盈的燕子,熟门熟路地从学校后门跑出来,绕过几个弯,抵达游乐园门口。

这里可是她的小天堂!

妈妈说过,在这里玩的话,一分钱也不用花——因为有妈妈在这里!

“妈妈妈妈——”她垫着脚扒拉着售票厅的窗户,小声撒娇,“给我一张票嘛,我和同桌说好了,明天要带她来游乐园玩呢。”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来了?”售票员抬头四下望望,迅速撕下一张票给若若,小声交代,“可别乱折腾啊。明天‘恶毒矮子’在,叫你同桌自己先拿着票进来,然后等我给你信号,晚点你自己再进来,知道吗?”

若若知道,最近游乐园生意不好,那个被妈妈骂“恶毒矮子”的领导正在新官上任三把火,到处烧来烧去,却烧得毫无成效。

“恶毒矮子”每次见到若若都死死地盯着她看,有一次还干脆地问了售票员,问孩子进来有没有买票。

这么破旧的游乐园,竟然要卖五块钱一张票,谁来呀?

爸爸在维修过山车时意外坠亡才给妈妈换了这么一个工作,但售票员每个月的工资够娘儿俩吃喝就不错了,肯定也买不起呀。

若若笃定点头:“放心好了,妈妈。”

妈妈昨天说恶毒矮子今天不在,她才大摇大摆从前门跑过来的呢!

她可是很靠谱的!

“好了好了,你今天也不要进去玩儿了,怕那矮子留后手。”妈妈一挥手,“快回家写作业去吧——对了,考试成绩出了没?”

若若装没听见,只利落地“哎”了一声,她拿了票,一溜烟儿地往外跑,却被什么东西不小心绊了个趔趄——

她定睛一看,天呀,那竟然是条细细的腿——比她的腿还细呢!

还非常地长……

若若顺着长长的腿往上看去,一个精瘦的男孩靠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个破烂的、空荡荡的碗。

男孩脸瘦的几乎凹陷进去,皮肉包着骨骼,骷髅似的,偏那双眸子极亮,在昏暗的角落里闪烁着,如同恶狼一样。

“你踩到我了。”他声音很干哑,像很多天没有吃过饭似的,麻木却阴沉地威胁道,“赔钱。”

小小的若若还未能理解碰瓷的含义。

她在心中迅速地衡量了下对方和自己的身体状况,然后毫不畏惧,理直气壮地道:“我没有钱。”

男孩双眼死死地盯着她那干干净净的校服,他一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便要夺走她身后的书包——

却扑了个空。

若若好像完全没发现他的动作。

她已经利落地蹲下,把书包拉开,道:“但我有吃的。”

说着,疑惑地抬起头:“你傻站那儿干嘛呢?吃吧。快饿死了吧?”

男孩低下头。

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几天没收获,连着挨了几天饿,又挨了几顿打……而现在,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面包,被一只白皙的小手紧紧捏着。

那面包外有一层黄色的油纸,包装很是精美,里面还有很高级的奶油夹心,和那个破旧的、打着补丁的书包格格不入。

一看就不是她的。

“这可是我同桌送给我的。我同桌家里很有钱呢!”若若道,她小心翼翼地掰开了一大半递过来,“给你吃一半好了,剩下一半晚上我要等我妈妈回来和她一起吃。”

男孩跌坐在地。

他毫不客气地夺走了那大半个面包,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几乎噎到自己。

半个面包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但足够他恢复一些理智。

剩下的小半个面包已经被若若小心翼翼地重新包装好,放回了书包里。

“你还饿是吗?我和我妈妈也挨过饿,我能看出来你快饿死了。”若若道,她犹豫了一会儿,又道,“但是面包只有一点,不能给你了。我妈妈没吃过,我想让她尝一尝。嗯……你可以等到明天晚上吗?我或许可以给你带半个馒头来——”

“不用。”男孩嘶哑着嗓音对她摆手,恶狠狠地,“滚开,不要再来这里。”

若若有点生气了,她站起身来,道:“你真是没礼貌。”但转而想了一想,又道,“不过我以前很饿的时候,也很没有礼貌。”

男孩垂着眸,长长的额发挡住他的眼眸,他一言不发,仿佛不打算再与她对话。

若若歪头仔细地望着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我妈妈说,最近外面有人在抓小朋友,抓到了就不让小朋友回家了。你是被抓到的小朋友吗?”

男孩猛地抬起头来。

他有些紧张地四下看了看,道:“我叫你快滚——”

若若没滚。

她在兜里掏啊掏。

那张被妈妈和她一起揉的皱皱巴巴的游乐园门票被拿了出来,然后放在了男孩面前的碗里。

“你如果没地方逃跑的话,”若若小声道,“就来游乐园吧。我妈妈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86章 第 86 章 若若的故事

妈妈, 多么神圣的两个字。

在幼小的若若心里,妈妈是无坚不摧的,所向披靡的。什么天大的事情到了妈妈那里, 也都会变成小事一桩。

爸爸的葬礼上, 若若听到有人说“这一家的天塌了”, 吓得她当场呜呜地哭了出来,但妈妈抱着哭泣的她, 温柔地说没事的若若,天塌了还有妈妈顶着呢。

妈妈永远是那么自信,那么笃定,让若若那颗飘飘荡荡的恐惧的心慢慢安定, 降落在名为妈妈的, 坚实可靠的大地上。

妈妈可以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番茄鸡蛋面,可以把她弄脏的衣裤洗得干干净净, 可以一眼就看出她作业本上隐藏的小错误, 可以带着她和她的好朋友们在游乐园里疯玩一整个下午……

当然,也一定可以像保护她一样,保护那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乞丐一样的男孩。

至于同桌的票嘛,晚上再向妈妈要一张好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妈妈什么事情都会答应她的。

小事一桩!

若若心情轻快,她蹦跳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橘色的夕阳在她身后, 拖曳出一道长而黑的背影-

暗红的残阳缓缓沉向地平线, 售票员盯着不远处那一道长而黑的背影。

有人站在游乐园外那个隐蔽的角落里,是个成年男人,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