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变故 “喻青,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喻青和清嘉离府几日, 没有带上拂菻犬,回府这天,还没进雯华苑的门, 那只长毛小狗就夺门而出, 一路横冲直撞地狂奔。
后面的家仆连跑带颠也没追上,要不是喻青拦了一下, 清嘉没准会被团子给撞倒。
喻青:“这是怎么了?”
团子绕着两人来回转圈, 尾巴摇出残影, 呜呜叫着往清嘉的身上扒。
“世子,你们走的这几天, 这小狗都没精神, 连食都吃得比平日少呢。”
虽然它身上的灰还没擦, 但的确有点可怜,谢璟只好先把它抱起来。
喻青也逗了逗公主怀中的小狗, 道:“还真黏人。”
拂菻犬颇有灵性, 虽然平日里明明是家仆、侍女们照料它最多,但还是分得清谁是主人, 第一缠着清嘉, 第二缠着喻青,两个主人都不在,把它难受坏了。
喻青就跟清嘉在院里陪团子玩了半天抛球。
“看来以后咱们出远门,也得把它带上了。”喻青笑道。
清嘉:“远门?你想去哪?”
“不知道,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呢, ”喻青道, “要是明年能得空,咱们开春的时候可以沿水路去趟江南,江南繁华, 我都三五年没去过了。你觉得呢?”
清嘉道:“……嗯,也好。
*
半个月后,身世清白的武状元段知睿被提拔为金羽卫副统领,太子一时又趾高气扬起来。
如今皇上已非盛年,皇子中成气候的,都是年轻力壮野心勃勃的年纪。
前朝曾两度废立储君,当朝太子也并非不可动摇,谁都觉得自己还有一争之力。
世家们明争暗斗、有来有回,朝中一度暗潮汹涌。
前几年西征,让喻青得以抽离朝局,现在则切身体会到了何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身居高位,完全不涉足纷争是不可能的,不过是谨慎周旋,维持平衡,避免被并拢到任何一方去,她难免觉得烦心。
好在侯府中依旧宁静平稳,只要回到家,总觉得宽慰许多。
宣北侯世子虽然年轻,但和往上几辈一样,都是傲骨铮铮,轻易不被权色迷惑。等外人们多碰过几轮软硬钉子,慢慢就该知道这是块难咬的骨头,不再多费力气了。
这期间,清嘉又犯了一次旧疾。
时隔几个月,公主的病和上次一样来势汹汹,喻青直接告假了五日,住进了雯华苑。
陪着她时,喻青时常想,为什么要让清嘉承受如此折磨人的病痛。在她难受的时候,喻青就在她床边轻声细语地陪她说说话。
明明她那么柔弱娇气,真在病得厉害时,反而没哭过,还会宽慰喻青几句,叫她不要担心。
“今年不知道长姐会不会回来,要是姐夫回京述职,那她们一家都能来侯府过年,家里会热闹点,”喻青说,“上元节的灯花你看过吗?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明年春天院子里的杏花桃花都开了,我们可以酿酒喝。”
她把未来的畅想统统说给清嘉听,清嘉笑笑,轻声道:“你想得太久了。”
喻青道:“很久吗?可现在时日都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你看,你跟我成亲,一转眼也有小半年……”
清嘉叹道:“嗯,也是,很快啊……”
她闭了闭眼,喻青以为她能睡着,可清嘉又突然道:“如果……我死了……”
没等她说完,喻青就否认道:“不,殿下不会死的!我会一直陪着您,别说这种话。”
清嘉沉默片刻,喻青执起她的手,说:“只是病而已,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不会让你有事。”
清嘉道:“嗯。”
公主在小半个时辰后疲惫地沉沉睡去,喻青给她擦了擦额头,只觉得心痛不已。
深夜里她隐约听到清嘉的呢喃,忙凑近了她。
“我在呢。”喻青道。
清嘉道:“喻青,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喻青道:“嗯,我答应,我都答应。是什么事?”
清嘉道:“以后……你不要忘了我。”
病中之人心思重,而且清嘉从前孤苦伶仃的,难免缺少安全感。
喻青搂着清嘉,道:“我怎么会忘了你呢,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不知清嘉是半梦半醒还是梦魇,可能并没有听到喻青的话,她重复道:“不许忘了我。”
喻青道:“我不忘。”
“你保证……”
“我保证,我不忘。”喻青哄道。
听到了承诺,公主才重新平静下来。
对她的爱怜,几乎在喻青心中满溢出来。怎么这么可怜呢……她此刻只恨自己不是个神医,一点忙都帮不上。她将来一定得给清嘉把病治好,以后都要让清嘉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意外来得如此突然。
甚至没有等到在京城度过的第一个年关。
自北蛮被降服以来,按例要朝贡。冬月底,北蛮部族今年的岁贡押入京城。
这次的使臣乃北蛮一名身份贵重的王族,态度及其诚恳,想要面圣叩拜天颜。
皇宫设宴招待来使。然而宴会中途,北蛮族人图穷匕见,竟敢当庭行刺!
押运贡品的人,都是死士伪装,金羽卫措手不及,险些护驾失利,皇帝被毒箭险险擦过,骇然失色,险些晕厥过去。还好五皇子谢廷琛会武,反应快又离得近,及时护下了皇帝。
而同样在场的太子就没那么幸运了,殿内大乱刀光血影,他被绊倒在地,摔到了腿,当时就动不了了,后来是被抬回宫中安置的。
喻青本不在宴席上,那天正和清嘉谈起,说长姐喻微一家年前应当能到京城。
清嘉还问她,长姐凶不凶。喻青哑然失笑。
听到宫里传讯,这才变了脸色匆匆进宫。
行刺失败的死士或自尽或被俘,那批贡品中只有两成是货真价实的贡物,剩下的都是滥竽充数。
当晚还没等拷问出结果,一封百里加急的战报也被斥候拼死疾驰送到了京城——就在岁贡抵达京城的前一天,北蛮突袭了关口,守关驻兵没有防备,抵挡不及,节节败退,短短三日已经失了两座城池。
朝野上下剧震,看着一封封迟来的军情和战报,喻青神色愈发凝重。
“北蛮战败归降,但族众天性善战嗜血,总有人不安分。前段时间他们部族内乱,旧王身死,新登基的王子是当年的主战派。这两年他们连元气都还没恢复……竟然如此铤而走险。”
“那,依将军之见……”
在朝的武将中,对于西北战况,没有人比喻青更熟悉,于是纷纷侧目而视。
北蛮集结了主战派的势力,抓住仅此一次的机会,趁着守军不备,全力反扑,势头猛烈。
喻青走后,替她坐镇西北的是贺轩,此人出身忠武侯一脉,能力尚可,单是驻守坐镇是没问题的,但他并不擅长应对骤然暴起的敌军。若不增援,还会再次失城,一旦退守到赤沙关,再想夺回失地就难了。
“北蛮国力有限,只要压制住起初的攻势,往后必然难以为继,当务之急是稳住前线,”她出列上前,朗声道,“臣愿赴西北平乱。”
皇帝才经历了被刺的阴云,九五至尊已经明显有了老态,双目浑浊难辨。
除了喻青,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看着台下年轻英气的将军,不禁暗生悔意:当初把宣北侯世子急召回来,是否真的太心急了?
“传朕旨意,喻青,加封神策将军……率兵往西北抗敌。”
领过旨,喻青去牢里见了一面那名为首的北蛮贵族。
那人被打得遍体鳞伤,见到喻青,还能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喻将军,我记得你……”这名蛮人贵族道,“你很勇猛,但你最大的错就是傲慢。你以为胜过了一次就高枕无忧……我族的勇士,很快就能攻破赤沙关……”
喻青用北蛮语淡淡回道:“有一次就有无数次,我两日后就启程,只是你没命看到本将军凯旋了。”
喻青长相清秀,体格在蛮族人眼中也显娇小,刚披挂上阵时,没人把她当回事,还轻率嘲笑,后来这张脸就成了很多人的心中噩梦。
她吩咐兵卫:“继续审,他们抗打,用烈刑也能撑几天。能问多少情报是多少。”
蛮人目眦欲裂,犹自谩骂不止。
对于他的态度,喻青有一丝疑心,看起来北蛮士气很旺。
仅靠新王的号召,就让他们产生了这种能胜的错觉吗?那新王她有点印象,似乎也没什么一呼百应的英雄气概。
她定定神,从暗无天日的天牢走出,又马不停蹄地去勤政殿共议战事,当日草草睡在宫里。
第二日她才回府,跟父亲喻衡促膝长谈将近一个时辰,父亲的经验在她之上,总是能给她一些启发。
怀风阁中,绮影正在收拾行装。
天子遇刺,北蛮犯关,短短两日已经传遍,不用喻青说,绮影已早早开始准备。
喻青想了想,道:“绮影,不用收拾你的行囊,替我准备妥当就好。”
绮影一愣:“为何?”
她跟着侯府家将一起习武,功夫远胜普通兵士,足够自保,从前行军途中常照应在喻青左右。
喻青劝道:“这些年你跟着我随军出征,东奔西走,连个安生日子都没有。这次就留在京中吧。”
“你我之间,何以谈这种话?”绮影道,“就算是死我也不怕,我情愿跟你一起走。”
见绮影依然不肯答应,喻青只好道:“这次战事不会持续太久的,很快就能见分晓,最多也就几个月而已。我赢下来,就尽快回京,这段时间你帮我在家中照顾父亲母亲,还有公主,别人我都不放心。”
宣北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寒冬天更是频频病痛缠身,说句中肯的,喻青指不定何时就要承爵。
陆夫人年纪高,清嘉也是弱女子。京城下半年局势乱,风起云涌,动辄有变故,这么一想,确实也得多留些得力的人。
话虽如此,但侯府上下这么多家兵家将,伺候几个主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再者喻青在外征战,只要皇帝没中邪,也不会对宣北侯府怎么样。
说到底,喻青还是在为她着想,不想让她跟着吃苦。
绮影垂下眼来,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为喻青装点。
喻青则径自来到书房。
眼下事态紧急,盘点兵力、攻防策略、粮草军备等等,都要考量。
桌上还有最新的战报与审问蛮人的数篇供词。喻青翻看、推测、思虑策略,添了两次灯油,已然忘却了时辰。
“吱呀”一声门响,喻青以为是绮影过来,没有抬眼。
来人到了她身后,给她披上了一层毯子。
喻青这才意识到,绮影走路是无声无息的。来人脚步虽轻,但终归没有轻功。
回身一看,站在身后的人是清嘉。
第42章 薨逝 清嘉公主,身染重疾,不治而亡,……
“……殿下?”
现在已经入冬, 清嘉穿着厚斗篷,俨然是刚从雯华苑一路过来。
她轻声道:“你这书房本就冷阔,怎么既不添炭火, 也不加衣裳。”
这两天诸事繁忙, 喻青竟然连跟清嘉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她也是这才想起来, 自己还没告诉清嘉, 很快便要启程。
望着公主, 喻青一时喉中滞涩,实在难以开口。
不过, 看她的神情, 喻青也明白, 清嘉一定知悉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吗?”喻青握住她的手, 公主的手比她凉许多。
“我听说你就要离京了。”清嘉道, “事态急切,怕打扰你, 本不想来的。但是……这会儿还是不放心。”
她没有哭, 可喻青分明听出她的脆弱和不舍。
“这次要抢时机,必须得尽快驰援,没法在京中过年了……”喻青叹道,“我保证不会太久的,争取速战速决, 快得话开春就能回来, 殿下信我。”
清嘉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都在沉默中。
书房冷清,炭火也烧不旺, 喻青道:“你去我房中暖和一会儿,这都快一更天了。晚上就在我这将就一晚吧,等下让人伺候你就寝。回雯华苑太远,走来走去的,该染风寒了。”
清嘉摇了摇头,说:“我就待在这,我想多看看你。”
喻青一笑,又抱了抱清嘉,安抚道:“又不差这一时,往后还是天天见呢。”
“怎么不差?”清嘉说,“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你……”
“我什么事都不会有,”喻青道,“北蛮而已,都是手下败将。”
“……那你也要时时记得我。”
她的口吻有些低哑,听起来有带着莫名的执着。
喻青道:“我答应你,只要有工夫,我就给你写信。”
然而离别在即,什么甜言蜜语都不能真正抵消这份忧愁,清嘉漆黑的眼瞳中,依然有散不开的雾气。
她问道:“你的宝剑呢?”
喻青当即拿出自己的佩剑,只见公主从袖中拿出了一枚璎珞玉符,她道:“把这个换上当剑穗吧,保你平安无虞。”
“哎,别绑在剑上啊。”喻青道。
公主蹙了蹙眉。
喻青的剑上已经有公主之前系的珠络剑穗了,原来的她舍不得丢,新的这个更是宝贝。
“护身符当然要贴身带着了,”喻青道,“挂在剑上,磕了碰了可怎么办。”
公主终于有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笑意。
喻青又温声哄了几句,才让她先回去休息了,而后自己则又回到案前。
大约是夜深的缘故,这会儿她时常走神,看着摇曳的烛火,心中也有一些纷杂的思绪。
*
离京那日,京城下了场薄雪,雪花落在铠甲、辔头上,都化成点点透白的印记。
清嘉执意乘马车跟着出了府,送喻青到城门,到底是哭了快一路,怎么哄都不管用了。
喻青心疼坏了,外头寒风大,沾湿的皮肤一遇风,之后免不了红肿刺痛,公主那吹弹可破的脸蛋,再冻坏了可怎么办?
“您就别出来了……”
公主不肯,喻青给她紧了紧披风,牵着她下车。
时辰快到了,却也舍不得松开手。
而清嘉却先抽出了手,她凝望着喻青的眼睛,喻青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若有所感。
下一刻公主轻柔地捧起她的脸颊。
喻青一瞬间意识到什么,甚至屏住了呼吸,分不清自己是惶恐更多,还是期待更多。
“……保重。”公主说。
然后她在喻青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雪落无声。无限的遐思,无限的离愁,都融化在这一吻中。
公主转身离去,喻青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对方一怔,喻青拥住她的肩膀,心口滚烫。
她也吻上了公主光洁的额头,比公主停留得更久。
“保重。”喻青说。
喻青领着第一批精锐骑兵离京,风声猎猎,很久没骑这么快的马了。
回望城楼,一眼还是看到了那道亭亭的身影,风正卷起她浅色的斗篷。
她想告诉清嘉,天寒地冻,早点回去,可距离太远,传递不到了。
频频回望着,直到城墙模糊,融入远方的平面。
“等到再回来的时候,要做好准备,”喻青想,“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从前出征,她大都没有杂念,今日却觉得北上的路好曲折。
想到家,就心生留恋。走到半路,何止是切肤之痛,简直是柔肠寸断。
闲了大半年,把人都变得软弱了么……她暗想。
*
先锋军不曾拖延一日,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边塞,和驻军汇合,后续的大军也接二连三地进入西北。
留镇西北的贺将军和喻青从前的几名副将这几日连吃败仗,一直拼力抵御,得知援兵到了,简直激动万分。
有喻青在,就像有了枚定海神针,她命人将帅旗悉数换上,将士纷纷重振了精神。
离京途中,喻青一度怅然若失,但真正站在阵前,她又把自己武装成了那个无坚不摧、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萧瑟的城池、朴素的营帐、生冷的铁刃……一切都和安逸闲适的侯府相距甚远,可她还是适应得很快,比自己想得都快。
重新执起长枪,熟悉的手感让她也不禁恍惚,仿佛京中的温柔乡,才是镜花水月的一个梦。
喻青默默想,也许这真是自己的宿命。
她已经习惯了戎马倥偬,这一生,不知如何去享受常人的喜乐。
十几年前她就有这样的觉悟了,但想起扑在自己怀中流泪的那个姑娘,心中又时常觉得遗憾。
北蛮的进攻节奏很紧,对方也知道初期才是最佳的时机,若不乘势尽快攻城略地,等到陷入僵持就要被翻盘。
因此在起初的半个月攻防尤为艰难,紧要关头,负责镇守后方的贺轩还负伤了,喻青还得分心安排,一时捉襟见肘。
直到北蛮三次攻而未破,被守军反逼得退守十里,方才暂时松一口气。
那夜喻青先写了军报发往京城上奏皇帝,又按当初承诺给清嘉的话,写了一封家书。
家书比军报写得还认真,一笔一画。
“清嘉吾妻:见字如晤。
至西北后战事日夜无休,今日方定……”
战事一刻都未休止,直到今天局势才平定一些。这段时间每天夙兴夜寐,实在没法给你写信,希望你不要介怀。
京城近来又下雪了吗?每到年关都是最冷的时候,你要记得添衣。
不知道这封信寄回家是什么时候,是不是能赶在除夕之前。
今年没法在家中守岁,若是年前能赢场胜仗,也算能过个好年……
你给我的平安符,我好好地放在身上,触到它就会想起你来。希望你平安顺遂,不要再有病痛之苦。明年府里花开的时候我就回去了。
喻青以前给父母写信,都是简短利落的,这次写了好几页纸。
交给亲卫时,那亲卫摸着都有点意外——这次将军的信函好厚实啊。
也许清嘉的平安符真有加持之力,亦或是喻青抄的一大摞经书起了作用。年前,回击北蛮的第一战以大捷告终。
收复了一座沦陷的城池,幸存百姓和将士们一起度过了除夕。
年后,朝廷的一批辎重送达关外,附带的还有家信。
信使才到大营,就被数人团团围住。
“家信呢?”
“我先挑挑,这里面估计有我的!”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声,众人纷纷站定。喻青自后走过来,训了一句:“乱哄哄的,都急什么。”
将军发话,这些人讪讪地低头。
不料下一步喻青先伸出了手:“有没有宣北侯府的,先给我拿来。”
“……”
看喻将军不动声色地拿了信,余下几名兵将对视一眼,却是笑了起来。
刚打了胜仗,士气高,氛围也轻松许多,不似先前凝重。
“将军,果然成家了就不一样了哈!”
一名跟着喻青从京城过来的副官插话道:“你们在西北怕是都不知道呢,咱们将军和公主可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京城都传开了!”
“当初将军回京城之前还不太乐意呢。”
“公主好看吗?”
“那当然了,天仙似的。”
喻青眉眼一横,道:“不许无礼。”
她将这些人都打发干净,然后拿出信,小心地拆开了。
一看字迹,娟秀精致,果然是清嘉的。她把信来回看了好几遍,这才收好。
再往前陷落的关塞,北蛮人盘踞在此已有时日,且地势难攻,赶上两天大雪,连粮草都送得艰难,喻青想一鼓作气攻过去,但重重阻塞之下,到底又拉锯了数日。
要么在战马战车上,要么在沙盘边,身心俱不得闲,也就睡前抽空能写几句家信。
等到战线推至最初被攻破的关口时,已经过了月余。
到这还不算完,北蛮行刺君主掳掠百姓,乃不可饶恕之罪,点到为止就休战是不可能的,铁骑若不踏破王城,下次他们还有胆子谋反。
边关仍然萧瑟凛冽,远在千里外的京城,算起日子大约已经快入春了。
“等到花开的时候就回来”,这句承诺的兑现有点风险。
喻青提前写了信,给公主承认错误,然而迟迟没有回音。
她发现,上一次收到清嘉的信,都是将近一个月之前了,加上中间赶路的时间,公主真正写信就要更早了。
也不知是她没写,还是路上耽搁了,默默地盼了几天,好不容易收到家信,打开一看,是绮影写的问候,语句寥寥,没太提及清嘉。
喻青想,难道因为自己食言,清嘉和自己置气了吗?看来她得再诚恳一点。
她又写了三页纸,发出去后也没有再收到清嘉的一句话。
这时候,前锋军已经打入了北蛮的一座重镇。
敌方内部也一片混乱,归降派和主战派矛盾愈加严重,新王压制不住贵族,军队供给也逐渐弥补不上缺口。
喻青抓着机会痛快地打了几场仗,重兵压至王城,蛮族新王终于投了降书,并许诺以长子为质。
接下来就是清算、割让、收缴,谈判还没完,新王就被赶下了王座。
这场战事,大体与喻青预料的一致,只是过程坎坷、漫长了一些。
她没有因为胜利而激动,想着,这次就不驻守了,等一结束,她就回京,要是春天没过去,还来得及跟清嘉一起酿酒。
但是,她所有的期盼,在几天后收到家信的那一刻,都沦为了灰烬。
一开始她并没有意识到那封信里内容如此残忍。
甚至她以为那可能是公主久违的信件,迫不及待地拆开,但上面只有绮影的字迹。
喻青第一次体会到,每个字都懂,连在一起却不认得是种什么感觉。
……寅月末,皇七女清嘉公主,身染重疾,不治而亡,安葬于皇陵。
纸张颤抖着,她怔怔地反复读信,手中长剑坠落在地,铮然一响。
第43章 金蝉 将头上首饰干脆地拔下,尽数丢进……
寅月末, 京城。
今年是冷冬,上元节过后,依然天寒地冻。
一众太医两日前就被急召到宣北侯府, 眼下在公主的卧房外团团转, 无计可施。最终只能对侯爷侯夫人请罪:“殿下她……怕是……”
清嘉公主气息奄奄,面色惨白, 秋潋冬漓在床前声泪俱下。
她艰难地对喻夫人和绮影说了遗嘱, 就闭上眼睛, 断了气息。
*
谢璟吃的是假死药,没想到药效那么真, 全身都不听使唤, 喘不上气睁不开眼, 一度怀疑自己恐怕真的要死。
也不知失去意识了多久,再醒来, 是有人带着数名暗卫潜入皇陵, 撬开棺木,把他捞出来, 往他口中塞解药。
谢璟本来就虚弱, 差点被噎死,这群暗卫根本不懂怎么照顾人,只能有气无力地哼唧一声。
公主下葬之前,有专人为其整理仪容,皇室中人就算死了也要彰显尊贵。
谢璟的寿衣是一身繁复礼裙, 嘴上涂了丹脂, 头上满是珠钗,段知睿想抱他,不知从何下手, 结巴道:“公、公主殿下,失礼了……”
谢璟:“……”
谢璟用原声道:“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段知睿:“……”
谢璟用袖子一拭唇角,然后将头上首饰干脆地拔下,尽数丢进棺椁,毫无留恋。
棺盖合上,那些华美的饰品再不见天日,替代清嘉公主葬身于此。
“走吧。”谢璟低声道。
几日水米未进,谢璟根本没任何力气,段知睿他们将他背到马车上,又给他喂了点水和吃的。
一路上颠颠簸簸昏了又醒,迷迷蒙蒙地被人抬到柔软的床塌上,由医者悉心照料两三天,谢璟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挣扎着撑起身,一度没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侍人们也不认识,低头一看,身上的寿衣倒是被换掉了。
“殿下,殿下醒了?”
“这是哪……”谢璟嗓子也是沙哑的。
“这是京郊的一处据点,是安全的。”
这侍者对他解释的同时,另一个侍者跑出房去,隐约叫着什么“主人”、“醒了”之类的。
谢璟一片混沌的头脑中,这才听到清脆的一响,真正搞清了状况。
“过去几日了?”他哑声道,“皇兄他……”
“主人就在外面,刚才已经去叫了。”侍者忙道。
这时门被打开,明亮的光照进幽暗的内室,谢璟眼瞳一缩。尽管眼睛被晃得生疼,他还是望着那背光的身影。
等他走到眼前,谢璟几乎不敢认了。
谢廷昭道:“醒来了?”
“你……”
谢廷昭:“怎么,认不出了?”
多年来,两人只有纸笔往来,彼此之间都看不到真正的模样。
谢璟一时失语,心神激荡,怔怔地看着谢廷昭,面前的男人和记忆深处温和的兄长渐渐重叠。
“皇兄……”他说,“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许多,怎么……老成这样了……?”
谢廷昭:“……”
谢廷昭失笑扶额:“阿璟啊,你可真会说话。下次别说了。”
亲弟弟这棒槌似的一句,一时间兄弟重逢的伤感氛围都差点没有了。
主要是谢璟眼睛看不太清,脑子也凌乱,一看谢廷昭的白发就脱口而出。
其实谢廷昭不过三十多岁,这些年由于耗费心血才两鬓灰白,但面容还是正常的,除了有挥之不去的沧桑和阴郁,外貌仍旧是壮年男子。
他看到谢璟的时候也是一样动容,只不过那时候谢璟还人事不省,几天过去,心绪都平复了。
知道谢璟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但是看他陷在床褥里,雌雄莫辨孱弱苍白,仿佛昏迷中还在忍受痛苦,谢廷昭也是很不忍心。
谢璟本来应该是健健康康、无忧无虑的孩子。
良久谢璟才回过味来,抱着他哥大哭大笑一场,多少年没外露过情绪,悲喜就像开闸的水收也收不住,哭得比这惨的只有上次送喻青出京的那次。
本来人就半死不活的,吓得仆从们连拉带劝,生怕好不容易救出来的小殿下一口气喘不上来再昏过去。
谢廷昭一向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丈夫打碎了牙和血吞,哭哭啼啼的那成什么了?
但是在谢璟面前他是半句严苛的话都说不出来,心想这优柔的弟弟从小是当姑娘养的,哭就哭吧。
谢璟折腾了半晌,才冷静下来。
“我没想到这次能见到你,皇兄,”他说,“现在不是你能在京城露面的时候。来一趟太冒险了。”
“南沼那边我已肃清,留了人扮作我的模样,不会有人发现,”谢廷昭道,“若不亲眼见你平安无事,我不放心。若你有闪失,更没法跟母亲交代。”
提起母亲,谢璟不由得心底一沉。
他金蝉脱壳,姑且远离了樊笼,容妃还在深不见底的幽宫中。
“不会太久的,”谢廷昭低声道,“太子,皇后,陈氏……当年害了我们的,我要他们悉数奉还。”
谢廷昭眉眼间的狠厉稍纵即逝,没有逃过谢璟的眼睛。
他对人的容色十分敏感,一时有隐隐的忧心。
但谢廷昭很快转换了口吻,道:“你且好好休息,三日后启程送你南下。这几日给你查了脉象和经络,用药时日太长,不能再拖了。”
谢璟是用药强行压制身体的,损伤很大,现在需要尽快解了药性,好生温养。
等到他彻底恢复,后面的路,也就铺好了。
“……嗯。”谢璟应道。
他情绪起落,又加上心事重重,就算疲惫,也不太容易安枕。
除了久违的皇兄,他记挂的,还有远在天涯的另一个人。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谢璟没法再写信给她了。
从此之后,世上不再有清嘉公主。
二十年来的一切都埋葬在了坟墓中,连同那场阴差阳错的姻缘。
*
房外,仆从们正在装点物品,谢廷昭见其中摆着一个纹饰典雅的方盒,看着样式不大常见,。
“这是何物?”
“主人,这是从小殿下墓中拿出来的陪葬。”
谢廷昭:“……?”
暗卫解释道:“这是小殿下生前……呃,假死前就准备好的,之前特地嘱咐过,下葬时要放在棺木里,等带他出来的时候一定也得把这盒子一并拿上。”
谢廷昭闻言顿感好奇,不知谢璟有什么宝贝,打开看了一眼。
……这都是什么?
跟个百宝盒似的,装的东西还不少。
一个绸布包着的圆润清透的镯子,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凤钗,一枚蓝玉雕刻的玉簪,一根……带着一个圈的金丝长绳,一团白色毛球,一本游记,两盒胭脂,还有……几封信。
他看了一眼信函,意识到……这是宣北侯世子的家书?
谢廷昭眉头一皱,感觉事情不太简单。
*
三日后,谢璟乘上了南下的马车。
他有心留在谢廷昭身边,但现在没有可用的身份,碍于身体又无力自保,只怕到了危急关头,不仅帮不上忙,还得让人分心来看顾自己,于是还是按照计划去江南隐匿了。
临别前,谢璟掀起车帘,欲言又止。
谢廷昭:“怎么?”
“我……想问皇兄一件事,”谢璟犹疑道,“北蛮这次突袭,来得正是时候……你……”
谢廷昭当即明白了谢璟的意思。
“不是我做的,”他轻描淡写道,“不过我也想知道,若真有幕后推手,会是谁呢?……有人赶在我们之前坐不住了。”
听他这么说,谢璟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
北蛮事发之后,谢璟就有某种预感,送走喻青之后,他很快收到了暗线的消息,告诉他准备脱身。
本来他以为起码要等年后再过几个月,再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这场战乱一出,喻青离京,时局动荡,多方自顾不暇,皇帝太子均受到波及,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清嘉就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死去。同样的,谢廷昭的布局也能趁乱再暗中加快推进。
谢璟知悉的内情中,也不曾有过北蛮相关的事,他思来想去,总有不安。
纠结许久,还是向谢廷昭问出口了。
“我的手暂时还没伸到那么远,再者,也不至于拿万千人命当筹码,”谢廷昭道,“别担心。”
“我不担心别的,”谢璟叹道,“我怕皇兄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谢廷昭一怔,目光一瞬间柔和下来。
“我知道。”谢廷昭道。
谢璟放心了,跟皇兄正式道别,旋即放下车帘。
不想才走出几步,谢廷昭又追上来,把车帘掀开了。
“我也有件事问你。”谢廷昭似有犹豫。
谢璟:“?”
谢廷昭咳了一声:“那天我看随从收拾行李,有个盒子,说是你的。”
“……”谢璟道,“嗯,是我的。”
谢廷昭:“……里面好像装了不少东西,看着挺奇怪的。”
谢璟欲盖弥彰:“……是吗?还好吧。”
谢廷昭眯起眼睛:“比如……”
谢璟幽幽地抬起眼睛看他。
谢廷昭:“……比如,那根绳子,你带它干什么?”
谢璟道:“哦,那个啊,是我牵狗用的绳子。我在侯府养了条狗,挺听话的。狗带不走,就把绳子带上了。”
谢廷昭:“……”
还记得谢璟小时候就经常把喜欢的七零八碎的小玩意珍藏起来,长大了怎么还是像个五岁小姑娘。
不过这些不重要。他在意的是,那里面怎么会有喻青的信?再进一步想,其他的东西又是出自何处呢?
谢璟道:“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皇兄保重啊。”
谢廷昭默默地看暗卫护送马车走远,又想到之前听说的什么公主和驸马琴瑟和鸣之类的情报传言,心里咯噔一下。
马车上,谢璟打开盒子,视线徘徊来去,用手轻轻地摸着他为数不多的藏品。
下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
可惜,那时就没法再牵她的手了。
第44章 亡妻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吁——”
骏马扬起前蹄, 停在印着暗金色“宣北侯府”的匾额之下,喻青翻身下马。
府中管家携着众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世子!”
“世子回来了!”
隆冬时节,人人开口说话都要吐出白气来, 喻青抬眼一看, 只见身披大氅的陆夫人也在,她唤了声“母亲”, 又道:“这么冷, 你们都出来干什么?进去说话。”
老侯爷虽然不能见风, 但也一直在前厅。
坐到了温暖的厅堂里,绮影也备好了热茶, 喻青身上的寒意很快消融了。
“可算回来了, 每日我都掐指算日子呢。幸好这次还能赶上年关……”陆夫人叹道。
她的目光就没从喻青身上下来过, 轻声道:“青儿瘦了些。”
喻青笑了一下:“这是怎么看出来的,穿着这么厚的衣裳呢。”
冬衣都是夹棉的, 光看身形是不会“衣带渐宽”的, 但陆夫人瞧得出来,喻青的脸颊几乎没有圆润的弧度了, 下巴尖得让她很心疼。
“饿了吧?再等一会儿, 给你安排了接风宴。”
一共也没几个人,却让侯府的厨子做了足足二十道菜,一道尝一口就快饱了。
这边爹娘一个劲让她多吃点,管家在旁边布菜手不停,喻亲不免扶额:“饱了饱了, 这是干嘛呀?哎……”
·
喻青这一走确实太久了。
距离当初奔赴边关平北蛮之乱, 已经过了将近两年。
日复一日地在边关镇守,喻青几乎感知不到岁月是如何匆匆飞驰,回首时才惊觉流光无情。
当年北蛮王格依罗刚从内乱中继位, 野心勃勃,好胜弑杀,一心想带领部族一雪前耻,主战派全被他激发出来,不惜代价地攻破了大齐边境。
这其实是一招错棋,尽管初期来势汹汹,但休战才没几年,靠格依罗的自负和热血是补不上空缺的国力的,喻青花了不到四个月乘胜追击,一口气打到王城,族人怨声四起,贵族叛变,仗没打完,又起内乱,最终王位也换了人坐。
北蛮举国归顺,献出部落至宝若干,并无数银财牲畜,将近一半版图直接划分给大齐。
喻青打完仗,是想快点回京城的。
然而,清嘉公主骤然离世,喻青从“驸马”变成了“鳏夫”,不再归心似箭,甚至对回京多有抵触。
不能想,一想到回京,回到侯府,她就无法忍受。
在西北自欺欺人地多留了两个月,朝野又发生了巨大的震荡。
和京城的风云变幻相比,“大将军在外拥兵自重”这种事已经不算什么大风险了。
皇帝也没像从前那样急匆匆地召她回去。有事的时候顾不上你,没事的时候又猜忌这猜忌那,喻青并不意外。
她就给朝廷递了封折子,不久皇帝就下令,喻青平乱有功,升骁骑大将军,并安排她继续驻守西北。
就这样,喻青留了下来,负责新边境的军防,同时协助官府重建城务,安置百姓。
去年将近年尾时,边境有几个小国起了动乱,马贼沙匪频出,流民逃窜,还有狼群为祸,实在算不上安稳。
有前车之鉴,喻青作为主将就没有回京,朝廷还给了她不少抚慰俸禄。
今年一整年,朝中还是纷纷扰扰。
每次京中有了什么新的变故,消息传到她这,都得延迟好几日。
西北固然寒凉凄苦,但能远离京城那血海涛天,也是好事。
今年入冬后,喻青也是有点想家,加上父亲宣北侯身子差,她每每想来总担心,于是便奏请回京述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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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久违重聚,虽然不至于相拥而泣,也是絮絮地谈了许久。
喻青一路风尘仆仆的,陪父母待了一个多时辰,也该回去休整休整,换身衣裳。
一别两年,绮影也是常常挂念着,这次她也没在喻青旁边帮衬,总是怕喻青有什么意外。
好在她现在平安无事地回京了,怀风阁中,绮影和过去一样娴熟地给她解外袍,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眼眶也有些红。
喻青笑笑,和绮影拥抱了一下。
说实话,没有绮影在,一个人确实偶尔有些不方便的地方。
但是,她总不能一直让绮影照顾自己,绮影和她不一样,本来就没必要陪在她一个假世子旁边。就算她现在不愿离开侯府,有朝一日也许她会想去过另外一种生活。
两人不是血亲胜似血亲,无论何时情分总是不会变的。
“对了,明日我要见瑞王,”喻青道,“你可见过他么?”
谈到正事,绮影也定定心神,道:“见过。有几次宴席我陪侯爷夫人出席,打过照面。他还来府上拜访过两次。我看此人城府极深,行事作风,也是远超当年的太子。”
喻青并不意外,若有所思道:“嗯,毕竟是这么多年卧薪尝胆过来的。”
如今已经没有太子了。
三皇子谢廷瑄,去年十月被废,连同家眷被囚禁在京中一处弃巷中。
而十数年前被流放南沼之地的二皇子,则重返京城,封号“瑞”,成了京城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此间种种波澜起伏,喻青都是在信件中得知大概的始末,没有亲历,尚且觉得惊心动魄。
朝野换了一番天地,两年前她好不容易记下名对上号的同僚们,现在又得重新记了。
一开始,皇帝只是斥问金羽卫护驾不利,让北蛮当庭对天子出手,然而一经追查,发现原来太子在暗中收拢金羽卫,还在御前留暗桩,这无疑触及了皇帝的底线。
紧接着,一连串的事件接连曝出,拔出萝卜带出泥,太子结党营私、野心昭昭,近年许多风波都有他的手笔。
顺着种种行迹证据,甚至翻出了十多年前二皇子的旧案。
皇帝尽管疑心重,但到了晚年,对太子还是多有信任的,骤然得知这许多真相,又怒又叹,俨然也受到了打击。
若是身处壮年,被亲生儿子背叛,皇帝盛怒之下无非是连贬带杀。
现在却心肠还是软了,没有对太子赶尽杀绝,还因为感伤而生了场大病,龙体一直欠安。
二皇子沉冤昭雪,脱离了罪籍,重回京城。才而立之年,鬓发竟然灰白,可见是受尽了风霜。
为了安抚他,皇帝赐其封号为瑞,加封亲王。
心病多年难愈的容妃娘娘,也因为亲生儿子振作起来,日益好转,渐渐地恢复了神智。
曾经皇帝对她们母子宠爱有加,皇帝这许多年来留下她也是因为念着情分,两人互诉衷肠、解开心结,皇帝对她更是有怜有愧,是以她重新成了皇帝的心头好。
瑞王参政后,接二连三地办妥了不少事,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一直到今年秋末,皇帝受寒,竟然患了中风之症。
性命无虞,但一连两个月不良于言行,此后代为掌政的,就成了瑞王。
因此,喻青这次述职的对象,也是瑞王。
她心知肚明,以上种种经过,外人能知晓的,恐怕都是冰山一角而已。背后的谋算一定更加凌乱、更加曲折。
正想向绮影多问些关于瑞王的情报,这时,喻青却听见两声清脆的犬吠。
一只穿着棉边小马褂的东西哒哒跑来,后面的仆从都没跟上。
它通体雪白,眼睛黑亮,喻青一怔,道:“是雪团么?”
绮影道:“嗯,公主……走后,我就先把它养在这里了。”
这只闯出来的拂菻犬让喻青换了心绪,一时间废太子、二皇子都被她悉数抛开。
望着这只小白犬,喻青沉默了片刻,仿佛内心深处的一块地方,缓缓地迸出了细密的裂纹。
良久,她说:“我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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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嘉公主的故居雯华苑,已经两年无人到访。
虽有家仆打扫,但终究是没有主人的院落,缺了人气滋养,就成了荒废的宅院。再怎么勤加拂拭,也有挥之不去的凉薄和衰落。
门前那排曾经修剪得别致的盆栽,有的已成节节枯枝,有的只余下一个花盆。
推开门的一刹那,喻青有瞬间的恍惚,感觉两年的光阴不复存在了,仿佛昨日她才刚刚欢欣地来到此地,而门里有个沉静的人在等待她。
她们在院子里散步,在亭前舞剑品酒,在房中下棋写字……
现在她两手空空,再也没有人来牵她的手。
陈设一切如常,却这样空荡荡。恬淡的香气早已散尽。
清嘉离世的时候喻青并不在场,就算知道她走了,喻青也觉得没有实感。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辞世呢。也许是误会,亦或是幻想,有一天她们还能相见。
喻青的心底总有这种念头。
眼下环视四周,她不得不承认,那个人就是不在了。
来到妆奁前,还记得以前清嘉就在这里梳妆,长长的、如墨的乌发披散着,镜中的面容那么美丽,恍若桃花,叫喻青怎么都看不够。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前年冬日格外漫长,上元节之后一场寒风袭卷京城,诱出了清嘉的旧疾。
那次发作得比先前都厉害,太医来了也无济于事,短短两三日,清嘉就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大齐和北蛮战事正烈,为了不让主将分心,皇帝下令暂不发丧,公主丧仪一切从简。
其实绮影本可以用信鹰传讯,但她也没有主动告知喻青,喻青还巴望着公主的回信,直到最后,才知道真相。
后来绮影在书信中解释了缘由,因为清嘉在弥留之际对绮影说了遗愿,希望帮她瞒着驸马,不要让自己的死影响到战场上的驸马。
明明是个柔弱的姑娘,到了最后还在为人着想。喻青知道陈疾发作是有多痛苦,可临终前连个陪伴她的亲人都没有。
说来也怪,喻青刚离京那会儿总能梦见她,自从得知她的死讯后,反而她很少再入梦。
喻青曾经猜测,是不是九泉之下的清嘉,得知了自己欺瞒她的一切,觉得真心被辜负,所以记恨自己呢?
不然为什么魂魄没有来到过自己身边?
她这小半生,自认无愧于天地家国,无愧于列祖列宗,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清嘉了。
她没有给清嘉应有的情爱、呵护、无微不至的关怀,结为连理的数月中,不过才为她做过寥寥几件事而已。实在是太少了,想补偿也无能为力。
喻青摩挲着案台上雕刻的牡丹花纹,妆匣中,还遗留着形形色色的胭脂、黛笔、朱砂金粉等,还有一些珠宝首饰。
清嘉最喜欢的那些不在,应该被收去作了陪葬。
她叹了口气,支着额角,又定定地出神。
“世子、世子?”
一名家仆小心地推门进来,道:“我来添些炭火……您怎的连灯都没点?我给您点上,这黑得很呢。”
喻青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她已经一个人坐在这里待了许久,久到日头西沉,窗外天光早已暗淡。
“不必,”喻青说,“我这就走了。”
第45章 瑞王 都两年了,谢璟好像还对他念……
观澜殿。
“臣喻青, 拜见瑞王殿下。”
瑞王谢廷昭代为掌政期间,通常在观澜殿会见臣子。喻青回京翌日,便被请至殿中议事。
“快请起, ”瑞王道, “赐座。”
瑞王声音温和,喻青谢了恩, 抬头看清他本人时不免意外。
其人面容俊美深邃, 但是两鬓却有遮不住的灰色。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 却生出这许多华发。大约是多年颠沛流离导致的。
对方的气质有些深沉,但总体上是风度翩翩、高贵儒雅的, 起码第一眼望过去, 没有给人明显的反感。
废太子谢廷瑄是流于表面的倨傲, 这位瑞王面上虽然不显山露水,但她知道此人绝非善类, 比面对太子还要小心谨慎。
“你的奏折本王已经阅过, 述职很详尽,没有太多额外要过问的了, ”瑞王笑道, “今日召你,主要是想见见守住我大齐北疆的能臣。果然是青年才俊、龙章凤采啊。”
“殿下谬赞。”
瑞王道:“莫要自谦。怎么称呼你为好?你更喜欢‘世子’还是‘少将军’呢?”
喻青一愣,瑞王比她想的还平易近人些,她道:“都可以,殿下不妨直呼喻青之名。”
瑞王笑道:“你十几岁就随父征战, 人人赞你一声‘少将军’, 这美名我素有听闻。不过我觉得,如今称‘少将军’不合适了,得叫‘大将军’才好。大将军一路回京车马劳顿, 辛苦了吧?”
喻青跟着笑了笑。
她向来不大在意恭维之语,那些夸的天花乱坠的,她听了嫌难受。
但瑞王的赞赏起码分寸得当,不至于接不上茬。
“行伍之人,都习惯了,多谢殿下挂念。”
“今年北蛮那边可还太平么?”
北蛮是没有造反的底气了,王子都在京中为质,一时掀不起浪花。
但再往北的几个小国彼此摩擦不断,偶有争端,马贼等也屡见不鲜,边境一带总归是没有中原安稳的。
“嗯,这些倒还可控,只要北蛮安定了,其他的都好办,”瑞王道,“前朝时北关常有通商往来,这几十年百姓饱受战乱,商路也荒废了。本王想着,若是可行,咱们可以新辟商路。”
这一点竟和喻青的想法不谋而合了。现在一片苦寒的边境,百年前也曾繁荣昌盛过,这两年渐渐地有些集市,但远不及当初记载的盛景。
“现在还不太成熟,但可以慢慢推进,从长计议。先由近及远,派使臣前往各国,拟定文书协议,再拨军士沿途驻守,抵抗匪祸、动乱……”
两人围绕此事开始谈论,除了商路,还有西北的局势、百姓的景况,以及给边关守军的封犒赏、给死伤者的抚恤等。
氛围远比喻青料想的平常和轻松,谈的都是正事,没太多弯弯绕绕。
瑞王也是频频点头,转眼已经过了小半时辰。
喻青发现,同瑞王说话,远比从前跟别的皇子顺畅,此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王室子孙,对很多事颇有见地,又能切中要害,即便有疑问,一经解释也很快能想通。
是个有真材实料的王爷。
难怪短短时日,就在朝中立下了根基。
瑞王喝了口茶,笑道:“只顾说话,茶都凉了。”
说者或许无心,但门口的宦官听了立刻谢罪,忙倒了热茶递上来。
瑞王抿了一口,道:“新进贡的茶叶还不错。去内廷司再取一份,给世子走时带上吧。”
等那内侍包茶叶的工夫,喻青考虑片刻,还是妥帖地奉承了瑞王几句,无非是夸对方心系百姓,体恤将士。
毕竟瑞王大权在握、如日中天,表面的恭敬不能缺。
瑞王听了,淡淡一笑,道:“本王在京城时日不过一载有余,很多事情纵使想做,也有心无力。要多靠世子这样的忠臣良将帮衬呢。”
喻青听出他言外之意,但只是不动声色地一颔首。
瑞王又朗声道:“好了,政务也说了不少,就到这吧。将军这些年功绩卓绝,回了京城,应该好好给你接风洗尘的。只是自父皇患疾以来,宫中一切行简,也不好再举办宫宴了。若不嫌弃,过几日本王在府上设宴,款待世子。”
退出观澜殿,喻青心念流转。
瑞王的示好不算意外。不过,她一想到又要对付这些拉拢,就不免头痛。
当年回京的时候,就没少跟废太子和各方世家打交道。
她只想安安生生地在侯府过太平日子,不想给人费心劳力地卖命。
她不在乎许诺给她的什么泼天富贵、无上权势,她不想要,也不缺,可惜总没人信。
身居高位,想要独善其身并不容易。
其实如果瑞王当真是贤良之人,喻青接受招揽也无可厚非。
但是,她对瑞王心存忌惮。
两年前,战时,喻青在北蛮重要的战俘口中拷问到了一些信息。
她本来就奇怪,为何北蛮那般冒进出兵,新王固然鲁莽冲动,但也不至于引得那么支持。原来,主战派之所以敢进攻,是因为背后另有助益。
大齐有人在同他们暗中接触,不仅透露了情报,还许诺会给予协助。
相关证词,喻青全部保留在自己手上,那几名战俘都被灭了口,没有对外再泄露分毫。
因为时局动荡,她自认不好把控,只怕会引火烧身,没有充分的准备,她不会贸然行事。
喻青并不是毫无根据地采猜忌瑞王。
毕竟置身局外,她了解的内情有限,根本不知道当年那些混乱究竟多少与他有关,亦或是另有幕后黑手。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最先怀疑的,自然是从中获利最多的人。
从一个被流放的罪人,重新回到龙子之尊位,他有充分的动机促成这一切。
不论他背负什么血海深仇,百姓与士兵的命也是命。若他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喻青宁愿对其敬而远之。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在殿中,尽管瑞王态度端正从容,她却总觉得对方的注视有些奇怪。
是打量也好,是盘算也罢,总之像是在探寻着什么似的。
喻青不禁皱了皱眉。这瑞王真实不好捉摸。
尽管心有芥蒂,但面对他本人时,喻青又没有太多恶感。
原因无他,谢廷昭的眉眼,和清嘉有几分相似。
毕竟两人是亲兄妹,都继承了容妃的好相貌,所以当她见到瑞王时,一度又想起来那薄命佳人。
瑞王回京时,清嘉已经去世数月,多少年没见过,恐怕他早不记得这个妹妹了吧。
当他问喻青,更喜欢“世子”还是“将军”时,喻青有片刻迟疑。
因为,上一次在宫里,更多人叫她的还是“驸马”。
“驸马……”
清嘉模糊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喻青的胸前,至今还有她给的那枚玉刻平安符,贴身戴了两年,早已习惯了。
她隔着衣服,轻轻摸了一下那小而坚硬的质地,然后沿着白玉阶稳步而下。
·
殿内,谢廷昭望着喻青拾级而下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年轻人斯文俊秀、气度从容,有大将之风。
不过二十几岁,竟有如斯功绩与胆识,绝非等闲。
按照常理,谢廷昭会很欣赏对方的。
但是,他对喻青观感真的有些复杂。
都两年了,谢璟好像还对他念念不忘,做哥哥的不能不操心。
据说谢璟被迫住在侯府的那段时间,和喻青相处得还不错,侍女和暗卫都表示没受什么委屈,驸马对他关怀有加。
谢璟经历特殊,优柔多情些也正常,别人对他好,他心怀感激也说得过去。
加上相识久了,就算是木头也有感情,所以,谢廷昭一开始觉得,谢璟只是一时没转过弯。
以后慢慢就好了。
结果,不久前,谢璟还传讯过来,也不知他是怎么得知喻青要回京的消息的,特地告诉自己若喻青回朝,一定多加关照,不要为难他。
谢廷昭读完信,感觉自己又长了两根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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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府。
整座府邸都是新修缮的,门面崭新、堂皇富丽。
暖阁之中弥漫着华贵的香气,锦屏纱幕无一不精致,侍女鱼贯而入,布菜斟酒。
瑞王这场“接风宴”办得十分风光,山珍海味琼浆玉露一应俱全,席上歌舞也相当精彩。
除了喻青外,还有数名同僚在场,有几个和喻青一样是年前回京述职的文臣武将,其余的估计都是京中与瑞王走得近的臣子。
互相寒暄客套,把盏言欢,此类官场做派喻青并不陌生。
有人过来敬酒,她就微笑举杯,一整晚笑得脸僵。
一组彩衣舞女跳完了舞,翩翩下场,而后乐声一凛,鼓点换了,一名身穿红衣的女郎走上前,手中提的却是一把剑。
她眉目如画,剑如长虹,随着乐声起落回旋,身形流畅轻盈,红裙与袖边翻动之间,雪亮的剑锋随之变幻,叫人目不暇接。
“好!”
有武将在场,能看得出这女子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虽然以表演为主,但开合间的力度和气势都不是寻常练舞能练得出的。
那女郎一笑,合着鼓点在庭中游弋,来到喻青近前时,莫名和喻青对视了一刻,结果剑尖一偏,往后的几个节拍却是有些凌乱错漏了,喻青不明就里,不过她很快就修正了动作。
乐声结束,女子也定在了正中的位置,众人纷纷鼓掌喝彩,瑞王却悠悠开口:“这剑舞得不如平时,怎么错了许多?”
女郎娉娉袅袅俯身道:“殿下恕罪,是妾一时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