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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箭从后肩胛刺穿到前面,谢璟一想就心惊肉跳的。

喻青笑道:“不说这些了。你尝过西域的葡萄酒吗?我记得之前给宫里进贡过……”

船中的琴女听不清两人的絮语,只看到一对身影并肩靠得很近,弹了段情谣。

喻青听了一会儿,回身给她些赏银,道:“这是什么曲子,挺好听的。”

琴女笑道:“回公子,此曲名唤南歌子,是讲两情缱绻的。”

琴女是跟船主人从南方来,话音和琴音都带着水乡的风情。

谢璟撇了一眼,问喻青道:“你喜欢听琴吗?”

他对琴女道:“能否借琴一用?”

第36章 羡煞 郎才女貌、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琴女自然答应, 将琴抱来,谢璟思索片刻,将袖口挽起些许, 手指搭上琴, 旋即琴音泠泠,如流水倾泻而出。

喻青头一次知道公主会弹琴, 见她眉眼低垂, 信手抚弦, 看得眼睛都不会转了。

曲美人美,湖心夜风荡漾, 有如梦境。

等清嘉弹奏完, 喻青不禁抚掌赞叹:“这是我此生听到最好的曲子了。”

清嘉抬头望着她, 反问道:“你知道我听过的最好的曲子是什么吗?”

喻青摇摇头。

清嘉莞尔一笑:“是你从前给我吹的笛子。”

喻青一愣,反应过来, 一时竟然窘迫起来。

“那算什么, 那只是普普通通的曲子而已,”她道, “殿……您别取笑了。”

清嘉柔声道:“我是真心的。”

望着清嘉, 喻青心口发烫。

一个念头措不及防地在脑海中翻动了一下: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对清嘉宣之于口。

清嘉是天下最良善也最温柔的人,如果终有人要知道这秘密,那只能是她。

游船已经悠悠晃过一个大圈,回到了开始的岸边。

登岸时谢璟谨慎道:“你不——”

你不用抱我, 我自己能走。

结果话没说完, 喻青直接顺手把他抱下了船,轻轻松松的。

谢璟:“……”

他真是不明白了,喻青为什么说自己力气不大?

随手把一个大活人抱来抱去的, 跟提只兔子差不多,他真的很难接受。

两人回府时已经入夜,谢璟被喻青送到住处,侍女们一直等着他,道:“殿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唔……去别的地方玩了一圈。”

冬漓小声对秋潋道:“看,我就说一定是跟世子出去约会了。”

谢璟:“……我没聋,听得见。”

秋潋咳嗽一声,正色道:“今天又接到一封密信,殿下要看吗?”

谢璟定定神:“拿来吧。”

他拆开信,看完全篇,然后将信用烛火烧掉。

一切进展顺利,如果是两三个月前收到这些消息,谢璟可能会心情震荡、迫不及待,但现在他看着那些灰烬,心里更多的却是失落。

太快了。

在侯府能再待多久?一年?几个月?

明年这个时候,还能见到喻青吗?

*

喻青没想到,和清嘉一时兴起去了一次南湖,竟掀起了一点小波澜。

她没意识到自己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喻少将军,尽管低调得很,她这张脸还是有不少人认得出来。

有人说瞧见喻世子一名女子携手在湖岸漫步,两人言笑晏晏,十分恩爱。

传来传去,最后大家都认定喻少将军和七公主是对神仙眷侣。喻青很纳闷,连普通的出游,都成了八卦,看来京城人确实安逸,吃饱了饭没事做。

“听说将军您头些天去南湖了?”

“那地方应该挺好吧!”

“好的可不只是地方。那些话怎么说来着?郎才女貌、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哎呀什么时候陛下能给我也赐个婚……”

喻青哼道:“想得美,时辰到了,巡营去!”

喻青大多数时候不喜被人议论或者说闲话,但要是别人说她和公主和睦美满,这话还真不难听,甚至还油然而生一股得意来。

休沐时见了闻朔一面,他也打趣了半天。

喻青挤兑道:“你腿不瘸了是吧?”

闻朔立刻一阵扭曲,前两天惹了他爹生气,被太傅拿拐杖从府里打到府外,连滚带爬地在台阶上扭伤了腿,人送外号滚石公子。

“别提了,我爹想让我去国子学念书,哪是那块料啊!”闻朔道,“要不让我去你家躲一阵子吧。你家门楣大,我爹他总不至于闯侯府。”

喻青:“你也收收心吧,这么大个人了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你哥像你这么大时都中状元了。”

闻朔酸道:“好嘛,连你也开始说风凉话。业也立了,家也成了,了不起了……”

喻青:“嗯哼。”

闻朔:“……你变了!”

他嘀嘀咕咕抱怨半晌,最近在家里被关得严严实实,难得出来透气,还打算晚点攒个局喝酒。

喻青道:“我就不去了,过会儿我就回府了。”

“那么早回府,怎么,公主不让啊?”闻朔道。

喻青:“平时都没空陪她,她一个人无聊。”

她最近基本一回府都是去清嘉那,可又要上朝又要处理军务,算下来一天顶多也就能在一起两三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公主都独自在小院里,她跟喻青说寂寞得很。

闻朔眼睛转转:“哎,我倒有个办法。”

*

“近年来京中贵妇养宠盛行,连宫里妃子都养呢。有个活物在身边比花花草草强。”

两人身处坊间一座珍宠阁中,兽宠有许多,品相各异的猫儿、犬只,还有兔、狐、貂、鸟等,后院有鹿、鹤之类更稀罕的。

喻青犹豫了一下,觉得太大的禽兽不好饲养,鹦鹉八哥又叽叽喳喳的,公主喜静,也不大合适。

还是通人性、温顺乖巧的更好些。

还没等她细细挑选,一只小白团子扒着护栏,哼唧了两声,喻青一看,是只通体雪白的长毛拂菻犬,她伸手过去,那小狗凑上来舔舔她的指尖,尾巴摇来摇去。

喻青顿时心化了。

“这只两个月大,又活泼又亲人,还聪明,”掌柜的推荐道,“公子瞧着还合眼缘吗?”

喻青逗了逗它,道:“那就这只吧。”

带着幼犬,两人往马车方向走,喻青道:“我应该提前跟殿下说一声吧?”

闻朔道:“说了就没惊喜了!”

喻青道:“可是万一公主她害怕狗呢?”

闻朔看看喻青手里那两只手就能捧起来的小毛团,百思不得其解,这东西能吓到谁啊?

这时,前方人群散开,远远只见大道正中一架马车的车顶,分外奢贵豪华,还有带刀侍卫拥护着。

喻青也往后避了避:“东宫。”

“那位才解了禁足没多久啊,排场还是这么大,看来是自罚三杯就完了。”闻朔道。

喻青道:“毕竟是皇太子。”

闻朔:“对了,前两天听我哥说,朝中有位段将军跟太子走得近,太子要提携他,你知道不?”

闻旭那边的小道消息多半是真的,喻青奇道:“你哥还跟你说这些?”

闻旭悻悻道:“那天我爹打我,我去我哥书房里躲躲,这不就听见了吗。”

“……”喻青,“嗯,让太子提携去吧,不是坏事。”

之前就听说这位段将军有些能耐,若他能吸引太子的关注,喻青不介意推他一把,要是他真拿到金羽卫副统领一职,喻青就能松口气了。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只怕太子还不死心想招揽自己。

*

喻青选中的这只小狗果真挺乖,喻青告诉它见公主不要出声乱叫,它就听懂了似的乖乖任喻青抱着。

“殿下?”

谢璟起身,来到门前,只见喻青负手而立,站在门槛外。

他看出喻青背后似是藏着什么东西,下意识低头往对方身后看,被喻青挡住了。

“是什么?”

一上来就被公主发现了,果然还是太明显了点。喻青道:“……殿下不妨猜猜看?”

清嘉长眉一蹙,问道:“……猜不到。是花吗?还是首饰?”

谢璟见喻青摇头,却不肯直说是什么,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卖起了关子。

喻青道:“殿下先闭上眼。然后,把手伸出来。”

谢璟带着怀疑闭眼。

片刻后,手掌上传来的柔软温热的触感……还会动。

“嗯?”

他吃了一惊,睁眼一看,喻青手里捧着一只半大的小狗。

通体雪白,眼睛黑溜溜的,它伸着脑袋,兴奋地朝他叫了一声。

谢璟就没怎么跟这种活物打过交道,手停在半空近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是说了不要乱吵嘛,”喻青对它轻叱道,然后对清嘉道,“它挺乖的,跟我待了两个时辰了,不怕生,也不伤人。您摸摸它呢?”

谢璟小心地摸了两下,这小狗是个名贵品相,毛长却柔顺不乱,瞧着也干净。

“这么小,是从哪来的?”

喻青见清嘉不排斥也不害怕,便放心了,道:“据说京城养宠的很多,我就买了它回来。殿下不是说在府中无聊吗?有它陪着您,多少能有点乐趣。”

谢璟说寂寞主要是想腻在喻青身边,结果喻青找来条小狗陪他,一时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这狗确实不丑,雯华苑这么多下人在,也不用谢璟亲自照料它,应该也挺省心。谢璟道:“好。”

喻青能感觉这小东西在往对面使劲,要不是被自己的手箍住,可能就去蹭到人家的怀里了。

她笑笑:“它明显更喜欢殿下呢,给它起个名字吧。”

就这样,拂菻犬在雯华苑中安了家。秋潋和冬漓特别喜欢,不时摸摸逗逗,取了几个名字,什么吉祥如意招财进宝的,谢璟都觉得难听,最后决定它的大名叫雪团,平时大家都直接唤作小团子。

起初谢璟比较冷淡,不想自己身边出现狗在外面滚的灰或者是身上掉的毛,每次都让人给它爪子擦干净了,才允许进屋。

但这狗非常会撒娇,在谢璟脚边转圈,蹭来蹭去,还小声叫唤,谢璟只好摸它两下,然后它就翻肚皮。

从进门都得经过几道工序,后来被谢璟抱在膝上都不用擦爪子,团子只用了两三天。

谢璟最后的坚持就是把它放在身上时要垫层软垫,以防衣裳脏了。

发觉主人惯着它之后,它胆子就大了。

偌大一个院子不够它玩的,天天往外跑,谢璟只能被迫带着侍女在府中遛狗,转好大一圈,顺便再喂喂水池里的锦鲤。

午睡才醒,家仆又颤颤巍巍地抱着狗来请罪:“殿下,团子把您养的花给吃了。”

谢璟:“……”

他往外一看,门口那一排花都成了狗啃的,七零八落。

低头再一看,那小狗趴在他鞋上不吱声。

谢璟咬牙心想,还真是一点都不寂寞了呢。

第37章 情敌 喻青道:“但平时忙,成亲之后得……

拂菻犬被清嘉养的不错, 非常活泼,毛发也愈发油光水滑。

喻青也挺喜欢这小团子,偶尔早晨醒得早, 就去雯华苑遛一圈狗, 回来的时候,清嘉也睡眼朦胧地起身了。

她跟清嘉说不用起这么早, 多睡一会儿, 但清嘉执意送她上朝。

“我给你束冠吧, ”清嘉柔声细语道,“给你梳得好看一点, 好不好?”

于是喻青乖乖地坐下来, 清嘉在身后, 给她解开发带。

公主梳得很仔细,比喻青平时自己束发要用心多了, 她的指尖轻轻拢着发丝, 时不时地从发间穿插,酥酥痒痒的。

怎么还没梳完……喻青心想。

“你看。”

清嘉引她来到镜前, 原来她给喻青两侧各编了一股发, 从鬓边绕到发冠。

喻青左右瞧瞧,公主亲自出手,自然是无可挑剔,不过她几乎没有这么精细地束发过,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多俊俏呢, ”清嘉笑道, “去上朝吧。”

*

五皇子谢廷琛此前奉命去查湖州贪墨一案,又检视了几处水坝,昨日才归京。

自宫宴后已经过了月余, 今日早朝喻青还是头一次和他碰面,散朝之后谢廷琛唤住她,同她一起走了一段。

“这个月可把我累死了,忙里忙外的,”谢廷琛叹道,“哎,谁想我人还没回来,谢——太子他都解了禁足了。”

喻青知道他与太子向来不睦,闻言只是拍拍他,并未多嘴附和。

谢廷琛只觉得喻青模样变了不少,从前这宣北侯世子仪容冷峻齐整,现在上下打量一番,只见喻青腰间挂着香囊,剑上配着珠络穗,腕上系着金丝绳,就连头发都编出了花样。

本来喻青就是一众武将里最俊俏的,现在俨然已经是风流倜傥、貌比潘安的美男子了。

不过谢廷琛肚子里没墨水,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良久道:“你怎么看着花枝招展了许多?”

“……?”喻青一时无语,“你想好了,再重说一遍。”

谢廷琛大笑。

“过几日打算去游猎,活泛活泛筋骨,你来不来?”

习武的世家子弟们会结伴去京郊跑马游猎,谢廷琛和贺家那几名儿郎经常攒局,喻青偶尔会跟他们一起,这次她婉拒了。

“这时节太热,你们去吧,”喻青道,“我在府中躲躲凉。”

其实她主要是想跟清嘉待在一起。大好的休沐,怎么能荒废掉。

从前也就罢了。现在一边是跟一群男人上蹿下跳地喊打喊杀,一边是跟温柔美貌的清嘉下棋品茶逗小狗,喻青坚定不移地选后者。

“那好吧,”谢廷琛也没坚持,“我们要是打到猎物,给你府上送过去。”

喻青随口答应了,本以为只是客气客气,结果休沐那日申时末,听人来报,说五皇子殿下来了府上,正在前厅等候。

“嗯?”清嘉道,“五皇兄吗?”

喻青也意外道:“他们今日似乎去山里打猎来着,我过去看看吧。”

毕竟是个皇子,得好好待客,清嘉道:“嗯,你先去,我换身衣裳。”

喻青到了前厅,发现客人还不止谢廷琛一个。

一个身着束袖裙装的少女也在,见了她就跳起来:“喻青哥哥!”

喻青脚步一顿,迟疑了一瞬间,道:“哦,贺瑛姑娘?好久不见。”

贺瑛便是忠武侯家的小姐,谢廷琛的表妹。

“我将猎物送到舅舅那,阿瑛听说我要来侯府,就跟过来了,”谢廷琛笑道,“看看这是什么?”

喻青一看,是只半□□鹿。

“最好的留给你了,”谢廷琛道,“怎么样?得留我吃一顿吧,我可饿了一下午了。”

喻青笑了笑:“是给我留的,还是殿下自己嘴馋?来人,把这个先收拾了吧。”

五皇子特地过来,不招待也不合情理,喻青便将二人先带到自己的院中。

家仆支上了烤架,将猎物一半烤着吃,另一半让厨房去处理,做成菜肴。

她特地站得离客人远些,和家仆一起翻动炙肉。

谢廷琛在这其实无所谓,让她比较不自在的其实是贺瑛。

这小姑娘心思不坏,只是有点骄纵黏人,喻青不大擅长跟她相处。

前几年有次贺瑛一时不甚跌到她身上,她一时应激把人推开,结果害得对方脑门肿了半个月,至今见喻青还尴尬中带着惭愧,毕竟差点将她弄破相。

谢廷琛说自己成亲那时,贺瑛在府里哭,喻青对此存疑,认为是他信口胡诌的,忠武侯府大小姐最多是发通脾气。

在她看来,贺瑛也不是真喜欢自己,只是对英雄存在幻想。加上她从小众星捧月地长大,就喻青不大惯着她,她反倒觉得特别。

等过几年自己就想开了。

然而有心避嫌,贺瑛过了一会儿还是自己凑过来:“喻青哥哥,你这几个月都没来过我家。”

喻青心想本来也就一年最多去两三次,还都是赶上逢年过节她在京,会给各种故交送些薄礼,去忠武侯府偶然碰到的。

“表兄说你现在是骑军统领呢,一定很威风。”

谢廷琛插话道:“不如从前了,他以前手下二十万大军,现在就一个营。”

贺瑛回头瞪了表兄一眼。又对喻青道:“军务一定很忙吧?”

“军务还好,挺轻松,以前手上二十万大军,现在就一个骁骑营。”喻青正色道。

贺瑛:“……”

喻青道:“但平时忙,成亲之后得顾家了。”

贺瑛:“……”

谢廷琛摇摇头,抹了一把脸。

贺瑛抿嘴站了半晌,又道:“公主她事很多?”

喻青:“不多,主要是我想陪她,不然她在府里无聊。”

贺瑛小声道:“……都是人,自己找点事做不就好了,总缠着你算什么。”

喻青道:“话不能这么说,夫妻之间本该如此,你长大就懂了。”

喻青继续专心致志地烤起肉来。

贺瑛从前一心把喻青当作理想夫婿,连家里父母都说想给她定亲,结果喻青被七公主横空夺走,得知圣旨赐婚不可收回,贺瑛在家里气得嘴角长泡。

尽管她从来没见过七公主,但不妨碍她认定七公主是个坏女人。

“我已经长大了,我都懂!”贺瑛道,“公主她懂你喜欢什么吗?她能陪你练剑吗,能陪你打猎骑马吗?喻青哥哥,你跟她在一起不会开心的。”

喻青这下可不能再装听不清了,她沉下一口气,还没反驳,门口家仆来报:“清嘉殿下到。”

刚说完人家坏话,转头正主就到场,大小姐也顿了一下,但很快便调整好表情,故作不屑地抬头一瞧。

一名亭亭玉立清丽脱俗的女郎款款走来。

贺瑛当即心里一跳。

她只听说七公主是病秧子,又不受宠,想象中对方是个其貌不扬的黄花菜似的姑娘。

现在她立刻开始暗悔:早知道应该再精心打扮一下!

“五皇兄别来无恙。”清嘉寒暄道。

谢廷琛道:“贸然过来,打扰你们了吧?清嘉,你好像比上次见更漂亮了。”

贺瑛抓了抓袖口,心想自己表哥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她皱着眉头盯着清嘉,盯了半晌,依然没找出什么瑕疵来。

清嘉笑了一下:“不打扰。这位是——”

“这是本王的表妹贺瑛,”谢廷琛道,“今日去京郊打猎收获颇丰,就给你们府上送一些,阿瑛就跟着一起来了,从前我们一起游玩也总带着她的。”

“这样啊……”清嘉转过来,道,“贺姑娘好。”

贺瑛原本不想同情敌打招呼,可清嘉神色自若,声音低柔,让人瞬间连恼火都发不出来,她张了张嘴,道:“……公主好。”

“你们在做什么呢?”公主好奇道。

见她往这边来,贺瑛下意识地往前一步,道:“我和喻青哥哥在烤肉呢,有我们几个就够了,公主还是去等着吧,这站不下这么多人。”

清嘉公主一顿,还没说话,喻青也道:“殿下别过来。”

“烟熏火燎的,别呛到您了,天又这么热,”喻青说着,从贺瑛背后绕过来,径自牵起清嘉公主,带她到一旁的竹椅上坐下,“还得过一会儿才能熟呢,殿下先等着,我让他们去拿些冰块和点心。”

贺瑛:“……”

喻青回来了,忍不住也对贺瑛道:“你要不也先过去等?你这翻面翻得不太匀,还是让家仆来吧。”

贺瑛脸上又青又红,喻青催促道:“快去吧。”

大小姐不情不愿地回去了,她不想跟清嘉挨着,还特地跟她隔了段距离,一边用余光瞥着公主,一边心想好看是好看,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从他进门开始,贺瑛的目光就犹如实质,谢璟不禁觉得好笑。

对他来说,料理这点小小的风波太简单了。

和从前在宫中相比,这种半大小姑娘的敌意简直都显得清新脱俗。

“哎,小妹妹,”谢璟说,“你要吃点心吗?”

贺瑛一愣,干巴巴道:“不用了,我不饿。”

“哦。”谢璟打量了她一下。

贺瑛一直提防着公主呢,感觉清嘉似乎在看自己,便把身子往旁边侧侧,挡住视线。

“你……过来一下。”清嘉小声道。

贺瑛皱着眉,疑心顿生,抬眼看看公主:“怎么?”

“你脸上好像有点脱妆了……”清嘉用气音好心提醒道。

第38章 绿茶 “驸马紧张什么,喜欢你也是人之……

“……”

贺瑛表情顿时一片空白。

清嘉又关切道:“这边的粉都有点花了, 不要紧吗?”

“我……”贺瑛呆了,不由自主也放低了声音,“明显吗?”

清嘉点点头。

这怎么办?贺瑛现在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 手边没镜子, 这里又这么多人,岂不是要闹笑话了?

“是不是方才在烤架那边熏到火的缘故?”清嘉道。

贺瑛十分尴尬, 此刻又没法补粉, 清嘉公主还一直在问, 她难道是故意的?

对,她就是想拆台!

她柳眉一竖, 对上清嘉无辜的目光, 想发作又发作不起来, 狠狠瞪了她一眼。

清嘉似乎没发觉,她柔声道:“别着急, 你跟我来吧。”

嗯?

贺瑛有点搞不懂了, 半信半疑地起身,清嘉对不远处的五皇子道:“我同表妹去花园里走走。”

五皇子闻言十分意外, 看看后面的贺瑛, 贺瑛低头不语,主要是怕自己脸上被人看到。

谢廷琛不晓得表妹怎么突然转性了,一阵摸不着头脑:“哦,那你们去吧……”

贺瑛跟着清嘉,没有在花园停留, 而是继续行至一处雅致院落, 进入内室后,清嘉带她来到妆镜前,道:“这层的都可以用。”

贺瑛小声道:“这些是你的?”

“嗯。”

贺瑛看看镜子, 发现额头和鼻侧确实有斑驳的痕迹,用着人家的脂粉,悻悻然也说不出什么话,坐在妆台前略带僵硬地补起粉来。

清嘉突然叫住了:“哎,这样不太好。”

贺瑛道:“什么?”

“这么做是遮不住的,到了外面显得更奇怪,”清嘉道,“我教你。”

清嘉用沾湿的丝巾在她脸上抹了抹,然后拿起粉盒,贺瑛十分不自在,但还是任对方动作了,心里想,着盒粉里该不会有毒吧?

不一会儿,清嘉说:“好了。”

贺瑛看着镜子,顿时一惊,方才斑驳脱粉的地方,现在竟然光洁如新,一点都看不出痕迹了。

“你是怎么弄的?”贺瑛道,“这好像比我刚上妆时还好啊!”

清嘉道:“你平时怎么上妆的?”

贺瑛:“就是这样,往脸上扑匀……”

清嘉摇头,耐心指点道:“你要先润湿,或者提前搽一点乳膏,然后像这样……如果要遮盖凹陷或者暗色,就用软笔这么画……”

公主又端详了一下她的脸,道:“不然现在给你试一试?”

贺瑛:“好啊!”

她任公主在脸上描描画画片刻,公主还让她闭上眼睛,她感受到手法的不同,忍不住问:“为什么这样画?我一直都是转圈扫开。”

“那样会显得眼睛肿,不适合你呢。”

再次睁眼,贺瑛仿佛打开了绝世珍宝,明明五官没有变化,但面容整体变了不止一点,又精致又和谐,她不由得愣愣地看清嘉。

“殿下,你太厉害了。”

清嘉道:“不难,和画画差不多,往后你也可以这样上妆。”

“可你是怎么学会的呢?”

清嘉温和一笑:“本来就貌若无盐,又总是病容憔悴,不得不多上点心。不像姑娘天生丽质,就算不上妆也好看。”

贺瑛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她说:“不是的,殿下你特别漂亮。”

清嘉道:“是吗?”

“真的!”贺瑛点头,“我一见到你就看出来了,你比别的公主都漂亮多了!”

“谢谢表妹,”清嘉道,“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一路过来有些口渴,贺瑛又要了盏茶水喝。

“这是什么茶呀?”她品了品,“味道好浓郁。”

清嘉疑惑道:“是吗,似乎是普通的绿茶吧。”

*

怀风阁。

“你不该把贺姑娘一起带来的。”喻青道。

“哎,我也没办法,我表妹的脾气你知道嘛!”谢廷琛道,“你不理她就行,要不然她也是惦记。”

喻青叹道:“我真不知道惦记我什么,我可是有妇之夫。再说清嘉也会多想的。”

谢廷琛道:“我看方才她俩相处得不错啊。”

喻青想起贺瑛是有点三脚猫功夫在身上的,她该不会欺负清嘉吧?

这么一想就有点不放心,打算出去看看,然后就听到两人的脚步,松了口气。

贺瑛满心欢喜地来到喻青和表兄那边,这会儿半扇肋骨和腿肉都烤制得差不多了,厨子那边现做的菜肴也由家仆摆了上来,满院肉香弥漫。

“还在想派人去叫你们,”谢廷琛道,“来得正好。”

贺瑛道:“表哥,喻青哥哥,你们看我有什么变化?”

谢廷琛看了半晌:“啊?没变呐。”

喻青犹豫了一下:“……你换了口脂?”

谢璟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感情她就只会这一个教过她的答案!

贺瑛:“……”

大小姐不明白这两个人眉毛下边是什么东西,摆设吗?

清嘉公主把她拉到一旁。

“男人都这样,”清嘉悠悠叹道,“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贺瑛深以为然。她问:“喻青哥哥私下也如此?”

“嗯,都习惯了,反正我也换不了呀,”清嘉惋惜道,“表妹,你以后一定找个知情识趣的郎君,记住了吗?”

贺瑛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道:“记住了。”

喻青看见清嘉和贺瑛凑在一起,时不时往自己这看一眼,竖起耳朵,可也只是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她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清嘉笑道:“私房话,你不要偷听哦。”

喻青:“……好吧。”

她原本还担心清嘉跟贺瑛处不来,想着等客人走了,她好好跟清嘉解释一番,贺瑛是谢廷琛擅自带来的,自己并不知情。

结果这才半个时辰,她们两人都说起悄悄话了。

果然,喻青想,没人会不喜欢清嘉,连小狗都喜欢她呢。

她实在很好奇,心里痒痒的,想参与进她们的话题中,可又没办法,只好跟谢廷琛无聊地喝酒。

不过她还是有点在意,要知道,自己和清嘉刚成亲时一直冷冷淡淡的,都没什么话聊。

现在和贺瑛刚认识就很热络,果然还是姑娘之间更容易亲昵起来吗?

“殿下,”喻青唤道,“你想尝尝这个烤肉吗,味道很好的。”

清嘉道:“好啊。”

喻青切了一块肉,送到清嘉的盘中,清嘉咬了一口,说:“唔,有点硬。”

喻青道:“那我给你挑嫩些的!”

她片了几层最嫩的腿肉,递给公主,公主微笑道:“辛苦驸马。”

贺瑛方才听公主所言,深觉喻青哥哥也并非十全十美,这会儿旁观着,突然又搞不明白了:这好像也挺体贴的呀,再知情识趣的要怎么找呢?

他们一共就四个人,这么多东西吃不完,给老侯爷侯夫人送去一些让他们尝尝鲜,剩下的大半则分给了家将家仆们。

天色已晚,谢廷琛带着贺瑛告辞了,送二人出府时,半路上瞧见雯华苑的下人在园中遛团子,贺瑛又多玩了一会儿小狗。

“下次我还能过来看它吗?”贺瑛依依不舍。

清嘉道:“可以。”

贺瑛喜笑颜开地上了马车,回忠武侯府了。

客人走了,喻青道:“贺姑娘性子急,年纪小,殿下和她竟也聊得来。”

清嘉道:“一个小姑娘而已,还好。”

喻青忍不住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为何不让我听?”

清嘉道:“说你。”

“我?”喻青茫然道。

“她说和你青梅竹马,从小就爱跟你在一块,还和你一起骑马、学剑……”

喻青矢口否认:“没有,她比我小好几岁呢,我去忠武侯府或者见五殿下时才偶尔碰到她。”

清嘉面带笑意:“是吗?可她还告诉我,说你有一次把她推倒了,害她撞得头晕眼花。”

喻青大窘:“我……我不是故意的啊。”

清嘉:“我还听说,从前你回京时,满路红袖、掷果盈车,也是真的吗?”

喻青道:“没有这么夸张,这是以谣传谣。”

“驸马紧张什么,你这么好,喜欢你也是人之常情啊,”清嘉莞尔道,“不过你从前向我许诺过,此生只有我一个妻子,不会移情。所以我不担心。”

喻青点头:“没错,臣对殿下绝无虚言。”

清嘉柔声道:“那我也向你保证,心中只有你一人,生死不离。”

三两句话,就让喻青的心情变得飘飘然了,她一手挽着清嘉,一手牵着团子,把公主和她的小狗都好生送回雯华苑,转身时不免欢欣雀跃,心想不管怎么样,公主和她还是最要好的。

*

夜里,谢璟闭目许久,睡意却缥缈不定。

不就是料理了一个毫无威胁的情敌,至于很兴奋么……他心想。

翻来覆去一会儿,又觉得闷热,他掀开被子,叫人又拿了些冰块放在他的寝室,折腾到二更天,方才入眠。

仿佛误入幻梦,朦胧间,熟悉的面容一时远在天边,一时近在咫尺,谢璟惊醒过来,鬓发微湿,心口鼓动不已,周身燥热难言。

“……”

他惊疑不定,脑海中隐隐闪过梦中的景象。

“殿下不是睡不着吗?”那人低声道,“那臣陪您一起好不好?”

面庞清秀、明眸皓齿,她的乌发披散着,唇上泛着柔润的色泽,光芒如同轻纱一般蒙在她的身上,情意在两人之间脉脉流淌。

谢璟缓缓捂住了脸,掌下发烫。

……晚上的鹿肉……实在是……太新鲜了。

完全没想到会这样。

第39章 烧灼 心潮时起时落,最终又归于一片酸……

再也睡不着了。

喻青的脸庞, 喻青的声音,占据了他整个心神。寂静无声的夜晚,只有他的血在沸腾。

胸口像燃起了火, 好烧灼。

谢璟双颊浮起不自然的潮红, 他挣扎了片刻,最终咬牙闭眼, 用薄被拢住自己, 一只手解开了寝衣的腰带。

“……”

眉峰痛苦难耐地蹙起, 气息越来越急促。

另一只手渐渐抓紧了锦缎,松开, 又抓紧, 又松开。

良久谢璟才仿佛溺水许久露出水面, 仰起头大口呼吸。

多年伪装,他一向轻欲, 很少有心思, 做这些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第一次发现竟然这么折磨。

公主房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谢璟头脑发昏, 意识渐渐涣散。

*

好像有光透进床帐, 谢璟艰难地眨眨眼。

喻青的面容与他相距不过一尺。

“……!”

才肖想过的人,赫然出现在眼前,谢璟的心脏都吓得不会跳了。

喻青道:“啊,你醒啦?”

清嘉仿佛还没从睡梦中回神,怔怔地看着她。

“我没想吵醒你的, ”喻青小声说“方才见殿下睡得正香, 就没叫你用早膳。我现在要去上朝了,来瞧你一眼。”

公主的皮肤白里透红,喻青不由得抬头摸了摸她的侧脸, 说:“继续睡吧,我走了。”

对方的手在脸上爱惜地抚过,然后起身离开。

谢璟:“……”

被他手摸过的地方,几乎比昨晚还烫,谢璟长叹一声,缩回了被中。

一连几日,喻青靠近,他都有些应激,总感觉口干舌燥。

喻青晚上同公主下着棋,凝思片刻落子,然后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咂舌道:“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苦?”

公主道:“……清热去火的,现在暑气重。喝不惯让他们给你沏些别的。”

谢璟喝了好几天的苦茶,感觉自己终于恢复正常了。

然而京城又接二连三地下起雨,晚上惊雷阵阵,喻青敲响了妻子的房门。

“殿下?”喻青说,“我来陪您,还好吗?怕不怕?”

谢璟:“……”

他默默把喻青放了进来,心想,算了,今晚是睡不安稳了。

喻青察觉清嘉的目光似有幽怨,觉得是自己来得迟了,柔声哄道:“没事的,有我在,您好好睡吧。”

殊不知就是因为她在,谢璟才睡不着一点。

他听着枕侧之人的呼吸渐渐悠长,望着她无知无觉的侧脸,心潮时起时落,最终又归于一片酸涩的柔情。

往后还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呢?

*

暑气渐消,蝉声稀落。莲池中的荷花已过了最盛的时候,锦鲤依旧欢快地游动。

清嘉公主往年从来没参加过秋猎,这次跟着驸马一起去了猎场。

但凡是武将都不想错过这一年一度万众瞩目的时机,人人都想那个好名次,赢得圣上的青睐。

喻小侯爷的骑射功夫出神入化,自然也得参与比试的。

只不过,作为“女眷”,谢璟大多时候都是跟其他宫妃夫人等人待在营帐附近。只在一开始的时候,远远观望着那敏捷的人影纵马驰入山丛,其他的就旁观不了了。

谢璟等在营帐中,本以为场外正是你争我夺的时候,却听外头传报,喻青拨开营帐走了进来。

谢璟:“嗯?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喻青笑道:“你看我抓到什么了?”

她提起另一只手,那是两只活蹦乱跳的野兔。

“兔子?”

喻青捧到公主面前:“活的呢,专门带回来的。”

为了两只兔子跑回来一趟?谢璟不明就里。

喻青按住了野兔不让它们乱踢,谢璟上手小心地摸了两下,发现兔毛比想象中硬些。

“我们要带回家养着么”这句话还未问出口,就听喻青欣然道:“这么肥的兔子,肯定很好吃,晚上我给你烤了。”

谢璟:“…………”

他默默收起了手。

喻青身着骑装,利落潇洒,她把背上的带子一挑,将卸下来的弓箭并野兔一起交由卫兵拿着,然后坐下来拿起晾好的茶水。

大约是渴了,一盏不够又倒了一盏,谢璟看着她抹了一把嘴唇上的水,亮晶晶的。

现在远还没到傍晚收营的时候,但喻青不打算再去寻猎了。

清嘉道:“看来猎到的不少?”

喻青道:“嗯,我估计前三名是没问题吧。”

清嘉笑笑:“那怎么就不去了,还当你认定了能赢得头筹呢。”

“头筹以前也赢过,这次就让他们去抢吧,”喻青道,“殿下想出去透透风吗?我在林子里找到个好地方,咱们去呗?”

这是公主第一回来猎场,喻青想带清嘉出去转转。

要是她认真起来,再拿次头名也无不可,但这次战况很是激烈,不少人卯足了劲,特别是近来据说搭上了太子的段知睿段将军。

上午喻青和他在同一片区域里,那人次次都抢先逐猎,及其活跃。

段知睿瞄准了金羽卫空缺的那个位置,这次围猎若是出彩,便是他擢升的依仗。

若不是他上赶着投奔太子,太子可能还不肯放过喻青,现在有了个替代的人选,喻青也不用再谨慎周旋了。

所以喻青也不打算和他抢名次,甚至还好心地把猎物往他那边驱逐,巴不得他得偿所愿。

争得水深火热,不如和清嘉多待几个时辰。

清嘉问道:“离得远吗?”

喻青:“还好,在林间,我们可以骑马过去。”

清嘉道:“可我不会骑马呢。”

“没关系,”喻青道,“我带着你呀。”

清嘉道:“好。”

见清嘉有兴趣,喻青也高兴,她又提议道:“要不把兔子带着,咱们一人一个,可以直接烤了。”

谢璟:“……”

他咳了一声:“我不饿,这也不好带,还是算了吧。”

喻青一想也是,剥皮串肉支烤架,都挺麻烦的,留到晚上庆功宴一起烤也不吃,现在加餐,晚上就吃不下了。

别的马喻青并不放心,她把自己的马儿让给了清嘉,自己暂且牵着马,走在前面。

马在主人的手下极为温顺,步伐不慢不快,非常平稳。

两人出了营帐,往林间的方向而行。

“这个马鞍硬不硬?”喻青时不时回身抬头去看马上的清嘉。

在猎场,宫妃女眷们打扮得不似平时那般华丽,珠翠满头,普遍都穿着轻捷的衣装。

公主身着束袖窄裙,长发一半盘在脑后,另一半则半披着,两侧的碎发也各编成几绺,平时的柔婉气质转换为了英气,自下而上,刚好能见到公主那雪白清晰的下颌轮廓。

清嘉生得足够漂亮,不同的打扮,就有不同的风姿,喻青忍不住频频回望。

“你当心!”公主出声提醒道。

喻青在侧前方牵马,本就没走在小路正中。

两侧有灌木和树丛,前方正好有树枝支棱出来,她也没注意到,一转身只听“刺啦”一声,衣袖被刮了一道口子。

“衣裳破了?”清嘉道,“你看着路,别总看我。”

喻青不以为然,反而转头一笑示意没关系。

明媚的阳光有一刻洒落在下方人仰起的脸上,谢璟的心漏跳了半拍。喻青并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多么灿烂,应道:“嗯嗯,我看着路呢。”

谢璟让她去骑后面随侍的马,自己已经熟悉了,不用一直替他牵马,但喻青说不累,刚好算是遛马散步。

行至中途林间传来响动,一人骑马追逐猎物而至,只听一阵密集蹄声由远而近,喻青停住脚步站定,手抚上剑柄,以防惊兽冲撞公主。

不过,已经有一箭破风袭来,那只野狐尖鸣一声,中箭倒地。

“……喻世子?”

追赶过来的武将一袭玄色武袍,面容英俊,正是风头正盛的武状元段知睿。

喻青:“段将军好箭术。”

“世子过奖,”段知睿见喻青未负弓箭,又没有骑马,奇道,“您这是……”

“猎得差不多了,”喻青笑了笑,“这次应当比不过段将军,趁着还有些闲暇,不妨放松一下。”

段知睿道:“……承蒙世子相让。”

喻青对他观感还可以,虽然他投了太子,但追求名利也并非过错,他能力很强,为人也不错,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好深交,闻言便笑了笑。

段知睿:“这位是……”

喻青道:“这是清嘉殿下。”

段知睿俯身拱手:“臣段知睿见过殿下。”

谢璟:“将军无需多礼。”

段知睿:“……”

段知睿知道谢璟,但从未见过真人,听见公主的声音,心里连连感慨,忍不住又抬头看看,只见马上女子面容秀丽,风采绝伦,登时又是一阵恍惚。

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来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七殿下……

喻青刚才还在心中对段知睿加以肯定,结果就见此人直直地看着清嘉愣神。

她不禁眉头一皱:“?”

盯着别人家娘子看,几个意思?

她打断道:“段将军?”

“啊,”段知睿道,“呃,二位继续,在下继续去狩猎了。”

他收了猎物,乘马与喻青这一行人错行而过。

喻青不大放心地回头又看了一眼,见段知睿走远,心下略有些奇怪,但也未做太多表示。

清嘉柔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喻青很快将注意转回到公主身上。

与此同时,段知睿也悄悄往后瞟了一眼,骑在马上的清嘉公主微微前倾着,而走在侧方的喻青仰着头,两人有说有笑,俨然是对恩爱夫妻。

“怪不得那边想快点把七殿下救出来,”他暗想,“成日同进同出、举案齐眉,得是多大的牺牲。不过话说回来,这实在太真了,喻青对清嘉公主一往情深也是人之常情……”

第40章 爱怜 清嘉却把手覆在喻青的手背上,没……

一人一骑悠闲地穿过林间, 到达一片宽阔的绿地,谢璟隐隐有某种预感,提前声明:“我自己可以下马的。”

但是没有用。

喻青怕他踩不稳, 还是半扶半抱着把他从马背上放下来的。

谢璟:“……”

他只是身体不太好、力气不太大而已, 真不是没手没脚。

喻青每次心不跳气不喘地说抱就抱,公主殿下真的十分不适应。

谢璟不仅没来过这片皇家猎场, 其实几乎就没有涉足过野外。

要不是跟着喻青, 他八成是不愿意来凑秋猎的热闹的。

“这边会不会有野兽?”他问。

“不多的, 这边平时都有猎场守卫看管,伤人的猛兽都会提前驱逐, ”喻青道, “就算有, 当成猎物,射杀就行了。”

喻青将马拴在不远处的树旁, 发现树荫下有一片紫菀花, 淡紫色的花瓣和小巧的花蕊,看着尤为清丽。

她心念一动, 摘下一朵来, 回到公主的身边,道:“……清嘉。”

“嗯?”

清嘉看到她手中的东西,眼睫扇动一下,似是明白过来她想做什么。

喻青伸出手,清嘉目若秋水般抬眼看着喻青, 然后拢了拢鬓边发丝, 略微低下头来。

于是,喻青把这朵紫色的小花簪在了她的鬓角。

“怎么样?”清嘉问。

本就是绝色,点缀上这株小花, 怎是动人二字能形容的。

“殿下,”喻青说,“您真好看。”

清嘉笑了笑,说:“嗯,你喜欢就好。”

喻青被公主的笑迷得晕头转向。

随侍过来,在草地上为公主铺上干净的软垫,喻青也跟着盘腿坐下来,此处远离喧嚣,鸟鸣伴随着风拂草木的沙沙声响,令人不自觉地心神放松。

她很喜欢这山林间独有的气息,惬意地想要往后躺倒。

“哎,地上都是土。”

谢璟看不过眼,衣裳蹭上灰拍两下换一身还说得过去,头发怎么能直接沾地呢?

“到我这边来。”

喻青犹豫道:“我可以吗?”

清嘉道:“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喻青枕在了清嘉的腿上。

这个位置真的舒服极了,在府里时团子也很喜欢趴在清嘉的膝头,不免让她有点羡慕。公主身上香香的,她的手轻轻地理着喻青的头发,从额角,到鬓边,再到耳后,有点痒,又让人慵懒地昏昏欲睡。

“你别睡着了,”公主提醒道,“万一有野兽过来怎么办?”

有我在,还能让野兽吃了你吗……喻青不由得失笑。

公主嗔道:“你笑我胆小吗?”

喻青道:“没有。”

她心想,笑你可爱。

在这片树荫下乘了会儿凉,喻青又问清嘉想不想试试骑快马,等下找一片更空旷的山野,会很畅快。

但清嘉似乎在纠结,喻青一再强调:“我带着你,我会一直抱着你的,保证很安稳。”

谢璟脸色更复杂了。默默想,算了,抱就抱吧。

来的时候喻青只是牵着马溜达着走,是以他没觉得有什么,这次喻青握着缰绳,一起步他就感觉不对,彻底跑起来之后,疾风扑面,平日最多就在花园里遛狗的谢璟哪能习惯这种速度,忍不住道:“……你慢点!”

喻青笑道:“这不快!”

谢璟心口砰砰直跳,再也不能相信喻青了。

她说力气不大就是非常大,她说不快就是非常快。

喻青的手臂搂着他的腰,的确如她所言一直抱着,谢璟愈发紧绷。

风声在耳边呼啸,都有点听不清声音,喻青大声道:“没事的,殿下你睁开眼睛看前面!”

谢璟抬起头,只见身前天高云淡,草浪翻涌如海,远处层林尽染。

“……”

景象撞入眼帘,天地壮阔,谢璟平复着呼吸,确实感到了喻青所说的心胸畅快,诸多烦扰都被抛却,如同乘风而行。

喻青带着清嘉策马跑了一圈,又回到她们来时的地方,公主的鬓发有些凌乱,脸色稍有些红,不过耳边的那朵紫菀还没有掉下来。

她先下马,正打算把清嘉抱下来,清嘉道:“我自己可以,你不要动。”

喻青道:“太高了,很危险的。”

“我要试一下。”清嘉正色道。

好吧……喻青在旁边护着她,公主有些生疏地下马,虽然有些缓慢,但确实安稳地站在地上了。

“你看,我已经学会了。”公主宣布。

喻青不禁笑起来,觉得清嘉实在惹人喜欢。同时又觉得,抱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她让随侍取水囊来,那人看着她,抿着嘴眼神有些奇怪,喻青不明就里:“怎么?”

侍卫连连摇头:“没有,将军,给您水。”

喻青接了水囊,狐疑地转身,一手摸摸自己的鬓边——然后摘下了一朵淡粉色的不知名小花。

喻青:“……”

怪不得那侍卫一副想要又不敢笑的样子,看着这朵花,她也一时恼笑参半。

“这花是哪来的?”

清嘉无辜道:“我不知道呀。”

喻青已经想通了,之前她躺在清嘉膝上,清嘉在摸自己的头发,一定就是那时候悄悄别进去的。

喻青道:“殿下捉弄我。”

清嘉并未否认,反而莞尔一笑:“驸马生我的气了吗?”

喻青:“……”

她当然不生气,就是脸上有点热。

清嘉接过喻青手中的小花,又把她自己鬓边的紫菀取下,从袖中拿出一块绢帕,将两枚花朵放进其中包好。

“我要收起来,”清嘉柔声道,“这是你送我的花。”

*

她俩在外面厮混了将近两个时辰,傍晚方才回营。

喻青虽然偷懒许久,但之前的猎物足够多,竟还真的位列三甲,得了皇帝一份赏赐。

庆功宴上炙肉飘香,美酒盈樽,喻青与清嘉同席而坐,清嘉就没怎么动筷,说这些兽肉腥膻,吃不惯。

喻青道:“我都差点忘了,让他们把兔子送过来。那个味道好些。”

谢璟:“……”

毕竟是喻青亲手给烤的,谢璟尝了一口,意料之外地柔嫩多汁、外焦里嫩。

本来想起那两只兔子还有点于心不忍,这会儿谢璟姑且就在心里念了句佛经,然后又吃了块腿肉。

“是挺好的,”谢璟说,“你也多吃点。”

除了宴饮,还有列阵表演与歌舞,要持续到很晚。清嘉先行回去,而喻青得了名次,时不时有人敬酒,也不好太早离席,于是多留了小半个时辰。

喻世子和七公主自然同住一个营帐,喻青以为清嘉休息了,没让侍卫出声通报,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进帐中。

定睛一看,才发现公主并没有睡,她正在灯烛旁,手中拿着的,竟然是喻青下午被树枝划破的外衫,是庆功宴前,她才换下来不久的。

喻青一怔:“这是……做什么?”

清嘉正在打最后的一个结,随即慢条斯理地将针线收好。

她拿起来检查一番,道:“不是刮破了吗?给你缝好了。”

喻青道:“这怎么能是您来做——”

公主长眉一蹙:“怎么,嫌我的手法不够好?”

喻青完全抵抗不了这种似怨似嗔的神色,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这个拿给别人缝就好了!”

“你还想拿给谁缝,”公主道,“我不是你的妻子么?给你拿着。”

喻青哑然,摸摸那修复如初的衣袖,一时间柔情寸生。

这是公主给她缝的衣服呢,她心想。

“清嘉……”她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

“嗯?”

面对她的眼睛,喻青才发觉自己不知该说什么,一些细密的感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她喉咙动了动,道:“明年……明年咱们还一起来这围猎吧。”

清嘉怔了怔,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

“等到那时候再说吧,”她低声道,“不早了,明日还要回程,该歇息了。”

和公主同床共枕属于一回生二回熟,喻青之前就在雯华苑陪过她几次,现在躺在她的身边,已经不觉得拘谨了。

吹熄了灯,营帐外还有火把,并不是全然的黑暗。

借着光晕,喻青能看清清嘉的睡颜,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她还是会被对方的面容打动。

相由心生,不外如是。

人美,心更美。从西北首召回京的那天,喻青万万想不到,数个月后的自己,会全然接纳“妻子”的存在。

清嘉一定是世上最美好的姑娘,她深信不疑。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像对待珍宝一般轻轻抚了抚那优美的侧脸,不想,清嘉却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清嘉低声问。

喻青一愣,以为是自己把公主弄醒了,一阵懊恼,小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她忙收手,而清嘉却把手覆在喻青的手背上,没有让她撤开,喻青的掌心下依然是她光洁的脸颊。

“我也没睡着呢。”清嘉道。

她顿了一下:“今日太开心,感觉之前在宫里二十年都是白活了。”

清嘉从前过得太苦,喻青的心被她说得又酸涩又绵软。

其实她自己也一样觉得很愉悦,都不舍得让这一天这么快结束。

围猎她早就见惯不惯,骑马也习以为常,宴饮都千篇一律,单单是因为清嘉在,所有都变得不一样。

还有很多事,她也想和清嘉一起做。

喻青在睡梦中,仿佛与公主携手走过了四季,春夏秋冬,总有一个娴静美好的身影在自己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