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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嘉轻声道:“我有事想跟你说。”

她对下人吩咐:“你们先下去。”

她很少屏退旁人,虽然还不知她要说什么,但一定很重要。

喻青定定心神,先认真地听。

清嘉垂下眼,神色似有些为难,她道:“我……”

她顿了下,又吸了口气。喻青道:“殿下别急,慢慢说,我听着。”

“……”

谢璟道:“我从幼时身体不好,患有怪病,驸马是知道的。”

喻青不禁担心道:“怎么了,最近是感觉不舒服吗?”

迎着对方关切的目光,谢璟又感觉如芒在背,他道:“没有,不是这个。”

谢璟心一横,继续道:“我因病,气血一直亏空,伤了根本,就算太医们一直为我诊治,对此也束手无策,其实早就断言过,说我终身不能……生育。”

喻青一愣。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有告诉世子,一直隐瞒至今,是我不好,”清嘉低声道,“我左思右想,觉得不能再耽误驸马了。”

看着低落的清嘉,喻青蹙起眉。

谢璟道:“今日就是想让你了解此事,和我在一起,注定不会有子嗣的。所以,驸马往后若有心仪的女子,尽可求娶,我不会阻拦的。”

喻青神色几变,一时看不出阴晴,良久沉声道:“原来……”

谢璟屏住呼吸。

“原来殿下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担心……”

谢璟:“……嗯?”

事情全然明朗了,清嘉的心迹喻青也都懂了。

这对女子来说是件大事,难怪清嘉惴惴不安,喻青不敢想象她到底因为在过去受了多少苦。

她鼓起勇气告诉自己之前,一定是反复思量、饱经困扰的。

所以她才会同皇后讲起她的担忧,觉得自己会因为她的不足无法接纳她,往后情分日益淡薄……

喻青竟然都没发觉过她的惶恐,清嘉就是这样,把心事默默藏着,独自忍耐。

“殿下,还记得前些天臣救过一个姑娘吗?”

谢璟道:“记得。”

他顿觉意外,想起喻青那天怀里的手帕,难道说他已经……

“臣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崔元盛大人的女儿,之前崔大人为此设宴酬谢,还想把崔姑娘嫁给我。”

谢璟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不能娶她,别人可以,这个不行。”

崔元盛不就是太子的丈人吗,崔家和太子关系紧密,喻青可能是被做局了!

喻青道:“臣当然不会娶她。除了崔大人,太子殿下今日还以此相问,臣都拒绝了。只是有一个问题,他们似乎认为臣同您之间有罅隙,还是从皇后娘娘那知道的……”

谢璟神色一凛,上回为了敷衍皇后,他确实说过自己和驸马不睦,没想到转头就被她和太子背刺了。

也是,皇后才不顾清嘉的死活,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臣原本还很奇怪,想着问问殿下是这么回事,”喻青道,“现在臣也都明白了。关于殿下方才说的……”

喻青抬起了手,谢璟眼瞳睁大,心想应当不至于出手伤人吧?

随即他发现,喻青的眼神竟然……像是怜惜。

喻青用手拨开了他耳边的发丝,摸了摸他的侧脸。

谢璟呆住了。

“您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怎么一直忍在心里呢,”喻青道,“殿下一定为此烦心许久了,很不好受吧。”

谢璟觉得难以置信。

灯下喻青的面庞分外柔和。谢璟假想中的厌恶或恼怒都不见分毫,对方甚至连口吻都那么轻柔。

喻青从他宽大的袖口里找出了他的指尖,说:“臣不在乎这个,殿下无需介怀。”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你不怪我吗?”谢璟道,“我可是骗了你。”

喻青道:“这怎么能是骗,殿下不都告诉我了吗。”

谢璟:“可是,你们侯府总不能后继无人……”

“子嗣也没有那么重要,”喻青道,“没有就没有,殿下身体更重要。至于侯府,以后过继个旁家的孩子,或者干脆让长姐的孩子来继承,总会有办法的。”

她本来也没指望过子嗣,也希望清嘉不要为此纠结……就算想有也没有的。

谢璟久久无言。

“臣跟您保证,只有您一个妻子,绝不会再娶别人,您可以放心。”

谢璟心中一阵滞涩,喃喃道:“喻青,你真是……”

傻。

到底让他拿喻青怎么办才好。

要是喻青娶的是一位真正的公主,一定会一生美满、羡煞旁人的。

可他什么都给不了。

“驸马,”谢璟疲惫道,“我出身天家,你不知情的何止这一件。许多的秘密,我都没法告诉你。你不会懂的……没有必要白白耗费在我身上。”

第28章 宫宴 喻青太可怕了,现在他对喻青已经……

公主的话像一根刺, 喻青被扎了一下。

她怎么会不理解呢?

公主在深宫中长大何其不易,皇室秘辛、权力倾轧,她不能敞开心扉情有可原。

只有清嘉才会为此歉疚, 因为她善良。

相比之下, 自己身上掩盖的,才是更大、更可怕的秘密。

公主至少比她勇敢, 能够承认自己保留了某些经历, 而自己甚至要一直隐瞒下去。

“我懂的, 殿下,这世间谁人没有秘密?你有, 我自然也有。如果是你不想说的东西, 那就留在心里, 我不会过问。你一定有你的难处。”

不知该怎么安慰脆弱的清嘉,她叹了口气, 道:“你不要有负担, 我并没有耗费在你身上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也并不多。”

“……”

谢璟是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爬出来的, 他早就明白, 真心是最不可奢望的东西。

他从未想到,自己竟然在被迫嫁与的所谓夫君这里,得到了理解和忠诚。

恍惚间,他心里甚至涌起一种冲动,竟然想不管不顾地把一切如实相告,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在他还没昏头到那种地步。

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 喻青准备离开。

谢璟也跟着站起来,方才一直久坐,心情又七上八下的, 起身太快,竟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

喻青见清嘉没站稳,连忙扶了她一下,公主的丝绸外衫很滑,喻青不甚把她外衫带下来几寸,如今天热了,里面穿的也不多,这便露出了半边的锁骨和一点肩膀,白得人眼晕,喻青赶紧收回手。

“这个、呃、殿下没事吧。”

要在最开始,谢璟可能会在心里骂句登徒子,但是现在他对喻青已经没什么底线了。

“没事,”谢璟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衣服,叹道,“我送你出去。”

喻青人是走了,但他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谢璟的脑海里。

谢璟真的很想知道喻青都喜欢自己什么,对一个才嫁进来没几天的公主,至于情根深种到如此地步吗?

扪心自问,自己也没给喻青带来什么益处。他看看镜子,心想,难道是这幅皮囊?

毁容管用吗?

他拿起金簪,往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没舍得。这张脸说实话怪好看的,谢璟一向喜欢完美的东西,连绣花都得把线头藏得干干净净,别提是自己的脸了。

近来他刚跟外头的人牵上线。

刚到侯府的时候,没摸清底细,他没敢贸然和那边的人联系,怕有风险,几个暗卫和探子都在侯府附近的街头巷尾装作寻常百姓、贩夫走卒。

现在两个月过去,他判断侯府基本是安全的,这才让秋潋和冬漓她们开始行动。

前几日,秋潋聘了一名厨子,说是会做公主爱吃的点心,此人其貌不扬,平时就在小厨房里上工,偶尔出门采买食材。于是,谢璟收到了南沼的传信,对方十分担心他的安危,会尽最大努力提前让他脱困。他则在回信中表示不用牵挂,徐徐图之,自己一切安定。

现在他后悔了。

应该在信里写,快点救他走,这个侯府真是待不下去了。

喻青太可怕了,谢璟接受不了。

他绝对不是断袖。可是,喻青他……可是……他竟然……

谢璟不想承认,在某个瞬间,他竟然对这个男人,对这位少将军,产生了近乎依恋的感觉。

他本来是做好了被喻青诘问和冷待的准备,但是今晚,巨石高高抛起轻轻落下,反倒令人觉得没有实感。

喻青包容了一切。

他一边左右为难,一边有有一种难以自持的庆幸。

为什么?

谢璟黯然踱了几圈,回到了床边,有气无力地倒下去,用锦被蒙住了自己的头。

*

喻青抽空时找闻朔问了些京中的好去处,她还没忘记要带公主出门玩玩。

不知是不是错觉,最近总觉得公主有些无精打采,可能也是一直待在府里的缘故。

“听说南湖那边很不错,画舫游船,火树银花,歌舞至夜方休,夹岸俱可赏玩游乐,殿下想去吗?”

“……”清嘉摇摇头,“天气热了,不想出门太远,等夏日过去了再说吧。”

那还有好几个月呢。

喻青觉得可以给公主备上冰,或者傍晚去游玩。

但公主说,快到万寿节了,外面一定热闹人多,她不太习惯。

公主确实不喜喧闹。

喻青想,到时候她提前包一艘船,这样就不会有人打扰了。现在订也订不到太近的,还是等节后比较好。

万寿节一共休朝七日,满载贡品的车马自地方运往京城,络绎不绝。百官朝贺,民间也有各种各样的庆典。

往年万寿节,喻青都不在京城,很少赶上。

今年她还多了个驸马的身份,除了要参加朝臣一同朝拜祝寿的大典,还要参加宫宴。

申时入宫,午时才过,喻青收拾齐整,提前去雯华苑接公主。

清嘉平时喜欢素净淡雅的色调,而这次由于是万寿节的缘故,穿着华美的宫装,金缕彩裙,极为夺目。

她还未梳妆完毕,正在妆镜前双目半阖,任侍女簪戴首饰。

喻青就在一旁看着,珠钗、步摇、鎏金蝴蝶簪……最后,又将一条红珊瑚项链佩戴在清嘉的修长的颈间。

这时清嘉睁开眼,正好隔着镜子和喻青对视上了。

清嘉顿了一下,道:“什么时辰了?”

不等侍女先回答,喻青抢先道:“不急,才过午时。”

清嘉道:“嗯,马上就好,我快一点。”

其实喻青并不嫌久,反而还想更早些来,想把公主如何梳妆的过程从头看个遍,太赏心悦目了。

公主直接从侍女手中拿了口脂,搽在唇上,而后,又用妆笔蘸了金粉,在额上几笔遍描出了一个精致的花纹。

“走吧。”清嘉说。

她站起身,鬓边的步摇下的珠串颤动了几下。

往外走时,喻青总是忍不住侧目而视。

半路上,那视线一直时不时地扫过来,谢璟终于无奈道:“你又在看什么?”

“殿下的花钿,光一照,就一闪一闪的。”喻青道。

谢璟:“……”

他道:“驸马若这么喜欢,下次叫秋潋给你也画一朵。”

喻青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罕见地开玩笑,也不禁一笑:“我自己脸画了又看不到,我喜欢看殿下的。”

喻青只是随口一说,谢璟心下却鬼使神差地凭空浮现出这人眉间画着红色或者金色花纹的样子,对方模样俊秀,似乎也不会太奇怪。

而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肖想什么,心下又是一阵方寸大乱。

进了宫门,由内侍引入宫殿,各路皇亲国戚都在场,人一多,喻青都认不过来,有几名王爷平时还能在朝中见到,其他的女眷或是年轻的皇子公主,她就面生了。

好在清嘉认得,喻青乖乖跟着她一起寒暄问安。

“康王妃好。”

康王在上辈皇子中排第十一,是个闲散王爷,王妃也很随和。

“七公主?真是叫人不敢认了,”康王妃笑道,“方才看着你呀,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

她发觉自己失言,及时打住,改口道:“你成亲也有段时日了,现在怎么样?现在身子可比从前好些?”

谢璟知道她最开始想说的是什么,自己的长相随母亲,康王妃和容妃过去曾是旧友。

“嗯,多谢王妃挂念,好多了。”

过去他在宫宴上经常因病缺席,要么也是坐在最边缘,不大引人注目,许多人都对清嘉公主印象模糊。

很多人大概都和康王妃一样,看到谢璟时,有些讶异。

道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投来,也不知是惊于陌生的七公主的容貌,还是想到了当年常伴君侧的容妃。

今年,谢璟的座席稍微往前排了排,和驸马并排坐在略靠前的位置。

他心想,这还是沾了喻青这宣北侯世子的光呢。

载歌载舞,丝竹声声。

以太子为首,众人开始依次给皇帝祝寿并送寿礼,谢璟、喻青是跟其他几对公主驸马一道敬酒的,谢璟有意往后站了站。

皇帝已经年近六旬,两鬓有了苍色,他远远地看着两道出挑的人影并肩而立,若有所思,觉得陌生又熟悉。

皇后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在一旁道:“陛下,您瞧,三公主送的这白玉寿桃,多么别致啊。”

这一打岔,皇帝也转而去看贺礼了,也忘了再唤那站在最后的女儿上前来。

众人依着尊卑顺序献了寿礼,又由太子牵头齐齐下拜,再祝皇帝万寿无疆、圣体康泰,皇帝自是龙颜大悦。

几名年轻的宫妃开始进献歌舞,精心设计,美轮美奂。

底下的人也纷纷祝酒,宫女太监穿梭在席间,不住呈递珍馐佳肴与琼浆玉液。

到了此等年纪,皇帝也喜欢这欢庆热闹的气氛。太子提议,以“福”“寿”二字做飞花令,击鼓传花,停在谁处,就说一句诗,再赐酒一杯。

皇帝正在兴头上,就应允了,太子命令一名侍卫击鼓。

不知怎的,玩了数局,鼓声总停在喻青附近,好几次都落在她的手中。

她也不是没有转手的余地,只是离她最近的是清嘉,总不好让清嘉喝酒,所以都是绕过公主,往侧后传。

每当花停下,宦官都新斟一盏酒奉上来,据说是皇家珍藏的御酒,入口时,的确与席间的酒滋味不同,带着某种浓郁的口感。

“陛下,臣妾想求个恩典。您看,难得今日皇儿们齐聚,臣妾也许久没好好看过这些孩子了。可否让他们留宿宫中?陪臣妾和后妃们多说说话。”皇后道。

第29章 诡计 香有些浓,熏得喻青头晕。

皇帝膝下不少皇子公主均已成年, 出宫后各立府邸,平日进宫请安都是按时辰。

一些母妃数日才见子女一面,确实寂寞。皇帝略一思索, 觉得皇后所言有理, 便恩准了。

宫宴结束,皇帝先行起驾回寝宫, 其余人恭送。

喻青小声问清嘉:“今夜留宿, 是宿在哪一宫?”

谢璟道:“自有礼官安排。”

喻青:“哦, 那你我是住在一处吗?”

谢璟:“……”

好问题,他也一时语塞了。

两人是夫妻, 一般都是安排在同一寝宫。

上次和喻青睡在一起, 还是新婚之夜, 那次也没有同床共枕。

喻青也有点心虚,之前没想到留宿的。

也不知道寝宫里有没有能让她凑合的小榻, 要是真和公主一起……她穿里衣也怕露馅, 和衣而卧?多加几层?

两人可谓各怀心事,往殿外走时, 一名负责撤宴洒扫的小太监被台阶绊了一下, 手中的水桶一倾,正冲两人这边。

喻青敏锐地反手拉住公主,带着她撤了半步,避开了大部分,清嘉没事, 但她自己的一片衣角还是被淋湿了。

谢璟皱了皱眉。

小太监“啊呀”一声:“奴才该死, 奴才该死!”

这动静引得旁人也看过来,太子自后方走来:“这是怎么了?”

喻青低头看了眼,衣衫有片脏污。

一名首领太监过来, 斥道:“怎么干活的?罚你扫十日长街!驸马爷,您恕罪。哎呀,您这衣服……”

喻青无心责怪下人,只是在宫中,衣衫不洁有违礼数。若和其他皇室同行,也是失敬。

“奴才带您去更衣吧。”首领太监点头哈腰,忙请喻青跟他过去。

谢璟本想跟上,但太子妃唤道:“七妹妹。”

他道:“皇嫂。”

崔氏盈盈笑道:“母后方才唤咱们去她宫里说话呢。”

谢璟回头看,只见太监提着灯,带领喻青走远,他顿了顿,想说晚些过去,但太子妃道:“别让让母后久等了,驸马应当也耽误不了太久。”

皇后的宫殿和喻青去的是两个方向,谢璟虽然略有些不放心,但想来喻青也不是那几个三四岁的小皇孙,不至于在宫里迷路。

太子同自己在一处,想来也不好再去找喻青的麻烦,便跟着其余皇子公主一起移步中宫。

喻青跟着首领太监走了约莫一柱香,不知来到哪一片宫墙外,似乎越往前就越幽静了。

她从刚才起,就觉得莫名有些眼皮发沉,可能是多喝了几盏酒,微醺的缘故。

“这是何处?”

太监道:“驸马,这边是专门安置外客的宫室,您今夜就宿在这边。”

喻青道:“那七公主呢?”

“七殿下先前的居所还闲置着,可以宿在原处,只是那地方和后宫娘娘挨得近,您就不便一起了。”太监道。

喻青道:“这样啊。”

她这个身份是外男,留宿宫中,肯定不好跟后妃住得太近。这倒也还好,不用担心和清嘉一起为难了。

太监道:“这些宫里都是留了人时时洒扫的,晚上也都有人伺候。您先小歇片刻,奴才去内务府取身干净的新礼袍给您送过来。”

“好。”

宫苑内有两三名宫人待命,喻青走进宫室,室内没有旁人,灯光不甚明朗,还有熏香的气味。

香有些浓,熏得喻青头晕,吩咐道:“来人,把门窗先打开,透透气。”

外头一个宫女细声细气地说:“在,世子。”

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在哪听过?

喻青皱起眉,心下突然闪过疑虑。

不对劲。

她的酒量她自己知道,在塞北烈酒都是一喝半坛,就算是几种品类的御酒掺着喝,也不至于才几杯酒头昏脑胀的。

睡意也来得不正常。

眼皮更重,喻青立刻起身。

不知这该死的香究竟是什么,她往门外大步走去,和一名正要进门的宫女撞在一处。

“世、世子要去哪?”

借着灯光,喻青看清了她的脸。

“怎么是你?”

*

谢璟只觉得这次待在皇后宫里的时间格外漫长。

皇后一派慈母的作风,嘘寒问暖,关切备至,要把所有人都问一遍似的,别人都没走,谢璟自然也走不成,耐着性子陪坐。

喻青迟迟没来,他不免也有些不安。

小半个时辰过去,皇后才说时辰不早,让众人再去见见自己母妃。

谢璟本是打算离开后去寻喻青,却被皇后叫住。

“清嘉啊,你离宫之后丹阳殿一直空着,冷清得本宫都不习惯呢,这次终于回来了,能住一晚,”皇后道,“让兰韵跟你去收拾收拾吧。”

兰韵道:“是。”

谢璟只得先随兰韵回到丹阳殿,一切陈设皆如往昔。

他问起喻青,兰韵却道:“此处紧邻后宫,按规矩外男是不能靠近的。皇后娘娘思念殿下,才让您宿在这里,离娘娘近些。驸马么,已经着人安置在其他宫殿歇息了。”

“原来如此,”谢璟道,“多谢母后厚爱,我明早再去给母后请安。那我就先歇下了,辛苦姑姑。”

兰韵走到殿门回望,不多时,只见室内灯暗下去,便回了中宫复命。

幽暗的寝宫里,谢璟正在床沿,哪有半分睡意。

“去找人问问。”

离宫宴散去都过了这么久,喻青早该结束了。

按他的性子,就算是歇在了别处,也得派个太监宫女跟自己说一声,现在却不知他在何处。

他有些大意了。不该让喻青独自去别处,难道真有猫腻?

陪他入宫的也是秋潋和冬漓,她俩回了宫好比回了自家,熟门熟路。半炷香后,秋潋领进来一名小太监。

“殿下!”

这是当年服侍过谢璟的小魏子,同样是心腹之一。

清嘉出嫁,只带了宫女,宦官不能去侯府侍奉,所以依然在宫中当差。他人很机灵,过去是通风报信的一把好手。

“你可知道宣北侯世子去了何处?”

小魏子知道谢璟宫宴会出席,所以换了班,今夜也在那边当值。

他道:“奴才知道他是驸马,特地留神了,好似是被吴总管带去桐露台那边。”

“桐露台?”谢璟皱了皱眉。

正常喻青该和其他皇子、王爷一样,留宿都是被安排在在皇子苑附近。

就算不在那,也该是那些御前侍卫、伴读等居住的北苑,偶尔臣子就在那边留宿。

桐露台偏僻,他自己都没怎么去过,怎么会把喻青带到那边?

小魏子道:“要不奴才现在去寻驸马?找到他人了,立刻回来见您。”

谢璟站起身来:“兰韵走了吧,我自己去一趟。”

在宫里,悄无声息地扼杀一个小人物很容易。喻青有身份,不属于这种范畴,但若真有阴谋诡计,他恐怕也躲不开。

小魏子闻言也有些意外,跟在后面跟冬漓对了对眼色,冬漓小声道:“殿下对那位世子是挺看重呢。”

好在寝宫外并没太多侍卫在岗,出入自由。

大概皇后也不觉得清嘉会引起多少风波,所以没对她严防死守。

然而,去桐露台的半路上,谢璟被侍卫拦下。

“夜深,殿下这是要去何处?”

“……我来找喻青世子,不知道他在哪。”谢璟道。

“这边久无人居,世子不曾过来,”侍卫道,“殿下去别处吧。”

谢璟面色一沉,“清嘉”的身份终究是有些低微,镇不住这些受了指使的侍卫或者宦官。

他心念一转,便往皇子苑的方向走去。

“五皇兄!”

谢廷琛从贵妃那回来,之间自己住处外,有几团宫灯光晕,中间站着一名女子。他诧异道:“你……”

“皇兄,我是清嘉。”

谢廷琛认出这个妹妹,见她面色略带急切,道:“你怎么在这边?”

“我是来找驸马的,皇兄见过他么?”

“……喻青?”谢廷琛道,“怎么,他没跟你在一起?”

谢璟道:“之前他不慎脏了衣衫,本来是去更衣,而后就一直不见人影。我怕他饮酒误事,犯了宫规就不好了。”

五皇子没太当回事:“喻青啊,他向来稳妥,应该不会闯祸,放心吧。估计正在这边哪个宫里歇着呢,我让下人给你问问去。”

旁边一个太监闻声道:“两位殿下,奴才是今夜在这当值的小魏子,方才似乎见过驸马爷,他被太子殿下安排到别处去了,应该是跟着吴总管走的。”

听到太子二字,五皇子一顿,眼珠转了转。

谢廷琛是贵妃所出,虽然政事上资质平平,但凭借母家的势力,也让太子很忌惮,两人私下里也是暗暗较劲的。而且他和喻青关系近些。

果然,这似是而非的一说,五皇子也决定插一手了,吩咐侍卫:“把那姓吴的找来。”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太监吴总管就连跑带颠的过来了。

结果五皇子问他驸马喻青身在何处,抬头一看七公主就在后方站着,吴公公心下一惊。

“这……”

吴总管从皇后宫里收了好处,负责把驸马引到桐露台,然后再按照吩咐,晚上带人去桐露台巡夜,后续把情况报告给太子那边。

虽没经手具体细节,想也知道是上不了台面的事。

“不是你安排的吗?支支吾吾的干什么,”谢廷琛斥道,“没瞧见公主正急着找呢?”

五皇子是个不好糊弄的,吴总管没法子,只能说了:“在桐露台那边。”

“桐露台?”五皇子还想了一下是哪里,“怎么到那去了?”

吴主管:“这个,当时恰好去那边更衣,驸马醉了酒,奴才就想,就近让他先歇下……”

第30章 风月 “喻青!你快松开,我手疼。”……

“本王过去瞧瞧。”谢廷琛道。

这时, 后方清嘉过来,柔柔开口:“皇兄,既然已经知道去处, 清嘉自己去寻就行了。耽误你好半天, 不好再给你添麻烦,一来一回路也不近, 皇兄也得早些休息呢。让您的侍卫陪我一起去吧, 有事我让他回来禀告给你就好。”

谢廷琛其实是打算自己走一趟, 但清嘉说得客气又温柔,他跟这妹妹没怎么打过交道, 对方是好意, 他也不好说什么。

左右一想, 派他亲卫同行也是一样,便点点头, 叫两人跟清嘉一起走。

吴总管硬着头皮带路, 心下却焦头烂额,谁知道现在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到了桐露台附近, 周遭没什么人, 两三个宫人守在大门外,见到清嘉这一行人,面有惶恐,过来下跪问好。

事到如今,谢璟已经断定有异。

“喻世子, 可在里面么?”

宫人中为首的太监心里发毛, 本就心虚,这七公主说话又莫名有股子阴森意味。

他看吴总管装哑巴,旁边两名侍卫形容严肃, 咽了下口水:“回公主,在里面呢。只是,这,驸马他这会儿应当睡下了,奴才替您进去叫一叫他……”

谢璟道:“不必,我直接叫他吧。”

“哎,殿下有所不知,”太监道,“这,驸马之前醉得厉害呢,得让人服侍才安顿下来,怕冲撞了您……”

“他是我夫君,”清嘉道,“我有什么见不得的。”

公主目光冷冷一扫,太监跪得更低,此刻也不敢再拦,知道是彻底不好了。

谢璟想了想,回身朝两名侍卫道:“我先进去看看驸马,劳烦两位先等在此处吧,驸马醉了,怕他在人前闹笑话。”

这两人纯粹是从五皇子那借来撑腰的,但是他同样也没那么信任五皇子。

要是真有事,还是不能让外人知道,影响越小越好,以免超出控制。

室内很暗,灯火昏黄,没进门,他就嗅到一阵味道。

一时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只知道绝不是好东西。

谢璟愈发急切,喻青在哪?

他往里走了数步,听到小声的啜泣,他兀的停住:“谁在那?”

屏风后一声惊呼,一个瑟瑟发抖的宫女探出身:“……奴婢,奴婢是正在值夜的宫女……”

那宫女抬眼,冷不防对上一张过分昳丽的脸,一片昏暗中,也能看到对方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她腿一软,跪坐下来。

“宫中值夜,一晚几个轮次,每人几个时辰?”

宫女答不上来。

“擅入宫门者死罪,晚点跟金羽卫走吧,”女子冷冷道,然后往后绕去,“驸马呢?”

宫女好像知道了这个人是谁,慌张道:“我、我不是擅入,是参加宫宴的……”

谢璟焦躁更甚,无心顾她,快步来到屏风后,只见床帐中倒着一个人。

“喻青?喻青!”

喻青没应声,谢璟发现他衣衫尚且齐整,但脸颊泛红,人事不省。

香气缭绕不散,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目眩。

这味道……他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两种特制的迷情禁药,一种口服,一种熏香,都是出自宫外方士之手。

单独一件作用不明显,教人难以察觉,一旦掺杂在一起烈性会十倍增长。

若是男子,会气血上头,被欲望所控;而女子会迷失神智、失去知觉。

当年,皇后曾经用这种药,陷害了宫妃,带人捉奸时,两名侍卫正如虎如狼,而宫妃瘫倒着任由动作。

此等秽乱宫闱之事闻所未闻,皇帝大怒,将三人杖毙。

那宫妃死前哭着伸冤,声称自己只是沉沉入睡,不知发生了何事。

“药是你下的?”谢璟回身怒视,“你对驸马做了什么?”

崔妙馨叫苦不迭。

她什么都没做成。

嫡姐告诉她,这次宫宴的机会,只要抓住了,就能嫁入侯府。

她虽然忐忑,但长姐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顺其自然而已,她要做的很简单。

之后,长姐和太子自会帮她铺路。

于是,今夜她在宫宴散后,就换上了宫女的打扮,有人带着她,帮她潜入了桐露台。

不多时,俊美的世子果然来了。

她早知道,世子的酒里被下了药,在这里被迷香一激,绝对是抵抗不住的。她只需要靠近……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的表现,和长姐说的根本不一样。

诘问之后,并没有将她如何,反而是将自己甩开,跌跌撞撞地走去床边倒下。

她等了好久,世子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似的。

她心里奇怪,大着胆子过去,结果才碰到对方衣领,就被一掌拍开,她整个人几乎是被掌风掀了过去,重重跌倒在地。

手往后撑了一下,一声裂响后撕心裂肺地疼,小臂的形状都不对劲了。

崔妙馨哪受过这种伤,当时就瘫软了,不敢叫出声,在地上缓了半天,想站起来,腿一动也疼……她又惊又怕,不知所措。

长姐和太子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她已经哭了好一阵。

折腾了半个时辰,有人进来了,不是救星,而是清嘉公主。

长姐说清嘉懦弱无能,以后在侯府里也是她做主。

但是这公主比她想的厉害些,崔妙馨一阵心慌,又决定先咬牙不认:“我没做什么,我在宫里迷了路,不小心来到这,世子喝了酒,要轻薄我,我被他伤了……”

知道这小丫头满口胡言,谢璟冷笑:“你打扮成这样,分明是掩人耳目,方才还自称宫女;驸马若强迫你,外面就是宫人,为何不叫喊?做自荐枕席的勾当,当别人都看不出来?你姓崔,是不是?”

崔妙馨没想到公主直接道出自己身份,当即脸白了。

谢璟就知道,这人是崔太子妃那个妹妹,往喻青怀里塞手帕的那个。

先前他们就给喻青做过局了,这次竟用此等下三滥的手段。

宴会上好几次击鼓传花传到喻青手里,那赏给他的酒想必就掺了药。

然后再安排他和崔妙馨共处一室。等太子妃深夜“找不到妹妹”,寻到这里,就能撞破一场奸情。

这样的丑事,被太子太子妃抓住了把柄,喻青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为了压下来不闹大,就得到崔家提亲……

“擅用禁药,秽乱宫闱,”谢璟道,“现下是万寿节,治你大不敬之罪都是轻的。”

崔妙馨不禁吓:“我……我不知道,药不是我用的……我也同世子没什么,他把我打回来了……”

谢璟:“……”

他对眼泪涟涟的小姑娘道:“趁着无人知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若此事真被宣扬出去,你的清白和脸面都保不住。”

崔妙馨愣了愣,听懂了,站起来往门口方向一看,又望而却步,转头慌道:“可外头好像有人。”

“……”谢璟也是被蠢得没脾气了,指道,“去偏室,那连着耳房,再从后门出去。一路上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崔妙馨依他所言,一瘸一拐地跑了。

打发走了崔妙馨,谢璟转而看向床上。

那种虎狼之药……接下来该拿喻青怎么办?

谢璟道:“喻青?喻青?”

喻青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叫她,可她意识朦胧,才清醒一点,就要再度被拽回混沌。

她知道自己今夜被设计了,以为自己不甚被下了迷药,有人要栽赃陷害。

尽管她没抵抗住药性昏倒过去,但有人靠近时,多年的直觉让她在那时出手提防——这几乎是刻在了骨血里的习惯,即使是最疲惫、最虚弱的时候,她都能够保持着防备。

因为她有需要守住的秘密。

谢璟也不知道喻青怎么了,他只听说这禁药会让男子□□焚身,可是喻青的表现完全不是此类。

他不由得猜测是那些人下药没轻没重,量太大了,该不会把喻青弄出问题了吧?

他想去拍拍喻青的脸,结果本来无知无觉的人,反手一把扭上他的手腕,他几乎听见骨骼响动了一声,顿吸一口凉气,顺着力道往前倾。

刚才崔家女说没能近喻青的身,还真不假,他手都要断了。

“喻青,”他道,“你醒醒,是我。喻青!你快松开,我手疼。”

他清晰地意识到论起力气自己和喻青可谓云泥之别,也不知道喻青吃什么长大的,他先前还说自己力气小,分明胡说八道。

谢璟挣扎不开,他那点手劲宛如蚍蜉撼树,只得又凑近,在喻青耳边焦急地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

喻青好像闻到了一层清香。

这和她那枚宝贝的兰花香囊是同样的香气,香囊她平日里时时不离身,晚上也挂在床帐一角,带给她一种熟悉的、安全的感觉,仿佛逼散了那熏人的味道,令她放松了些许。

“嗯……”

谢璟听到喻青好像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松开了自己的手。

此刻也没顾上留在他手腕上的一圈红印,他又低头看看喻青,那人依旧无知无觉,鬓发乱了,湿润的气息打在自己的脸上。

“……”

这迷香真的太浓了,他在这待久了,都感觉隐隐不适,方才是眩晕,这会儿竟然有一丝燥热。

本来是想先留在这看住喻青,看来这地方留不得,得快点将喻青也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