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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真相 喻青他竟然……不,她竟然是…………

谢璟先出去, 让五皇子的侍卫回去复命,告诉他驸马确实在里头,已经睡下, 自己晚上也陪在这。

又遣走了吴总管和那几名碍事的宫人, 那几人本就心虚害怕,溜得很快。

然后, 他叫小魏子跟进来架喻青走, 冬漓听说世子昏睡不醒, 也是想帮忙搭把手,刚进门就她捏住了鼻子:“这是什么味!”

想起喻青中的是那种药物, 而冬漓又是个姑娘, 怕再有什么不妥, 谢璟终究没让冬漓去碰。

他自己亲手去扶了喻青起来——而且确实得他才管用,别人喻青都不认。

连小魏子都差点也被伤到, 只有谢璟靠近了, 喻青才让人摆弄。

秋潋机灵,方才没干等在外面, 而是跑去找了另一个自己人, 是个值守侍卫。

这批人明面上都不起眼,暗处互相联系,在宫里一直帮衬着他和容妃。

这侍卫了解巡夜路线,跟小魏子一起扶着喻青,几人借着夜色, 抄宫中小路, 回到了丹阳殿。

好在桐露台的方向和谢璟这边都冷清,没有撞上其他人。

“殿下,把他放在……”

小魏子本想问谢璟是否把驸马带到偏殿, 谢璟却道:“把他放床上,你们退下吧。”

“哦、哦……”

小太监不免又诧异了,这可是殿下自己的卧房!

出了门,冬漓过来跟他一阵蛐蛐:“你都不知道,这驸马颇有些手段,把殿下哄得时常昏头……”

*

其他人走了,寝居就两个人,谢璟又去看看喻青。

他不安分地动了动,好像有醒转过来的意思,但皱着眉,好像是不舒服,隐约轻哼了几声。

可能是这会儿药效返上来了?

禁药猛烈,若不发散,就能让人发狂。

谢璟原地转了几圈。

连夜去请个太医过来?劳师动众的不妥,又未必能治。

要不找个女子……当然更不可能了,且不说宫里没人,就算有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地把两人凑一起。

现在就只有自己在场,谢璟脸色几变。

总不能他亲手去帮吧?

那他还不如在墙上一头撞死。

左思右想,习武之人有内力傍身,喻青武力高强那内息肯定也雄厚,说不定会比常人要耐力高些。

若放着他不管,应该……也不会死人吧?

他决定先观望着,若喻青还好,就让他自己挺过去。

要是等会儿他状态不对,那谢璟再想办法。

喻青脸红得还是很厉害,脖颈上、额角上有层薄汗。

他一向守礼,夏日里衣物也穿得较严实,想来是闷热难受。

谢璟纠结了半天,决定还是帮他将衣服先解开,也许好受点,又让人端了水和布巾,可以散热。

喻青又不让碰,谢璟只得道:“是我,你别乱动。”

喻青依稀听到有人柔声低语,在耳中朦朦胧胧,携带着信赖的气息。

见他平静了,谢璟深吸口气。

伺候一个男人宽衣对谢璟也是头一次,他蹙着眉头,松开了对方的腰带。

腰还真窄。

喻青穿得挺多,怪不得热得都是汗水,解开外袍,谢璟见里衣的衣领也有些微湿,贴在身上必定不适。

他只好再把他的衣领散开一些,想用打湿的巾帕给他擦拭一下。

然后他发现奇怪的东西。

喻青的里衣里面好像还有一层。

纯白的布料缠了几圈,这是什么?

像是绷带?

谢璟的第一反应他身上有伤。

上回他剿匪回来,说是没伤到,难道是在骗他?还是最近在军营里新添的?

谢璟眼瞳震动,喻青怎么瞒得这么好。

同时他也意识到,若真有伤在身,今夜又是饮酒,又是中药的,捂了这么久,绝对更严重。

不行,得看一下。

怕碰伤对方,他小心地解开喻青缠在躯干上的那层白布,一层,两层……剩下的布料松松垮垮,透出了肌肤的颜色。

谢璟怔住了。

仿佛看见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他霍然站起身,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是……这……

他怀疑自己眼花了,或者发了癔症。

定了定神,他又再次凑上前去,那半遮半掩的最后的布料下面,那轮廓是那么优美柔软。

喻青呼吸悠长,胸口起起伏伏。

谢璟大惊失色。

他呆呆地倒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了宫殿的柱子,顺着缓缓坐在地上。

喻青他竟然……不,她竟然……

极度震惊下,谢璟脑海一片喧嚣,连耳膜都震颤着。

他想起喻青说过的话。

“这世间谁人没有秘密?你有,我自然也有……你一定有你的难处。”

很多事情都穿针引线般地连在一起,谢璟脑中逐渐澄明。

为什么喻青一直也不在乎圆房,为什么如此听信那檀音寺和尚的话,为什么看着自己的目光向来只有珍视却没有欲望,为什么全然不在乎子嗣。

为什么她的眉眼那么清秀。

为什么她的手指那么白皙。

为什么她散下头发的一瞬间能让人晃神。

为什么她含笑微醺时面如桃花。

一切都有了解释。

谢璟不知回味了多久,才缓缓站起来,走进了喻青,他盯着他……她的脸看,心如擂鼓,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脸。

他无意间撞破了喻青的最大的秘密。

原来这世间,还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谢璟的指尖太轻柔,喻青含混道:“痒。”

谢璟收回了手,轻声道:“喻青?”

“……”

“喻青?”谢璟学着陆夫人的称呼,“青儿?”

喻青道:“……嗯?”

迷蒙间,她的嗓音也不想往日压得很低沉。

此刻宫内极静,谢璟听清了她的声音。

谢璟足足站了许久,灯花一声爆响。

他方回过神。

看着衣衫不整的喻青,他旋即意识到,这件事绝不能透露分毫。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要多么小心翼翼、严防死守,才不会露出蛛丝马迹。

不仅是秘密,还是尊严。

不能让喻青被别人人发现……也不能让喻青知道自己发现了。

谢璟用颤抖的手给喻青缠牢了白布,拢好了里衣,把外衣也重新系好。

摆弄的时候,喻青小声哼道:“别动我,困了……”

怪不得这种药用在喻青身上是这个反应,因为她根本不是男人。

折腾了半宿,谢璟还带着妆饰,没叫人进来伺候,他自己洗净脸,拆掉发髻。

珠钗尽褪,现在的谢璟也是本来的面目,他复又来到喻青床前,对着熟睡的人,又不由得后怕。

太多纷乱的心绪无法言明,最终化成了一句叹息。

“如果发现的不是我,你可怎么办……”

喻青的血还是热的,她翻了个身喃喃道:“好热。”

谢璟:“……”

可不能让喻青把衣服脱了。

他找了个宫扇,堂堂清嘉公主愣是给驸马扇了半个时辰的风。喻青终于睡熟,可是他依然睡意全无。

*

天亮了。

昨夜事情没成,崔四小姐半夜带着伤哭着找到长姐那,说公主突然来了,自己就跑了,被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一通。

谁也不知道清嘉竟然出来搅和,几人只好先派人去桐露台将那熏香气味掩盖,见喻青没有踪迹,想来也是被清嘉带走了。

第二日皇后的大宫女就来丹阳殿问罪——然而扑了个空。

七公主和驸马已经不见人影。

据说昨夜驸马醉酒,又吹风受凉,今天竟有风寒之症。

怕病扫了万寿节的喜气,公主清早就连忙找御前的管事公公代为通传,向皇帝请辞,出宫回了宣北侯府。

*

微微摇动的车厢里,喻青惴惴不安地又问了一遍:“殿下,臣昨夜真的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吧?”

一觉醒来,定睛一看,公主正在镜前梳妆。

喻青也是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自己竟然宿在公主的宫里。

她的记忆就留存在看到崔四小姐的一刻,后来发生的记不清了。现在还有点头昏脑胀的。

公主说,昨夜迟迟不见喻青,不放心就过来寻自己,撞上了一个可疑的小宫女,发现室内好像有迷香,连忙把她带走了。

“确实,我应该是中了迷药……”

喻青告诉公主,那宫女其实是崔四小姐扮的,这中间多半是太子那的手笔。

两人合计一下,均觉得此事不好声张,本就不光彩,一时也无法指认谁,得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再从长计议。

毕竟在宫里没法跟太子和皇后相抗,晚些不清楚是否又有什么后手。

她很害怕自己暴露了什么,但起身时发现自己衣衫齐整,看着没人动过。

公主说她睡得沉,好不容易才让太监和侍卫把她带走,自己宫里又没有男子衣物,就暂且让她和衣睡了一夜。

听起来什么都没发生,喻青才松了口气。

但是公主脸色看着有些疲惫,她不禁又发问一遍。

公主一直闭目养神,闻言抬眼,道:“你没做什么。”

喻青小心地说:“可是,可是殿下好像没睡好……”

清嘉沉默了片刻,复而柔声道:“嗯,昨夜我想来就后怕,万一晚去了可怎么办。幸亏来得及时,不然要出乱子了。”

的确,昨夜他们先给她下了药,又跟崔四姑娘共处一室,只要被人发现,喻青百口莫辩,说自己昏睡,谁又会信。在宫中□□贵女被抖出去,宣北侯府颜面都丢尽了,皇帝也定要治罪。

这个丑事足够成为太子手中的把柄,时时都能拿捏喻青,喻青不娶崔四小姐都平息不了。

好在关键时刻清嘉可靠,竟然把她捞了出来。

“这次我大意了,以后一定十二万分小心,”喻青覆上清嘉手背,“不会让殿下再为我担心。”

清嘉却翻转了手腕,回握住了她的手。

喻青一顿,平时清嘉很少这样回应自己。

微风时而把车帘拂起,外头的日光照在了清嘉秀丽的眉目间,她低声道:“嗯。”

车马到了侯府,两人先后下去,喻青低头看着掌心,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第32章 勾魂 公主的指尖覆上来,在她的嘴唇上……

回到房中, 谢璟径自靠在软榻上。

昨夜一宿没睡,喻青都看出他脸色不好,侍女自然也不太放心。

冬漓把谢璟换下的衣衫送去浣洗, 回来见他一手撑着额头, 不知是在出神还是累了。

正想劝他先去休息一会儿,走到近前却听见一声轻笑, 只见谢璟正微微颤抖着。

“……殿下?”冬漓试探唤道。

谢璟放下手对她摆了摆, 然后又将脸埋在掌心。

在那片刻缝隙中冬漓看清了, 发现他竟然真在笑,并且极为开怀的样子, 冬漓在他身边好多年, 几乎没见过谢璟此等神色, 当即慌了。

“您没事吧?”她惊疑不定地问。

昨夜过得太乱了,直到现在, 谢璟才有了实感, 意识到一切不是梦,从未有过的心潮激荡、欣喜若狂。

自顾自地笑了好半天, 才笑够了。

他对冬漓摇摇头, 含笑擦去眼角的泪水。

“冬漓啊,”他悠悠道,“我真是嫁对人了。”

世间因缘际会,多么神奇。

过去二十年上天从未怜悯他,现在却也赐予了他一生一次的好运。

冬漓惊恐万状。

她完全感知不到谢璟无边的喜悦, 她只觉得殿下要疯。

“殿下呀, ”她悲伤道,“奴婢两个其实早就想劝您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狠,断袖就断袖吧, 喜欢男人的有的是!殿下得想开点,大不了就先跟世子好好过日子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为了这个成日发愁,出了问题如何是好,呜呜呜……”

谢璟:“……”

“你说得有道理,”谢璟道,“以后我再也不愁了。”

*

昨夜绮影没有跟去宫宴,晚间听宫里的人来报,说世子与公主留宿宫中,不回来了。

本以为起码要等晌午后才返程,清晨才过就见喻青踏入院中,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在宫里用午膳?”

“别提了,头晕得很,”喻青捏捏眉心,“昨天被算计了,差点要娶第二个媳妇,这都什么事?”

绮影吃了一惊。

刚在公主面前还算自若,现在喻青回想起昨夜,只觉得欺人太甚、岂有此理。

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对方却步步紧逼。

太子把她当什么了?

她难得叛逆地想:但凡有第二个能成事的皇子,她说什么也得帮一把。

可惜想来想去,皇帝这些儿子说实话都一般,太子都是矬子里拔大个。

作为皇后嫡子,他储君的位子目前还动摇不了,可这等小人,往后坐上了龙椅又能有什么出息?

为了暂避锋芒,万寿节后她又告了几天假,尽可能装病装得像一些。

不想,还没等她重新上朝,就出了件大事。

皇帝在勤政殿阅到一方密折,龙颜大怒,派人抄了秦初秦侍郎的府。

秦侍郎曾在地方湖州任职,前年水患,他治灾立了大功,太子奉命赈灾巡察时,上书赞其功绩。

去年秦初被调回京中,作为朝中新秀声名鹊起,是接任工部尚书的人选之一。

结果,现在地方州官上奏,声称耗费财力人力修筑的堤坝一年间频频受损,查看过后发现工程偷工减料,若不尽快加固隐患无穷。

更附有数人以血画押的呈状,言明秦初贪污赈金近五成,还曾隐瞒瘟疫,数个村落染病而死之人总计多达千数。

不仅秦初落狱,先后举荐他的也都悉数被问责,太子也难辞其咎,皇上直接发了火。

太子向皇帝求情,称当时南方水患严重,他在湖州视察过后,便匆匆去了更为严重的受灾地,以至于判断不清,被人蒙蔽。

皇帝命太子自去反省,派了钦差和工部几名官员前往湖州,太子失了心腹,还引火烧身,想必在东宫急得团团转,一时是顾不上喻青这边了。

朝堂上乱了好几日,对喻青全无影响,她置身事外,还比较闲适,该上朝上朝,该去兵营去兵营,暂时不必担心太子再次发难。

而最近这段时间,清嘉也有些许变化。

可能是因为上次两人长谈过,清嘉的心结被解开,不像之前默默为子嗣焦虑,少了负担,心情自然也转变了。

从前她总是内敛、恬淡的,两人相处时,她一向沉静。

现在,她似乎变得明媚了一些,看到喻青时,未语先带三分笑。

喻青回府时,她偶尔还会在府门口相迎,晚上,她让喻青多留一会儿,陪她下棋或是在府中闲逛。

不知是不是错觉,清嘉温柔如水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莫名的灼热。

有时候措不及防迎上她的目光,喻青竟会有些许的不自然。

比如,晚膳时,她一抬眼,发现对面的清嘉也不急着动筷,一手托腮,就这么瞧着自己。

喻青愣了一下:“殿下,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啊。”清嘉柔声道。

“那殿下怎么看我?”

“怎么,还不许我看你呀?”清嘉莞尔一笑,“以前你不也总是看我吗,我都没说你什么呢。”

喻青:“……”

她摸了摸鼻子,这点她还真无法否认。

可是这又不是一回事,清嘉那么漂亮,多看看也是应该的。

最近她似乎每天都在换不同的衣服,数日不重样,简直是对眼睛的洗涤。

从军营里一堆人高马大的壮汉里回来,看着貌美如花的妻子,喻青心灵都变得澄净了。

清嘉又问道:“驸马,你瞧我今日有何不同?”

喻青乖乖答道:“殿下换了衣服,还有发簪。”

清嘉道:“我是说脸上。”

脸上?

喻青仔细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从优美的眼睛,再到挺翘的鼻尖,然后到清晰的下颌,实在没看出什么不同:“……”

清嘉笑道:“我换了新的口脂。”

喻青:“……原来如此。”

清嘉说:“以前的颜色好,还是现在的颜色好?”

喻青诚实道:“都好,臣……分辨不出来。”

清嘉又轻笑一声,等到用过膳,她带着喻青来到她的妆台前,拿出了几盒口脂,说:“以前是这种,现在是这种,你看,不一样的。”

公主还搽了一点在手背上,差异在白皙的肌肤上确实明显了些。

但是,喻青实在给不出哪个更好看,这在嘴唇上,不都差不多了吗?

清嘉笑道:“罢了。”

喻青虽然不懂口脂,但是她懂投其所好,既然公主喜欢,她隔天下朝后,绕路去胭脂铺子里买了一大堆,晚上回来悉数带给公主了。

零零碎碎的妆盒摆了有半桌子,公主哑然失笑。

她挑挑拣拣一会儿,时不时抬头看看喻青,然后用指尖在其中一盒上蘸取一点,对喻青道:“你坐过来些。”

喻青不明就里,依言照做。

“再近点,来。”

公主前倾着,靠近了她,两人鼻尖相距不过数寸。

然后清嘉抬起手,朝自己的嘴唇探来。

喻青下意识往后躲去:“殿下这是做什么。”

“别动啊。”清嘉嗔道,另一手又轻轻托上喻青的侧脸。

她袖口的暗香扑鼻而来,喻青怔怔地看着清嘉,对方垂着视线,睫毛细密,喻青呼吸一顿,竟也忘了推拒。

就这么一个晃神,公主的指尖就覆了上来,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抹开口脂。

喻青反应过来公主做了什么,顿时有些尴尬:“殿下怎么给我涂这个,多奇怪啊。”

她一向作男子打扮,更没有用过脂粉,不敢想象是什么诡异的模样。

清嘉道:“不奇怪,你看。”

她拿起一旁的圆镜,给喻青照着。

看清了镜中的自己,喻青一愣。唇色不是想象中的绯色或嫣红,在脸上丝毫不显突兀,原来是一层略浅淡的杏色口脂,有点润,瞧着很匀净。

清嘉笑道:“这个是最适合你的了,给你拿着吧。”

她把那盒口脂的盖子扣好,放在喻青手心。

喻青:“……我又不用涂口脂,这都是女子用的。”

清嘉道:“谁说不能用了,再说也不是为了好看。你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想起来就涂一点,不然嘴唇容易干裂的。”

回到怀风阁后,喻青还有些恍惚,又试探着照照镜子,看来看去,好像是多少有了点不同,又说不清是哪里……清嘉挑得确实很好,她真厉害。

她从袖中摸出那盒口脂,打开了,上面隐约留着公主指尖的纹理。

想起对方的手按上嘴唇的触感,喻青突然觉得有点不安。

方才的氛围,怎么想,都有点……

不太清白。

若即若离、似有还无,欲言又止。

清嘉笑意盈盈的面容又在脑海浮现,她的眼瞳中有种勾魂摄魄般的神采。

之前似乎从未察觉,她们之间竟然到了这种情况吗?

自从清嘉给了她安神的药包,她睡得一直都比较平稳,这个晚上却罕见地失眠了。

有一次绮影对她说,要当心,清嘉公主对她是有心意的。

当时她没当回事,这次终于感知到了危机。

一开始她的构想是和公主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就好,可自从和清嘉相识以来,两人性情相投、相处融洽,不知不觉间,就如此亲昵了。

可到底,两人都是女子……这样下去,能行吗?

清嘉像一潭脉脉流动的水,无声地浸润着一切,喻青又做不到疏远她。

但是,清嘉终究和自己不一样,她是个正常的姑娘,有朝一日若她想过寻常夫妻的日子,喻青怎么办?

同吃同睡、举案齐眉、恩爱缠绵?喻青根本给不了她。

永远都没法得到的东西,连念想也是一种残忍,她对此深有所感。

如果可以选,她好想和清嘉再近些,可是,她也不想让清嘉承受伤害。

长痛?短痛?

喻青一向果决,现在也开始焦虑了,她有些低落地翻了个身。

想起清嘉近在咫尺的脸,即便过了两个时辰,喻青还是没忘掉那一刻的柔情。

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呼吸一顿。

这……不对吧?

由于一直掩饰身份,喻青自觉不会有爱侣,因此从前几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还是默认自己比较中意男人的。

难道……女子也可以……?

不,应该是错觉吧。

一定是两人近来太过亲密的缘故。

第33章 楚楚 清嘉楚楚可怜:“若是连你也不怜……

清嘉不过是拿给她一盒口脂, 喻青辗转反侧半宿,翌日一早上朝都迷迷瞪瞪的。

她的思绪在肃穆的金殿中飘来飘去,时而想象:清嘉这会儿在干什么呢?浇花还是看书?

……她又想起清嘉了。

下朝之后, 还有些闲暇, 她在思考是回府,还是直接去军营。

马车外路过卖龙井茶酥的点心铺, 她想起清嘉不久前偶然提起过很喜欢, 犹疑片刻, 还是买了新出炉的两盒茶点回了侯府。

起居堂中,清嘉既没有在侍弄花草, 也没有在看书写字, 她靠在榻边, 手里拿着女红物件,竟然是在刺绣。

听到声音, 她抬起头, 讶然笑道:“嗯?怎么回来了?”

喻青道:“今日下朝早,晚点再去军营也行……殿下在绣什么?”

以前没见过清嘉做过, 巾帕上的图案只有个雏形。

清嘉道:“你的荷包戴着这么久, 都旧了,味道也该淡了。我给你做一个新的。”

喻青一怔,道:“这……我重新装点香草就行了,不劳烦您。”

清嘉一笑:“没关系,反正也是闲着。上次我绣的这个,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吗。”

她爱不释手的香囊, 图案精致漂亮,喻青原本只以为是现成的绣缎或者侍女的手艺,没想到竟是公主殿下亲自给她绣的。

公主时而说几句话, 时而把视线转到手里,仔细地绣上几针。

神色既认真、又温婉,似乎又有些愉快。

喻青艰难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想:……这样下去,真的不太行了。

那天之后,她开始慢慢地减少在公主这里待着的时辰。

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心神不宁,又有些愧疚。

一开始她也很不习惯。

前阵子几乎整个晚上都在清嘉那,连绮影都幽怨地说,喻青只知道回怀风阁睡个觉。

现在,她总是推说明日上朝,得早些回去。

坐在书房里,她无聊地翻几下剑谱,连点心都不想吃。

口味都被公主的小厨房养刁了,总觉得自己院子里厨娘做得一般。

同时,她也有意在军营多待待,就算没有军务,也巡视巡视这个,检查检查那个,给自己找点乱七八糟的事干。

说来也怪,这么些年都是在军营里待着的,最近却经常腻味——面对一个个五大三粗、声如洪钟的男人,不免想念又香又美的公主。

怪不得温柔乡会消磨志气呢。

连她一个女人都不能免俗。

清嘉听说她近来繁忙,几次关切地问她累不累,别太操劳。

她要离开时,清嘉会送她到外面,恋恋不舍地站在门口,分明像挽留。

某天清嘉问道:“再过两日,你应该休沐了吧?”

喻青:“嗯。”

“真好,你总算能歇一歇,”清嘉道,“对了,我记得你上次说,有个南湖还是什么地方的,很不错。我们这次要不要去看看?”

喻青:“……那日同僚正好有个宴席,我答应去赴宴了。要不等下次吧。”

她似乎是第一次拒绝公主,清嘉明显愣了一下,道:“宴席要花那么久吗?我们可以晚上去啊。”

喻青道:“我还想起来,最近忙,好久也没抄佛经了,等下月初一还得送去檀音寺呢。”

清嘉沉默片刻,随后道:“好。”

她唤了声侍女,侍女拿了一个食盒,公主柔声道:“这是让小厨房给你做的点心,你最近都不常在这,拿回去吃吧。”

喻青几乎是逃出了雯华苑,心想,该拿清嘉怎么办?

她这么好,这么温柔,就算自己没做什么,只是消极地回避,都压力倍增。

休沐那日,她从外面回来,晚上就在书房三心二意地抄经,手边是从清嘉那拿的牛乳酥,混着果仁,满口香甜。

书没抄几行,点心吃了半盘子。

外面传来声音,喻青耳尖,听到“殿下”二字,顿时一愣,看到清嘉缓步走进书房。

“殿下怎么来了?”

清嘉道:“来看看你。”

她在不远处坐下,喻青如坐针毡。

清嘉突然叹了口气,她唤道:“冬漓进来。”

冬漓应声进门,递给清嘉什么东西,行了个礼,又退出去掩上门。

清嘉道:“这个给你。”

只见公主放在桌上的是一沓纸张,喻青愣住,竟然是细密工整的经书。

“不是说还差很多吗,我这两天就抄了一些,拿去烧掉好了,”清嘉轻声道,“本来你就很辛苦了,多休息吧。”

喻青道:“怎么能让殿下替我做这些?这……臣……”

清嘉道:“都一样的,心诚则灵,我也希望佛祖能多庇佑你。”

喻青心中登时酸涩一片,几乎不敢细看清嘉的字迹。

“我……”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清嘉道:“我这几天总是做噩梦,醒来就心慌。”

喻青忙安慰道:“没事,梦都是反的!”

清嘉并未答话,喻青抬眼一看,瞳孔骤缩,只见暖光映着公主半侧面容,一颗泪珠闪烁着从她眼角蜿蜒而下。

公主道:“不是反的,是真的。”

喻青也不知道一个人流起眼泪竟然能揪心至此,道:“别哭,您别哭啊……是什么梦?”

“我梦到你厌弃我了,不愿意见到我了。刚成亲的时候,你每日都来好几次,现在连多说两句话都难。是我哪里不好吗?”

喻青哑口无言。

“驸马,我自小在深宫之中,无恩无宠,”清嘉楚楚可怜,“若是连你也不怜惜我,我还有谁能托付终生呢?”

喻青怎么不怜惜,她可太想怜惜了!

可她是女子,这该如何是好?

“我没有、我没有。”喻青苍白无力地否认,然后又手忙脚乱地拿出手帕,想先给清嘉擦擦眼泪。

清嘉这么心思细腻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出这段时间的异状?

喻青十分懊恼。而且什么抄经的说辞确实太假了,拿着借口糊弄清嘉这么久,也太过分了。

这完全就是有心的冷落。

“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厌弃你呢?”喻青再三表示,自己真的只是军务忙,过段时间就好了,殿下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虽然公主没流多少眼泪,但喻青的心还是被她给哭软了。

清嘉说:“哦,那你往后还会来陪我吗?”

喻青说:“……会,我有空一定多去陪您。”

这个回答还是有些敷衍,清嘉依旧委屈。喻青真是手足无措。

清嘉说:“时辰不早,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您。”喻青道。

送走清嘉,喻青失魂落魄,苦恼地伏案叹气。

接下来,她丝毫不敢怠慢清嘉,乖乖地去陪她。

清嘉其实没有再提上次的事,也不曾要求喻青多留,还时常劝她早些休息。

喻青还是心里隐隐发慌。

清嘉新绣好的香囊,也配在腰上了,这下她一共有两个,另一个还是挂在床边,也不用成天再解来解去的。

一看到香囊,她就想到公主,一想到公主,她就犯愁。

入夏以来京城常有雨水,半夜雷声隆隆作响,雨打窗楹。

喻青隐隐约约被吵醒了,还没等继续睡熟,听到外面有人传,是雯华苑的人请驸马过去。

“公主?公主那边有事?”

喻青一听,跳下床,三两下穿好外衣系上腰带,斗笠也没来得及披,替她打着伞的家仆都跟不上她的脚步。

雨夜凉气重,她怕清嘉犯上次那种旧疾。

清嘉公主的侍女道:“殿下在里面,想见驸马……”

踏入房门时又是一道惊雷乍响,喻青隐约听见内里有声惊呼,走进房门,径自来到床边:“殿下,是我,我过来了。”

“喻青?”

侍女悄然退去。

床边的灯只亮了两盏,有些昏暗。

透过挽起半边的纱帐,只见公主拥被而坐,青丝散乱,脸色惶然。

“雷声太大了,我害怕,”清嘉道,“心悸得厉害,睡不着。”

喻青握住她的手,依然是冰凉的。

公主身上每一寸都写着脆弱,喻青安慰道:“清嘉别怕,我在这呢。”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母后那边的宫人不管我,像这样的晚上,我都整夜难眠。”

实在是太可怜了。

坐在床边,她想搂一搂清嘉,只是她的臂膀也实在算不上宽阔,不能把清嘉全部搂在怀抱里。

喻青轻拍着清嘉的肩头,清嘉的身体才慢慢放松。

然后清嘉突然回身抱住了她,方才喻青只是虚虚地搂着她的肩,现在骤然被扑了满怀,立刻浑身僵硬。

但公主身上还是熟悉的清香,她迟疑着一抬手,掌下都是公主脑后披散的如瀑长发。

“再陪我一会儿吧,”公主低声道,“今晚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喻青脱口而出:“好。”

谢璟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心想:她的心可太软了。

他不免又有些担心,如果不是自己被赐婚给她,喻青娶了其他的人,是不是也要这样对待对方呢?

一想起这个可能,他就忍不住地发酸。

还好,现在喻青是在自己的怀里,对方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未来……终有一别。

谢璟几乎不想离开了,此生头一次留恋清嘉公主的身份,这可是喻青的妻子啊。

在他还继续占据这个位置的时候,每一天都要珍惜。

第34章 共枕 清嘉简直是她的宝贝。

喻青刚说完就后悔了, 她总是一见清嘉就昏头。

白纸如她此刻也感知到了暧昧的情愫。虽然她并不排斥清嘉的亲近,可致命问题依然存在:她不是男的!

一边抱着清嘉,一边在脑中思索, 公主说今晚陪着就是单纯的陪着对吧?

一会儿应该不会有宽衣解带的环节吧……

好在清嘉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她就只是静静地抱着喻青,两个人身上的温度逐渐渗透在一起, 喻青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雷声又响起来了, 雨声哗哗。

清嘉的手臂紧了一下, 喻青道:“没事的,你别怕, 我在这呢。”

大约又过了一刻, 公主终于从原来那惊慌哀婉的状态恢复了平静。

喻青觉得她应该缓过来了, 便轻声道:“你继续睡,我拿条毯子, 去那边的榻上……”

清嘉抓住她的袖口, 说:“别走。”

喻青:“……”

清嘉软绵绵地说:“还在打雷呢,你得在我身边我才睡得着。往里一点, 你进来躺着吧。”

她纠结了片刻, 把外袍脱了,里面的衣服倒也没有什么异状。

她把灯又吹灭一半,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般地进入床帏,陪公主一起睡觉。

她有点僵硬, 好在公主的床很宽敞, 两人也不是没有罅隙地贴在一起。

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清楚,公主小声跟她说话。

“对不起,今夜突然把你叫来, 害得你睡不好……”

喻青道:“我本来也醒着呢,这雷确实太吵了。”

“明天在我这用过早膳,再去上朝吧。”

“嗯……”

“那晚上你还会过来吗?”

“……来。”

“我让他们给你做你爱吃的点心,好不好?”

“好……”

两人一言一语地说着话,清嘉黑暗中窸窸窣窣地靠了过来,喻青一瞬间下意识全身绷紧。

清嘉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一只手搭在了喻青的腰上。喻青艰难道:“公、公主殿下……”

“嗯?我压到你了吗?”

清嘉的胳膊根本没什么重量,但这个亲密的程度已经是喻青能接受的边缘,连内息都凌乱起来,不敢想象再近一步该怎么办。

到了今夜这个份上,想着近期以来的种种,喻青心一横,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要不干脆今天就先说个明白?

这几天她日思夜想,实在是找不到太妥当的解法。

目前只有一个简单粗暴的说辞,不清楚清嘉能否接受……主要是在这么下去真的太煎熬了!

“没有压到……您现在要睡了吗?”

清嘉说:“还不是特别困。”

雨声不断,喻青道:“那,臣跟您坦白一件事,好吗?你要做好准备……”

清嘉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问:“什么事?你如果不想,那可以不说的。”

“不是的,我还是有必要告诉您,不然我于心难安,其实……”喻青毅然决然。

清嘉却道:“不,你不用说。”

喻青道:“我得说,我不能再骗您了,其实我——”

这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原本靠在她肩膀的清嘉正抬头,惊讶地看着自己。

“其实我早些年在战场上受过那个、那个旧伤,”喻青卡了下壳,“军医一般手段都很粗糙,也没好好治。就留下了那个、一点隐疾。死倒是死不了,就是不能那个,行夫妻之事……”

清嘉:“……”

喻青:“……”

她既不想让清嘉失落,又没法跟她圆房,同时又想要和她保持这种亲近的关系,实在是平衡不了,于是决定放弃身为男子的尊严——反正她也不是男人,无所谓。

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脸皮,越说越窘迫,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清嘉果然愣了,喻青耳根发热,一时感觉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敢想对方此刻的心情,十分忐忑地等她的反应,良久,却听清嘉“扑哧”笑了。

喻青:“?”

把公主气笑了?

清嘉柔声道:“这样啊,我还当是什么呢。”

喻青:“你当是什么?”

清嘉:“唔,我还以为你想说你过去有心上人。或者你在塞外有家室呢。”

喻青:“……这个是绝对没有的。”

“那就好,别的我都不在乎。我觉得你这样子……挺好的。”清嘉道。

喻青:“啊?”

“我胆子很小的,本来也不太想做那种事,除了你,别的男人我都怕,”清嘉柔声道,“再说,我先前说我没有子嗣,驸马也没有怪我不是吗?”

她的回答完全在喻青的意料之外,公主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接受了?

那之前自己寝食难安是为了什么?

清嘉道:“只要你心里有我,对我来说就够了。”

她重新靠了过来,手也又搭上了喻青的腰。喻青简直怀疑自己是做梦。

心中的巨石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清嘉简直是她的宝贝。柔情似水,不计前嫌。

要是没有她,喻青再过十年二十年都是孤家寡人,而现在她和公主在依偎在一起低声细语,软玉温香,实在是太舒服了。

雨声渐停,喻青搂着清嘉安眠。

阖眼前她暗自思量:也罢,和女子这样安宁相伴感觉也不错。

*

绮影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喻青全无踪影,一问才知道,世子半夜跑到公主那去,彻夜未归,可把她给吓坏了,心惊胆战地去送了朝服,到了雯华苑一瞧,喻青毫发无损,正凑在清嘉公主旁边,高高兴兴地看她梳妆。

绮影:“……”

两个人挨在一起吃了早膳,喻青上朝之前,连发冠都是清嘉公主给戴上的。

这样子若换作是男人,完全就是一副沉浸在温柔乡里找不着北的状态。

喻青一整天都心情大好。

事后想来,她贸然跟清嘉坦白还是太草率了,平时她一定三思而后行,可人总是容易在夜晚一时冲动。

但没想到,竟然如此轻巧地解决了困扰,教她简直后悔,怎么没早些跟清嘉只说,绕了那么多的弯。

反正她也不需要男人的面子,而且公主又不会笑话她。

临近傍晚,她自骁骑营回程,想到清嘉,还是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

亲卫突然道:“将军,您看,那个好像是您家府上的马车啊?”

喻青抬眼一看,城门口停着架眼熟的马车,车身车盖的纹饰的确是宣北侯府的。再仔细看看,前方的车夫正是侯府家丁。

“吁!”她勒马停住。

还没问是怎么回事,车帘被一只手掀起,一名女子探身出来,喻青惊道:“殿下?”

她连忙跃下马,到了车前,清嘉笑道:“今日想早些见你,就来这边等了。”

公主目若秋水,喻青险些直接挽着她上马车……然后才想起来自己那边还落下了一队人。

喻青牵马回去,只见一众卫兵都兴致勃勃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喻青:“……”

上司的家务事谁不好奇?清嘉公主平时深居简出,就算是亲卫都没见过她。只知道自己家的将军娶了个公主,也不知她是丑是美,脾性如何。

“将军,那人就是你家殿下吗?”

“这是公主吗?这不是仙女儿吗?”

“将军好福气啊……”

清嘉离得远,方才也不过只浅浅露了个面,喻青估计他们有一半人都没看清她的样子,纯粹是起哄而已。

“够了!”喻青轻斥一声,然后将马递给其中一人,“咳,马你先替我牵回去。”

“是,遵命,”那亲卫笑道,“看来将军和公主和好如初了啊!”

喻青诧异道:“什么?”

“哎,兄弟们都看出来了。前些日子您每天都来得早走得晚,回府磨磨蹭蹭的,懂得都懂,我和家里娘子吵架也这样,不敢回去啊……看来公主是原谅您了?”

喻青:“……”

“我和公主之间何时有过罅隙,”喻青嘴硬道,“休要胡说。”

在一群心领神会的目光中,喻青折返,上了马车。

“他们是你的卫兵吗?”清嘉道,“你们在说什么,好热闹。”

喻青摸摸鼻尖:“没有,他们人来疯而已。”

清嘉但笑不语。

喻青看她半晌,道:“咦,殿下换了新的口脂了吗?”

清嘉闻言眼前一亮:“这你都能看出来了。”

喻青道:“有点不一样。”

清嘉道:“嗯,用的就是你给我新买的。”

进了城门,喻青突然想起什么:“殿下之前说想去南湖的,是吗?”

上回她没有答应清嘉的邀约,一直很懊恼。清嘉难得有兴致,却没能成行。

清嘉道:“嗯,等你下次休沐吧。”

喻青道:“那还得等好几日呢,今日没什么事,这离南湖也不远,要不过去走一走?”

清嘉沉吟片刻:“可你忙了一天,会不会累?”

跟公主一起游玩,喻青当然不会累,精力还异常充沛。

“忙里偷闲啊,”喻青欣然道,“这时候去正好,听说晚上才好看,车水马龙的。”

清嘉道:“那好。”

“啊,”喻青突然想起,“不太行,那边的大船都得提前订,临时去应该订不到了。”

她知道清嘉不喜人多,是想包艘大船去游湖的,她悻悻道:“要不还是等我预定好了,咱们再去吧。”

清嘉笑道:“要那么大的船做什么,走吧,随便逛逛也没关系啊。”

第35章 南湖 都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离开了地面……

南湖是一片宽阔的水域, 尽头延伸归入运河。

现在是水路繁盛的时节,南北船只往来,各路商贩和货物都聚集在此处, 夹岸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还有香楼宝阁、游船画舫, 歌舞至夜方休。

喻青卸了官服,换了马车上备着的常服, 公主则戴上了面纱。

行至中途, 就隐隐听见鼓乐声, 下车一看,果然是花天锦地的气象。

喻青上次来这附近是五六年前, 那时连运河都还没修成, 后来一直在关外, 也没太关注过。

清嘉靠得近了些:“人好多。”

喻青便走在清嘉的外侧,多少替她阻隔一下旁人。

她自己也甚少亲至这种繁盛的场合, 一时眼花缭乱, 感叹道:“西北那边,铁鳞关附近集市最多, 之前战时商路断了, 休战之后好了不少,我年前去过一次,还觉得新鲜,和这里相比都称得上寒碜呢。”

以前听喻青讲起在西北的事,谢璟尚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不免暗想, 喻青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西北风沙那么大, 塞外那么苍凉。

喻青不仅是生活在那,她还带兵、打仗、守关……却从来不曾提及任何苦处。

她那时也才十多岁而已。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路,是无奈, 还是自愿呢?

他不由得侧目,喻青总是气度从容、云淡风轻的。通过表象,任何疑问都无从窥破。

两人都没带什么随从,车夫看着马车,一名家仆跟在几步远的后面,负责等会儿递银钱和拿东西。

起初两人还隔着些许距离,游人见多,喻青往清嘉的方向并了小半步,随后,胳膊上传来触感,清嘉挽上了她的手臂:“我们别走散了。”

“……”

喻青下意识脚下一停,清嘉道:“嗯?”

寻常眷侣依偎在一起并不奇怪,但对喻青来讲,还是第一次这样亲昵。

“没什么……走吧。”

虽然清嘉几乎只是松松地搭着她的小臂,几乎没重量,但是存在感却很强烈。

走马观花的,什么都没进脑子。

一滴微凉的水珠滴在了皮肤上,不是错觉,似乎下雨了。

湖边的风格外湿润,方才就有点闷,黄昏一凉下来,就飘起雨丝。

公主也似有所感伸出了另一只手,用掌心感受了一下雨水的存在。

喻青道:“咱们避一避?”

这点细雨,她不在乎,但不能让公主淋到。

喻青心想: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才和清嘉一起出来玩,天公却不作美。

不远处有个宝月阁,她瞧着还可以,包个临台的雅间,还能望到湖面。

公主却道:“雨又不大,可能一会儿就停了吧。我们继续逛逛好不好?”

喻青半边身子都习惯了公主若有似乎的温度,哪里说得出“不”字。

跟在后面的家仆去买了两把油伞,喻青没让家仆跟上来,只接过了其中一把,撑开了,伞面宽大,足够遮住两人。

路边不少支着篷的食肆或小摊,一名小摊贩眼见这对衣着贵气的年轻夫妻,看着像谁家的少爷少夫人携手出游,便麻利地推荐起了自家的桂花酒酿圆子,舀了两小碗,道:“公子尝尝,不好吃不要钱的!”

喻青单手接过,第一碗给了清嘉。

酒酿熬得浓稠,糯米团莹润饱满,上面浮着金色的花碎。

谢璟没尝过这种街边小吃,解开一侧的面纱,尝了一小勺,酒气不重,十分鲜甜可口。

喻青问道:“如何?”

谢璟道:“还不错。”

喻青一手撑着伞,不太好拿自己的那小碗,索性先不尝了,打算让后面的家仆过来直接买两坛就是了。

这时清嘉把自己的那碗放了下去,拿起台上的另一份,用小木勺喂到了她的嘴边。

喻青:“……”

她一愣,然后就着公主的手也吃了一口,第一反应是:“唔,甜的。”

公主的眼睛弯了一下,道:“当然是甜的。”

但喻青觉得格外甜,只一口,舌尖好像一直有余味。

清嘉道:“别往我这偏,你肩上都淋湿了。”

她扶了扶伞柄,让一直倾斜的伞往喻青那边转正。

这小雨喻青不以为然,衣裳都淋不透,顶多有些水痕。清嘉道:“那我们再近些。”

原本她是虚挽着喻青擎伞的胳膊,这回又靠过来,两人身量相仿,以致于从肩膀到上臂都贴在一起。

好近啊,喻青想。

在最热闹的主路上走过了大半,买了些零碎的吃食玩物,公主又看中一些珠络绳结,她说:“你的剑上空荡荡的,配一个剑穗好看。”

喻青的剑不是那些公子们的花剑,配在腰间只为了好看,她的剑是用来杀人的,向来没有繁饰。

但公主一提,她连连点头:“嗯嗯,好。”

一艘巨大的画舫就泊在岸边,依稀只见船上花灯彩绸,好不亮丽。

喻青想着可以登船一游,结果发现两侧站着一水儿的漂亮姑娘,言笑晏晏地哄宾客上船游乐,仔细一听,传来的曲调也尽是靡靡之音——喻青轻咳一声,带清嘉转了个方向。

下次还是得提前包一艘船才行,不能带公主乱走。

沿着河岸,渐渐地过了最繁盛的一带,周遭逐渐安静,有小些的游船、货船沿着运河河道缓行。

喻青眼前一亮,心道这样的小船也不错。

没有闲杂人等,就她们两个。

她问清嘉,清嘉点点头,于是家仆去寻了个空的游船。

其实也全然不小,里面容纳十数人都不成问题,有艄公,琴伎,还有伺候茶水的小厮,喻青没留那么多,剩下的都让他们上岸了。

她轻盈一跃,稳稳地站在船中。

谢璟跟在喻青后面,低头一看,船和岸之间虽搭了宽木,但不是固定的,木板一侧还陷入了岸边湿润的泥土。

他考虑了一下踩在哪比较稳当且干净。

然后喻青倾身过来,搂住了他的腰,都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离开了地面,竟然直接被抱着放在船上。

谢璟:“……”

谢璟:“……”

喻青体贴地对公主道:“小心,别把裙摆弄湿了。”

全然没感受到公主那复杂难辨有如实质的目光。

艄公摇起桨,琴女奏了首婉转柔和的乐曲。船只缓缓往湖心而去。

就两个人,清嘉便把面纱揭了下来。

傍晚时云也不密,现在被风拂开,不久雨就停了。喻青往船篷外探了探,确认没有雨丝,她把清嘉也唤了出来。

日头已经落下,天边现出月影和点点星子。

清嘉道:“我记得你从前说,塞外星星很亮。”

喻青道:“对,有时晚上睡不着,就到营帐外去,可以看很久。”

清嘉:“怎么睡不着呢,有心事吗?”

这把喻青问住了,她总是自觉心态良好,并未觉得承受不了,但有时的确难以入眠。

“只是偶尔……我也不清楚,”喻青道,“但我现在好了,每天倒头就睡的。”

公主笑了笑,她问:“在西北这么多年,还是很辛苦吧。”

刚上战场的一两年有点困难,喻青不仅要适应军营,还要想方设法得隐瞒身份,平时还好,最怕受外伤,没法让普通的军医来看,所幸绮影当时也跟去了塞外。

后来战事吃紧,也顾不上别的,一心打仗,渐渐地游刃有余了。等父亲伤病退居京城,她独挑大梁,更是没有退缩的余地。

她没说辛苦,只是回忆着过去,跟公主讲起了边塞的事。

小时候跟陆夫人随军的那几年,邻居都是军户的孩子,打闹起来非常凶狠。

后来喻朗重伤,喻青跟着母亲兄长回京,不知道京城里的孩子都很娇贵,在闻家的学塾里跟谁家少爷起了点争执,喻青一掀对方的胳膊,竟把人家拽脱臼了。

后来陆夫人拉着她登门赔礼,时隔多年,那少爷也入朝为官了,每次喻青瞧见他,都想起儿时他号啕大哭的模样。

公主被逗得笑了笑,喻青便继续讲,最冷的一年泼水成冰,半夜正睡着觉,雪把营帐压塌了半边;北蛮的男人普遍又高又壮,身上还有味,也不知道吃什么长的,喻青非常嫌弃;不过再往西的几个小国里,男女都生得十分好看,肤白碧眼,头发带卷……

“那战场呢?”谢璟问。

喻青方才特地避开了,她觉得一些残忍的话题不好对清嘉说,怕把她吓得做噩梦了,公主可是连打雷都被吓得直哭的人。

交战时胳膊大腿满地乱飞,血水横流,怎么描述都很吓人。

谢璟:“老侯爷的伤是年轻时落下,你呢?你也受过不少伤吧。”

“这个……我应当比我爹强一些,伤过,都不算重。”喻青轻描淡写地说。

谢璟追问道:“不算重是多重?”

“就是普通的刀伤、箭伤之类的,”喻青说,“受伤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事后才开始疼,有一次我还在拿着枪呢,感觉手抬不起来,低头才看见有个箭尖从甲缝中穿出来了…….”

公主的脸色变了变,喻青道:“皮肉伤而已!也没伤到别的,皮肉伤不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