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售票员曾状似无意地踱步过去, 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与他搭话,问他是否要带孩子来游乐园玩,还推销似的介绍游乐园刚刚更新的设施。但那男人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开了。
那一眼,给售票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男人的眸极为狭长,深而阴冷地望向她,如毒蛇的信子般,从她脸上寸寸地剐过去,让人脊背发凉。
不像寻常游客的好奇或不耐,显然不是来这里带孩子玩的。
那他来这游乐园附近,到底是干嘛的呢?
“我再也不和你们玩了!”
一个穿着小白裙的女孩气鼓鼓地从游乐园里走出来,发着脾气,“你们分班也不带我!”
后面有几个小孩在拉她:“没有不带你呀!昨天你没说今天要来……”
“不玩就不玩!”话还没说完,有个男孩烦躁地喊,“谁让你今天穿裙子的,一点都不方便!”
“我穿裙子怎么啦?”小女孩拉开裙摆,道,“照样比你们跑得快!”
她话还没说完就往前跑,后面几个小伙伴喊了她几声,见她不理,犹豫了会儿,也就回了游乐园。
售票员摇摇头,叹口气。
这几个小家伙,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和好,她都有点看腻了。
小女孩朝前奔跑着,裙摆扬起一阵风。
角落里,那道静止的黑影突然动了。
男人看似随意地迈出几步,便不近不远地缀在了小女孩身后,甚至还微微俯身,似乎同她搭起了话。
小女孩的脚步放缓了,她从愤怒中抽离出来,有些好奇地盯着那男人。
男人微笑着的侧脸显得很和蔼。
也很诡异。
莫名其妙地,作为母亲的直觉来袭,售票员的呼吸突然开始发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售票亭钻了出来,刚向前跑了几步,却迎面撞上了那个恶毒的矮子——矮子脸色很难看,左眼上好似被谁重重打了一拳,整个都淤青发紫,裤腿也被拽得烂成布条,正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拿捏了她什么把柄。
游乐园收不抵债,已经强行下岗了好几个同事了。
“许经理,您这是怎么了?”她心头一跳,迅速低下头,强行稳住心神,“您今天……不是不来园里吗?”
“我再不来,这园子怕是要改姓了!”恶毒矮子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手指捏着半张皱皱巴巴的票,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可是亲眼看见,你那乖巧的宝贝女儿,把游乐园的票送给了街边野狗一样的乞丐!呵,真大方啊!你们娘儿俩,一个在里面卖票,一个在外面送票,唱双簧呢?还是做慈善呢?当我这里是什么,希望小学啊?”
矮子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中还带着点血沫。
手里捏着扬起来的票,是被撕开的一半。
售票员心里咯噔一下。
票被撕开了,许矮子又挨了打——不会是若若搞的吧?那孩子有那么大能耐吗?
她刚想追问,视线却越过那矮子看到了他身后——
那男人竟然蹲了下来,双手突兀地环住了小女孩,像在给她挠痒痒一样!
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男人脸上也挂着笑,但那笑容却毫无暖意,眼神阴毒,像打量货品一样扫过小女孩全身。
那双粗大的手,毫无顾忌地扯了扯女孩的裙摆,又黏腻地拂过女孩的头发,指节弯曲着,眼看着就要顺势摸向女孩的脸颊,甚至……胸口!
“小朋友!”售票员再也顾不上面前的矮子,她猛地扬声喊道,声音有些发紧,“你的发卡掉了!”
小女孩闻声转过头看她,笑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售票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将一枚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崭新的蝴蝶结发夹递过去,强行压下狂跳的心,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来,让你爸爸帮你戴好吧。”
“他不是我爸爸,我不认识他。”小女孩看了看那枚陌生的蝴蝶结发夹,老老实实地摇头,“这个也不是我的发卡。”
“是吗?”售票员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撞出胸腔,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对小女孩笑道,“是那些小朋友让阿姨来送给你的,可能是赔礼道歉的呢——别生气了,你的好朋友们都还在滑梯那边等着你呢,快回去和他们一起玩吧。”
那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哼笑。
他的手中翻出一把好像是刀的东西——售票员有一瞬好像看到了那反光着的、锐利的刀刃!她差点就要大声呼救,但那刀刃却瞬间消失了!
男人笑着,轻声地对她做了个口型。
【心肌梗死】
……什么?
售票员突然感觉胸口一阵气闷。
那刀确实没影了。
是她看错了吧?
也是。
光天化日之下,对方不敢拿刀出来的。
她蹙着眉,按住胸口,深呼吸了几下,勉强平静下来。
男人转过头,目光越过紧张的售票员,直接落在她身后脸色铁青的恶毒矮子身上。
“小许啊,”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游乐园的收益不怎么样,你们这儿的员工……倒是挺负责的呢。”
矮子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忙不迭地朝男人点头哈腰,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
这男人——这人贩子,竟然和经理是一伙儿的!
售票员头皮泛起麻意,一路延至脊椎,整个人都忍不住打颤。
她浑身冰凉,一把将尚在状况外的小女孩紧紧搂进怀里,脚步沉重地往回走。
而身后,传来许矮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
“你被解雇了!”他道,“现在!立刻去收拾东西——滚!”
售票员置若罔闻。
她轻声细语地哄着小女孩,嘱咐她一定要等爸爸妈妈来接自己,再一起回家。小女孩懵懂地冲她点点头,售票员终于将那小女孩放下,看着她和小伙伴们集合,才稍稍松一口气。
“我他X的和你说话呢……听到我说话没有?”恶毒矮子啪嗒啪嗒地跟在她身旁,震怒着,“你被解雇了——!”
“你没有权利解雇我。”
售票员冷静了下来。她转过身,俯视着那矮子,一字一句地道:“我男人是在这个游乐园维护器材的时候因工伤离世的,当时的处理协议白纸黑字,说园区要负责我到退休的生活!”
“那么厉害啊,哈哈。”矮子扯开嘴角,两手一摊,道,“那你去告我吧——看看是那几张破纸硬,还是我的关系硬?”
他哼哼笑着,往前走:“和我打官司……拖也拖死你。一年,两年,看你怎么养活你那小丫头片子!”
“许经理,你可以试试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刚刚那男人是谁?他是干什么的?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如果我现在去报警……”女人的目光锐利如刀,盯着矮子瞬间僵住的脸,道,“你猜,是我先被解雇,还是你们先吃上牢饭?”
矮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脸上的薄肉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但紧接着,那点心虚突然被一种更有恃无恐的狞笑取代。
“去啊……你最好现在就去。”他凑近一步,油腻的呼吸几乎喷到售票员脸上,声音压得极低,“看看是警察先抓到我们,还是你那宝贝女儿先‘意外走丢’呢?”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售票员猛地抬起头,脸色刷白:“你——”
“我们盯上的货,还从来没有失手过。刚才跑掉的那个,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材料,白白嫩嫩,穿得也漂亮,一看就能卖个好价钱。”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售票员惨白的脸上,“不像你的女儿,整天灰头土脸,像个野小子,扔到街上也没人多看一眼。”
矮子狞笑着,欣赏着售票员面色发白的模样,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嘛……既然你坏了我们的好事,总得付出点代价。虽然是个次品,拿来凑合着用也行——她不是喜欢送票发善心吗?老子就让她以后天天在街上发个够,怎么样?”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售票员望向那漆黑深处,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只能颤抖着挤出一丝声音:“我警告你——”
“是我警告你!”
矮子话没说完,只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狰狞的手势,转身扬长而去,身影吞没在浓稠的夜色里。
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今天的天黑得好早。
这么黑了,妈妈怎么还不回家?
去买蛋糕了吗?
若若在小小的屋子里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儿,期待像被吹得越来越大的泡泡。
忍不住了——
先偷偷看一眼吧!
她和妈妈两个人住的房子是那么小,妈妈藏东西也没处藏,每次都只能塞在衣柜最下面,还用旧衣服盖着,以为她发现不了。
这可是她的生日礼物呢!
会是什么宝贝呀?
若若小心翼翼地拉开衣柜的门,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那上面竟然挂着一条白色的吊带连衣裙!
像云朵,又像月光,是她做梦都想要的,梦幻般的小裙子。
是若若人生中的第一条小裙子。
她怔怔地朝它伸出手,又突然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跑出来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手,才屏住呼吸,用指尖触碰那裙角一隅。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凉凉的,滑滑的,像电视里说的绸缎吗?
感觉很贵。
若若着了迷一般,小心翼翼地将裙子取出,换上了。轻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
小裙子旁边还有一张贺卡呢!
这个要当着妈妈的面一起拆,大声地朗诵出来才更开心。
若若穿着裙子,在镜子前快乐地转圈。
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一圈,又一圈,转到幸福得头昏脑胀,转到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
妈妈回到了家。
“妈妈,”若若快乐小狗一般迎了上去,眉眼又迅速往下耷拉,装作很委屈的模样,道,“那张票……我送给了一个很可怜的乞丐哥哥。可不可以再给我一张游乐园的票?我答应了我同桌,明天要带她去游乐园玩呢!”
妈妈的脸色是若若从没见过的疲惫和苍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
若若很理解。
大人上班是很累的。
妈妈的手里没有蛋糕。
若若不在意。
蛋糕太贵了,她同桌正好送给了她有奶油夹心的面包,她和妈妈一起吃那个就很好。
肯定会很甜的。
但妈妈的脸色,在接触到她那条白裙的一刹那,竟然完全没有喜悦,反而在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无比惨白。
她的若若……她的女儿,此刻在朦胧的光线下,竟然那么漂亮啊。
那条简单的白裙子,勾勒出少女刚刚开始萌芽的纤细轮廓,柔软的布料衬得她裸露的肩颈和手臂莹润生光。她像一朵在晨雾中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每一片花瓣都透着不谙世事的娇嫩和纯真。
惊心动魄的美丽,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这样干净、这样美好的花朵,要怎样才能在这布满污秽和陷阱的可怕世界里盛放?
连妈妈也没有办法。
“……脱下来。”
妈妈的声音是干涩的,几乎是冷酷的。
若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怔怔地问:“……什么?”
“脱下来。”妈妈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她上前一步,去拽那条裙子,“你不要穿裙子——以后都不要穿!”
“为什么?”若若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了,委屈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这不是你买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你穿着不合适……宝贝。”妈妈抹去她的眼泪,试着环抱她,声音也努力地柔和下来,带上了熟悉的笑,“真的,你平时穿裤子利利索索的,多好看,多方便啊。为什么一定要穿这种……这种轻飘飘的小裙子呢?”
“因为我喜欢小裙子!我是女孩子!”若若的声音带着哭腔,倔强地反驳,“我为什么不可以穿小裙子?我同桌天天都穿裙子!她的裙子还有蕾丝边,比我的更不方便!”
“她是她,你是你。”妈妈轻柔地安抚,笑着点她的鼻尖,“你的性格本来就更像男孩一点啊。坚强,能干,人家小姑娘抱着洋娃娃的时候,你玩儿什么呢?你爬树,还和男孩打架……”
“不——才不是这样的!”若若突然大声地吼起来,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困惑在此刻被全然点燃,“我爬树是因为别人不和我玩!我打架是因为他们说你坏话!”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板上。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的性格像男孩!是我只能这样做!我也想玩洋娃娃,我也想在头发上别带着蝴蝶结的发卡,我也想穿裙子,转起来像一朵花!”
“但你买过给我洋娃娃吗?你让我留过长头发吗?给我买过发卡吗?”若若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泪被憋了回去,她双眼通红地道,“就因为你想要一个男孩,所以我一定要活的像个男孩吗?我不喜欢短发,我不喜欢裤子,我想要当一个顶天立地、光明正大的女孩子!”
桌上的那个奶油面包孤零零地暴露在空气中。
表面的光泽渐渐消失,开始变得发干,发硬。
妈妈的手僵硬地伸出来。
好似想要和她说些什么。
“为什么——”若若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到底为什么——我同桌……我同桌也是女孩子,为什么她的名字是宝珠,而我就是若男呢?”
妈妈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的脸色变得铁青,口唇变成绛紫的颜色。
若若的语气很轻飘。
但每一句都很清晰,掷地有声,是一个小女孩偷偷反复思考,反复揣摩过无数遍的心声。
“为什么邻居奶奶总是摸着我的头说‘可惜是个丫头’?可惜在哪里?”
“为什么过年的时候爷爷只给表哥压岁钱,说‘男孩是家里的根’?根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邻居阿姨劝你‘趁年轻要再找个男人,生个孩子好养老’?我不能给你养老吗?”
“我的问题太多了吗,妈妈?妈妈,你也是个女孩子,你能回答我吗?”
“哦,你的回答我已经听到了——若男。爸爸说过,这是你亲自给我起的名字。”
“但我恨这个名字!”
“我是女孩,我不要当男孩!我不要当‘若男’!我恨这个名字!我恨这个名字!”若若用尽力气大吼,“我也恨你!”
妈妈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了伸,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红润的脸色在此刻变得灰败,青紫色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是解释,是道歉,还是呼唤?
若若不知道。
因为妈妈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像一棵被骤然砍断的树,毫无预兆地、重重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世界在若若眼前静止了。
愤怒的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恐惧。
“妈妈?妈妈——!”
她扑上去,摇晃着母亲毫无反应的身体,小小的手掌触碰到一片冰凉的皮肤。邻居被惊动,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嘈杂的人声,慌乱的脚步,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叫救护车……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她和妈妈来到了第一人民医院。
冰冷漫长的走廊里,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上面亮着“手术中”三个血红的大字。
若若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那件崭新而漂亮的白裙子,此刻像一块冰冷的裹尸布,牢牢地贴在她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若若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从走廊另一端缓步走来。
他气质温和,与周围焦急的氛围格格不入。似乎只是路过,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了僵立的若若。
若若看到了他白大褂上绣着的标识。
【第一人民医院】
【院长】
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若若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回过神来。
“院长叔叔——!”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小小的手死死攥住了男人白大褂的衣角,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哀求,“院长叔叔……求求您,救救我妈妈!求求您了!”
院长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绝望的小女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评估一件有趣的作品。
半晌,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得近乎诡异的笑容,轻声回答。
“好呀。”
他俯下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刀刃般,精准地落在若若惨白的脸上。
“那我们的小若男,要拿什么东西来交换妈妈的生命呢?”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若若脑海里的念头只闪过一瞬。也是,他是无所不知的大人,还是医院的院长。他一定可以救回妈妈的!
“什么……”若若觉得自己很勇敢,但在院长的注视下,她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尽管她完全不明白“交换”的意义,但她还是鼓起了勇气,“什么都可以——只要妈妈能活过来,交换什么都可以!”
“很乖的孩子。”院长直起身,笑容更深了,“跟我来吧。”
他牵着若若冰冷的手,走向他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和某种奇异冷香的办公室。
若若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懵懂地跟着他,心中是铺天盖地的焦急。
“能快一点吗,院长叔叔?”她带着哭腔道,“我怕妈妈等不及……”
“嗯。很快哦。”
院长温柔地道。于是若若甚至没看清是什么,手臂上就被打下了一针冰凉的药剂。不疼,只有一阵短暂的眩晕和奇怪的灼热感流遍全身。
“现在,你拥有了‘置换’的力量。”院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同恶魔的低语,“一种很有趣的小能力……现在,去把妈妈带回来,给我看看,好吗?”
若若跟着院长,昏头昏脑地走向那紧闭的手术室。
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没有医生,没有护士。只有妈妈。
妈妈盖着白色的布,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就像睡着了一样,但若若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她,她也没有醒过来。
“集中精神,若男。”院长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引导着她,“想着你的妈妈……然后,动用你身体里那股新的力量,去换回她的生命。”
若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她狠狠地擦掉。
她拼命地回想着妈妈灿烂的笑容,回想着妈妈是怎样把她高高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脖子上看马戏,怎样给她讲睡前故事,怎样起早贪黑地给她做好吃的饭菜,怎样攒钱给她买她喜欢的玩具。
不该对妈妈说出那样的话的。
她居然对妈妈说恨她。
她想要当一个诚实的孩子,妈妈说过好孩子不可以说谎的,她怎么可以胡乱就说出那样的话呢?
若若不知道院长说的是力量是什么,她只能用尽全身的意念呐喊着——
“妈妈——回来!妈妈回来啊——!”
“妈妈回来吧……求你……”
“我真的很爱妈妈,我一点都不恨妈妈……”
“只要妈妈能回来,怎样都可以……”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妈妈,我要怎么才能够继续活下去?”
滚烫的眼泪涌出,一颗颗汇聚在妈妈冰凉的眼窝里,变成盛满了悲伤与哀求的小小湖泊,浸透了妈妈的眼睛。
院长托着腮,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眼神很专注,沉浸,像是在观影。
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似的,轻轻地“啊”了一下。
“这样好不好?”院长俯下身,带着一种近乎于天真的残忍笑意,对若若轻声提议,“我们用‘妈妈不再爱你’,来交换‘妈妈活下去’,你觉得可以吗?”
妈妈不再爱我。
但妈妈可以活下去。
这是一个多么困难,却又多么简易的选择题。
若若浑身颤抖着。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妈妈真的会不再爱我吗?
怎么可能呢?
如果现在不爱我,以后会不会再一次爱上我呢?
应该会的吧?
我是她的女儿啊。
若若混乱的脑海之中,好像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
而这一刻,院长诡异的笑容突然消失!
下一秒,画面突兀而粗暴地跳转——
妈妈已经睁开了那双美丽却空洞的眼睛。
若若的脸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溅上的,尚带温热的血。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大脑都在震动着,发着疼痛的麻意,但她不知从何而来。失而复得的狂喜攫紧了她的心脏,若若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情,她大哭着,紧紧地扑在妈妈身上。
而妈妈却毫无环抱她的意思。
她只是困惑地,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温柔地蹙紧了眉。
……
旋转木马转过了一圈,将时光也搅得模糊。
浓郁的粉紫色云烟之中,若若麻木地睁开眼睛,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短暂惊醒。
时伊望着她,轻声地问:“所以,你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品尝着‘妈妈不再爱我’的滋味,度过了这漫长的数十年,直到她死去,是吗?”
“这是我的选择。”若若冷漠地勾起了唇角,看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云烟戴上了镣铐,“你不是看到了吗?”
“但这不是你妈妈的选择。”时伊道,“院长切割掉了你的记忆。”
“听好了,若男。”
时伊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缓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道——
“真相是,你第一次使用‘人设置换’技能,根本就不成功。”
“你妈妈是被黑心手术刀害得心肌梗死,黑心手术刀本来就是院长的道具。院长根本就不打算履行和你的交易,他只是很好奇你和妈妈的表现而已——就像看电影。他在你点头的瞬间,取消了黑心手术刀的技能效果,你妈妈醒来了,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她不同意。”
“她说,如果要她做一个不爱自己女儿的妈妈,还不如现在就让她去死。”
“她激烈地反抗,甚至将自己的脸刮花,不愿意参与这场残忍的游戏。院长很快失去了耐心,他杀了你的妈妈,然后饶有兴致地把她的头颅割了下来,摆在了自己的收藏室里,命名为——‘母爱’。”
时伊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眼中仿佛在回放那可怖的景象。
“我亲眼看到了,在我的记忆录播里。她那双眼睛里,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温暖的金色光晕,那里面,像录像带一样,不断循环播放着她临终前最后的记忆片段。她在用最后的力量告诉你——”
时伊模仿着那个温柔而决绝的语气。
“她说……”
“若男。”
“若男。”
“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确实太过于草率,没有仔细地考虑。让你误会了,是妈妈的错,对不起。”
“但妈妈从来都没有希望你变成男孩。妈妈只是单纯地希望你的人生,可以和那些男孩一样简单而顺利。”
若若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
心口空空荡荡的。
她好像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但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放在裙子旁边的那张贺卡。
是妈妈认真而娟秀的笔迹。
【宝贝若男:知道你肯定会提前看到,妈妈就不藏啦:)
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快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吧!
爱你的妈妈。】
奇怪。
眼角变得潮湿了。
那云烟很温柔地探出一丝,将若若眼角那潮湿抹去。
“人贩子是院长的人。他们在挑选做实验的孩子。你救的那个小乞丐——后来的严哥,他费了很大的力气逃跑,成功了,”时伊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很轻,却又如重锤般,“却又历经千辛万苦回到这座城市,找到了你。你们本来……是会有幸福的婚姻的。”
“但严哥也好,你们的孩子也罢,后来也都死于院长的这把黑心手术刀之下。院长操控你,只为了让你彻底臣服于他,效忠于他。”时伊的目光紧紧锁住若若开始剧烈颤抖的瞳孔,“告诉我,若若,你都和院长做过什么交易?”
“你……”若若嗓音干涩,半天才问出口,“你是谁?”
时伊朝她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威胁,而是同盟的邀请。
“我就是你。我和你一起,经历了你所有的经历。”
她的声音很坚定。
“让他们付出代价吧。我会和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若男的故事。
这个故事其实是我在写第一个副本时就想好的,但没想到现在才写出来,受制于本人笔力,写得不是很完美,琢磨到半夜也只能这样了,下本我会努力写得更好!!!
写这个故事其实只是想说——
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若男,妈妈爱你,我们也爱你:)
52红包包~[抱抱][抱抱][抱抱]
第87章 第 87 章 你认识我的妈妈
……她都和院长做过什么交易?
太多了。
无数张扭曲、哭泣、最终归于麻木的脸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快得让她窒息。
若若一时都数不清。
多少理想者在她的指尖下被置换了热血,变得蝇营狗苟;
多少挚爱之人在她的谎言中被篡改记忆,反目成仇;
多少清澈的眼眸在她的操控下失去光彩, 变得和她一样, 只剩下功利而麻木的冰冷。
其中,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她亲自参与了一场针对自己的、最漫长的凌迟。
若若没有救回她的母亲,她的丈夫, 她的孩子。
她这一生,从失去母亲之时起,就再也没能做过一秒真实的自己。
她不过是一个被掏空了内核,填满了指令的精致傀儡而已。
应该恨的吧。
应该愤怒才对啊。
但她的心却空空洞洞, 像一口废弃的枯井, 连一丝回声都吝于给予。连悲伤和愤怒,都成了她支付不起的奢侈品。
那是无数次置换人设、扭曲灵魂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她自愿典当给深渊的门票。
想要改变别人, 就要先撕裂自己。
但她又到底是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付出自己最后仅存的、那颗真实的心?
云烟缭绕之中,时伊向她伸出了手。
那坚定的姿态, 穿透了重重迷雾。恍惚之间,若若好像看到了那个红发的女人。
在全世界都化作冰窖的绝望里,是那个女人,趁着一片混乱, 偷偷握紧了她的手。
“别害怕, ”那个女人在她耳边低声说, 她的温度比常人灼热许多,像夜风中的篝火,“你的心会帮助你。”
而很多年后, 她站在那个哭泣的、和红发女人眉眼极为相似的、小小的女孩面前时。
她也向小小的女孩伸出了手。
应该落下电击的。
或者按照院长说的,给她注射那些让人变异的药剂。
但那女孩的眉眼倔强,和红发女人太过于相似,又要强掩着恐惧,颤声质问若若“妈妈去了哪里”时,若若觉得小女孩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如果她未来有个女儿的话……
会不会也是这样子的呢?
好可爱。
好勇敢的女孩。
她是一个失败的女儿,把自己的母亲气进了医院里,让母亲这一生再也无法爱她。
但会不会有一天,她能够吸取教训,可以有机会做一个成功的母亲?
若若第一次违背了院长的授意。
话语先于意识,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挣脱了所有理智的束缚,借由她的口,流淌了出来。
“别害怕。”
她的声音,和记忆里那个红发女人的声音,奇异地重合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你的心会帮助你。”
女孩眼眸中翻涌的恐惧和怀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极为冷静的坚毅。
而就在这句话音落定的瞬间——
“咔嚓。”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源于灵魂的脆响。若若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深处那最后一点属于她自己的、会痛会爱的柔软之处,如同风中之烛,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万籁俱寂的冰冷,瞬间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失去了它。
她用自己最后的那颗心,兑现了当年那个拥抱残留的温暖。
她把母亲和那个红发女人留给她的唯一火种,传递了下去。
云烟彻底散去。
若若看清了时伊的脸,那张与记忆中红发女人如此相似,却更加年轻、更加锐利的脸庞。
她的唇角,极其艰难地、生疏地,微微扬了起来。像一个沉寂千年的石像,试图重新学习微笑。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时伊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几乎不敢置信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认识我妈妈吗?”
若若点了点头。
她轻声道,声音像从很遥远的过去传来。
“你妈妈是火系进化者。也是……当年进化者学院派来的卧底。”
时伊慢慢地倒抽一口冷气。
一直笼罩着她身世的迷雾被瞬间吹散,露出了残酷而悲壮的轮廓。
“你妈妈是当年的校长派来的。”若若道,“在校长被俘后,为了不让你变成饕餮种的食物,她在你体内注射了饕餮种的基因。从很小的时候,一点点地注射,尝试……你很乖,从来不哭不闹,融合得很好……”
原来如此。
怪不得妈妈从不让她接近第一人民医院!
怪不得妈妈总是要藏起来自己火红色的漂亮头发。
怪不得妈妈的体温永远是那么暖和……
时伊甚至还记得幼时的某个冬夜,妈妈和她,曾一起和爸爸打雪仗。
两人的指尖触碰积雪时同时发出了细微的“嗤嗤”声音,雪球也总是团不住,被爸爸以一敌二,得意得不行。
但得意也没几分钟,她们很快放弃打雪仗这个玩法,变成和爸爸的追逐战,笑着,闹着,在雪地里留下了无数欢快的脚印。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妈妈和爸爸的脚印渐渐消失。
最后只剩下她自己。
小小的,孤零零的一串。
在雪地上绕了一个又一个迷茫的圈。
若若的声音微微顿了下,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
“她为你铺好了路,但路的那头,未必是胜利。”她看向时伊的眼神里,那份复杂中多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你不是院长的对手。”
“现如今,能克制院长的,只有水族纯净的净化之力。但水族早已被囚禁在蓝星的各个角落,无数个从院长身体中提取出基因制造的饕餮种,如同一个个活体封印,分散在各地,共同维系着那个巨大的囚笼。”若若道,“除非这些分散的饕餮种在同一时间全部失去意识,或力量被大幅削弱,否则水族连裂开一条缝隙逃脱出来都做不到。”
“而你的小男朋友……”若若道,“啊,他醒了……还真是强悍的精神力和体力。”
时伊下意识地转身望去。
她的“小男朋友”成霖早已恢复意识。
禁锢着他的冰之锁链融化成弥漫的水汽,氤氲的雾气中,云烟在时伊都没注意到的时刻,竟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缭绕在他身周,无声地承托着他有些脱力的身躯。
他浑身湿透,银色的发丝滴着水珠,唇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俊美的脸色冷如寒冰,仿佛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神智不清的时候听信了她的指令,没有干脆利落地杀掉若若。
那双向来沉寂的冰蓝色眼眸,在时伊望过来时,却微微一滞,别了过去。
云烟大摇大摆地在他脑袋上拍了拍。
像曾经拍小水一样的感觉。
然后那团云烟温柔地、彻底地蓬散开来,如同最轻盈的羽绒,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将他被锁链洞穿后显得有些破破烂烂的身体,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他颈上的是雷环。”若若道,“还好他刚才攻击的是我,如果他动用水之力直接攻击饕餮种,雷环便会瞬间引动天雷贯体,比刚刚要强上千万倍。院长不敢杀他,因为他是水族存续的钥匙。但这雷环足以在他造成实质性威胁前,让他生不如死,彻底失去战斗力。所以,正面抗衡,是不可能的。”
“那……你知道那些饕餮种的位置吗?”时伊迅速地思考,瞬间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如果能够集合所有人的力量,在某一瞬间重创其中几个关键节点的饕餮种,打破封印平衡,或许水族就能找到缝隙,挣脱出来——”
然而,若若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曾见证过无数次反抗,也见过无数次失败,声音透露着麻木的平静。
“对饕餮种来说,所有人不过都只是食物罢了。”若若轻声问,“兔子,要怎样重创狼群呢?”
就在这时——
“谁说……兔子就不能咬死狼了?”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透过地上那被成霖撕碎的花瓣中,传了出来。
时伊有些吃惊:“陈烬?”
陈烬“哼”了一声,喊她的名字:“时伊!我就知道——”
“啧。”陆明檀瞬间断掉了他那边的声音,道,“时伊,决赛公演要开始了。陈烬他们这些参赛明星已经被随机传送到了蓝星各地,位置不明……”
“不对。”成霖蹙起眉,他声音很冷,“所有的进化者,都聚集到了教学楼中心广场。”
陆明檀一怔,迅速低头查看消息,声音变得严肃而紧绷:“学院刚发的通知,说今天是青年节,放半天假,组织大家共同观看群星盛宴的决赛公演……”
共同观看?
时伊的眉心骤然锁紧。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攫住了她。
一向只鼓励学习的进化者学院,也会有如此亲民的、强制性的集体活动吗?
她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掌心紧紧贴上冰冷的地面。
土系之力如无数无形的触须,沿着大地脉络,疯狂地向中心广场的方向蔓延开去!
刹那间,海量的信息洪流涌入她的脑海——
有轻快的脚步,有欢呼,有期待,无数师生们都对这半天的快乐假期感到不可思议。
也有着,完全不容忽视的,属于饕餮种的气息。
“院长在那里!”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所有的线索在若若脑中轰然贯通,她猛地抓住时伊的手臂!
“没有决赛公演了!那只是个幌子!参赛者就是祭品!直播要捕捉播放的根本不是表演,而是他们被吞噬的时刻——”若若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急迫,“院长要让所有被聚集起来的进化者,亲眼目睹他们心中的‘明星’‘偶像’在眼前被撕碎、被吞吃!恐慌和绝望是最好的调味剂!当恐慌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爆发、达到顶峰时……”
若若的瞳孔收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他便会亲自降临,像收割熟透的麦子一样,一次性吞噬掉所有人!”
若若的声音,通过这片花瓣,如同绝望的涟漪,传达到了每一个散落在外的明星耳中——
猛虎女孩,狐狸少女,蜱虫少男,野猪舞者……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令人窒息的真相。
通讯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沉重得让人窒息,仿佛能听到另一端每个人心脏冻结又疯狂搏动的声音。
时伊面色陡变,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通过花瓣链接清晰地传了过去:“逃!中断决赛公演!立刻想办法离开当前的位置!”
“通讯失败——广场内的人都联系不上!怎么会这样?”陆明檀微微倒抽一口冷气,他急速道,“这不合理。学院庆典大屠杀只是校长一厢情愿的初步方案而已。院长这样精明而冷酷的性格,这等于亲手毁掉他经营多年的牧场……赌徒一样,不是他的作风!”
“他好像……感受到了威胁。”若若蹙起眉,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连她也无法完全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不惜毁掉可持续的未来,也要用这场最盛大、最疯狂的血宴,将自己的能力推至巅峰……”
“疏散人群!不能让他们留在那里!”
时伊顾不上细想,她的声音决绝,行动快于语言,周身空间之力开始剧烈波动,试图直接进行大规模空间转移——
砰!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狠狠弹回,就像无数的土系进化者铸成高山般,整个学院的空间都被彻底锁死,她的土之力如同撞上铁壁,瞬间溃散!
“来不及了。”
若若的声音疲惫而冰冷。
她抬手指向游乐园中央的屏幕。
进化者学院也好,蓝星也好,所有的屏幕,竟然在此刻全部都连接了学院广场的实时画面。
“你看。”
屏幕上,原本只是聚集的人群上空,不知何时,已然张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暗红色能量屏障!
那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中心广场牢牢笼罩,屏障上流淌着贪婪而诡异的纹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方传来,伴随着脚下大地的轻微震动。那是广场各个出入口,厚重的合金闸门轰然落下的声音!
“院长……已经关上了‘猪圈’的门。”若若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任何试图强闯的人,都会被屏障瞬间吸干能量,化为飞灰。你现在过去,除了让他们在死前多经历一份绝望,毫无意义。”
屏障之上,雷雨正倾盆而下。
成霖那蕴含着磅礴净化之力的雨水撞在屏障上,激起无数细碎的暗红火星——屏障的表层变得透明了一些!
但那是院长经年累月,用囚禁、折磨水族族人时抽取的污秽之血与绝望怨念混合锻造而成的屏障,净化还需要时间。
游乐园破旧的大屏幕上,无数师生正在茫然张望,甚至对屏障的出现感到新奇而指指点点,笑意盎然。
而在蓝星某个未知的角落,决赛的“舞台”已然搭好。
空间如同水波般扭曲,一个臃肿的、挺着巨大肚腩的男人缓缓现身。
“我喜欢吃生的。”男人笑眯眯地道,他过于宽大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淌着浑浊的涎水,一双被肥肉挤得细细的眼睛弯弯地眯起,牢牢锁定了眼前的“美食”,“哎呀,看着就新鲜呢——”
陈烬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只勾起唇角,兴致勃勃地“哈”了一声:“你看着倒是恶心。”
一缕炽热的火焰自他指尖悄然窜起,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照亮了他那双此刻燃烧着比火焰更加炽烈战意的眼眸。
而也正是在这极致的绝望与愤怒中,猛虎少女那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如同划破黑暗的微弱星火,响了起来:
“若若小姐……我想请问。如果我们这些‘祭品’……在被吃掉之前,先让自己变成一颗毒药……会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88章 第 88 章 神女路芜硫
世界安静了一瞬。
柔嫩的、被撕碎的花瓣, 跟着女孩的声音微微发着颤。
“……有、有那种对那些饕餮种致命的毒药吗?”
若若愣住了。
没等她回答,狐狸少女清亮却冰冷的声音切了进来:“意思是,如果我们主动将某种他们无法消化、甚至足以致命的东西融入我们的身体里, 当他们吞噬我们的时候, 就等于……吞下了一颗炸弹, 对吗?”
“你们……”时伊缓缓地吸一口气,轻声道, “问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跑不掉了吧。”
蜱虫男孩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道:“就算跑掉,也早晚是死路一条……躲躲藏藏, 哭哭啼啼, 很难看。不是吗?”
这些明星,作为即将被拆吃入腹的祭品, 不可能不恐惧。
但能走到群星盛宴的决赛, 他们本就是进化者中的佼佼者,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心智。在恐惧过后,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 开始在他们心中凝聚。
他们习惯于活在镜头中,而上一秒,也刚刚知晓自己即将要死于镜头下。
如果注定要死。
如果注定要死在这全球瞩目的舞台上。
死在那些曾为他们欢呼、视他们为光的人眼前——
为什么不能死得更勇敢、更漂亮,像真正值得崇拜的偶像一样?
用他们的死来鼓舞人心, 而不是点燃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生命短暂, 应当像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
用最绚烂的燃烧, 照亮这无边的黑暗,哪怕只有一瞬——用这被迫的落幕,为活着的人, 炸出一条生路!
“毒……”若若终于开口,她声音沙哑,“成霖的雨,蕴含着水族古老的净化意志。对于饕餮种而言,那是比任何剧毒更致命的力量。如果你们吸收了这力量,被饕餮种吃掉,在他们体内成功引爆的话,他们确实会死……”
“但那前提,是你们……要被他们吃掉。”时伊深吸一口气,道,“你们知道‘吃掉’是什么含义吗?”
“我知道。”猛虎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怯懦,只有一片平静的坚定,“……我的妹妹,三年前在出任务时失踪了。我现在才知道,她大概也是被……吃掉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狐狸少女轻笑一声:“我曾经为了一个出道位,和最好的朋友分道扬镳……这些年,我出了名,但每晚都睡不好。午夜梦回,总是在心里想——我真的值得被大家喜欢吗?”
她的笑声里慢慢带上了些泪意,“现在我在蓝星的电视上看到了……我曾经的好朋友,她也就站在那广场上。虽然仰着头,但表情可真臭呀,一点也不想看我演出呢……我在想,如果我真的可以这样做,或许也能让她,再看得起我一次……就像以前那样。”
“所以,我们还有最后一种‘攻击’的方式,对吗?”蜱虫男孩的声音低而慢地响起,带着一种温柔的决绝,“用我们的血肉,为后方的人,铺一条路。”
野猪舞者哈哈大笑,震得花瓣嗡嗡作响:“反正都要死!用我们的命换他们的命……听起来,比像个傻瓜一样在舞台上卖笑卖肉,或者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杀,要酷得多了。”
……或许。
或许可以试一试。
先是第一簇火苗在夜空中亮起。
然后星火燎原,勇气点燃勇气。
时伊慢慢地睁开眼睛。
“好。”
她道。
一个字,清晰,冷静,重若千钧。
“那就试一试吧。”
她的声音透过花瓣,如同最终的战前宣誓,传达到每一个角落。
“我会和你们一起。”
时伊转过头,目光投向成霖。
也就在她视线抵达的同一瞬间——
成霖的手已然伸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他竟然完全明白她的所思所想。
成霖的体温冰冷,却有一股磅礴而坚定的力量,如同深海潜流,稳稳地传递过来。
没有言语,无需询问,在末日般的喧嚣与同伴赴死的宣言中,他们的意志在此刻达成了绝对的同步。
肌肤贴合之中,成霖那纯净的水之力不断地传递而来。
时伊闭上眼睛,将吞噬之力运转到极致,尽数融入云烟中去。
那弥漫在空中的、属于她的云烟之力,不再是虚无的雾气,而是化作亿万颗无形的、承载着她意志的种子,精准地融入成霖降下的每一滴净化之雨中——
云烟如同最温柔的触须。
悄然标记着明星们的位置,也无比仔细温柔地,包裹住那一颗颗烈烈跳动的心。
就下一场雨吧。
就让雨水,冲刷这世间的一切污秽吧。
在蓝星某个顶级私人俱乐部的露台上,猛虎少女伸出手,接住冰冷的雨水,她看着手中的雨水,眼睛变得很亮。
在纸醉金迷的超级赌场VIP包房内,狐狸少女推开沉重的黄金窗,任由雨水打湿她昂贵的礼服,她对着窗外璀璨而虚伪的霓虹,露出了一个近乎妖异的微笑。
在守卫森严的、某个能源大亨的私人岛屿沙滩上,蜱虫少男仰起头,感受着雨水落在脸上,缓慢地与他温柔的泪水混合。
在极速狂飙的超跑车顶,野猪舞者迎着狂风暴雨,张开双臂发出震天的咆哮——
雨一直下。
它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角落。
它落在权贵们掌控的、金碧辉煌却腐朽不堪的宴会厅穹顶,也落在贫民区某个熬夜苦读的学生奋力伸向窗外的掌心;
它冲刷着黑市交易所肮脏的窗玻璃,也滋润着某个小巷深处,老奶奶精心照料的一盆快要枯萎的茉莉;
它敲打着院长收藏室那冰冷的合金外墙,也轻抚过公园长椅上,相互依偎着分享一副耳机、无视雨水的年轻恋人;
它落入囚禁着水族的、怨念冲天的封印之地,也汇入乡间田野,那片刚刚抽出嫩绿稻穗的禾苗叶尖……
雨是审判,也是洗礼。
是献给罪恶的葬歌,也是唱给新生的摇篮曲。
它冰冷地落在赴死者的肩头,也温柔地触碰着求生者的梦境。
在这颗庞大星球的无数个角落里,有人茫然望天,有人酣然入睡,有人咒骂天气,有人感怀忧伤。
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场覆盖了整个世界的雨,正在悄然改变着一切。
冲刷着看得见的尘埃,也涤荡着,看不见的魂灵-
云楚站在喧嚣的广场中央,周围是兴奋议论着“决赛公演”的同学,他却只觉得嘈杂。
他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那巨大的屏幕,心中隐隐泛上些不安的感觉,像一缕难以捕捉的云烟,萦绕不散。
好久没见到时伊那家伙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更奇怪的是,就在刚才某一瞬,他仿佛清晰地感知到了一丝属于她的,极特殊的云烟之力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缥缈,却又无比熟悉。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天色阴沉,雾蒙蒙的一片,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却诡异地没有一滴雨落下来。仿佛整个天空都被一个无形的碗倒扣住了,连雨水都被隔绝在外。
让人心情焦躁。
在这里纯粹是浪费时间,云烟族还有许多事务等着他处理。
云楚转身,想凭借灵活的身法悄无声息地溜走,然而脚步刚动,一道和蔼的身影就挡在了面前。
“要去哪儿啊,云楚同学?”校办的老师笑容可掬,镜片后的眼睛却没什么温度,“难得学院组织全体观影,放松半天,年轻人,怎么这么不合群呢?”
“老师,您好。”云楚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我是云烟族的族长,族内确有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可否……”
“哎,什么事能比学院的集体活动更重要?”老师油盐不进,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惯常的敷衍,“等看完这场精彩的节目再说,快回去站好。”
云楚蹙着眉,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暂时按捺下来。
他沉默地回过头,视线在人群中无声地逡巡,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抱臂而立、面容肃静的女人身上——
教导处主任,陈晚灯。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火焰长枪,看似平静,但那微微扫视全场的目光,却锐利得如同在清点柴薪。
下意识地,云烟分成无数道隐形的丝线,顺着陈晚灯的视线逐一散去——
云楚的心猛地一沉。
他发觉,陈晚灯看的不是学生。
而是那些散布在广场四周、维持着秩序的行政老师和辅导员。
她在数数,在计算。
为什么?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下午好!”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广场中央的巨大屏幕中传出,瞬间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几个还在笑着交头接耳的学生,立刻被身旁的老师用眼神严厉制止,广场迅速安静下来。
屏幕上,是进化者学院官方电视台的王牌主持人。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却有些僵硬,让人联想到凝固的蜡像。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最近学习都非常辛苦,压力很大!是不是有很多同学私下里都在说——‘好累啊,好想放个假,什么都不想,就看看喜欢的明星,开心一下’?”
这话立刻引起了不少学生,尤其是低年级学生的一阵轻微骚动和窃笑,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所以,经过学院管理层郑重讨论,决定满足大家的心愿!”主持人手臂一挥,背景变成了绚烂的星空特效,“特此批准——全校放假半天!共同来观看全球最顶级的进化者偶像节目,‘群星盛宴’的决赛公演!”
“明星的力量确实是无穷的。那些光芒万丈的偶像,会给予我们无数坚持的动力和向上的能量——”
“亲爱的同学们……我能感受到你们的渴望,”他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而充满诱惑,“你们也渴望被看见,渴望被铭记,渴望……像偶像一样,站在万众瞩目的地方。”
“不要着急,”主持人的笑容加深,“你们每一个人,都会获得属于自己的机会——像他们一样,站在光芒万丈的中央,绽放最耀眼的光芒!”
“让我们看看此刻闪耀在蓝星各地的明星们吧!”
屏幕画面猛地切换——
那个猛虎少女,木系的乐师陆艾叶,戴着洁白的、毛茸茸的兔耳发箍,端坐在一个极致奢华、仿佛水晶宫殿般的音乐会所中央。
她纤细的手指在古琴上拨弄,音乐如清泉潺潺流淌,周身环绕着湿漉漉的、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珍奇藤蔓与花朵,场景梦幻如天堂。
那个狐狸女孩,金系人气偶像凌钰,正在奢华璀璨的舞台上进行唱跳表演。
她的紫发飞扬着,笑容甜美,歌声清越,舞步利落,每一个动作都闪耀着自信和强大。
那个蜱虫少年,木系演员陆杨,身处一个静谧无人的绝美私人海滩,他温柔地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捧起一把细沙,任由沙粒从指缝间流下,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无比宁静柔和。
那个野猪舞者,火系舞者陈子灿,在一辆线条流畅的跑车旁跳舞,动作充满野性的力量感,他挑起眉,将身上那燃着火焰的赛车服抛向镜头,引发无数的狂热欢呼。
每一幅画面都光鲜亮丽,引得台下学生们发出一阵阵羡慕和惊叹的低呼。
“哇!我真的好喜欢叶子姐姐,她的音乐太治愈了……”
“钰钰太美了!妈妈永远爱你——”
“小杨这气质真是绝了……灿哥身材也太完美了吧……”
“看啊!仔细看!”主持人的声音如同魔咒,催眠一般,在每个学生耳边回响,“他们为何如此耀眼?因为他们彻底‘奉献’了自己,与更伟大的存在产生了共鸣!力量、智慧、美貌……这一切荣耀,都将归于懂得‘奉献’之人!”
“他们走过的路,就是你们即将踏上的路!他们展现的完美,就是你们未来的模样!让我们敞开心灵,全身心地欣赏这场盛宴吧!这将是你们……蜕变的开始!”
心情乱糟糟的。
说不上来为什么,云烟好像变得很浑浊,很沉重。
云楚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稀薄云烟在他指间扯紧,如同他此刻紧绷的神经。
而下一秒,陆艾叶弹起了琴。
她纤长的手指在古木竖琴上抚过,流淌出的乐声空灵而纯净,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如同林间清泉,悄然洗涤着灵魂的迷茫。
许多学生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眼神变得柔和,甚至有人轻轻合上眼,沉浸在这难得的宁静之中。
几乎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屏幕中陆艾叶的演奏治愈,就连云楚也放松了些许。
刚刚那反胃的感觉淡下去了许多。
但下意识地,云楚的目光再次投向陈晚灯。
只见她不知何时已微微抬起了下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缕暗红色的火苗正在无声地跳跃着。
他微微蹙紧了眉。
而就在那悠扬的琴音即将攀向一个更加空灵的高潮时——
“各位同学——!最激动人心的互动环节来了!大家请看——”
主持人那过分亢奋的声音,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粗暴地撕裂了这片刻的宁静!
镜头猛地拉远——
陆艾叶的身影缩小至画面中央。
所有学生惊恐地发现,她根本不是坐在什么舞台中央,而是端坐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冰冷的金属餐盘之中!周围的藤蔓与花朵,不过是餐盘边令人作呕的装饰!
数把闪烁着寒光的刀叉虚影,如同断头台的铡刀,带着诡异的光芒,从天而降!
而在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降临的瞬间,陆艾叶竟然面色完全未改,只伸手摘掉了那洁白的兔耳,狠狠朝远处扔去——
眸中所有的温和与怯懦在此刻全然褪去,只剩下坚定和决绝!
刀叉就在这刻落下!
她的身躯在光芒中被分割,小腿断开,鲜血迸溅,爆发出无数翠绿的木系能量!
而陆艾叶的手指,却再次落在了琴弦之上!
铮——!
第一个音符迸发,不再是空灵安抚,而是带着金戈交鸣般的铿锵!
琴声骤然拔高,节奏变得急促而激烈,如同暴雨砸落玉盘,又似战鼓雷动!
她纤细的指尖在琴弦上疯狂舞动,速度快到几乎出现残影!
曾经温和的力量,此刻却如同沸腾的火焰,从她指尖、从琴弦上迸射出来,那声音里裹挟着无法言说的愤怒、不甘,以及对命运的抗争,与那缓缓压下的刀叉虚影悍然对抗!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如同狂风暴雨中的飞鸟,发出尖锐的啼鸣!
音符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利刃,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她自己的生命。
啪!
一声轻微的、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心脏为之一抽的脆响。
那从天而降的刀叉,精准地切割掉她左手的小指,鲜血瞬间染红了古木的琴身。
但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弹奏的速度丝毫未减,眼神依旧燃烧着,琴声甚至变得更加高亢、更加凄厉!
啪!啪!啪!
接连不断的脆响,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根接一根,被精细的刀叉相继切割开来,混合着血肉与翠绿的光点,零落地散在身下的地面上。
直到最后,只剩下鲜血淋漓的拇指,依旧死死地压着最后一根震颤的琴弦。
琴声,在这最后的高潮处,如同被拉满的弓弦,发出一声撕裂灵魂的、短暂而尖锐的悲鸣——
嘣——!!!
最后一根琴弦,连同她仅存的拇指,一同被切断!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死寂。
唯有那袅袅的、带着血腥气的余音萦绕在每个人耳边。
她为这首以生命为代价的、最壮烈的乐曲,画上了一个血肉模糊,却无比圆满的休止符。
陆艾叶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空空如也的双手,空荡荡的双腿,然后,缓缓地、释然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她慢慢抬起脸,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而明媚的笑。
“大家……”
勺子应声拍下!
餐桌旁,几个身形膨胀臃肿的男人正把酒言欢。
镜头无比细致地拍摄着陆艾叶那被拍碎的颅骨,被分割开来的身体,却只给了他们昏暗的侧影。
谈笑之间,叉子落下,插上她的大腿、小腿,塞入口中——
全场死寂。
广场上,落针可闻。
然后是某个女生无法控制的、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恐慌如同病毒般在数千人中炸开,尖叫声、哭喊声、质问声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
“刚才那是什么?!”
“异种!是异种吧!”
“他们吃掉了陆艾叶!他们吃人了!——”
“叶子姐姐她……是节目效果吗……不可能吧……”
“安静!都坐下!不许乱!”
有不知情的老师厉声呵斥,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声音瞬间被恐惧的浪潮吞没。
而与师生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散布在广场各处的行政人员。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如同训练有素的牧羊犬,他们开始无声而迅速地收拢队形,凌厉的刃在手中闪现,构筑起一道冰冷的包围圈——
狗要做的,就是在主人收割前,将这些受惊的羔羊变成最虚弱、最绝望,也最美味的佳肴。
而几乎就在陆艾叶被吞噬、混乱爆发的同一瞬间——
“就是现在!”
陈晚灯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她手中那缕暗红火苗如同拥有了生命,骤然膨胀,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直扑距离她最近的那些行政人员!
“异种入侵!进化者学院所有师生听好——!”她的声音蕴含着火焰的力量,竟暂时压过了全场的喧嚣,“跟随教务处老师,列队防御——!”
总攻的信号,由这第一道燃起的复仇之火,悍然打响!
云楚周身的云烟轰然炸开!
如同无形的屏障,瞬间将周围几个惊慌失措的学生护在身后!
仿佛早已等待多时,那些身着**务处制服的老师们瞬间暴起!
他们训练有素,三人成组,五人成阵,缠绕的各系能量光芒轰然爆发,如同早已埋下的地火,瞬间迎上了那些凶相毕露的行政人员!
能量对撞的轰鸣、兵刃交击的脆响、怒吼与惨叫,顷刻间取代了之前的恐慌!
与此同时,广场中央的巨大屏幕上,画面依旧在忠实地播放着。
画面切到了金系偶像少女凌钰所在的舞台上。
如同精灵般,她正微笑着,随着激昂的节奏轻盈跃动。而一个穿着考究西装、风度翩翩的男人就站在她面前,微笑着为她鼓掌,眼神带着上位者的欣赏与玩味。
凌钰停下舞步,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甜美的、属于国民偶像的笑容。她微微躬身,像是要行一个谢幕礼,优雅地捧起男人戴着白手套的手,如同中世纪的名媛,仿佛要献上一个虔诚的吻手礼——
寒光一闪!
一柄由极其纤薄锋锐的指间弯刀,如同毒蝎的尾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而狠辣地刺向了男人的心脏!
然而——
“叮!”
一声轻响,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
弯刀在触及男人西装的瞬间,便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男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甚至更加宠溺,仿佛在欣赏一只试图挠伤主人的小猫,掌声依旧从容。
而下一秒,他那只被凌钰捧着的手,只是随意地、如同拂去灰尘般轻轻一扯——
“咔嚓!”
“啊——!”
伴随着恐怖的骨裂声和凌钰无法抑制的短促惨叫,她那条纤细的、刚刚还在舞动的手臂,竟被男人硬生生地从肩胛处撕扯了下来!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她华美的演出服,也染红了光洁的地面。
男人随手将那截断臂扔在一旁,依旧微笑着,甚至掏出一块白手帕,优雅地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血迹,继续为她精彩的表演鼓掌。
有学生哭了起来。
“呜、呜呜……”
哭声像会传染,瞬间引爆了更多人心底的恐惧。
“他们……他们真的吃掉了叶子……现在又在吃钰钰……”
“钰钰可是金系的A级啊!她不仅是偶像,她在去年的实战演练里拿过前三的!怎么会……怎么会连一下都挡不住……”
刚刚被教务处老师组织起来的阵型,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涣散。
一些学生眼神呆滞,手脚发软,几乎使不出自己的能力。
反抗?
连最强的偶像都被像玩具一样撕碎,他们这些普通的学生,又能做些什么呢?
“砰!”
凌厉的火球从一个行政人员手中射出,直奔一个因恐惧而跌坐在地的学生!他吓得抱住了头,瑟瑟发起抖来。
而就在火球即将点燃他的瞬间——
一缕看似轻柔的云烟如同最坚韧的屏障,骤然凝聚在两者之间,将那攻击无声无息地化开。
云楚挡在那名学生身前,周身云烟缭绕,眼神冷冽如刀。
“站起来。”他道,“大名鼎鼎的金系,还不如我们小小的云烟一族吗?”
男孩咬紧了唇,他控制着自己的呜咽声,颤抖地支起手臂。
屏幕中,失去一臂的凌钰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她的发丝,但她看着那步步逼近、依旧在鼓掌的男人,手中竟再次凝聚起一抹疯狂的金色光芒!
她似乎还想凝聚力量,做最后一搏!
而广场上,一个女孩猛地挣脱了身旁同学的拉扯,站定在原地,朝着屏幕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凌钰——!!!”
“你这个骗子!你不是很有能耐的吗?!不是为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去做的吗?给我站起来啊!杀了他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被吃掉——!!!”
呐喊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所有人的心脏。
屏幕中的女孩,动作似乎微微一顿,仿佛真的听到了这遥远的呼唤。
她眼中的光芒剧烈闪烁,似乎有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
但现实并没有奇迹发生。
那西装革履的男人,似乎厌倦了这场单方面的表演。
他停下了鼓掌,微笑着,对着凌钰,张开了嘴——那嘴巴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角度撕裂开来,露出其中无尽的、旋转的黑暗。
“唔……”
甚至没有给她再次凝聚力量的机会,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凌钰的身影,如同被卷入漩涡的微光,瞬间被吞噬殆尽,消失在那片黑暗之中。
男人咀嚼了几下。
沾染着鲜血的鞋子被像瓜子壳般吐了出来。
广场上,陷入了比之前更死寂的绝望。
那个呐喊的女孩瘫软在地,怔怔地望着屏幕,仿佛灵魂被抽走般,视线失去了聚焦。
而屏幕还在继续播放着。
陆杨的身影出现了。
他垂眸沉默地站在沙滩上,几个模糊的身影围绕在他身边。
有人掐掐他的脸,有人捏捏他的腰,像在挑选位置似的,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和讨论声。
不少学生彻底崩溃了。
“陆杨……不要……不要……我不想看了——”
一个学生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
另一个学生彻底失控,抱着头发出凄厉的尖叫:“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妈妈——啊!!”
“族长!救我们啊——校长呢——校长——”
开始有学生疯狂地冲向屏障,却被瞬间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激起了更大的恐慌,很多人都开始往中央聚集,秩序彻底被瓦解,哭声、尖叫声、哀求声、崩溃的呐喊声交织成一片,教务处构筑的防线,在内外夹击下,也变得岌岌可危。
“冷静!”
陈晚灯的声音响亮,像一道灼热的烙印,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她挥出的火龙盘旋回护,逼退近前的敌人,“他在享受恐惧——不想让他称心如意,就给我把眼泪憋回去!”她咬紧牙,“是进化者,就给我把脊梁挺直——”
有人猛地咬住下唇,将呜咽死死咽回喉咙,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有人颤抖着,却一点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唤醒残存的勇气;也有人,开始艰难地调动能量,冷光在指尖若隐若现地闪烁。
微弱的抵抗意志,如同星星之火,在绝望的荒原上艰难地复燃。
而一道阴柔优雅的声音,仿佛从深渊最深处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谁在找校长……?”
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轻笑,如同毒蛇吐信。
“就是校长亲手把你们打包送给我的啊。你们那些失踪的同窗、战友……也都一样。”
屏幕上那主持人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胃部。
他笑容扩大,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们……都在这里呢。想见面吗?”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巨大的屏幕之中,主持人的脸如同被烧灼的蜡像般开始不自然地扭曲,融化,皮肤和肌肉组织簌簌而下,露出其下……
那张残忍微笑着的——属于院长的真正面孔!
他似乎对之前那身皮囊感到厌烦,竟直接伸出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抓住那正在剥落的主持人脸皮,随意地撕扯下来,然后慢条斯理地塞入了口中,优雅地咀嚼着。
仿佛享用着一道开胃点心般,餍足地舔了舔嘴角。
“真是可爱呢……大家这哭泣着、恐惧着、崩溃着的模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绝望的脸庞,最终,落在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陈晚灯等人身上,带着些笑意:“对,就是这样……努力地挣扎吧,拼命地燃起希望吧……”
话语如同无形的枷锁,勒紧了每一个跳动的心脏。
云楚周身的云烟屏障在密集的攻击下剧烈波动着,他咬牙护着身后的学生,脸色变得苍白几分。眼看屏障即将彻底碎裂开来,一阵微风却突然拂过——
那风轻柔地缠绕上云烟屏障,奇迹般地,屏障竟然凝实了,变得稳固许多,甚至比之前更加厚重!
屏障内怎会有风?
云楚微微睁大了眼眸。
“在希望燃起又被碾碎的时刻,”院长带着笑意的低语声在广场中回荡,带着诡异的、摧毁人心的力量,“才能成为最有用的美味啊……”
“哎呀。”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如风刃般锐利的女声,带着些许不耐烦,突兀地切断了院长那弥漫全场的魔音。
“真是好啰嗦的老头。”
呼——轰!!!
毫无征兆地,平地飓风起!
狂暴的、接天连地的龙卷风骤然降临!风眼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师生,却如同拥有生命般,将那些正在镇压学生的行政人员一个个卷起、抛飞!
惨叫声被风的怒吼吞没,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行政人员,此刻如同被无形巨手拨弄的玩具,尖叫着,在狂风中无助地旋转,碰撞!
风沙弥漫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淡金色的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那双猫儿般的碧眸微微眯起——
是神女路芜硫!
她悬浮于半空,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周身缭绕着臣服的风与沙,如同掌控天象的神女降临凡尘,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肃穆威严,和滔天的杀意。
“当年费尽心力,却只杀了我那只小狗的蠢货……”路芜硫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穿透混乱,精准地锁定了屏幕中院长那张扭曲的脸,“就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89章 第 89 章 云亦
风沙在天地间狂舞, 路芜硫稳立于风眼中心。
淡金色的发丝随风轻柔散开,碧眸沉静,周身漾出高高在上的圣洁。
院长面颊肌肉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下。
那张向来优雅精致的面容上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痕。
虽然成神之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但他从来没想过, 活了数百年的自己, 也会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彻底栽了跟头。
路芜硫,本是他精挑细选的实验体。
她诞生于钟灵毓秀之地, 未经雕琢,便拥有开阔如苍穹的灵魂,和天然的悲悯与通透。无需吞噬,无需掠夺, 那最桀骜的风与最沉稳的土自然而然地在她体内融合, 心甘情愿地在她指尖共舞。
她和他是一种人。
他们是天生的“饕餮种”。
院长在见到路芜硫的第一眼便决定,他要将她作为自己的“女儿”来培养。
他要将她雕琢成最完美的美玉, 承载他的力量, 成为他最忠诚、最强大、也最美丽的侍从。
而在那广阔无垠的沙漠中,在那明月高悬的夜晚,在他怀揣着期待, 出现在她身边的瞬间——
仍在酣睡之中的少女身周,竟凭空爆发了无数道无形的风刃,瞬间将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院长的吞噬之力甚至来不及张开,护身的能量, 拟态的形体, 连同那份志在必得的从容, 都在刹那间被贯穿!
那皮开肉绽,灵魂仿佛都被凌迟般的痛楚……
和很久很久之前,那个独一无二的风之女傲立在他面前, 几乎将他彻底湮灭的感觉一样。
原来路芜硫是她的孩子啊……
院长差点忘记了人类还有繁衍这样的能力。
这女孩,发色也好,眸色也罢,完全遗传了土系的相貌,和她母亲一点都不一样。
却又是如此地相像。
院长曾以为风之女会是他完美的合作者。
却没想到是她回敬给他滔天的风暴,让他四处奔逃,过上了丧家之犬般的时光。
到如今还记忆犹新,灼痛难当。
他那时重伤仍未愈,一时无法将路芜硫如何。
但没关系。
他深知人类的脆弱。
一次次的“意外”排挤,一次次的“善意”孤立……
他只需轻轻拨弄命运的丝线,让土系那些蠢货因恐惧而拒绝她的包容,因无法掌控而质疑她的纯粹,总有一天,再开阔的灵魂也会布满裂痕,再通透的心也会蒙上尘埃。
她终将会变得麻木,变得动摇。
只要一丝缝隙,就足够那噬骨之毒钻入她体内,让她从内而外彻底溃散,变成他的收藏。
只要一丝缝隙就好……
唔。
这只在旁边疯狂嚎叫,咬着他裤腿的小狗怎么样?
路芜硫那风刃如此恐怖,却唯独完美地避开了这只弱小的生物,将它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中央。
院长勾起唇角,将小狗抵在自己胸前——
噗嗤!
风刃瞬间贯穿了这温热而柔软的躯体,那双明亮的眼眸瞬间变得黯淡,咬着他衣服的犬齿慢慢地松开了。但这小东西实在太弱,根本无需院长吞噬——
他只是不小心未控制住力量,触摸了一下,那小狗便顷刻间化为了一具小小的骸骨。
幸好,上面还留有着明显的、属于风刃的贯穿伤。
院长心念一动,将那尚带余温的骸骨随意扔在了穹顶的边缘——
立马发现就没意思了。
挫折来得越快越猛烈,人就越容易站起来。
人类就是这样的。
要寻找,要奋斗,要长年累月地抱有希望,才会得到真正的绝望。
那些经历风吹日晒的骸骨啊,迟早有一天,会尖锐地扎在路芜硫的心脏。
但让院长没想到的是,土系那些无比古板的老家伙竟然也会说谎!
他们哄骗路芜硫,说把小狗送回了蓝星生活,而紧接着出现的那个路如砂,更是多管闲事,竟将那骸骨埋到了遥远的蓝星地底,打定主意彻底掩埋它的踪迹,一辈子都不让路芜硫多想。
实在是幼稚,可笑。
路芜硫迟早会爱上别人的,就像爱上那只小狗一样。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她拥有,然后再次夺去就好。
“……只杀了那只小狗吗?”院长的面容平静下来,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啊,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他语调轻柔,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那个被你憎恨的,愚蠢的弟弟,路如砂——是他和我做了交换,留下了陆槐的命。在你沉睡的时光中,他们二人互相折磨,在我精心打造的囚笼里,为我奔波效力,杀了无数的人……直到他们死去。”
“而你,”院长的视线如刃般,落在了路芜硫的脸上,道,“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彻底被我那噬骨之毒入侵的呢?”
“是在看到陆槐死去的时候,还是发觉路如砂出卖灵魂的时候呢?”
飓风堪称暴戾地旋转,击打着那暗红色的屏障。
一片喧嚣之中,路芜硫沉默着。
她的脚下是温暖跳动着的火焰。
身体在不断地溃散成风沙,又在火焰的炙烤之中不断地凝聚成形。
“你真的很聪明,阿硫。”他由衷地赞叹着,“反应那么迅速地杀掉了自己,控制了毒素的蔓延,也欺骗了我的眼睛。到底是谁帮了你,留下你这条苟且的命?啊……”他思索着,视线落在那火焰上,释然道,“陈晚灯啊。两只小小的蚂蚁互相帮助,真是有趣。”
天空那暗红色的屏障,正随着风刃的击打,开始一点一滴地开始融化,无数粘稠的血肉如雨般落下,搅入那狂暴的风沙之中。
“如今的我早已与当日不同。”院长声线优雅,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缓缓逼近,“而被我种下噬骨之毒,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流失的你……如今还能做我的对手吗?”
那轻盈又猛烈的风沙,此刻竟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被无数粘稠的血肉丝线缠绕,速度骤然减缓,变得凝滞!
部分粘稠的血肉,落在了广场的地面之上。
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它们竟然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迅速蠕动起来,然后——
生长出了无数鲜活、真实的人类身体!
第一个在路芜硫面前凝聚成形的,便是陆槐。
他缓缓睁开那双熟悉的、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黑眸,表情有些怔然。
就像刚睡醒一样。
“……好久不见,”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语气仍然温和,“阿硫。”
而路如砂的身影也骤然显现!
他蹙着眉,下颌线绷得极紧,自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看身旁的陆槐。
视线也只从路芜硫脸上一掠而过,蜻蜓点水般,便迅速死死地偏开,声线是撕裂后的沙哑,仿佛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快杀了我们!”
话音未落——
陆槐面色痛苦地捂住心口。
他周身翠绿的生机早已被污血浸染,化作无数根血色的藤蔓,瞬间拔地而起!藤蔓上布满尖锐的利刺,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留情地刺向空中的路芜硫!
与此同时,路如砂的面部肌肉剧烈地、不自然地抽动着,他的手指痉挛般蜷缩,小臂“噗”地一声爆开,溅出暗沉的血雾,却仍不受控制地狠狠按向地面!
“轰隆——!”
大地应声龟裂,一道狰狞的裂痕如同闪电般,直扑路芜硫身后的陈晚灯!
这仅仅是混乱的开端!
无数曾失踪的、被亲人朋友们朝思暮想的人们,都随着落地的血肉纷纷显现!
他们都是那么地真实。
肌肤带着活人的温度,呼吸间胸膛微微起伏,维持着被吞噬前一秒的模样——有人正惊声尖叫,有人杀气腾腾地举着武器,还有人表情震惊,有人眼还中残留着未散尽的恐惧。
真实得可怕。
真实得让人想要相信——他们只是走丢了,迷路了,现在终于穿越了时空,重新回到了亲人身边。
场面瞬间变得无比混乱。
“阿明!是你吗阿明!”
“妈妈……”
有学生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又被其他人死死地拉住了脚步——
“不要信!怎么可能!肯定是陷阱!”
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与挣扎中,只有一个男孩。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眼神涣散,对所有的警告充耳不闻,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然后张开双臂,如同奔向救赎般,扑向了那个站在不远处、正对他温柔微笑的女孩——
那是他失踪了三年的未婚妻。
“回来——!”
陈晚灯的厉喝被风吹散。
男孩紧紧抱住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混合着哭腔的叹息。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身体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从拥抱处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直至彻底消散。
而他怀中的“爱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抹温柔的微笑,只是那笑容的弧度,在男孩彻底消失的瞬间,变得无比诡异而满足。
拥抱,化为了吞噬。
重逢,变成了永别。
她轻轻舔了舔唇角,仿佛刚刚享用完一道甜品。
而此时,那些同样从血肉中生长出来的“人”,纷纷转向自己曾经最亲密的家人、爱人、战友,发出了冰冷的质问,那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合唱。
“……不想我吗?”
女孩对着她不断后退的哥哥歪头问道。
“为什么像他一样,不拥抱我呢?”
母亲向瑟瑟发抖的孩子张开了双臂。
“不爱我吗?”
“骗子。”
“如果真的爱我的话,就被我吃掉啊。永远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质问之时,那些身影也纷纷动作!
曾经爱过的人最知晓自己的脆弱之处,火焰蓬勃地涌出,淬毒的利刃划出刁钻的弧线,直奔曾相互托付后背的战友要害,完全不留一点余地!
有人对抗。
也有人闪躲。
“阿哲……”被火焰烧到手臂的女人跌坐在地,她咬紧了唇,眼泪却仍混着血珠往下掉。
昔日的爱人正朝她步步紧逼。
对方的火系技能一如往常,席卷而来的火舌,却多了能够瞬间吞噬她体力的能力,让她连抬手都变得艰难,只能喃喃道:“你还说……还说过要永远保护我……”
旁边的男人躲得狼狈,后背还是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他看着曾经的队长——那个总把“别慌,有我”挂在嘴边的人,此刻正用土系技能困住队友,再逐一吞噬掉了他们。
他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刀刃“哐当”掉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绝望:“打不动了……他们太熟了,我们的招式、我们的弱点,他们全知道,碰到就会吃掉……怎么打啊?”
有人哭着抵抗,能量却刚凝聚就被吞噬;有人想逃,却被熟悉的技能堵死退路;还有人干脆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曾经最信任的人,此刻成了最可怕的杀手。
这样的仗,根本没有赢的可能性。
血肉仍在掉落,一个个曾经的面孔出现,一个个鲜活的面孔消失。
屏障丝毫未被撼动。
无法取胜。
无处可逃。
军心如同溃散的沙。
“都清醒一点!远攻,不要触碰到对方,也不要留余地——”陈晚灯厉声喊道,声音如鞭般,抽在每个人几近崩溃的神经上,“他们是院长用被他吃下的,污染过的血肉,凝聚出来的饕餮种!”
……
饕餮种。
当然了。
云楚望着天空中的路芜硫。
无数道风刃,干脆利落地穿透了陆槐和路如砂的心脏。
“谢谢你们爱过我。”
她垂着眸,看不清楚表情。
但声音很平静。
那是需要很长的时间,很多的勇气,才能够沉淀出的平静。
“现在,我要向前走了。”
云楚慢慢呼出一口气。
视线落回自己的前方。
指甲嵌入掌心,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渗出丝丝血迹,在地面上开出血腥的花。
他面前,站着的是有几分迷茫的云亦。
“嘿,小云楚,你小子长这么高了。”云亦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卷发,怔然道,“奇怪。我……我是还活着吗?还是鬼魂啊?服了,隐身都没跑掉。”
“哑巴了?怎么不说话?被我吓到啦?大家在这广场上干嘛呢?这么多人打架呢?搞什么应急演练啊?哎……时伊呢?”他的视线逡巡一圈,琥珀色的眼眸亮亮的,“她还好吗?”
广场中央的大屏幕,突然“滋啦”响了一声——
电流杂音刺耳,吃人的画面像被打碎的玻璃,瞬间裂开无数道白纹,闪了一闪,重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云亦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光线明亮刺目,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到时伊清晰而坚定的脸-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90章 第 90 章 陈烬
漫天云烟交织成连绵的雾海, 随一场遍布全球的暴雨四散开来。
朦胧的世界里,所有明星被吞噬的过程——那尖牙嵌入咽喉的剧痛和窒息感,骨骼被咀嚼裂开的刺耳声响, 都在时伊紧绷的神经上不断切割着, 让她额角颤抖, 几欲作呕。
血腥味在喉咙里散开,但她的面色却很沉稳。
“饕餮种不是没有弱点的。”
时伊脸色苍白, 声音却平稳,“他们也会受伤,会死亡。会为自己的暴行付出代价。”
而随着她的话,屏幕切换出新的画面!
环绕着陆杨的沙滩上, 那些挑选着他的身影已然瘫倒在地, 他们纷纷痛苦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和胸膛,留下无数道深可见骨的恐怖抓痕,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体内破体而出!
凌钰的舞台变成了一个布满裂痕的金属坟冢。那个撕掉她手臂的饕餮种, 已被无数从内部爆发的金属尖刺扎成了筛子,僵立在原地。
而舞台中央,只遗留下一缕被咬断的、沾染着血迹的紫色长发, 如旗帜般,在风中飘扬。
陆艾叶所在的餐桌已化为一片扭曲的木质丛林,那些吞噬了她的、衣着华丽的宾客们,此刻正捂着喉咙剧烈抽搐着, 其中一人重重地栽在那破碎的古琴上, 发出一声铮鸣——
好像陆艾叶在与大家道别。
却也像在问好。
她做了一辈子的乖乖女, 从未反驳过父母的话,按部就班地练习,考证, 继承家业,成为木系最优秀的治愈系乐师。
没有人知道她竟能弹奏出如此英勇的乐章!
屏幕上,时伊的声音铿锵有力地传遍全场:“大家所崇拜的明星们,并不是无谓地去送死……”
“他们……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杀敌!”
最后三个字的尾音咬得很重,狠狠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在这世上刻下了自己最壮烈战果——
与敌人同归于尽!
广场上,死寂了片刻。
随即,像是一点火星落入了冰封的湖心。
“叶子姐姐……”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哽咽,是个脸上画着陆艾叶应援色的女生,“是叶子姐姐杀了他们!”
“凌钰老师……”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攥紧了手里的破碎的灯牌,他的指节泛白,低声道,“她从来都不是只会唱跳的明星,她是很厉害的金系进化者!”
“是啊……”刚刚嘶吼的那个女生哭着笑起来,“她当然很厉害……”
“还有陆杨前辈……他……”另一个学生看着那惨白的沙滩,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血性,“他们……真的换掉了……那么多……”
“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
陈晚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灌注了新的力量,响彻战场,“列队,杀敌——!”
轰——!
这一次,回应她的是零星却坚定的能量爆发声,以及越来越多重新燃起的、带着悲愤与决然的战意!
地动山摇!
某种磅礴而纯净的力量,就在此刻苏醒过来。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
无数道水蓝色的光芒,从世界各地冲天而起!
一股磅礴浩瀚的蔚蓝色光芒,如同决堤的星河,从天空那道被无数牺牲硬生生撕开的微小缝隙中奔涌而出!
明星们成功了!
那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壮烈牺牲,真的为被囚禁的水族,撕开了一道缝隙!
浓郁湿润的水汽如同实质般弥漫开,空气中充满了大海的咸腥与净化的气息。
“屏障在动吗?!”
“这是……在下雨……?”
有学生抬头望去,难以置信地惊呼。
“是白毛鬼——”
成霖孤身立于风雨之中。
银色短发随狂风飘起,又被密集的水汽打湿,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下颌锋利的弧度。
周身的云烟如活物般缠上他的手腕,绕在他的肩颈,几乎将他整个人束缚起来,他面色苍白,眼尾处泛着点极淡的红。
他听到了。
无数水族族人们的低语与咆哮。
他们要自由。
他们要故乡。
时伊的身影闪现在他身边。
所有混沌的饕餮之力从云烟灌入水中,如同最锋利的刃,在净化之水中流淌!
“准备好,”她深深呼吸,道,“撕开这道屏障!”
云烟在成霖周身骤然收紧!
他抬起手指,漫天水汽如受到召唤般凝聚起来,顺着那涡流云烟鱼贯而下,竟在刹那间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瀑布!
这纯净的瀑布如巨石般,狠狠贯入那坚不可摧的暗红屏障!
屏障如同活物般开始剧烈地蠕动,无数星星点点的蔚蓝色光芒浮现出来!
起初如同夏夜萤火,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它们挣扎着,搏动着,仿佛一颗颗被囚禁了无数岁月、终于得以喘息的心脏!
一个空灵而恢弘的声音,仿佛来自远古的海洋,悠悠响起。
“被囚禁的同胞们啊……”
“请将你们的力量,借予这些孩子们……”
“让纯净的水,成为照见真实的明镜,成为斩断枷锁的利刃!”
是曾经的水族族长——
成蝶的声音!
下一秒,那从缝隙中涌出的蔚蓝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温柔触手,精准地流向广场上每一个还在战斗的学生和老师!
光芒萦绕在他们周身,所有学生的眼中都短暂地覆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微光。
在他们眼中,那些顶着亲人面皮的假人,形象开始微微地扭曲,闪烁,透过那层皮囊,隐约能看到其内部涌动着的、污秽的血肉!
“屏障不是能量结节,是院长的身体——那些血肉,不是大家的亲人,是从院长身上掉下来的,令人作呕的果实!”陈晚灯的声音炸响在战场上空,厉声道,“把所有血肉全部清除掉!”
火系进化者周身燃起的火焰外层,覆上了一层流转的水膜,蒸腾起净化一切的高温水汽!金系进化者的武器上流淌着水光,锋锐之上更添一股无孔不入的穿透与腐蚀之力!
土系进化者脚下干涸的大地落下雨水,变得更加坚韧;木系进化者的植物在水光滋养下疯狂生长,凶猛无比!
而路芜硫,她的风沙在水族力量的加持下,化作无数条连接天地的瀑布龙卷风!
龙卷风精准地卷向那些污秽的血肉,风中的沙粒在水光浸润下,如同无数面微小的净化棱镜,在空气中折射放大着水族的净化之力,形成净化的飓风!
希望,如同那裂缝中倾泻而下的蔚蓝光芒,终于真正照进了这片绝望的战场。
战局,正在被一点点扳回!
就在这时——
“嗡——!!!”
那暗红色的屏障骤然暴热,如同烧红的烙铁!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的贪婪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从屏障的每一寸表面上爆发出来!
时伊的身形猛地一顿。
这灼热的感觉……
不对劲。
……
好熟悉。
不会吧。
不要啊。
时伊慢慢地抬起脸来。
广场中央的屏幕上,所有画面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狼藉焦土。
火花噼啪作响,焦黑的大地之上,随意地扔着一个被灼烧得看不出形状的臃肿身躯——
正是最初那个想吞噬陈烬的饕餮种!
画面慢慢上摇,定格——
出现了陈烬失焦的脸庞。
他火红的短发被一只覆盖着鳞片的巨爪揪着,被迫仰起头,脸上还带着那标志性的、桀骜不驯的冷笑,眼神却已开始涣散。
院长那另一只覆盖着粘液的手,正按在他的头顶。
“你这个、垃圾……”陈烬的声音很低,很轻,几乎飘散在空气中,一簇微弱的火苗从他指尖悠悠飘出,他艰难地抬起手,“小爷我……”
大手轻轻按下。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陈烬的身影,就在那只手按下之后,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淡化,消失不见。
2S级,象征着进化者学院的顶级战力,拥有最纯正、最爆裂火系源力的陈烬……
被院长吞噬了。
屏幕内外,一片死寂,陈晚灯的火龙僵在空中,连风声仿佛也停顿一瞬。
时伊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水。
好痛啊。
怎么会这么痛。
像整个身体被人一点点嚼碎了一样。
她痉挛般地干呕着,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抽搐着。
痛感像无数烧红的钢针,扎进她的每一寸神经。黑暗呼啸着向她涌来,几乎将她湮没——
一只冰冷的手,适时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是成霖。
他那双冰蓝色的双眸依然冷静。
萦绕在他周身的水波却温柔地涤荡开来,带着清凉的净化之意,缓缓抚平她灼痛的神经。
站起来。
时伊听到自己的心在低语。
快站起来。
她垂着眸,又呛咳了几声,慢慢地站稳了身体。
“真是……好美味啊。”
院长的声音响起,带着餍足的叹息,“这可是我精心培育的备用粮。真不想就这么随便地吃掉……”
他的身躯似乎更加庞大,皮肤下隐约有暗红的光芒如岩浆般流动,那张原本优雅的脸庞上,浮现出些许不属于人类的、扭曲的鳞片纹路,双眼更是化为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的视线穿透了屏幕,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时伊。
然后对着她,极其缓慢地,俏皮地,轻眨了一下眼睛。
“小家伙,”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下一个,”他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愉悦,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时伊身旁的成霖,最后好整以暇地捻起了那朵属于陆明檀的、被遗落在地上的白色小花,“该吃掉谁好呢?”-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本文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