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别看
屏障变得滚热。
暗红色的, 像谁的发,谁的血。
“冲!”
陈晚灯的吼声劈开战局,她手臂上还淌着血, 却没半分停顿。
身后的队伍跟着发出咆哮, 有人咬着牙扛着伤往前扑, 有人透支体力催动异能,脚步踉跄着, 却没停下——
“刺啦——!”
数道异能交织,裹着淡蓝水光,狠狠撞在屏障侧面,像把烧红的刀劈进黄油, 终于将那坚不可摧的暗红屏障撕开道半人宽的口子!
血雾从裂口处蒸腾出来, 缺口后面,甚至能隐约看到外面的微光——
这希望连半秒都没站稳。
院长微笑着面对屏幕。
他的脸如走马灯般地快闪, 不断地变幻出各种人类的模样。
有孩童稚嫩的脸, 有老人布满沟壑的面容。
有之前被饕餮种吞噬的明星,也有刚在这广场上战死的学生。
每张脸都清晰得可怕,在出现的瞬间被下一张覆盖, 像无数个灵魂被强行塞在他的皮囊里,挣扎着想要露头。
就在脸不断变幻的同时,那道被撕开的缝隙,突然开始剧烈蠕动——缝隙边缘的暗红屏障像活肉般抽搐, 每一次收缩都冒出新的皮肤组织, 紧接着, 一张张脸从屏障里“长”了出来。
有的人脸甚至没来得及变成滋养屏障的血肉,就被强行拽出来,像拼图般嵌在裂缝边缘, 一张叠着一张,密密麻麻地往上涌。
“快……快堵上!”有人刚喊出声,就见无数人脸从屏障深处涌了上来,比之前更快、更密!
刚才被撕开的缺口瞬间被填满,脸叠着脸、眉压着眉,连缝隙里都嵌着半张残缺的脸,修补速度比攻破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学生们的动作猛地顿住,举着武器的手开始发抖。
有人刚劈开一张脸,刀刃还卡在对方的颧骨上,就腿软跪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疼——刚才那些冲锋,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一点体力,掌心的汗混着血,滑得握不住武器。
“怎么会……这么快……”一个学生看着重新闭合的屏障,声音里满是绝望,“明明……明明已经撕开了啊……”
他的肩膀垮下来,连站都站不稳,刚才拼尽全力催发的藤蔓,此刻软塌塌地垂在地上,连卷住一张脸的力气都没有。
而原本还透着蔚蓝色水光的天空,竟也被暗红屏障缓缓覆盖!
那屏障像一张巨大的血肉幕布,从天际线处往中间收拢,短短几秒,就加速下沉,天光被啃噬成斑驳的碎影,最后只剩正上方一道狭窄的光缝,还在被不断挤压。
水的净化之力……
在逐渐地消失。
那些由明星生命献祭斩杀的饕餮种的尸体消失了,新的饕餮种从裂口中窜出,被路芜硫的风刃迅速杀掉,再前赴后继地扑来。
风刃高速旋转着,力度丝毫未减。
但饕餮种的出现没有间隙,没有尽头。
“净化之力没有了,我们还怎么打下去……”
“碰到、碰到就会死的,我们都会和这些脸一样……”
“闭嘴!振作!”
“就是,别说丧气话啊!”
陈晚灯不语,火舌猛地蹿出,再次冲向那屏障处——
“人脸”们随着攻击坠落在地,瞬间长出新的身体。
那些“人脸”和之前的血肉不同。
他们甚至还保有自己的意识。
有人掉落下来便“哇”地一声开始呕吐,有人怔了一下便厉声大喊“你们都不要靠近我”,有一个女孩颤抖着,又决绝地用利刃插进自己的心脏——
却感受不到疼痛。
“你已经死了还捅什么,”她的朋友哭着骂她,道,“你已经帮我挡了一刀了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朋友突然醒悟过来什么,她声音发颤,指着两人脚边的地面,道:“不对!不对!她的尸体……她的尸体刚刚还在这里!我保护得很好,没被吃掉啊!”
女孩往后退了半步,脚腕撞到块石头,差点摔倒:“就在这!我刚才还踩着这圈血渍,她就蜷在这,连手指都没动过!地上的血都还没干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脚边的地面突然“咔”地响了一声。
先是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从原本有尸体的位置往外蔓延,缝里渗着跟暗红屏障一样的微光,还裹着点黏腻的气息,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在土层下兴奋地钻爬。
接着裂缝越来越宽,石子顺着缝隙往下掉,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却听不到落地的回响,仿佛下面是无尽的深渊。
地面开始轻微震颤,像什么庞然大物……
在低沉地窃笑。
操场的塑胶跑道在蠕动,如同呼吸般起伏;
花坛的边缘,水泥剥落,露出下面搏动的血肉……
这整个地面……
广场……
操场……
教学楼……
竟然都是院长的本体!
“我们……”有学生喃喃自语,“我们难道一直……是在他身体里学习、生活着吗?!”
“踩在我身上、躲在我身体里的感觉……”院长对着屏幕笑得愈发从容,语气轻得像在闲聊,“喜欢吗?”
时伊抬起了头。
她遥遥望向屏幕。
原来……
这里,便是院长的“绝对空间”啊。
和她的不同。
是能够随时通过屏障而张开的吞噬领域……
这屏障内的空间,与屏障外的人形,到底哪个才是本体?
不对……不对。
两个都是本体。
她捏紧了手中那洁白的花瓣。
院长正笑着看着时伊。
那视线甚至有几分慈祥和欣慰。
是长辈看向喜爱晚辈的眼神。
“虽然你的出身不好,”院长慢声道,“但毕竟也流着我们饕餮种的血。只要你听话,努力,我也可以允许你,进入我们美丽的新世界。”
“什么……美丽新世界?”
时伊轻声问,“你的楼都被烧成这样了,哪里美丽了?”
话音刚落,教学楼顶层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学生们纷纷转头望去。
融化的钢筋裹着火星往下坠,半边墙体轰然坍塌,露出的断口处没有砖石,只有暗红的血肉组织——
而那仿佛来自地狱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不断有裹着冰蓝色的火苗从窗口和裂缝中窜出!
血肉正滋滋地冒着黑油,连空气里的腐臭都被烧得淡了几分。
“是……是业火。”一个火系的学生喃喃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是陈烬那家伙……不死不休的业火!”
时伊一挥手,裹着纯净之力的云烟大量地涌出,冲入那火焰之中!
而火焰竟像被添了最烈的燃料,“轰”的一声炸开!“滋滋”声不绝于耳,暗红的血肉被烧得蜷缩起来,连渗出来的黏液都被瞬间烤干,落成了齑粉。
“虽然你的出身不好,”时伊道,“但你也不用选择听话,努力——反正我一样会杀掉你。”
“真是……不知好歹的年轻人。”
院长沉下了脸。
然后,指尖轻轻一捏,那洁白的花瓣彻底被碾碎。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
瞬间出现在陆明檀身旁!
陆明檀似乎早有预料。
他静坐在木系族长那檀椅之上,没有抬头,周身藤蔓如毒蛇般瞬间暴起,形成密不透风的防御墙,同时无数带着麻痹毒素的花粉弥漫开来——
院长只是轻轻一挥手。
那狂暴的藤蔓与毒粉便如同撞上无形壁垒,尽数消散。
实力悬殊太大了。
花粉缓缓漫开,陆明檀静静地望着院长,没有再出击。
“啊,这是陆沉枫的位置吧……我们之前在这儿喝过好多顿酒呢。”院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明檀,道,“就是你,亲手杀了你父亲?他当年为了保下你这条小命,不知道在我面前说了多少好话,还死活不让你升到S级……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这是父亲的遗愿。”陆明檀的指尖顺着椅柄上的缠枝轻轻摩挲着,唇角勾起温和的笑,“忠心的下属?这缠枝里,可都是父亲咒你死去的话语。”
院长脸色一冷。
陆明檀摩挲着那缠枝的动作,和陆沉枫太过于相似,不由得让他想起陆沉枫举着酒杯的模样——
确实,陆沉枫的另一只手,是搭在这椅柄上的。
“和一具早就被自己控制的傀儡把酒言欢,不觉得你很可悲吗?”陆明檀眨眨眼睛,笑意愈加地深,道,“还去蓝星顶替这么个‘院长’的身份,精心挑选了实验体做自己的老婆、孩子,建立虚假的一片祥和的家庭……”
“可笑。就凭你,也想拥有家庭,拥有子孙后代……你有繁衍能力吗,”陆明檀抬起那双黑眸,道,“异种?”
“异种”两个字轻飘飘的,很温柔,却刺耳得很。
院长至少有几百年没有听过谁这样称呼自己。
“要什么繁衍能力……”他眉心微微抽动,怒极反笑,“被吃掉的,都是我的孩子啊——”那浮现出鳞片的大手直直向陆明檀袭来,“你也是,乖乖被我吃掉吧——”
陆明檀一动未动。
那尖锐的爪,就在他眉心前停了下来。
院长慢慢地收回了手。
“……以为我会这样吗?”他好整以暇地站直,慢慢笑开,“你这小子,倒是聪明。用这些话来激我,就是想让我吃掉你,是吗?”
陆明檀脸色好似苍白了几分。
他抿紧了薄唇,没说话。
院长皱了皱鼻子,眼中露出一丝赞赏:“身体里灌下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毒药……你又不是纯净圣体,灌了毒怕是也不好受吧?毒粉又能遮盖气味,不谨慎点儿的话,怕是真的要被你骗了去。”
“只是啊……还是太天真。”他眸中露出些怀念的神色,“你啊,真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
地面上骤然伸出数条由污秽血肉构成的暗红锁链,瞬间将陆明檀四肢与脖颈死死勒紧!
“那么,也和你父亲一样。”院长冷声道,“乖乖地,臣服于我吧。”
锁链上传来巨大的力量,压迫着他,要让他向着院长,向着屏幕的方向跪下!
“唔……”
陆明檀额角青筋暴起,他勉力站立着,不愿下跪,藤蔓在他周身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分毫。
“骨头还挺硬。”院长优雅地笑着,指尖微动,“这点,也像你的父亲。”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陆明檀的左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依旧凭借着藤蔓的支撑,没有跪下。
“我……我想杀你。”陆明檀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直视着院长的眼睛,用气声道,“陆、陆沉枫也一样想杀你……你所有、所有的属下都想杀你……”
“呃——!”
话还没说完,锁链猛地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高高扬起,又狠狠掼向地面!
剧烈的撞击让他喉头一甜,再也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破碎的喘息。
“话真多啊……”院长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痛苦的模样,如同在把玩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脸色却越来越冷,“等你这身毒褪去,乖乖被我吃掉就好了。现在……先切开你看看好不好?”
他的指尖凝聚起刀刃,闪着寒光,在陆明檀身上比划着,留下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唔,你这双眼睛倒是漂亮……”院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陆明檀脸上,那里面没有丝毫屈服,只有那洞悉一切的平静。
“……只是里面,”他慢慢抬起手,点向那双黑眸,“藏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话音落下,那利刃陡然刺出,直取陆明檀的双眸!
“噗嗤!”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涌出!
然而,那涌出的并非只是鲜血!
在眼眸被毁的刹那,像启动了什么机关似的,无数翠绿中带着血丝的藤蔓,竟如同拥有生命般,从陆明檀空洞的眼眶中疯狂涌出!
赌对了。
陆明檀微微勾起唇角。
“我没有要你吃了我。”他轻声道,“我只是猜你不喜欢我这双和父亲一样的眼睛。”
与此同时,之前弥漫在空气中的花粉骤然凝聚——
呼啦啦——!
一道道身影,如同从大地中生长出来一般,瞬间出现在木系主屋的各个角落!
他们是所有留守的木系子弟,每个人的脸上都和陆明檀一样,带着一种殉道者的苍白与平静。
而他们紧握着的藤蔓,早已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了院长的四肢与躯干!
陆明檀的声音很轻,喘息着,呛咳着,却很沉稳,一字一句。
“木系子弟,列阵——!”
“饕餮种杀我木系族长陆沉枫,害我天才陆槐,吞噬我无数同窗性命。”
“今日,所有族人服下纯净的水之力……”
他话音落下,所有木系子弟身上都猛地爆发出强烈的蔚蓝色光芒!
那源自水族的净化之力与他们自身的木系本源激烈冲突,带来仿佛身体要被撕裂的极致痛苦,每个人的嘴角都溢出了鲜血,眼神却愈发灼亮!
水生木!
在这无比的痛苦中,他们的力量被短暂地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磅礴的生机混合着净化的意志,让他们的藤蔓变得无比坚韧,并且充满了让院长完全无法吞噬的净化之力!
陆明檀的声音响起。
“以此身!以此魂!”
“结‘万物生长之笼’——!”
无数道闪耀着蓝绿光芒的藤蔓,如同无数条咆哮的巨龙,从四面八方狠狠缠向院长!
它们不顾一切地收紧,甚至直接扎根进地面,墙壁,天花板,将院长与这座木系主屋死死地绑定在一起!
“哈、哈哈……”院长低沉地笑起来,“就凭你们,区区几只灌了水的虫子……我不能立刻吃掉你们,难道还不能捏死你们吗?”
他指尖微动。
“轰——!!!”
一条暗红色的火龙,凭空出现!
它带着诡异的气息冲天而起,然后猛地调头,如同复仇的陨石,直直撞向被藤蔓包裹的陆明檀!
火焰,瞬间将他吞没!
陆明檀的身体在烈焰中剧烈地抽搐着。
但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空洞的眼眸“望”向火焰之外,更多的藤蔓从他体内疯狂涌出,死死勒紧院长,仿佛要将自己的骨骼也一同烙印进对方的身体里!
不只是他。
所有结阵的木系子弟,他们身上缠绕的、与院长连接的藤蔓,都成为了传导痛苦的媒介!火焰顺着藤蔓蔓延到每一个人身上!
他们在一片火海之中。
身体在燃烧,净化之水与火焰在他们体内激烈冲突,带来凌迟般的痛苦。但他们依旧站立着,如同一个个沉默的、正在燃烧的火炬!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用痛苦和生命点燃的不屈意志!
屏障的修补就在此刻,慢慢地停止了涌动。
风刃瞬间将天空顶开!
水倾泻而下!
“砸开它!”
陈晚灯喝道。
所有力量在同一瞬间撞上屏障!
金红的火、银亮的金、深褐的土、灰白的风,缠着蔚蓝的水和云烟,在屏障表面炸开刺眼的光!
“轰隆——”
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屏障上的人脸在光爆中纷纷碎裂,暗红的血肉与血纹藤蔓缠在一起,被光流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久违的新鲜空气汹涌而入!
“快逃啊——”
有人喊。
“不能逃!”
又有人喊。
“不要逃!我们要抵抗!要杀敌!”还有人喊,“整个世界都是这样子的,不改变世界,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那些朝缺口处涌去的学生慢下了脚步。
是啊。
整个世界都是这样子。
只顾着自己逃跑,又能逃去哪里呢?
“全员听令!”
陈晚灯厉喝道,“重伤员和失去战斗力的,立刻从缺口转移出去!”她脸上混杂着烟尘与血污,挥手指向那道生命通道,“还能战斗的,随我顶上去!”
她的话音未落——
“冲啊——!!!”
一阵充满战意的咆哮声,竟从那道缺口的外部传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道道身影如同逆行的流星,顶着不断坠落的屏障碎块,竟从那缺口处悍然冲了进来!
他们人数很多,装束各异。
大多数人,陈晚灯都认识。
有的是常常逃课恰好今天也在逃课的学生,有的是散布在蓝星正执行任务的进化者,有的是曾经与进化者学院彻底割席的刺头……
他们身上无不带着激烈的战斗痕迹,有些人甚至断了一臂,只用简单的布料包扎,渗着鲜血。
但他们的眼神,却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那是目睹了直播惨剧后,从世界各地奔赴而来的决死之意!
“……陈老师,”有个曾经的刺头学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虽然我已经离家出走有些年头了,但、但毕竟,这里还是家嘛……”
陈晚灯记得他。
当年她训斥他不认真学习,他还一怒之下掀了桌子,在全班人面前办了她难堪。
后来更是在教学软件上给她打了不少差评,影响了她那一年的绩效考评。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嘿嘿地笑了一声。
陈晚灯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配合援军,巩固防线!我们的战场,就在这里!”
她抬起头,喊道,“阿硫!”
风沙化作细密的银网,应声落下!
路芜硫双臂猛地展开,十余道一人高的风墙拔地而起,风墙间的风刃高速旋转,泛着淡蓝水光,将裂口周边区域彻底圈住,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护圈。
前线的攻防不断推进。
有战斗力的学生们迅速补位,血肉和人脸落地,冒出无数新的饕餮种。
而裂口在一次次攻击中不断扩大,从两人宽变成能容三个人并行,缺口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医疗组也在争分夺秒,迅速将伤员送进风墙,小心不落入地裂的缝隙。
战场上拥有了短暂的秩序。
如同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陈晚灯正站在防线中央指挥,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是黏腻的,缓慢地蠕动。
“小心!所有人,撤退——”
她厉声喊道,话音刚落,前方的屏障就开始缓缓涌动。
无数张密密麻麻的人脸重新浮现了出来!
时伊仿若感知到了什么。
她抬起眸,朝屏幕望去。
也就在这一刻。
火海中的陆明檀,仿佛心有所感。
在被火焰湮没之前,他朝着镜头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别看。
他说。
“嘭!”
浓郁的花粉瞬间覆盖了整个屏幕。
所有残酷的画面瞬间消失。
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有院长怒极的低语。
“嗬……”他好似不小心吃到了什么坏东西,狠狠“呸”了几声,沙哑道,“都给我去死吧——”
那道集所有人合力砸开的屏障缺口,在无数新生饕餮种的填补下,迅速地愈合着!
而在那蠕动的、新生的屏障血肉之上,竟然浮现出无数张痛苦而扭曲的脸——是刚刚那些木系的子弟们!
他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成为了这罪恶屏障新的组成部分!
院长要用他们作为最后的防御,也要在所有生者面前,完成这场最残酷的践踏!
屏障,即将完全闭合!
希望,随之即将被彻底封死!
而就在此时——
轰!!!
一声撕裂空间的巨响,悍然炸开!
那艘巨大的诺亚方舟,如同陨石般,狠狠地、精准地撞击在那即将弥合的屏障缺口上!
咔嚓——!!!
仿佛整个天空都碎裂了!
屏障发出了一声哀鸣,无数面孔在冲击波中扭曲,然后消散!那道缺口,被方舟以自身为楔子,死死地卡住了!
舱门在硝烟与能量乱流中轰然开启!
“会不会开啊柳白?”凌允镜咳嗽着,骂声传出来,“你驾照买的啊?”
柳白很淡定:“没有驾照的人瞎叫唤什么。我听时伊的指示,又不听你的指示。”
“别吵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吵!”欣欣一人骂一句,然后朝身后招呼道,“实验体们,回家啦!”
天光乍泄。
凌允镜身后,是无数咆哮着的、异化的实验体大军!
他们那还不够稳定的异种化的躯体,在此刻成为了最不可预测的武器!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裹挟着漫天风沙,降落在时伊身旁。
风沙散去,露出路芜砚那张坚毅的脸-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HE!!!真的HE
第92章 第 92 章 上菜
时伊迟疑了整整一秒, 才分辨出路芜砚身上的风沙,并不是来自阿硫。
不够张扬,不够锋锐, 不够凌厉。
不够具有攻击性。
那风沙更温柔, 更和煦, 像春风裹细雨,带着包容的韧劲, 和沉甸甸的踏实和笃定,迅速包裹在时伊身外,没有触碰到她,却细密地围绕着她, 像层柔软的铠甲。
那是属于路芜砚的风沙。
风沙巧妙地渗入阿硫的风刃圈内, 柔软而坚韧地撑开屏障,将那与外界连接的生命通道保护得密不透风。
连地面那些还在蠕动的裂缝, 也被细沙缓缓填平, 变成带着微光的沙面。
时伊抬眸望向诺亚方舟,视线迅速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也扫过凌允镜。
她还未说话, 对方先炸,一双紫眸眯起来,满是烦躁之意:“看什么?你是学生,我是老师, 你难道还要教我做事?”
时伊摇了摇头, 道:“没那个意思。”
拔出那根会要命的金针, 必定是路芜砚自己的决定。
他是一个成熟的、骄傲的、独立的、有判断能力的男人。
谁也没有立场,更没有必要去质疑他的决定。
人活一世,管好自己。
时伊在心中想。
“没有完全拔出来。”路芜砚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一遍, 舒一口气,道,“我有分寸。”
“随你便。”时伊挥手杀掉一个饕餮种,冷声道,“拔出来死了我也管不着啊。”
“……”
路芜砚一怔,然后眉眼微微弯了下。
猫儿般的眼眸,笑起来时更加明亮。
“当然管得着。”他道,“我不会逞一时之勇,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温柔的风缠绕在她小指上。
微微勾了勾。
别生气了。
别生气了。
别生气了。
那风沙在她耳边盘旋,发出细微的嗡鸣。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头顶屏障又掉下一块血肉,落地生根,出现带着迷茫杀意的学生身影。
时伊甚至没能看清他的五官,指尖的云烟已如拥有自主意识般毫不犹豫地呼啸而出,淡蓝的水之力瞬间将其浸透。
那学生痛苦地呜咽着,身体剧烈颤抖,血肉开始消融。
他迷茫的眼眸中挣扎着闪过一丝清明和澄澈。
学生用那双澄澈的眼眸看着她,慢慢化入地心之间。
他也是谁的孩子,谁的爱人,谁的挚友。
生命如朝露,如烟火,来了又走,绽放又凋零。
有些事在人为。
有些事人类无能为力。
“我才不想死。”路芜砚单手触地,拉起一座坚实的巨山,顺着风沙缓缓向前推进,将汹涌扑来的饕餮种尽数碾碎,他低声道,“毕竟我们的未来还有很长。”
“砰——”
柳白将将落地,她站直身体,道:“这句是实话。”
欣欣紧随其后落下来:“我是不是和你说了别闲着没事儿一直开技能?你不累啊?”
“不累。”柳白理了理衣襟,道,“我这技能不怎么耗体力。怎么,打断你看戏了?你之前不是说更磕那个白毛吗?”
“嘿你这人——”
……
时伊回过神来,深深吸一口气。
“没事,”她道,“支援阿硫,一切小心。”
路芜砚应了声。
他飞身而起,风沙将他卷向空中的女人,而时伊望着他的背影,在绝对空间中呵斥了一句——
【想死吗?】
时伊冷声道。
绝对空间里,那本《大学生就业指导》安静如鸡,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底线,】时伊的声音越发冰冷,肃杀,【以为我脾气很好?】
绝对空间中,突然升腾起滚热的火焰。
那本书呈打开状态,被蒸腾在火上烤,书页唰唰地翻过,发出断续地笑声和尖叫。
声音都很年轻。
却又都很恶劣。
【我X,姐,说烧就烧,焚书坑儒啊】
【哈哈哈哈哈什么焚书坑儒有病吧,哎,怎么感觉有点烫,我们这灵体也能被火烧的吗?】
【哪个显眼包侵入人家思想啦!不好好学习!姐的防线那么严密也能入侵是吧,啊别烧我了,不是我啊姐——】
【估计是某个班,不,某几个班联合吧……应该是从被姐收进来就开始鼓捣了,不然不可能成功的】
【烧死人啦,也不过是动摇那么几下而已,姐姐就想杀了我们吗,太狠心了吧~】
……
很快,声音变得混乱起来。
【这火不对劲】
【……救命!!火舌卷我身上了,蓝色的,技能吃不掉!!】
【完全灭不掉,怎么这么奇怪,刚开始烫,越烧越冷的感觉……】
【啊啊啊——别烧啦真的会死人的!姐!有话好好说!】
【哪个班开的缺德事自己站出来!我X了,这姐比那老登下手还狠,是真打算弄死我们!】
【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们班干的,放了其他人!】
【不,是我们班干的——】
时伊“啪”地将书合上,所有声音归于虚无。
她抬起头,看到舱门处,实验体们正带着滔天的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汹涌跃下。
他们落在广场的各个焦灼的战场之中,如同天降神兵,战意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一个短发学生跌落在地,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实验体愣了神。
那实验体只剩一具骨架,后背却展开了半透明的双翼,异化的指节上凝着锋利的、酒红色的刃,将面前即将吞噬她的饕餮种撕裂开来!
“你……”短发学生艰难地站起身来,咽了咽口水,问,“我们认识吗?”
那实验体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挥爪再次撕裂一头饕餮种,沉默不语。
“你会说话吗?”短发学生不甘心地追问,“不会吗?”
实验体完全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而就在这时,一名饕餮种悄然从那短发学生背后袭来!
她完全没发觉,还在追问:“到底会不会说话的你……”
“白痴!”
那实验体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身,酒红色的指尖骤然爆射出一道璀璨的光束,精准地偏转了饕餮种的利爪!
“桃子!”短发学生一个踉跄,迅速站稳,嚷嚷起来:“就知道是你!你失踪前咱俩一起去做的美甲,怎么保持到现在的啊?”
那骨架一颤,没说话。
“说话!装什么呀,以为变成骨架我就认不出来了?”短发学生有点想哭,又忍住没哭,道,“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你化成灰我都能认识你!何况还有具骨架呢!你那翅膀上的纹身还是我设计的!”
……
混乱的战场之中,凌允镜落在陈晚灯身边。
他们在迅速地交谈信息。
“明星献祭……这个方式,很熟悉。”凌允镜道,“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告诉我,上古封印之战时采用的便是这样的策略。祂爱吃人,但最爱吃的是毒。当时,是金系一支全员赴死的小队,体内灌满了专门为祂研制的毒,引祂上钩,在祂最脆弱的时候,由水系将其封印在了圣地,看守千万年,直到祂再次脱逃。”
“哦?”陈晚灯睨他,道,“那毒你能复刻出来吗?”
“你以为木系服下的毒是谁做的?”凌允镜翻了个白眼,又沉吟道,“但和古书上记载的情况有些不同……院长好像只喜欢吃人,对毒根本没什么兴趣。”
“过了多少年了,人家也要进化的吧?口味变变也正常。”陈晚灯道,“至少我们吃了这毒还有可能解,如果不幸被饕餮种杀掉,也不会变成人脸了,是吗?”
凌允镜点了点头。
两人又迅速地对了对其他信息。
片刻后,时伊感到有一丝云烟被拽了拽——
她抬头循声望去,看到倨傲的,根本没有看过来的凌允镜。
而旁边的陈晚灯和她四目相对,轻轻地对她点了点头。
“准备好。”时伊对柳白和欣欣道,“按计划行事……”
话还未说完,一个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响起。
【我饿了。】
……什么?
不是那本书中的声音!
是谁在说话?
指尖微微一麻。
时伊下意识低下头,看到毒宝竟探出了身子!
明明没有她的允许……
它望着时伊,声音再次在时伊脑海响起来。
【我饿了。】
声音是无机致的冰冷,诡异,让人遍体生寒。
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很熟悉,甚至显得有些可怜兮兮。
“你……你会说话?”时伊一时失语,“你……”
【我饿了。】
毒宝的信子吐了吐。
它身子扭了扭,终于忍不住了,就着身旁刚刚落下来的一个实验体向上跃起!
时伊的云烟都没来得及跟上去!
毒宝竟然顺着实验体跃下的轨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敏捷速度,悄无声息地钻回了方舟内部!
“出什么事了?”柳白问。
柳白和欣欣都没看到毒宝的模样。
她们等待着时伊的喝令。
没时间管毒宝了。
按计划行事!
云烟迅速在场上弥漫开来,丝丝缠绕在所有人身上。
而陈晚灯的声音同时在所有人耳边响起,冷静而清晰。
“老师们,同学们,我是教务处主任,陈晚灯。请大家保持冷静,注意隐蔽,不动声色,认真听好以下信息。”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后更加沉稳地继续。
“方才,大家目睹了木系同仁以身为笼,禁锢院长的壮举。他们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服用了由金系特制的药剂。”
“药剂的核心,是源自水族本源的、极度纯净的水之净化力。由于五行之中,金生水,而水与绝大多数进化系别都存在一定程度的相斥,服下后,你们的身体将承受剧烈的能量冲突,带来极大的痛苦。但与此同时,它也能在短时间内,将你们对饕餮种的杀伤力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它的作用有二。”
“第一,若你们不幸被吞噬,体内纯净的水之力将不再是院长的补品,而是剧毒,会从他内部持续造成伤害与干扰,一定程度上削弱他的力量。”
“第二,它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即便我们战死,我们的血肉与灵魂也不会被院长轻易利用,转化为那屏障上那些人脸,变成新的囚徒与武器。”
“但是,”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我必须明确告知各位副作用。”
“此药剂……无解。一旦服下,余生,你们都需定期承受能量冲突带来的剧痛侵袭,只能尝试与之共存,慢慢适应。”
“现在,”陈晚灯的声音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角落,“这份药剂,将发放至每一位师生手中。”
“请大家不要讨论。更不要逼迫任何人。”
“是否服下,决定权,在你们自己。”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欣欣的身形在一阵微光中变化,竟又变回了当初在紫金山庄包间里,那身月白色的服务员装扮!
她手中托着一个古朴的铃铛,轻轻一摇——
“叮铃——”
清脆的铃声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道,“现在开始,上菜——”
铃声响起,冰凉的触感出现在每个人的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形态不太规则,甚至有些粗糙的晶体。
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纯净的蔚蓝色,内部仿佛有液态的星光在缓缓流淌,触手冰凉刺骨,仿佛极地深处的一块寒冰。
有学生偷偷弯下腰,将晶体迅速按入口中,起身时额角已因骤然爆发的痛苦渗出细密冷汗,但挥出的石刺却更加凌厉。
有老师背靠焦黑的断墙,假装调整呼吸,指尖掠过唇边,晶体已然消失,周身原本炽热的火焰外层,悄然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微光。
有负责治疗的木系学生,将一只手按在伤员身上的同时,已无声地将晶体吞咽,手下,伤员伤口愈合的速度变得肉眼可见。
一道道幽蓝的微光在战场的各个角落短暂闪烁,又迅速熄灭于更大的能量爆炸与烟尘之中。
整个战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有时候真是搞不懂你们人类。”
院长慵懒地陷在舒适的沙发里,指尖优雅地搭着扶手,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巨大屏幕上正在上演的残酷戏剧。
屏幕上,残存的人们在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的饕餮种浪潮中艰难支撑,如同暴风雨中即将熄灭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地被吞噬,防线在不断收缩,人数在锐减。
“如此坚韧,能在废墟中一次又一次爬起来;却又如此脆弱,一点点的背叛和失去就能让心支离破碎。”
他摇晃着杯中如血的液体,品味着,“心中向往着光明与秩序,渴望团结与爱,可嫉妒、贪婪、恐惧这些阴暗的种子,又总能轻易在你们心里生根发芽,开出最恶毒的花。”
“我不明白。”他抿了一口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明明拥有着如此短暂、如同蜉蝣般的生命,弹指即逝,为什么还要拼尽全力去挣扎,去痛苦,去爱恨交织呢?安安分分地接受既定的命运,享受我赐予的安宁,不好吗?”
若若走近他,极为自然地为他添了些酒。
“他们以为,击杀的那些血肉,就会彻底消失不见了吗?我还会再次吞吃掉的啊。会重生,死掉,再次重生,直到永恒……”
“我只是没有选择用之前他们见过的那些人脸罢了……给他们制造一点希望的假象。现在,好像差不多了。”
校长打了个响指,屏幕中瞬间出现了曾经被击杀过的人脸!
一轮又一轮的重生,一轮又一轮的杀戮——
这是道根本无解的题。
“快看!快看啊若若——”院长指着屏幕,“看他们那震惊的表情……有人直接跪在地上了……怎么不起来继续冲锋了呢?”
“最可笑的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终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眼泪几乎要沁出眼角,“他们竟然以为……他们偷偷吞下去的那点小玩意儿,能瞒得过我?哈哈哈哈哈……他们以为那点稀释过的净化,能对我产生什么影响?”
若若安静地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院长终于止住笑。
他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意,语气充满了怜悯与嘲讽。
“我连孕育了生命万年的浩瀚水族都能污染、囚禁、化为己用,他们那点微末的反抗……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让这场盛宴,多了一丝……开胃的苦味罢了。等我把他们全部吃掉,总会慢慢消化干净的。”
他望向屏幕,眼神变得狂热,充满诡异的使命感。
“我会带领他们,建立一个真正美丽、纯净、永恒的新世界。没有痛苦,没有抉择,没有生老病死……他们迟早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会感激我,会匍匐在我的脚下,祈求我的恩典……”
“是的,”若若垂着眼眸,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我一样。”
“你不一样。”
院长放下酒杯,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端详着若若。
“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啊。”他语气轻柔,仿佛在吟诵诗篇,“一个原本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的小姑娘……我是亲眼看着你,在那场我为你母亲精心安排的意外后,是怎么一点点从泥泞里爬出来的。”
“我看着你,明明察觉到你丈夫日益陌生的眼神和异化的气息,却还是咬着牙,试图用你那微薄的力量去拯救他。”
“我看着你,是如何在发现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承诺给你的重生,而是我投放的新一代实验体时,亲手……杀掉了那个小怪物。”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带着蛊惑。
“看,现在多好。你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大明星,站在光芒汇聚的中央,权力、资源唾手可得。摆脱了那些只会拖累你的累赘,难道不觉得……轻松吗?这难道不是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吗?”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
若若抬起眼,直视着院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轻声地问道:“为什么您会独独挑中我,给予如此多次的试炼?”
她道:“毕竟……我是如此的平凡。”
“平凡?”院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笑着,摇了摇头,“不,你一点都不平凡。”
“我也没有独独挑中你。”他道,“我在这世间挑中了太多太多人,给他们一次两次三次的苦难……直到他们彻底崩溃,投降,认输,和自己最初的样子变得大相径庭。”
“只有你,若若。”他道,“你经历的每一次失去,都没有真正击垮你。你从不真正绝望,你总是在想办法活下去,甚至不惜……亲手斩断那些错误的根源,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朝若若挥手,若若乖顺地向他俯身,如猫儿一般,被他轻轻抚着长发。
“真乖。”院长卷起她的一缕长发嗅了嗅,笑着夸赞,“你在绝境中是那样坚韧,经历了无数的挣扎,如今又在我的手心臣服……这感觉,是多么的迷人啊。让我都舍不得吃掉你。”
若若垂下眸。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谢谢院长抬爱。”
就在这时,屏幕中的战场异变陡生!
暗红色的屏障如同整个天空塌陷般,带着万钧之势,直直地碾压下来!
同时,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之前那些细微的裂缝骤然扩大,形成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漆黑鸿沟!
“结束了。”
院长懒声道。
战场上,残存的人们惊恐地发现脚下的土地化为了吞噬的巨口。
无数人惨叫着,如同下饺子般跌落进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
攻击、防御、阵型……
在天地倾覆般的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最后的光。
混乱中,只有一道身影例外。
时伊。
当饕餮种的触须,当深渊的吸力试图将她一同拖入毁灭时,一股源自本能的、强烈的排斥感爆发开来!
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与这片绝对领域格格不入的异物!
院长脸上的慵懒渐渐收起,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正感兴趣的神情。
“哦?奇怪。”他微微挑眉,“她竟然能抵御我的饕餮之力……这应该是阿烟的孩子吧?”
若若垂首站在一旁,没有回答。
“阿烟那家伙……火系难得一见的纯粹力量,又和那个蓝星男人结合,叫时……时间吧?少见的混血儿,一定能够将力量融合得很完美。本来我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呢……”院长叹息着,望着屏幕中心的身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跑掉的。”
“想知道吗?”
若若缓缓抬起头。
她的语气很轻,却像一把冰锥,骤然刺破了房间里虚假的平和。
“我可以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93章 第 93 章 温斯北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沉重而灼痛。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酸痛与无力。
时间的流逝变得很不清晰, 白昼还是黑夜也根本分不清,每个人都力竭声嘶,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
但校长的血肉却仿佛连接着深渊, 永远屠不完, 杀不尽。
被杀死的人会再次被院长吞噬, 转化为新的敌人,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地从那污秽的血肉中重生,狞笑着扑来,永无休止。
一直有人在尖叫,在呐喊, 在哭泣。
在反复地崩溃, 又反复地振作,拖着残破的身躯继续前进。
直到暗红色的血肉苍穹蠕动着, 骤然沉沉压了下来。
整个地面都化作院长的巨口, 将战场上残存的一切彻底吞噬。
满盘皆输。
视野所及,再无站立的身影。
只有崩塌的壁垒,断裂的武器, 和浸透了绝望的血迹。
方才还在身边的人们,此刻都已不见了踪影。
温柔的风沙承托着时伊的身体,将她从一片狼藉中微微托起。
路芜砚的声音响在耳边。
清晰而平稳,穿透了所有死寂。
“时伊, 我当然很相信你。”
“但是……”他轻咳一声, 声音里出现了些罕见的笑音, “但是如果做不到,也没有关系。”
他的话音未落,时伊周身的空间剧烈扭曲!
“噗——”
就像是人体本能地吐出无法消化的硬核,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排斥着她,将她从院长的绝对空间中猛地“吐”了出去!
她重重地摔在广场外围的残垣断壁之上,再极其艰难地用手臂撑起上半身。
双手死死按着冰冷的地面,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最后……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脑海里嗡嗡作响。
若若的声音好似还回荡在她耳畔。
“我不同意。”若若平静地告知那些决意赴死的明星们,道,“就算你们献祭也打不赢的……确切地说,就算水族全部解除封印也打不赢的。”
“不如快逃吧,逃得越远越好……我会想办法帮你们逃跑的。”若若的声音很低,“人类永远无法对抗饕餮种的力量。能救一个是一个,不要再让历史重演了……”
时伊突然开了口:“人类无法对抗……那我呢?”她向若若确认,“我是饕餮种,他的同类,对吗?”
“……”
尘封的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
若若蹙眉沉思良久,才终于慢慢地回想起来,道:“阿烟确实告诉过我,你是饕餮种,没错。”
妈妈是进化者。
爸爸是人类。
为什么时伊会是饕餮种呢?
这个问题连若若也没办法回答。
时伊问:“那么,饕餮种可以吞噬饕餮种吗?”
若若摇了摇头。
院长曾经逗弄过数个在海中孤船上的人,引他们自相残杀。
在看着人类吃掉人类的时候,他曾高傲地叹息,说饕餮种和人类不同,是天生不会自相残杀的高级族群。
“饕餮种是无法吞噬饕餮种的。”时伊思索着,道,“也就是说……我没有办法消化院长,他也没有办法消化掉我。”
“是这样。”若若道,“但你不是院长的对手。”
沉默了几秒,时伊突然问:“加上大家一起呢?”
她道:“趁这一场雨,将我的云烟缠绕在那些献祭的明星身上,和所有即将献祭的同伴身上……会不会,有一战之力?”
由她的云烟提前包裹住大家,饕餮之力像一层薄膜一样,保护大家不被消化。
然后创造一个院长力量波动或者松懈的瞬间,她想办法唤醒大家,大家合力从他的身体中冲出来——
由内而外,彻底撕裂院长的身体!
“我愿意一试。”陆艾叶的声音率先响起,“我相信时伊。”
“我也同意。我从小到大逃跑的次数太多啦,”凌钰也笑起来,“这次不想再逃了。”
若若垂眸思考着。
包裹大家,或许可以。
但时伊的饕餮之力到底要如何才能够突破院长的防线,唤醒所有人?
院长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对饕餮之力的理解和运用早已臻至化境,甚至能将自身血肉分化万千,每一具分身都承载着独立的意识与力量,堪称饕餮种的神明。
而她刚刚初生,如此懵懂,如此稚嫩。
甚至刚刚才知道自己拥有这份相同的力量……
“如果失败呢?”若若问,“你的PLAN B是什么?”
时伊停顿了一下。
她轻声道。
“没有PLAN B。”
没有PLAN B。
只是比起失败,她更不愿逃跑。
……
时伊独自站在这空荡的战场上。
她很不喜欢赌博。
将希望寄托于未知,将胜负交给不确定的概率,从来不是聪明人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但这次,没有稳妥的选项,没有周全的退路。
是她亲自做出了如此倾尽所有,孤注一掷的豪赌。
押上的不是筹码,是战场上每一记心跳,每一个呼吸——是所有还活着,以及那些已经死去的,所有人的命。
无路可退。
骰子已经掷出。
输或赢……
坐在赌桌这一旁,即将亲手接下后果的人,都只有她自己。
翻涌的云层之上,一道身影逐渐清晰。
银色的短发被气流拂动,成霖冰蓝色的眼眸望过来,像沉寂又汹涌的海洋。
水之力在他周身奔腾流转,承托着他,又好像汲取着他。
四目相接,两人都没有说话。
天空中,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清澈的,带着凛冽寒意的雨丝,落在时伊滚烫的皮肤上,像谁的指尖不小心划过她小臂。
他也在这场豪赌里。
与她并肩,共享输赢。
时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带着水汽的清冷空气刺入肺腑,疲惫缓缓散去。
她抽出那本被灼烧到焦黑的《大学生就业指导手册》。
小小的书册,隐隐透出蔚蓝的冰光。
书页里面那些聒噪的灵体此刻奄奄一息。
那业火之中,蕴含了水的净化之力,将它们的污糟进行了彻底的洗礼。
“都还活着吧?”
时伊开了口,声音极哑。
没人说话。
时伊指尖升腾起火苗:“装死?”
【没没没!冷静!】
立马有人急急地答她。
紧接着,气若游丝的抱怨纷纷响起。
【没装,是真死……姐,你是真要我们命啊……】
【还以为你是个人,没想到和校长那个老登下手一样狠……】
【把我们都杀了,我们怎么帮你杀人啊……】
“用不着你们帮我杀人。”时伊道,“我是来救你们的。”
【……】
无数问号从书中冒了出来。
时伊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只剩破釜沉舟的冷静。
“现在,听清楚你们的身份。”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书中,让所有书页都微微绷紧了纸张。
“你们,是进化者学院所有被吞噬学生的灵魂碎片。”
“这本《大学生就业指导手册》,是校长制作的一本死亡目录。也是校长试图为保护你们而建造的方舟。”
“他最初开始收集你们,不是为了囚禁,折磨,利用。而是希望……”时伊顿了顿,终于道,“希望有朝一日,你们能够有机会,重新获得生的权利。”
【……】
【在说什么呢姐】
【我们都是校长杀的好不好?】
【那老登不仅吞噬我们的技能,还奴役我们,日夜折磨,让我们死了都不得安息……】
“你们恨他是应该的。”时伊声音很轻,“但你们所恨的那个,利用你们、奴役你们的校长,其实早已不是最初的那个人。”
“校长……他低估了饕餮种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在无孔不入的侵蚀之下,他守护的初心被污染,坚定的意志被瓦解。那个想要拯救你们的校长,在漫长的对抗中,自身也一点点被黑暗同化,最终……彻底沦为了饕餮种的工具。”
“他最初为你们建造的庇护所,在饕餮种的操纵下,逐渐变成了囚笼;他想要保护你们的双手,在无意识中,成为了将你们推向更深绝望的推手。他最初的善意,被巧妙地利用,变成了最残酷的枷锁。”
“……但最庆幸的事是,”时伊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之所以你们还能保有这一丝清醒,还能在此刻听到我的声音,正是因为校长曾经想要拯救你们的善念。那是他在彻底沉沦前,为你们,也是为他自己的罪责,留下的最后的努力。”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书页中瞬间炸开!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迅速响起。
【……什么意思啊?】
【为了……复活我们?怎么复活?】
【我的身体都被吃掉了!我看着他一口一口吃的!】
【就是啊,校长那老登……天天只会说点大道理……】
【不可能……就他……那么软弱,他甚至还朝饕餮种下跪……】
【是啊,谄媚地跪在地上,舔了饕餮种的皮鞋呢……】
那些书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小小的书本发出茫然的震颤。
【他以前也爱穿皮鞋。】
【嗯,擦得锃亮,头发也是,一丝不苟。衣服领子一定系到最顶端,老古板。】
【超级古板!!!逼着我们班背书,《进化者责任论》,天啊,那么厚一本!】
【背得都刻到我DNA里了。力量非为私欲,乃为护佑弱者;进化非求独善,是为天下开太平……】
你一言我一语之中,他们渐渐想起了曾经的校长。
想起那个有些执拗,甚至有些古板的男人。
想起他站在讲台上,一板一眼地讲解着进化者的历史与责任。
想起他洪亮的声音,和那种近乎天真的朝气。
时伊抬起头。
磅礴的雨幕已然强势地笼罩了这整片区域。
它们在半空中交织,盘旋,凝聚成接天连地的水之屏障!
和方才院长的屏障一样巨大,却流转着冰晶般的光华,如同一个倒扣的瑰丽穹顶,死死地盖住了院长这片张着血盆大口的绝对领域!
木系全族,和战场上的每一个人服下的药剂,看似是剧毒,其实是成霖对水族血脉的呼唤!
那净化药剂并非为了削弱院长!
它的真正作用,是洗涤,是共鸣,是唤醒所有被院长污染囚禁的水族英灵!
当水族的英灵们醒来,会和成霖的这场大雨一起,为亡灵们,开启一道往生的通道!
而欺骗院长双眼的,便是柳白的演技!
天空变得阴沉。
浓云如同沸腾的墨海,雷如巨龙般翻滚,大地在隐隐地震颤,发出沉闷的威胁。
时伊站起了身子。
“呐喊吧,呼唤吧。”
“寻找吧——”
“呐喊被你们遗忘的名字,呼唤曾经失落的梦想……”她的声音穿透雨幕,如同号角,“寻找,那个真正的自己。”
“云烟会帮助你们,重新凝结出血肉之躯!”
时伊双手猛地将书本按入汹涌而下的水瀑之中!
“轰——!!!”
天空中炸响了巨雷!
那是被触怒的咆哮!
一道恐怖的紫色天雷,如同天神的审判之矛,撕裂昏暗的天幕,带着湮灭一切的气势,直直劈向云端某处——
雷环被彻底引动!
那是成霖撼动院长的惩罚!
时伊迅速抬眼望去。
男人的身影隐约出现在翻涌的云层之后,完全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听到那恐怖的雷声。
一声,两声,三声……
不死不休。
而无数云烟之力混合着净化之雨的磅礴能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汹涌而出!
如同最温柔的触须,最坚韧的根须,沿着雨水的脉络,疯狂渗透进这片由院长血肉构筑的大地,这片禁锢了无数灵魂的囚笼!
那本小小的书册此刻脱离了实体,化作一团纯粹而明亮的辉光,如同指引归途的灯塔,在水流中熠熠生辉。
光芒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所照之处,院长那原本浑然一体的血肉大地像是被投入滚烫石块的湖面,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地面——不,是院长躯壳的一部分——开始疯狂地翻涌起来!
无数张痛苦哀嚎着的人脸在光芒照射下加速浮现又崩溃,试图修补的肉芽在生长的瞬间就自我瓦解!
成功了!
希望的裂痕,就从这里开始!
时伊站在这天地倾覆般的混乱中央,云烟如同百川归海,在她手中汇聚。
极细的一丝一丝,竟也形成了磅礴奔涌之势!
她闭上眼,将所有杂念摒弃。
意识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唯有她先前播撒出的、亿万缕无形的云烟丝线,还残存着微弱的感应。它们如同投入深海的渔线,另一端系着她所有的同伴。
收线——!!!
她驱动着云烟,向那些标记发出无声而急切的呼唤——
醒来!
云烟是她意志的延伸,轻柔而坚定地探入那片由院长血肉构成的、粘稠而充满恶意的黑暗领域。它们试图穿透屏障,连接上一个又一个熟悉的灵魂印记。
然而,院长的领域如同活物,她的云烟甫一深入,便像是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沥青沼泽,每前进一寸都耗尽全力,所触及的反馈,却只有痛苦的呓语。
【救……】
【好痛……】
【杀了我……】
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将云烟之力催动到极致,慢慢地,试着握住他们的手。
但更多的反馈涌来,无一例外,全是绝望的碎片。
“……怎么,”男人优雅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直接在时伊的脑海中响起,“拽不动吗?”
是院长——
他不仅轻易挡住了她的呼唤,更是顺着那亿万缕云烟丝线,将一缕意志如同最狡猾的毒蛇,反向侵入了她的感知!
“真是奇妙……”院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惊叹,“用自己的血肉与力量去标记、保护……如此温和的运用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在同族身上见到。我尝试过很多次创造真正的同类,都失败了。而你……你究竟是如何诞生的?”
他的意志像冰冷的触须,好奇地拂过她颤抖的云烟,带着令人作呕的审视。
“年轻的、纯净的……像是上天专程为我送来的……”院长勾起了唇角,几乎是温柔地道,“……伴侣。”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嗤!”
一把闪烁着寒光的短刀,毫无征兆地从院长那由血肉凝聚的胸膛前贯穿而出!
院长那由血肉凝聚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心脏位置——
是若若!
她站在他身后,眼神冰冷,手中握着的,是一枚如同液态蓝宝石般的利刃!
“你……你竟然……”院长猛然回头,声音是撕裂般的沙哑,“这刃,这是水族的……”
“不是想知道吗?时伊是如何逃走的。”
若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是因为我的帮助。”她轻声道,“那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而几乎就在利刃贯入的同一刹那——
“轰——!!!”
磅礴的雨幕以前所未有的态势强势收拢,凝聚成接天连地的水之巨枪!
巨枪如同陨星坠地,狠狠轰击在院长绝对空间的血肉屏障之中!
“咔嚓——!!!”
暗红色的屏障发出碎裂声!
水与水相接,两人的力量一内一外,一凝一爆,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绝杀合击!
竟硬生生将院长那看似无懈可击的绝对空间,捅了个对穿!
院长身子一个踉跄!
大滩暗沉粘稠的血液从他口中呕出!
“轰隆——!!!”
天空之中,雷环被彻底引动,毁灭性的巨雷轰然劈落!
蔚蓝色的水之屏障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光幕剧烈摇曳,原本流转的光华瞬间黯淡了大片,无数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雷光炸响的云层深处,那里混沌一片,依旧看不清男人的身影。
但暴雨却仍然未停。
就是现在——
时伊迅速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饕餮之力,顺着那被院长建立的连接,朝着那裂缝处疯狂灌入!
醒来——
醒来啊!!!
陆艾叶!凌钰!陈烬!陆明檀!
陈晚灯!路芜硫!路芜砚!柳白!欣欣!凌允镜!
所有还能听到我声音的人!
回应我——!
精神力被疯狂抽取,过度透支的反噬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时伊的身体里狠狠搅动!
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出,紧接着是眼睛、耳朵……视野瞬间被血色模糊,时伊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几乎要跪倒在地。
而院长脸上的痛苦却渐渐消弭。
那冰刃仍插在他心脏,但伤口却在缓慢地愈合,如同正在弥合着的血肉屏障。
“……是你救下了她吗,若若?”他咳嗽了几声,然后慢条斯理地捻起一方丝帕擦了擦嘴角,轻笑着,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真要好好感谢你。”
他甚至没有给若若再次开口的机会,只是随意地、如同拂去灰尘般向后轻轻一挥手。
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若若的身影便瞬间被吞噬殆尽,消失在那片黑暗之中。
时伊手中迅速出现了属于若若的丝线!
快!
再快一点!
她紧握着手中的云烟,经脉因力量的过度奔涌而灼痛,精神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枯竭。
她能感觉到云烟正在艰难地渗透院长的领域壁垒,像亿万根细针试图扎穿一块厚重的钢板——
而下一刻,院长的身影在时伊面前彻底凝实。
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几乎无法站立的时伊。
“看吧,挣扎、牺牲、背叛……这就是脆弱的生命带来的一切,多么无趣,又多么令人疲倦。”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加入我吧,时伊。我能给予你真正的永恒。时间将失去意义,死亡将成为遥远的传说。你喜欢的那些人……什么陈晚灯、路芜硫……我都可以让他们以更完美的形态活下来,永远、永远陪伴你,如何?”
他微笑着,伸出那只覆盖着细微鳞片的手,似乎想拭去时伊唇边刺目的血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
无数道幽蓝色的冰晶在他周身瞬间凝聚,化作一座旋转的冰晶囚笼,朝院长当头罩下!
“滚远点。”
风暴席卷,雨滴化作人影,银色短发的男人悍然落下,挡在时伊面前!
他呼吸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沉,但周身奔腾的水之力完全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狂暴,更加内敛,仿佛将整片海洋的怒涛都压缩在了方寸之间!
“……成霖,我记得你。”院长笑着望他,“你忘了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东西?难得苟且偷生活到现在,不怕死吗?”
“没你那么怕。只敢躲在屏幕后面偷鸡摸狗的废物。”成霖打断他,声音冰冷如他周身环绕的坚冰,带着嘲讽,“怎么不敢干脆吃掉我呢?”
院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水系的小崽子……”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以为凭借那点被海底那些老东西的庇护,就能成为我的阻碍?”
他说着,猛地抬起手,打算撕碎这冰笼——
然而,就在他与这冰笼接触的瞬间,那冰晶竟然骤然收缩,死死缠绕在他的手臂与躯干上!
纯净的寒意疯狂渗透,竟短暂地将他与脚下大地的连接强行阻滞了一瞬!
也就在这一瞬——
苍穹之上,巨雷再次疯狂汇聚!
“……疯子——!”院长彻底惊怒,他感受到了那股连他都为之战栗的气息,“停下!你也会死的!形神俱灭——知道吗?”
成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声音很轻。
“知道啊。”
下一刻,以他为中心,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冻结,然后——轰然破碎!
磅礴的净化之水,毁天灭地的雷霆,被他以自身的纯净之体作为熔炉,强行糅合,将院长和他自己彻底吞噬!
“轰——!!!”
雷霆万钧!
大地发出悲鸣,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痕疯狂蔓延!
这是最后的机会——
时伊闭上眼睛。
她将云烟催动到极致,不顾一切地刺向那片毁灭风暴的中心,刺向院长动荡的领域内部——
醒来。
快醒来——
求求大家……
醒来啊!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
直到榨干最后一点气力,直到云烟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飞絮。
……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毁灭的雷暴终于缓缓平息。
时伊的云烟仍旧石沉大海。
所有人都相信她。
所有人都没有选择逃跑。
所有人都在这里,浴血奋战,直到最后一秒。
而她,却没有唤醒任何人。
她根本不是院长的对手。
若若说过的。
……
是她的错。
风暴稍息,那里已不见院长优雅的身形,只剩下一大滩不断蠕动、焦黑与暗红交织的破碎血肉。
它们像拥有独立生命般剧烈地抽搐着,发出黏腻的声响,挣扎着,艰难地重新聚合。
几根扭曲的骨刺率先刺出血肉表面,接着是尚未完全成型的颅骨轮廓,随后覆盖上布满裂纹的皮肤组织——
院长正艰难地重塑着自己的形体。
而成霖的位置已空无一人。
冰雪消融。
水流漫过焦土,蜿蜒过碎石,最终——
轻轻触上了时伊垂落在地的、沾染着血迹与尘土的指尖。
清澈。
冰凉。
时伊微微地颤抖起来。
暗红色的血肉在她面前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
它向时伊伸出手,那声音从无数个破碎的喉咙里一齐挤出,却依旧维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看啊,这就是反抗的代价。形神俱灭,永世沉沦……这就是你们坚持的正义?”
它的声音带着蛊惑的魔力,指尖凝聚出一幅虚幻的景象——
进化者学院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同伴笑着,闹着,都在她的身旁。
“来吧,我亲爱的。放下这无谓的挣扎,你将获得无上的力量。而你爱的人们……”那些幻象在它指尖流转,“都将健康,快乐,永远陪伴在你身旁。”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希望……
似乎都走到了尽头。
时伊极其缓慢地抬起眼,望向院长。
那曾经明亮的双眼中,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轻轻开口,声音嘶哑而飘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是真的吗?”
她问。
“我所爱的人们,真的可以永远地陪伴着我吗?”
血肉摩擦着,院长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笑声。
“当然,”它温和地道,那团模糊的血肉人形向前蠕动,伸出无数细小的、如同触须般的暗红丝线,“我的伴侣。只要你与我结合,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啊。”
那些黏腻的血肉触须,如同活物般,缓缓缠绕上时伊的手臂、腰身,带着一种冰冷滑腻的触感。
她没有反抗,甚至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在瞬间被拖入一片温暖的阳光之中。
闹钟滴滴地响起来,被她按掉。
再睡一会儿吧。
父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飘飘忽忽,听不清楚。
他们没有责备她。
她懒洋洋地爬起来,洗漱,吃早餐,上学。
校服上是熟悉的洗衣液香气。
她摸了摸宠物小蛇的脑袋,毒宝温柔的黑眸望着她,它没有责备她。
她走到教室外,凌允镜正站在讲台前上课,动作慵懒地调配着试剂。
她迟到了,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才走进来,但他只是动了动眼皮。
他没有责备她。
路芜砚安静地坐在她身后,风沙送来小纸条,工整的字迹上写着,路芜硫邀请她晚上放学后回家吃饭。
一旁的陆明檀看到了,笑着说了句有姐姐真好,陈烬迷茫地望过来,陆明檀看了他一眼,又低声道还是要看智商。陈烬被气得跳脚,周身冒出火花,陈晚灯抱着教案从教室外路过,随手一团火焰精准地砸在陈烬头上。
时伊忍不住笑了。
他们也笑着,一起望向她。
他们没有责备她。
柳白和欣欣坐在她身边。
欣欣打着呵欠,柳白望向有些疑惑的她。
时伊低声问。
为什么不责备她?
大家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柳白说是真话。
她们也没有责备她。
窗外万里无云,天朗气清。
没有下雨。
但指尖却仍然有着雨水的触感。
那么温柔。
那么冰凉。
带来刺骨的疼痛。
让她浑身都开始战栗。
……
成霖呢?
成霖在责备她吗?
清澈的,纯净的水汩汩地涌入身体。
时伊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嗡——!
云烟之力轰然爆发!
亿万根闪烁着水光的云烟之刃,从院长那拥抱着她的,尚未完全凝聚成型的血肉躯壳内部,由内而外,猛然刺出!
“噗嗤!噗嗤!噗嗤——!”
如同被无数根钢针同时贯穿,院长的身躯瞬间被扎成了一个闪烁着蓝光的筛子!
纯净的水之力灼烧着他的血肉,院长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痛苦的嘶鸣。
“真是不乖——”那团蠕动的血肉发出扭曲的咆哮,暴怒中竟又夹杂着病态的笑意,“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背叛……明明,我们才是同类啊!”
话音未落,那被刺穿的血肉猛地爆开!
数条尖锐的暗红触须,直直刺向时伊!
“噗——!”
触须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时伊铠甲般的防御,刺透了她的肩胛、腰腹,带出大蓬温热的鲜血,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她撕碎。
剧痛席卷全身。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扭曲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她根本不想要虚假的永恒乐园。
她早就拥有了直面真实的勇气。
她不是院长的对手,贸然挑衅,很可能会迎来死亡的结局。
但如果存在只能作为苟且的延续……
那么时伊决定选择死去。
借着被贯穿的力量,她猛地向前一冲,任由血肉被进一步撕裂,染血的拳头却握得死紧,凝聚着所有残余的力量,毫无花哨地、笔直地砸向院长那布满裂纹的脸!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
院长那模糊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几块暗红的碎肉迸溅开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滴极其微小的血珠,从院长崩裂的伤口处飞溅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诡异的弧线,不偏不倚——
精准地溅落在了时伊的眉心之上。
那滴血珠瞬间便渗入了她的皮肤,消失不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眉心炸开!
仿佛有一团无形的火焰被投入了她的血脉深处,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骨骼在嗡鸣,血液在沸腾,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撕裂,又在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重塑!
系统音突然响起!
【恭喜您解锁了饕餮之力——】
……什么?
恍惚之中,她听见了谁的声音。
【时伊……】
【时伊——】
系统……在呼唤她?
那冰冷的机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干扰着,音调开始波动起来。
声音越来越轻。
“时伊……”
“我的宝贝……”
是……是谁?
好温柔的女声。
有些疲惫,有些急切……
那么熟悉的声音。
那是……
母亲的声音。
“时伊——”
还有父亲!
“我不想录这个,阿烟。”男人的声音带着哽咽,“她的身体被撕裂了吗?很疼吧……我真不希望她有一天能够听到这些……”
“闭嘴。”母亲的声音急而快地响起,“时伊,听好,我的宝贝。如果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怪物,也已经抱有了必死的决心。”
“你是我们最爱的女儿。请原谅我和你的父亲擅自做下决定,在你的身体里,注入了院长实验室中藏着的饕餮血脉——那是一支连院长都惧怕着的,古老而恐怖的饕餮之力。也是唯一能与院长抗衡,不,压制院长的力量。”
“这力量非常憎恨院长。所以,当你的身体被撕裂,院长的血液进入之时,它将被激怒,也将会给予你短暂的一战之力。”
“妈妈会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轰——!
仿佛有什么在时伊的灵魂深处炸开!
无数画面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她的意识,暗金色的流光从她的眉心之处迸发,如同有生命的熔岩,瞬间流遍她全身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
更坚韧的骨骼、更强大的肌肉在暗金流火中凝聚,连她的眼眸都泛起淡金的光泽!
“饕餮之力对身体的反噬很大,只能激活一次……一定要把握这次机会。”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爸爸爱你。”
“……我们都希望你永远不会开启这个系统。”母亲的话语好似有些发颤,紧接着又笑起来,“但如果真的开启,凭借你的聪明,勇敢,妈妈和爸爸也相信你,一定能够胜利。”
“不知道你现在几岁,长什么样子……”她的声音有些遗憾,变得越来越轻,“啊……真希望能够看看你,抱抱你。”
世界安静下来。
身体撕裂般的痛苦也骤然平息。
那滴血液沁入时伊光洁的额心,留下一个如同朱砂痣般的暗红小点。
时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已然变幻了模样。
她能清晰地看到,院长那庞大的身躯内部,无数个微弱的光点正在闪烁——那是她的云烟标记,是所有同伴沉睡的位置。
而她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正在咆哮,在嘶吼。
冰冷刺骨的吞噬本能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意志,催促着她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化为自身的养料。
那团还在不断蠕动修复的血肉人形,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猛地向后倒退了一步!
“你……”院长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扭曲的尖锐调子,他猩红的瞳孔盯着她额心那点灼灼燃烧的朱砂痣,“是你?你的气息……”
那惊惧很快如同潮水般退去,院长猩红的瞳孔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时伊:“不……不对。你不是祂。”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仿佛在嘲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失态,暗红的血肉加速蠕动,更加庞大的威压开始凝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变得更加漂亮了呢,我的伴侣……”
时伊没有理会他的呓语。
无数道泛着金色的云烟丝线出现在她掌心。
就在丝线成型的刹那,一个冰冷而贪婪的意念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快……吃掉他们……”
“宝贝,这些都是属于你的养料啊……怎么进了这家伙肚子里?”
“你现在只能用一次我的力量……但如果现在吃掉他们,你也会和我一样,永远拥有饕餮之力……”
“拉动丝线,把他们都吞掉……然后永远和我在一起……”
“好饿……好饿啊……你也好饿了,是不是?”
时伊猛地拉动了丝线!
那声音喜悦地喊起来。
“就是这样!不要唤醒他们,直接拉进我们肚子里,很简单的!你也会拥有永生,拥有永恒的饕餮之力——”
“闭嘴!”时伊冷声道。
她的意志如同巍峨的山岳,轰然压向那道蛊惑之音,“我才是主人。我有让你说话吗?”
脑海中的絮语戛然而止。
那饕餮的意念似乎顿了顿,随即,竟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几分熟悉的轻笑声。
“……知道了。”
它乖巧地蛰伏下去,不再躁动。
将那份毁天灭地的力量,温顺地交托于她的掌控。
“现在——”
时伊握紧手中凝聚了所有意志的云烟之力,如同掷出标枪般,狠狠贯入院长的心脏之处!
云烟化作亿万道闪烁着微光的丝线,狠狠刺入院长那庞大而污秽的血肉躯壳之中!
天空就在此刻落下暴雨!
“所有自由的灵魂,所有不屈的意志——”
她的意识跟随着云烟,在那黑暗粘稠,充满了痛苦哀嚎的血肉迷宫中疾速穿行。
感知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每一个被标记的灵魂。
“我们生而自由,岂容这污秽的血肉禁锢——”
云烟温柔而坚定地缠绕上每一个沉睡或挣扎的意识,时伊的声音在每一个灵魂深处震响,如同敲响了黎明的钟声。
“大家——醒醒——!”
陈晚灯猛地睁开了眼睛!
暗红的火焰自她指尖燃起,瞬间驱散了包裹她的粘稠黑暗。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周遭令人作呕的环境,反手便是一道凝聚到极致的火矛,狠狠刺入蠕动的肉壁!
“厉害吧,”她身旁,陈烬的身影在烈焰中重组,业火在他周身欢快地跳跃,将周围的血肉烧得滋滋作响,他扬声笑道,“这可是小爷我喜欢的女人!”
路芜硫与路芜砚的风沙之力彼此呼应。
路芜硫的沙暴凌厉如刀,瞬间清空大片区域。
路芜砚的风沙则更为绵密坚韧,稳稳承托起所有苏醒的灵魂,为他们隔绝开周遭的污秽。
“那个,阿砚……”路芜硫咳了一声,笑道,“知道姐姐我还活着,你怎么也没点反应?不吃惊吗?不开心吗?”
这弟弟和小时候的性格相去甚远,飞到她身边时低声喊一句“姐姐”,便没再多言,只迅速和她配合起来,认真高效地杀敌。
“我很开心。”
路芜砚道。
语气仍然沉稳,毫无波澜。
路芜硫道:“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他猫儿般的碧眸瞥她一眼,迟疑了下,道:“是真的。”
他真的很开心。
心脏都在微微地发着颤。
但如果表现出失而复得的狂喜……会给姐姐压力的吧。
会让姐姐觉得,他好像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路芜硫眨巴眨巴眼睛,歪头看他,道:“你不生气?”
别人不知道,路芜硫当然知道。
自她假死隐匿后,路芜砚作为土系名义上唯一的继承人,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被族中长老寄予厚望,却又因被封印的风之力而备受掣肘。无论他如何拼命努力,如何严苛地要求自己,他永远差那么一点,无法触及真正的S级门槛。
那些日日夜夜,他承受的质疑,无形的排挤,“天才姐姐”阴影下的巨大压力……
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当然不生气,一点都不。”路芜砚道,“姐姐有姐姐的道理。”
路芜硫不说话了。
“……是的,”她低声应道,更加凶狠地催动起漫天风沙,声音被风沙的呼啸扯得有些模糊,“我确实有我的道理。”
陆明檀的身影在翠绿与血丝交织的藤蔓中缓缓显现。
无数的藤蔓正从他体内,从所有木系子弟体内疯狂涌出,从内部死死刺穿蠕动的血肉!
一丝云烟轻柔地拂过他空洞的眼眶,带着无声的探询。
陆明檀微微偏头,仿佛能“看”到那缕云烟。
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窝处依旧空洞,但唇角却勾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和时伊低语,“进化者没有眼睛,也完全不会影响生活……”
“你应该不会嫌弃我瞎了吧?”说着,又低低轻笑一声,“……没有,我才不担心。”
柳白的身影慢慢地显现出来,她道:“听到一句假话。”
欣欣紧随其后,没好气地回应柳白:“闭上你的嘴巴。”
凌允镜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属光泽,无数细小的镜子碎片如同拥有生命般环绕飞舞,切割着一切试图靠近的污秽,也切断了一根正在他眼前招摇着的藤蔓。
“臭死了……这恶心人的鬼地方。”他蹙着眉,“死都不让人死得干净。”
云亦的身影从透明到凝实。
他琥珀色的眼眸眨了眨,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茫,随即亮得惊人:“云楚——我的天——终于不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了!”
“……不对啊!”他猛地严肃起来,“这意思是,你也死掉了吗?你也被吃掉了?”
云楚怔怔地看着他。
“云亦……所以你……”他的声音有些哑,道,“你活着?”
“我觉得我活着啊!你非要杀我!”云亦狠狠点头,他道,“但我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很久很久,久得我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
“你被吃掉后,一直独自在院长的肚子里,但是没被消化,为什么?云烟是在战斗时缠绕上我们的身体的,但你应该和我们不同啊。”云楚思索着,“……难道你之前就被饕餮之力标记过吗?什么时候?”
云亦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记忆突然跳转到很久远之前,高速公路旁的某个夜晚。
“不重要。都不重要。你活着……就足够了。”云楚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大家……云烟族的所有人……都很想念你。”
多的话他好像也说不下去了。
嗓子发堵,眼睛发酸。
云楚迅速垂下头去。
这个不长眼的云亦,竟然弯腰去看他的表情,笑呵呵:“哎呦,我们小云楚要哭鼻子了……”
“滚——”
而就在这时,来自时伊的云烟缠绕上他们的手腕。
无需多言,两人目光交汇,默契顿生。
属于云烟族的精纯力量迅速涌动,化作璀璨的云烟光流,注入到时伊那正在全力扩散的云烟网络之中!
那本手册轰然散开,化作无数个温暖的光点,如同星辰雨落,融入那磅礴的净化之雨。
那些从院长体内被冲出来的污秽血肉,穿过净化之水,变得干干净净,与那些灵魂光点结合,在雨水中飞速重组,勾勒出一个个略显透明、却轮廓清晰的人形光影!
被雨水浸透,被云烟之力渗透的大地,那些蠕动的血肉,那些哀嚎的面孔,突然开始剧烈地沸腾,鼓胀!
“所有人——”
陈晚灯的怒吼声响起。
“冲出去——!”
所有苏醒的灵魂,所有残存的战士,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向着水之屏障的缺口,向着那自由的世界,发起了全力的冲锋!
“噗!”“噗!”“噗!”“噗!”
仿佛种子破土,又像是灵魂挣脱了枷锁!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万道……
无数道身影,裹挟着蔚蓝色的净化之光,如同逆流的流星,悍然从院长的血肉屏障中,从吞噬一切的地裂深处,破体而出!
所有刚刚被吞噬的人们,甚至包括之前早已牺牲的明星,木系子弟,所有师生们……
他们一个个,一群群,一片片地冲杀出来!
如同一把把燃烧着复仇与希望烈焰的圣剑,将院长那看似不可战胜的血肉之躯,从内部,撕扯得千疮百孔,分崩离析!
那与天地相连的血肉之躯开始疯狂地抽搐,痉挛!
那些破体而出的光之身影,每一个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将他狠狠撕裂!
“噗——哇啊!”
院长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弓起,构成躯体的暗红血肉大片大片地崩解着,飞溅着,仿佛一座正在融化的污秽山峦。
他那张勉强维持的人脸上,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露出其下更加深邃的黑暗。
“我的伴侣……我的爱人……”无数个喉咙一起发出破碎扭曲的声调,“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被挚爱背叛般的痛苦质问。
与此同时,时伊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古老饕餮之力,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
强行驾驭这股远超负荷的力量,几乎抽干了她的一切。她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额心那枚朱砂痣的光芒也黯淡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地望着那正在崩解的怪物。
院长从未感受过如此剧痛。
绝对空间的撕裂感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意识。但比剧痛更甚的,是那如同火山般喷发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的狂怒!
他,谋划数百年,掌控无数生灵命运,神祇一般的存在,竟然……竟然被一群蝼蚁,一群食物,以这样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逼至如此狼狈的境地!
那张曾经优雅从容的面容此刻狰狞扭曲,皮肉不自然地抽搐着,仿佛其下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喉咙里,挤出嘶哑而癫狂的狞笑。
“哈、哈哈……你们以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就能彻底摧毁我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不断爆开光点的躯壳,“天真的小崽子们……”
他的笑声饱含怨毒,和冰冷的杀意。
那原本固化的绝对空间边界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
所有刚刚冲出,尚在喘息的人们心头一凛,瞬间绷紧了神经,能量再次凝聚!
“我的根系早已遍布这颗星球……哪里都可以成为我的重生之地。”院长蠕动的空间开始加速变形,它像是拥有独立的生命,竟然试图挣脱这片战场,撕裂水之屏障,遁入无形,他冷声道,“……舍弃此处,不过断我一须!”
时伊猛然睁开眼睛!
不好!
“他要跑——”
她剧烈地喘息着,想站起来,想催动力量,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异常艰难。
这次若让他逃脱,以他那近乎不死的特性与蛰伏隐忍的耐心,必将如同潜伏在星球阴影中的毒瘤,汲取养分,等待时机……
下一次卷土重来时,恐怕再无人能阻挡!
届时,将不仅是进化者学院的灾难,更是整个世界的浩劫!
“拦住他!”陈晚灯嘶声厉喝,暗红的火龙咆哮着撞向那蠕动的边界,却在触及的瞬间如同撞上无形的滑腻壁垒,能量被诡异地卸开!
所有残存师生拼尽全力的攻击,如同雨点般落在其上,却大多泥牛入海,或被轻易弹开,根本无法阻止其分毫!
院长那蠕动的空间已然冲至屏障边缘,裂缝在扩大,外界的景象若隐若现!
他要跑了!
根本无法阻拦……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逃脱吗?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奋战,所有的希望……
都即将在这最后的时刻,化为乌有。
“想杀了我?不可能——!”院长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容,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张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角血迹,道,“想封印我?就凭你们这些小崽子,没那个本事!”
“怎么没那个本事?”
路芜硫清亮的声音响起。
无比清晰,无比锐利。
她扬声道:“当年,不就是我的父母合力重伤了你?”
话音未落,更加磅礴的风沙之力轰然从她周身,从这片大地的深处爆发出来!
如同拥有生命的流沙之河,带着埋葬一切的意志,精准无比地灌入那些蠕动的空间缝隙,缠绕上去!
那试图逃逸的地裂巨口猛地一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如同被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四面八方死死拖住,挪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
“我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亲眼见证,亲手参与你的终局,”路芜硫笑着,淡金色的长发肆意飞扬,道,“才死了一次,又坚持活到了今天。”
天知晓她假死后的每一天是如何度过的。
身躯在噬骨之毒与自我分解的痛苦中不断溃散成风沙,又在复仇的执念下艰难地一次次重聚。
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徘徊,唯一的本能,便是驱使着每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尘,一点一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院长赖以维系的这片大地,如同最耐心的水蚀,缓慢而坚定地腐蚀着他的根基。
终于。
她用漫长岁月的一分一秒,编织成了这张由砂砾凝结的死亡之网。
路芜砚心头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他。
“姐姐,”他尽量平稳地问,“你要做什么?”
“我要手刃他。”路芜硫道,“他杀了陆槐,杀了……”她停顿一下,目光似乎穿过了混乱的战场,又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情。”
“阿硫……”
陈晚灯急切地喊。
她想说些什么,路芜硫却只轻轻地朝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