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胁迫 眼泪不敢掉在纸上,连哭笑都不能……
皇后收起了笑容。
谢璟道:“陈大人与我说过, 娘娘希望将我收于膝下,往后就是中宫所出了。只是方才我去过雍宁宫,觉得那里比中宫气派不少。”
皇后淡淡道:“容妃虽好, 但她自己也没有族人帮衬。陈家在世家中却仍有深厚根基。”
谢璟道:“若论家世, 贵妃娘娘忠武侯府的门第更高些罢。”
皇后:“贵妃虽有家世,却无恩宠, 位高权重, 不过是让陛下徒增忌惮而已。”
谢璟道:“可论恩宠, 论家世,娘娘都争不上头名, 反倒能给我最多的帮衬么?”
“本宫知道你想要什么, 既然决定将你收于膝下, 自然会全力帮你,”皇后道, “本宫在这位置上三十余载, 一时沉浮说明不了什么。你在宫外许久,怕是也不知道如今的容妃, 几年前还只是个关在宫墙里的疯女人。待来日你扶摇直上, 便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了。”
景王面具下那雪白的颌角绷紧了些,皇后以为他被说动了。
她继续道:“而且,对你而言,她们还有一个最大的不足,就是有亲子傍身。你再孝顺, 再出色, 终究越不过她们的亲生孩子。难道她们能全心全意帮你么?”
景王道:“在理,可是娘娘膝下不也有亲子吗?又如何保证更看重我呢?”
皇后一怔:“本宫没有皇子了。”
那矜贵神秘的年轻人闻言轻笑一声,道:“此言差矣, 三皇兄不是仍健在吗?”
图穷匕见,皇后听懂之后,脸色顿时一阵青白。
“三皇子……廷瑄酿成大错,早已无法扶持了!”
景王直视着她,朗声道:“二皇兄被贬为庶人十多年,如今依旧万人之上。既有前例,儿臣自然不能大意。只怕辛辛苦苦替娘娘扫清了阻碍,日后三皇兄回来,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这正中皇后下怀。她没想到这九皇子竟如此直白,如此堂皇地说破了她的念头,一时失神。
“你多虑了,三皇子现在被囚禁,他没有这么大的胆气,”皇后最终吐出一口气,“本宫和陈家会给你承诺的。”
“承诺最不牢靠,”景王笑道,“实不相瞒,只要三皇兄活着,我就不能放心。”
他竟然……想要廷瑄的命?她怎么可能答应!
“你只是个没有靠山的皇子,若没有本宫,其他人更不可能帮你。本宫中宫之位,没了你,一样还是国母!你……”
谢璟抬手打断了她,道:“娘娘别着急,您且好好考虑考虑罢。我回头跟陈家也会这么说的,到时你们可以一起给我一个结论。告辞。”
皇后睁大眼睛,张了张嘴,而景王已经扬长而去。
谢璟出了殿门,几排宫人正齐齐候在外面,见了他立即俯首。
而兰韵正在宫苑角落跪着,脸颊上还带着红痕。
……小时候,跪在那的人是他。
皇后搓磨他并不用亲自动手,什么时候看他不顺眼,一个眼神过去,以兰韵为首的宫人们就过来刁难他了。
清嘉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女,宫门一关,连侍女都能随便拿捏他。
礼仪学不好,要罚,请安声太小,要罚,字写得凌乱,要罚,理由太多根本就记不清了,反正一犯错就在角落里默默跪好,连晚膳都吃不上。
后来年纪大了些,开始服药,时常来场大病,身体愈发变差,中宫的人才稍微收敛了些,怕一时过火真把公主的小命搭进去。
但同样也有很多别的法子能消遣他,比如在病中被迫按皇后的要求抄经祈福,祛除病气,睁着通红模糊的眼睛,后面是监督的兰韵,眼泪不敢掉在纸上,倘若字迹糊了,那就要重写一页。
连哭笑都不能由己。
所以他看谁都面目可憎,皇后佛面蛇心最是该死,兰韵等人也不能放过,他时常想等以后熬出去了,一定要把这些人关起来日日折磨,才能偿还他的委屈。
可现在,看着受罚的兰韵,他呼出了一口郁结的气,却也没变得多么得意。
他发现兰韵也不过就是个狐假虎威的奴婢,困住他的牢笼不过就是三尺红墙。
回望中宫,谢璟突然觉得也没必要跟这些人较劲,谁害人谁就偿命,有仇报仇就够了。
成天想着这些丑陋嘴脸,那完全是惩罚自己。外面自有天地,他也有心爱的人,何必多费时间、空耗精力?
他毕竟不是那个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公主了。
拦住他的门槛,现在轻轻一迈就越过。
“现在这个时辰,”他想,“喻青应该还在北宸司吧?还来得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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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一共就告了半日假,之后还是照常来北宸司,定时定点。
从来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着差事还挺上心。皇子都是有特权的,职务想做就做,不想做那也没人押着。很多皇亲国戚入朝就是挂个虚职,成日游山玩水花天酒地俸禄也一笔不缺。
虽然他还是个花瓶的样子,但没有真的做摆设,起码喻青越发觉得他很称心了,平时谢璟在身边待得最久,连亲卫都比不过他。
有时候喻青提起什么事,他当即就能接上,想取什么公函,谢璟很快就能拿来,就连与人议事时的事宜,问他他也记得不少。
而他也不争权夺势,毫不觊觎喻青手里的权柄,什么事都由她做主,他就乖乖做她的副手。
喻青有时也略有迟疑,毕竟一般来说都是臣子辅佐皇子的,事情帮着做,功劳让出去,她和谢璟这状态则是反过来的。
但转念一想,反正本来她就是统领,谢璟自己都没有意见,瑞王肯定也不会管,那她担心什么,好用就继续用吧。
谢璟时常从府里带些物件,他那处案台已经换了一个更大、更宽阔的,上面有他白玉镇纸、紫檀笔架、雕花香炉、几尊精致花瓶和花束、数个摆件、还有面镜子——偶尔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抽屉里应该还有他的梳子、发带、玉冠之类的。
相比之下,喻青的案台可太简洁了。
唯一显眼的花瓶,还是谢璟摆上来的。
喻青看着璟王那案台,只觉得风格实在和她这庄严的北宸司格格不入,但谢璟第一次带来时,喻青想他就放一个也没什么,结果后来眼看他越放越多,想制止也晚了。
这天谢璟进门,两名王府的侍卫跟着他进来,送上了一幅卷轴。
“这是何物?”喻青蹙了蹙眉。
谢璟道:“咱们北宸司太质朴了,这是前朝大家的真迹,世子看挂在墙上如何?”
喻青心想这是禁军府,要什么意趣?但是谢璟把画铺开,喻青本欲出口的拒绝却被堵住了。
确实是名家之作,画卷上乃是江南盛景,构图绝妙、巧夺天工。
提在右侧的,则是一阙词,《望海潮》*。
“听说我自幼居住江南,所以有人送了我这幅画……”谢璟道。
喻青又看看那词句,最终点头道:“行,挂上吧。”
不过,别的地方都空着,就挂一幅画,更显得奇怪,后来谢璟就开始着手布置这正堂,一发不可收拾,喻青每日进门都能看见点新东西。
喻青内心复杂,由他去了,心想以后他走了,得让他把这些都收拾干净。
几日后,整座厅堂和原先两模两样,但最终成品风格大气舒展又不失风雅,其实喻青亦从府上库房带了些名贵兵器,当作展列。
“嗯,这回看着比金羽卫那边要好多了。”谢璟满意道。
喻青一时啼笑皆非,道:“跟金羽卫比什么?”
谢璟道:“气势不能输,我们要比他们排场大。”
喻青道:“他们一向是中看不中用,用不着比这些。”
谢璟道:“也是。听说他们统领当年是靠着忠武侯才上位的,想来本事未必多好。”
喻青想了想:“他原本是个高手,就是这么多年酒池肉林,给消磨了……现在在京中勉强能排到前十几?”
谢璟正色道:“那确实一般。”
喻青失笑:“好大的口气,殿下是能排第几啊?”
论文韬武略,景王殿下可能都沾不上边。但若是将京中男子按容貌来排,那谢璟倒是能榜上有名——或许还能摘得魁首。
谢璟道:“反正他肯定比世子差远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统领,殿下,金羽卫副使段将军到了。”
喻青:“……”
谢璟:“……”
两人一齐转身,见段知睿就在不远处,他轻咳一声,道:“……那个,我就是来送个公函,顺便商议下往后御前仪仗的章程,哈哈。”
喻青面无表情:“嗯,坐吧。”
段知睿诚恳地夸奖:“您别说,这里瞧着是比初建成时气派多了,比金羽卫那边好。”
喻青:“……”
她扶额道:“多谢。”
段知睿坐不住似的,一边讨论仪仗队事宜,一边悄然打量她和谢璟,若有所思。也不知他是否会误解,以为他们两人常以背地里说金羽卫的坏话为乐。
喻青想辩解也开不了口了,送走了段知睿,她才舒了一口气,瞥了谢璟一眼,谢璟也幽幽地看过来。
“哪知道他会突然来,”谢璟道,“……应该不用管他吧?”
段知睿确实算是个熟人,喻青认识他也有两三年,他人还不错,如今也在金羽卫风生水起。现在同金羽卫的交接事宜和两方职责边界划分,基本都是他在负责。
正因如此,才尤为尴尬。喻青自己亦有失误,跟谢璟一聊起来,竟然连外面脚步临近都没听到。
她无奈道:“他还是要管的,下次慎言。”
第62章 祸水 静时像她,笑时像她,连蹙眉都像……
随着权力稳步移交玄麟卫, 现在金羽卫的规模也已开始削减,现在他们主要负责宫廷内苑、礼宴祭祀等,最后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卫兵要重编。
而玄麟卫这边, 喻青提拔了一干得力的旧部, 加上各大世家送进来的子弟,也算人才济济声势浩大, 眼看是锐不可当了。
喻青在外界已然成了炙手可热的权臣, 各方示好奉承纷至沓来, 侯府每日都收到一箩筐的拜帖或请柬,排都排不开。
之前她散布出去的“宣北侯世子命格克妻”的谣言, 现在都被人忘了个干净, 但她态度坚定性情孤高, 世子不同意,旁人是万万不敢强求的。
可是能与宣北侯府搭上关系的机会实在是太诱人, 侯府嫡支找不到, 那就去找旁支,这个月里族中小辈谈婚论嫁的有一大堆, 想也知道有多少人是来攀亲戚的。
连远在蜀中的姐姐、姐夫, 都莫名收到了好多慰问,还写了家信寄到京城。
喻青对宗族没什么感情,侯府的功勋每一代都是自己挣的,根本没有家族扶持,相反还是带着他们鸡犬升天。
当年她长兄出事, 不少族人都打上了侯府的主意, 幸好最后还有她能做世子,不然侯府这偌大家业流落到他们手里,不出三代就该败光了。
喻青已经吩咐下去, 就算是有喻家人上门,若是意图不对,该送客也送客,管家自己安排,别让他们来烦父母。
若是谁胆敢借着宣北侯府的名头在外为非作歹仗势欺人,汇报给她,她立刻与之割席,绝不提供荫蔽。
一来二去的,世子不近人情的说法越来越巩固,旁家人也渐渐消停了。
宣北侯府内部一切如常。
这天晚上她从书房回到怀风阁,只见绮影正在四下察看。
“怎么了?”喻青问道。
“我有丝帕找不道了,”绮影无奈道,“不知是不是丢在这里。”
喻青不得闲,绮影也找不到她一起手谈或比剑,这些天无聊时就织织绣绣的,已经给雪团缝了小马甲,还给喻青缝了荷包。
有人找她时,手上的活计被顺手放在一旁,过后就容易忘。
“我想想啊,”喻青道,“好像见过你的绣篮来着……”
“绣篮找得到,”绮影道,“就是那几张帕子没了,真奇怪。我还没绣完呢。”
喻青道:“难道是掉在哪让家仆去洗了?也有可能是让雪团叼走了。它最近一点儿都不听话。”
绮影:“嗯,哪天自己就冒出来了。”
两人都没再纠结此等小事,作为侯府的女管事,绮影也比较忙碌。
老侯爷的药材一向都用最好的,绮影每隔段时间就带人去药材铺,挑些新得的珍稀药材采买回府中备着。
这日出门上街,只听前方一阵喧嚣,听说是有人突发心悸,晕厥了,仆从正在呼救。绮影便过去瞧了一眼,见那是名年轻男子,还有脉搏,问题应当不太大,让人先平放到一旁,用针扎了几个穴位,那人就悠悠醒转,家仆在旁边叩谢她的恩德。
“不知姑娘芳名贵姓,改日一定上门拜见……”那公子道。
“酬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绮影道,“以防万一,最好还是再去医馆瞧瞧。”
见人救下来,围观的百姓也散了,绮影也没耽搁,径自去了药材铺。
她想起,正巧给喻青缝了个荷包,最近青儿忙碌极了,晚上也不知是否安枕。她索性也抓了几味药草,心想先按方子配出来,回头给青儿,她喜欢就戴着,不喜欢就不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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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影的心意,喻青当然不会拒绝。
之前她就把方子给过喻青,当时喻青没用,一是不想徒增伤感,二是没舍得用公主留下的绣缎。近来她的状态其实还不错,无需用香料助眠。
不过她想起瑞王的那个香囊,还是隐隐地不舒服,心想,他都戴了呢。
于是,她也把绮影送的佩在了腰间。
香囊荷包这类物件本是十分常见,但是在北宸司时,谢璟一眼瞧见,却惊讶道:“嗯,这是什么?”
喻青不解,当然是香囊啊,看不出来么?
谢璟俨然十分好奇,还走了过来,笑道:“此物看着很精致呢,是哪里……来的……?”
尾音转了个弯。
喻青莫名其妙:“你若想要,让人给你缝制一个。”
谢璟看看香囊又看看她,眉头一蹙,道:“……哦。”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似有幽怨一闪而过,喻青也没看清,坐回她自己的位置上,心有犹疑。
她下意识又侧目看看谢璟,见他神情依然有些……不对劲。她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就是感觉很微妙。想要忽略,胸口却仿佛有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着。
方才那一瞬,活脱脱就像……
“怎么,嫌我的手法不够好?”清嘉柔声嗔道,“你还想拿给谁缝,我不是你的妻子么?”
那是在猎场,喻青的衣衫被树枝勾破,公主亲手给她缝。
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这一幕来。
清嘉细腻、内敛,就算有不满,也不会直说,就那么安静又楚楚可怜地忍着。正因如此,喻青最看不得她蹙眉,生怕哪里有怠慢,每次都连忙哄着。
结果谢璟这般,竟然也牵连着她心里难受起来了,好似不去问问就安不下心似的。
“……”
喻青握笔的手紧了紧。
以前还好,现在谢璟跟他同处一室,朝夕相对,关系不可避免地越走越近,她就日益感到难耐。
仿佛被一株有毒的藤蔓绕住了手臂,越来越紧,挣脱不开。
谢璟没什么不好的,但他跟她的亡妻,实在长得太像。
喻青也想尽量以平常心来看待他,可是,又时常被那熟悉的面容所困扰。
静时像她,笑时像她,连蹙眉都像她。
所以每次又会勾得她胡思乱想,剪不断理还乱,着实无奈。清嘉的身世之谜至今也没解开,她总是从深宫秘事,想到洞房花烛,从柔情似水,又想到玉殒香消。
最后耽误了半天工夫。
看着谢璟的脸,喻青心中浮现两个字: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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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并不知道喻青给他扣了个什么帽子,也坐在那满腹疑惑。
刚才看到那香囊,他还以为是自己绣的,还挺开心呢。
定睛一看,他哪里绣过这种花样?
喻青不是最喜欢自己的香囊吗?他临走之前,还绣了好几幅,专门让绮影给他收好,绮影挺靠谱的,难不成被她给忘了?
……忘就忘了,谢璟也怪不了人家。可他主要介意的是,新的是谁给她绣的?
前阵子京城里传得风风雨雨煞有其事,都说宣北侯世子现在手握北宸司,深受器重,来日一手遮天都不稀奇。所以世家名门都抢着往侯府塞人,美人如流水般凭世子挑选……
谢璟本不担心,毕竟他知道喻青的身份。
但现在他开始不安了。
喻青是女子,不会沉迷美色是真的,可宣北侯世子现在正值大好的年纪,侯府一直没有女主人怎么说得过去,一直不解决,总会有人不死心。
喻青是个不喜欢麻烦的性子,为了一劳永逸,也许真的续娶谁进门呢?
当初他嫁到侯府的时候,喻青不也没什么抵触吗。
反正都是女子,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好怕的,最多是谨慎一点,却能省去很多麻烦。
到时候找个温柔貌美的姑娘,喻青心软,爱花惜花,处着处着就跟那人也琴瑟和鸣了。喻青这么好,谁能无动于衷?
喻青也会给她舞剑吗?也会听她弹琴吗?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跟她相拥入眠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世子夫人谁都能做。喜欢她的人,本来就很多。崔家那个丫头、贺家那个丫头、东边的郡主西边的贵女,数都数不完。
到时候,和世子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就换人了。
那他呢?那可怜的清嘉公主呢?
谁还记得坟头草都好几尺长的原配发妻啊。
谢璟仿佛已经想到了日后的局面,沉浸在他一个人编写的桥段里,自顾自地担惊受怕起来,感觉心都凉了半截。
“给秋潋她们传话问问,”他暗想,“要是……真有什么苗头,那该怎么办呢?”
整个上午,两个人几乎没怎么交谈。
喻青看了好几次时辰,心想,谢璟今日怎么安静得过分。没有他偶尔搭几句话,竟然还不适应了。
他这是忙什么呢?
似乎也没给他布置太多事项吧。再说他不是一直都闲散得很吗,向来都不着急的。
用过了午膳,喻青回来瞥了一眼谢璟桌上的纸张,看上面内容也不多,不过……谢璟的字略显凌乱,笔迹看着有点走形,和之前工整写就的不大一样了。
“……”
喻青微微皱眉。
她拿起纸来,细细地看了看,压下疑惑。
晌午过后,景王府的人来了趟北宸司,有话带给景王殿下,谢璟回来便说自己另有要事,今日要先走一步了。
喻青应下,倒也没多问。
这天谢璟便没有回来,第二日是大朝会,谢璟身着朝服如常现身,散朝后,喻青正欲问他,是否一路回北宸司,却见谢璟跟两名陈家人走到了一起。
等到他们交谈完了,喻青在自后面跟上前去。
“殿下?”
谢璟立刻转过身来:“正要找世子呢。我们一起走吧?”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喻青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方才那两位,若我没记错,似乎是陈家的?”
谢璟惊讶地抬起眼来:“嗯。”
喻青道:“殿下和陈家交情不错?”
谢璟道:“……一般吧,怎么?”
“陈家原来是封侯拜相的门第,”喻青道,“现在今非昔比了。前两年殿下没回京城时,陈家因为三皇子的事受了不少牵连。你当心点。”
第63章 毒杀 “假死谁想不到,都是玩剩下的了……
她这基本就是明示了, 也不知谢璟听进去了没有。
景王殿下今日穿得是正经的朝服,金冠上镶嵌着宝珠,腰挂玉带钩, 显得整个人气势都强了不少。
以致于他像往常一样给喻青整理文书、拿新拟的草令给她过目时, 喻青总是频频侧目——用一个金枝玉叶的王爷做副手,确实足够奢侈, 一般还真享受不到。
然而, 午后出巡回来, 却发现谢璟将朝服换作了常服,喻青问他怎么换了身行头, 谢璟道:“太重了, 穿着好累。”
喻青感慨, 此人真是一如既往地娇贵。
她同时也奇道:“那你这身又是从哪来的?”
谢璟道:“哦,我之前从王府带了七八套洗净的, 就放在隔壁。”
喻青:“……”
不仅是衣服, 他兴许连金冠也嫌沉,将发冠拆下, 然后换了另外的, 对着镜子娴熟地将头发重新束好。一片头发从他肩头滑落下去,喻青一瞬间想的竟然是:不知摸上去是什么手感。
她喉咙动了动,然后移开了视线。
·
自谢璟和皇后会面之后,陈家人又找了他几次,谢璟都没松口。
这几日, 陈家昔年的一件旧帐恰好又在朝中被翻了出来, 族中朝臣开始四处奔走求人,没有下文,最终坐不住了, 派人来到景王府,告知九殿下,陈家和皇后愿意结盟。
谢廷瑄一个再也不能夺权的废子,陈家就狠狠心抛弃了。至于皇后是自愿还是被迫就不得而知,总归她没顶住家族的压力。
再过数日,就逢废太子谢廷瑄的生辰。陈家像景王承诺,会在那日动手,毒杀谢廷瑄。
“甚好,”谢璟道,“等三皇兄生辰一过,我就携礼入宫拜见皇后娘娘,请她收我为养子。”
计划非常顺利,只是他发现,喻青似乎很在意他和陈家的往来。
谢璟没意识到那是喻青隐晦的提醒和关心,反而心下疑虑:难道喻家和陈家也有仇怨?罢了,替她一起出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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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京城永平巷。
昏暗简陋的堂屋内,谢廷瑄形容萎靡,靠在椅上。面色时而阴狠时而凄惶,最后又呆呆地看向房梁。
刚被废时,他抱有一丝幻想,现在沦为阶下囚数月,他的心气已经消磨殆尽。
门外传来响动,他缓缓转头,听见似乎有人穿过了院外侍卫的封锁,来到了他的门前,嗓音尖细:“殿下。”
谢廷瑄听出是宦官,先愣住,然后跌跌撞撞打开门:“宫里来人了?接我出去了?”
但只有一个人,他认出这是母后宫里的太监,对方拿着食盒。
“今日是您的生辰,娘娘特地求了恩典,让奴才来给您送些趁口的饭食。”
“生辰……?呵,我都忘了,”谢廷瑄卸下了力气,冷笑道,“一口吃的,又有什么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下,这也是娘娘的一片心啊,”宦官哀戚道,“娘娘告诉您,好自珍重,以待来日,往后总会有转机。”
永平巷口,陈文华往院门内张望一眼,心道应当不会出意外。
这是,外面传来了车辙声,停在巷口。陈文华眼皮一跳。
随后,一名披着斗篷的人在侍卫的拥护下走过来。
“哦,陈大人也在。”
陈文华闻声惊道:“……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看不见斗篷下景王的脸色,然而对方的声音很温和:“听说今日皇兄就走了,本王于情于理都得来送送。”
他走进院内,门口当值的守卫目不斜视地放行。
·
屋内谢廷瑄听着宦官劝言,心头亦是百转千回,最终打开了食盒,里面的确都是他喜欢的菜色,是母后布置的没错。
这时,门口又有脚步,不禁是谢廷瑄,那宦官亦是一愣。
两名侍卫推开门,迎着一名身形高挑、不见真容的男人。
“你是谁?”谢廷瑄道。
“我叫做谢廷晔。”对方声音陌生而低柔。
“谢……廷晔?”
这分明是皇子的名号,谢廷瑄却从未听过。
“我是今年才回京的,你不认得我也正常。皇后娘娘正要收我为义子呢,”谢廷晔道,“其实我应当叫你一声继兄。”
谢廷瑄去看宦官,宦官面白不语,他顿时明白了。
……母后要收养一个新皇子。
他心想这兴许是母后和陈家的周转之法,于是忍耐下对方的挑衅,咬牙道:“原来如此……那么,就请你代我照看母后了。”
谢廷晔道:“我会的。毕竟你以后也见不到她了。”
“……什么?”
对方悠悠道:“母后答应了我,收养我之前,会先除掉你。”
“怎么可能?”谢廷瑄双目圆睁,“你在胡说什么!”
见他扑上来,谢璟后退半步,两侧侍卫把废太子按倒在地。谢廷瑄粗喘挣扎未果,许久后回神,抬头看着一口未动的食盒和抖如筛糠的宦官。
谢璟道:“公公,你来说,这里面有什么?”
宦官跪倒,颤抖道:“皇后娘娘命人在里面放了……药……”
谢廷瑄不敢置信。
自己才是母后的亲生孩子,母后竟然……如此狠心?
他双目赤红,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望向谢璟,哑声道:“我……不会妨碍你,不会动你的位置!求你……放我一马,我可以为你做事……”
谢璟疑惑道:“你在求我吗?”
想活的心战胜了尊严,谢廷瑄跪在地上,直接磕了几个响头,哀声道:“求您,放我一命。”
谢璟笑了笑,居高临下看着谢廷瑄,摘下斗篷。
光线暗淡,谢廷瑄看着这年轻的男子,一阵恍惚,竟想不起在哪里曾见过这张俊俏精致的脸。
“认不出我?”谢璟问。
汗水从谢廷瑄额头上滑落,他真的不知道。
“还记得你是怎么当上太子的?”谢璟道,“你舅舅栽赃嫁祸,你上书构陷我外祖。我母亲被幽禁,哥哥在天牢待了三个月。”
谢廷瑄艰难地回想往事,复又仰头看着谢璟的脸,瞠目结舌。
“你是……容妃的孩子?怪不得,你长得像她……可是,不对,容妃她什么时候……”
“其实我们认识很多年了,”谢璟平静地说,“我刚到中宫不久,你带表弟进宫,他趁四下无人抱着我不放,我就投了池塘,是你替他遮掩过去的。永康公主觉得我不配做你们母后的孩子,用药引蛇到我的寝宫,毒死了一个侍女,是你让人去收的尸。你大婚那年,觉得我生病会妨碍你们的喜气,就把我迁到行宫过了一个冬天……”
谢廷瑄愣了,终于想到这双幽深的眼瞳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那个母后宫里总是安静柔顺低眉敛目的小姑娘。
“……清嘉?”谢廷瑄道,“这不可能。清嘉不是死了吗?不,你到底是男是女……你是什么妖孽?你是来报复我们的……?”
对方口中他的表弟,去年获罪流放客死异乡,而胞妹永康公主自从东宫倒台后便终日郁郁,后来染上失心疯,每天被绑在床上被人喂水喂饭。
“你对我做了这么多事,却认不出我的脸。幸好你从来都没把我放在眼里,不然我也不能这么顺利地回来,”谢璟道,“当然,你在我眼里也早就是死人了。”
死去的七公主是怎么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严丝合缝地骗过了所有人?谢廷瑄永远也想不通了,侍卫已经饭盒摆在了他的面前,往下压他的脊背。
谢璟俯身,微笑道:“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感谢你。你给我找了个不错的归宿啊。”
·
屋内最终归于平静,良久景王从里面款款现身,似笑非笑地看了陈文华一眼,然后回到了马车上。
陈文华透过缝隙,看到里面横陈的尸体,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这景王比想象中更狠些,单是逼别人做还不够,非要亲眼过来确认才行。
先前那个宦官也小心翼翼地出来了。
“大人,”宦官道,“奴才回宫去,给皇后娘娘复命。”
·
废太子在生辰当夜自尽,不知他是从哪偷藏了毒药,等到送饭的人第二天发现他时,他已经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收到消息时,喻青颇为意外。
“谢廷瑄死了?”
她总觉得废太子那种色厉内荏的草包,多半是没有自尽的骨气的。
另一旁谢璟好奇道:“谢廷瑄是谁?”
喻青:“……”
她道,“先前是东宫太子,你回京前被废了。”
谢璟:“哦哦,这样啊,我想起来了。我说这么耳熟……”
喻青无奈道:“你多少也上心些。”
谢璟道:“皇子太多了,哪记得过来。再说我也没见过他……”
就算被废,那也是皇帝皇后的亲子,死讯传到皇宫,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皇后在中宫当即哭昏过去,对着来看她的皇帝,捶胸顿足,泪如雨下。
“瑄儿是有错,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傻……”皇后道,“他毕竟是陛下和臣妾亲生骨肉啊!”
皇帝许久未进中宫,两人虽有隔阂,但到底多年携手,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皇帝也不免动容。当初只是将谢廷瑄禁足于皇城,其实也是他不忍心。现在人都死了,自然想起都是他的好,难再追究他的过错。
“朕本来已对他网开一面,”皇帝道,“不想他却如此执着。”
皇后道:“陛下,您是看着他长大的。其实他本性不坏,当年种种,也是臣妾溺爱,教子无方。这一年多下来他必然受尽了苦楚,才会一时想不开……”
皇帝也叹了口气:“朕何尝不痛心。”
“以前臣妾就算见不到他,也有个念想,”皇后痴痴地说,“现在,瑄儿走了,永康也病着,臣妾往后了无生趣了……”
“罢了,”皇帝道,“就将他依礼下葬吧。”
皇帝最终松口,给了谢廷瑄一份哀荣,还是按照皇室身份安葬,停灵三日,移去皇陵。
中宫上下皆着缟素,皇后坐在椅上,面色阴沉。
“九殿下说最近他在北宸司很忙,”侍女低声道,“一时抽不开身过来,再等等。”
“他急匆匆地要瑄儿的命,现在却又如此拖沓,”皇后道,“……傲慢无礼至此,总有天会付出代价的。”
夜晚,皇后在寝宫中心神不宁,终于有人奔入殿门,扑通跪下。
“成了?应当把人带出来了吧?”皇后急切道。
“娘娘,带是……带出来了,”宫人艰难道,“我们按照计划将三殿下带出棺椁,转移出皇陵……可是……”
“……可是三殿下的尸身,已经……腐坏了!就算喂了解药,也没有苏醒啊。”
皇后猛地站起身,桌上的茶盏坠地,摔得粉碎。
·
谢璟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
“假死谁想不到,”他说,“都是玩剩下的了……这茶还挺香。”
谢廷昭道:“等会儿让人给你带两包装走。”
谢璟道:“好啊,正好北宸司缺点好茶叶。”
第64章 护短 难道是出了什么风波,把谢璟卷进……
“这是今年上贡的绝品, ”谢璟说,“全京城也只有三份。世子尝尝看?”
喻青品了一口馥郁的绿茶,道:“是好。”
比起茶, 她更爱品酒。但以前清嘉喜欢喝绿茶, 她在雯华苑尝多了,慢慢也能分出茶的高下。
景王手上的好东西不少。他为了布置北宸司拿来的字画中, 也有好几幅都是传世之作。
也不知是国库中的赏赐, 还是别人给他的礼物, 不保存在自己府中,就这么阔绰地留在了这里。喻青都疑心是他不识货。
今日, 他罕见地带了把剑过来。
问他为何携剑, 答曰, 早上出府时觉得今日的衣着适合佩剑。
她真是数不清被他无语了几次。
谢璟这外衫袖口略收,和平时的飘逸的确不同, 腰封也硬挺, 宽肩窄腰身姿如松,乍一看也像那么回事。
不过喻青早就知道他的底细了, 果然他那剑只配了一两个时辰, 过了晌午就解了下来,喻青心想怕不是因为他嫌坠得慌。
她随手拿起谢璟那柄剑,道:“这是你新的摆设?”
上一个摆设,在被刺杀的时候,已经让谢璟丢在马车里了。
谢璟道:“……是啊。”
喻青奇道:“你真的一点剑法都不会?总学过些招式吧。”
谢璟哼唧了一声。
在喻青的追问下, 他才勉强道:“会一点点, 不多。”
喻青道:“你可以舞几式让我看看。”
谢璟断然拒绝:“不要。”
顶尖高手的指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一般人能得宣北侯世子几句提点感激涕零都不为过,喻青道:“行吧,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谢璟蹙眉,有点委屈:“可我不想班门弄斧,这不是惹人笑话吗。我肯定舞得没有你好看。”
“我笑你做什么,”喻青道,“再说你也没见过我舞剑吧。”
谢璟不吱声,犹豫片刻,道:“好吧,那我会挽剑花。”
喻青:“……”
要不是刚答应谢璟不会取笑他,她差点就笑了,心想谢璟真好玩。搞了半天学剑也只是为了美观。
她抬抬下巴,让他试试。
谢璟拔剑出鞘,认认真真地挽了几个剑花,行云流水,娴熟优雅,收剑时则反手背在身后,的确是下功夫练过的。
然后他眼巴巴地看着喻青,那眼神让喻青觉得自己若说一句“不好”,都容易把他给伤害到,有点像趴在她膝头求她抱起来的雪团。
“……挺好的,”喻青评价道,然后想了想,“若想更好看的话,你可以这样——”
她抽出佩剑,剑身雪亮,一步不差地复刻了一遍方才谢璟的动作,每个剑花都如出一辙,也没加任何多余的招式,但分明更加灵动舒展、剑如龙蛇,最后她也和谢璟一样收锋至背后。
“你能看出哪里不同吗?”她问。
谢璟一眨不眨,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喻青又舞了一遍,耐心地给他说明,“肩要记得一直压住,不然偶尔会抬起来;转身时要多用腰;眼睛别总盯着剑看;手腕再松一些……”
演示完了,谢璟的表情还是跟梦游似的,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闪烁。
喻青:“?”
谢璟道:“……我没学会。可不可以再教我一遍呀?”
喻青无奈,心想他还真是没什么武学天赋。
“你把剑拿着,”她道,“跟上我……”
外头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统领,殿下,宫里来人通传,”卫兵道,“圣上急召景王殿下入宫,车马已经停在府司门口了!”
喻青一顿,回身看谢璟,谢璟也有些茫然。
“知道缘由吗?”喻青问卫兵。
卫兵道:“不知,只说要景王即刻觐见。”
谢璟收剑入鞘,道:“好,那我去一趟。”
·
以喻青的经验,皇帝急匆匆叫人过去,多半没好事。她眼看着谢璟跟随内侍上车,不由得皱了皱眉。
谢璟拨开车帘,道:“世子回去等吧,不用跟着。”
马车消失在路途尽头,喻青思索片刻,还是觉得略有不安,于是对手下道:“宫里出什么事了,去看看。”
玄麟卫的巡防路线遍布京城,有风吹草动也能很快感知到,问下去之后,不久就有卫兵回来给了答复:“方才还有马车去了陈家,同样请了人入宫。在宫门口听到内侍说了一嘴,陛下正等在中宫。”
中宫……陈家……
陈家一直对谢璟别有用心,喻青都看在眼里。这架势,难道是出了什么风波,把谢璟卷进去了?
喻青道:“取我令牌来,备车。”
·
谢璟进了宫门一刻未停,快步走在长街上,对身边来接引的宫人低声问道:“什么事?”
“昨日夜里皇后娘娘昏厥过去传了御医,本以为是三皇子忧思过度导致的,”宫人道,“但她一个时辰前醒来就疯疯癫癫大吵大闹起来,惊动了圣上。她口中提及您与三皇子的死有关……”
谢璟了然。
“真是的。”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知道皇后还要扑腾扑腾,可没想到她这么不禁打击,竟然直接垮了。早不疯晚不疯,偏偏在现在疯,打搅他学剑。
·
喻青本来拿不准,这时候入宫觐见,皇帝那边是否能应允。让守卫去通传时,恰好碰上了同样着急入宫的瑞王,瑞王看到她有些意外,道:“世子……罢了,既然来了,也跟本王过来吧。”
她搭着瑞王这辆车,顺利地到了中宫,尚在殿外,就已经听到里面的喧嚷,依稀夹杂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嗓音。
内侍通报瑞王和世子到了,皇帝正满脸躁气,也没顾上多说什么,直接挥手都放了进来。
喻青进去一瞧,人还真不少,乱成一锅粥了,多一个少一个也没差别。
陈家人、太医、中宫的侍女太监们跪了一地。皇帝面前最近的,则是谢璟。
“……那日是入宫了,但是父皇唤我来的,”他声音不大,十分无辜,“后来在御花园,恰好碰上容妃娘娘,去她宫里坐了坐,然后就出宫了……”
“你说谎!”皇后大叫道,“此子满口胡言,断不可留,陛下!您明鉴啊!”
谢璟被她吼得一顿,似被吓了一跳。
皇帝也怒道:“你们把她先按住,别叫唤了,朕头痛得很!”
另一旁侍女砰砰磕头:“陛下,娘娘所言非虚。那日所有中宫宫人都能作证,景王殿下戴着面具,自正殿而入,以言语相威胁……”
“面具?”谢璟茫然道,“……那,怎么认定是我呢?”
侍女:“……”
另一名容妃那派来作证的侍女道:“陛下,那日景王殿下在雍宁宫离开后,是奴婢将王爷送到宫门处的。”
金羽卫亦有证言,当日巡宫的乃是副使段知睿大人,直言不曾有什么蒙面男子靠近中宫,否则侍卫必会上前质询。
中宫宫人见状纷纷叩首宣称确有其事,可那日皇后为了掩人耳目,特地调开了些守卫,留下的都是近身侍奉的。因此就算说法一致,也毫无说服力,兴许是在自己宫里串通的口径。
皇帝又问谢璟道:“那三皇子之事,你又如何说?你当日可去了永平巷?”
“陛下,那日傍晚,宫人去永平巷送去吃食时,九殿下的确在场……”陈文华忙道。
谢璟:“儿臣……”
“陛下,”喻青开口道,“请听臣一言。”
皇帝转过头来:“说。”
喻青道:“三皇子逝世那日,景王殿下和臣同在北宸司。戌时玄麟卫换值,景王殿下也跟着出巡,最后卫队便直接将景王殿下送回王府了。”
谢璟一怔,目光中有一丝讶异,喻青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几十年来皇后从未如此失态,就算她的指控听着都像疯言疯语,皇帝还是将人都传来对峙。现在听了一圈各方证词,实在觉得荒唐至极。光天化日戴着面具入中宫?傍晚去永平巷毒杀皇兄?
他让人先把皇后拉回寝宫去,其余宫人则听从发落。
谢璟低声道:“父皇……”
皇帝道:“行了,你也受惊了,先起来罢。”
这时,喻青身侧的瑞王又上前一步,道:“父皇。”
“方才这些固然匪夷所思,但皇后娘娘字字句句指控廷晔却是真的。为何单独抓他不放?究其根本,还是和廷晔有关。”
喻青当即眼神一凛,冷冷地看了眼瑞王。
好端端的,他这横插出来,不让谢璟走,是什么意思?
听他这话,难道也是想往谢璟身上泼脏水么?
瑞王道:“父皇可还记得,他回京路上曾遇刺杀?此事儿臣追查已久,一直没有禀告父皇,就是因为……牵连到皇后娘娘。儿臣唯恐中间有误,才不敢妄下定论,其实证据已经搜集到了。”
皇帝变了脸色,在场众人亦是噤声。
喻青则默默收回了如刀的视线。
“你……说仔细些!”
这半日的波澜起伏实在让皇帝有些吃不消,他捂了捂额角,瑞王道:“父皇累了,快扶一下。父皇,您先消消气,儿臣与您一一说明。”
·
皇后暗杀皇子这等天家丑闻,一般的臣子听不得,理应回避。
但喻青恰好是谢璟遇刺的人证,于是她也被留下,来确认瑞王所言的真伪。
当时一行人返程时临时换了路线,瑞王怀疑队伍中就有人在暗中传递消息,不然刺客无法准确地截杀谢璟,因此,他先从名单上的人查起,果然存在异状。
同行的那名李侍郎,一直要与谢璟同乘,态度古怪,经证实此人曾是陈家客卿,与陈正华关系甚密,离京前返京后,都曾出入过陈府,且得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银款。后来瑞王命人暗中搜了李侍郎的书房,发现了他和陈家通信的证据,其中涉及九皇子。
还有那随行宦官,曾经在中宫侍奉过,会训鸟,在宫外的宅子养有信鸽、信鹰,用以传讯。
这两人收到密旨后,即对皇后、陈家泄露了谢璟的消息,一路上始终接应着指示,对杀手通风报信,给出行踪。
“追杀不成,耿耿于怀,后来又有了新的谋算,”瑞王道,“据我所知,这段时日他们一直没放弃纠缠廷晔。”
谢璟委屈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杀我?”
瑞王对皇帝道:“这便要审一审,才能有结论了。”
皇帝下令搜查陈家,又将陈氏一干人等和皇后的心腹宫人们押下候审,卫兵雷厉风行,书信口供,很快一一呈递上来。
在陈家拿到了陈文华和皇后通信的证据,密谋先利用景王,再扶持罪人谢廷瑄。
宫人屈打成招,透露出陈年真相,原来当初本就是皇后嫉妒宫妃,不能容忍庶子出世,于是买通钦天监,将九皇子送入国寺,命人暗中残害,不想他有神佛庇佑,得以生还。
陈家人则哭诉喊冤,直言虽知景王回宫一事,但并未参与行刺,那都是皇后下令做的,他们半点不知情。
至于三皇子出事也是皇后的手笔,她本想让其假死,胁迫谢璟,结果不慎失误真的害死了儿子,现在才会失神疯魔……
事情已成定局,皇后在位数十载造孽无数,自从废太子失势后性情愈发偏激阴狠,不择手段,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临近晚上,皇帝一侧手臂突然不听使唤,兴许是急火攻心血脉凝滞,中风症状复发了。
当下又是好一阵凌乱,一群太医被急召到御前,煎药的煎药针灸的针灸,也没法再跟皇帝汇报了。
其余没审出来的,就先连夜审着,容后再议。
喻青纵然见多识广,二十多年来也是第一次旁观此等大戏,一群人嗷嗷哭叫互相攀咬,实在令人啧啧称奇。
宣北侯世子一般不凑热闹,这次也耐着性子听了下去,没提前告退。
她心中又想,宫里这吃人的地方,清嘉是这么活下来的?皇后这样阴毒,曾经如何欺侮过她?想到此处,又不免一阵窝心。
直到皇帝犯病被扶回寝宫休息,她才同其余人一起离开。
·
谢璟和瑞王等人在皇帝那多留了一会儿,等他能抽身时,天色已暗,沿着宫墙一路无声行至侧门,抬眼却一怔。
本应该在小半个时辰前就先行离宫的喻青,竟然还没走。
她正抱臂斜倚在宫门边,门外的灯火将她的身影映得很长,延伸到谢璟的身前。
见到谢璟,她挑了挑眉。
“结束了?”喻青轻描淡写地问道。
谢璟:“……嗯。”
“走吧,”喻青道,“天黑了,送殿下回府。”
她的面容依然冷峻,口吻却是温和的。谢璟定定地看着她,然后亦步亦趋地跟上她的脚步。
第65章 疑云 谢璟,清嘉。
喻青道:“我同殿下说过要当心陈家的, 只是你没明白。”
谢璟连连点头,道:“嗯,我记住了。以后谁来找我, 我都不搭理。我就跟着世子。”
喻青:“……”
“也不至于, ”喻青道,“只是遇事多留心, 别轻信旁人。”
昨日在宫里闹得鸡飞狗跳, 谢璟想必也是头一次遭遇到这种无妄之灾, 喻青就把他好生送回了他的王府。
回顾始末,喻青后来也稍稍思索了一下, 心知事情一定比明面上还要复杂。
比如, 皇后固然作恶多端, 但这么多年她一直藏得很深,还是有些手段的。这次却重重跌入深渊, 先是亲子身亡, 又是举家倾覆,昨日罪状接二连三被翻出来, 堪称酣畅淋漓, 可也未免太多太巧,若说没有人推波助澜,喻青是不信的。
瑞王当时进宫,一定也是闻风而动、有备而来,提前就安排妥当了人证物证、说辞若干, 就是为了把皇后的罪狠狠钉死。
这两方之间的陈年旧怨, 喻青是知道的。谢廷瑄上位时,谢廷昭被害流放,忍辱负重多年, 要向他们母子报仇再合理不过。
皇后那边则是暗地筹谋,积蓄力量东山再起,想把权势一并夺回。
谢璟在这群人中简直就是个完美的棋子,身份贵重、惹人注目,前二十年远离凡俗不谙世事,对京城的波诡云谲根本没感知。
皇后和陈家想操纵他,纠缠他,好把他拖下水,而瑞王亦是乐意把谢璟推出去当靶子,最后再利用他揭发皇后。
最后是瑞王把皇后扳倒了,那自然就以他的说法为准。但是,皇后的那些指控、瑞王的那些证据,说实话都未必是全貌,外人根本窥见不了其中那些不为人知的谋算。
不管怎么说,谢璟这株误闯天家的小白花,卷入了这场虎狼纷争,最后还全须全尾地幸存下来,也是个奇迹。
可能他的确气运比常人好些?
“世子,”谢璟犹豫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喻青道:“嗯?”
谢璟道:“昨日在宫里,你为何替我说话呢?”
喻青抬眼,谢璟睁着一双单纯的眼睛,似乎真的很疑惑。
“……”喻青道,“难道我帮着皇后么?”
陈文华敢说谢璟当晚去过永平巷,那八成也不是空口白牙,想必是提前就给谢璟下过圈套。
谢璟可能真被他们引到附近去过,亦或者当时身处何方不便明说,陈家早有准备,才会发难。
废太子生辰当日,谢璟确实早一个时辰就离开了,喻青知道。
当晚他既不在北宸司,也没有随着卫队巡视最后回到玄武街。
但喻青毫无犹豫地作了伪证。
世子面不改色,言语坚定,谁都看不出在说谎。
谢璟道:“可世子这是为了我欺君吧。”
喻青淡淡道:“欺君的人多了。”
谢璟:“……也是。”
“陛下应当也不会再追究真伪,”喻青道,“除非你出卖我。”
谢璟一愣,道:“怎么可能?我绝对不会的。”
“嗯,所以就没事,”喻青道,“不用怕。”
虽然表面上安慰着谢璟,但坦白讲,喻青心下也是有些复杂,一度疑惑自己怎么会骤然脱口而出那些袒护。
她在殿中听了太多吵吵嚷嚷,心生烦躁。
而谢璟跪在地上,神色迷茫,别人指控他,他又说不清楚,在那软软绵绵地自我辩驳,实在是柔弱可欺。喻青不免为他着急。
喻青一向护下。虽然是王爷,但现在他在自己手下做事,勉强也算她的人吧?
而且,可能是因为当初是她去江南接谢璟,成为了谢璟在京城中认识的第一个人,而且她又救过他一次,因此谢璟对她一直有种莫名的信任,似乎完全没把喻青当外人,什么都喜欢听她的,同时也总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的事告诉她。
这让喻青觉得,多少得对他负点责任,不能袖手旁观。
至于欺君罔上,喻青可不在乎,只要皇帝不知道,那就是没做过。
反正她欺君也欺了这么多年了,相比之下,谢璟这才多大点事?
谢璟道:“可世子连问都不问一句就帮我了,真的没关系吗?”
喻青蹙了蹙眉,不晓得他到底还想强调什么,道:“怎么,难道你那天真在永平巷杀了谢廷瑄不成?”
谢璟小声道:“……那倒没有。”
喻青道:“这不就好了。”
“我只是想好好感谢世子,”谢璟道,“你对我太好了,什么时候来我府上做客吧?上次就有说过的,你都没再提。”
喻青道:“以后再说吧。”
谢璟道:“好吧……”
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还想好好感谢一番,喻青心想他还真是没什么心机,很容易相信别人,这点并不好。
喻青想了想,道:“你没觉得有一点也很奇怪吗?”
谢璟:“什么呀?”
喻青:“你想,皇后没有别的皇子,恰好你出现了,于是他们想借你的势。既然如此,她为何要在一开始置你于死地?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固然可以解释是此一时彼一时,她起初冲动了,后来才发现你的价值。可我觉得,她并非鲁莽之人,一开始就应该对你有意图,不会轻易杀你的。”
谢璟顿了顿。
喻青道:“所以,虽然瑞王说追杀你的人是她,在陛下那也定下来了,但可能根本不是这样。”
谢璟一时无言,他没想到喻青的心思转得这么快,她的敏锐出人意料,竟然完全切中了要点。
其实,他们确实只有皇后和那几名随行者通信的证据,能证明的就是皇后提前打探到了谢璟的存在,但是,始终不曾发现她和杀手有过直接的联络。
至于昨日种种,都是在乘势直接往她头上砸,为了多定罪让她和陈家再也无法翻身,能用的都用上,再捏造些伪证,真假参半地混在一起,皇帝也查不明白。
瑞王也不敢肯定,谢璟遇刺就是皇后的手笔。
同行其他人都查了一遍,他后来也将视线转移到了金羽卫中,但金羽卫势力驳杂,是个望不见底的大泥潭,实在是不好追溯。
段知睿在里面两年多,收拢了一波人,终究也没能彻底夺权上位。
真相还没着落,不知道是谁对谢璟下手,瑞王便更加觉得金羽卫是个祸患,不能多留了。
既然从内部破不了局,那就从外压制,因此他才雷厉风行地推动金羽卫整编,并重组新的禁军卫队交给喻青统领。
他也一直在给谢璟身边加送人手,能松口同意谢璟来北宸司,倒也不完全是因为谢璟求他,其实是考虑到这里更加安全。
这些内幕,谢璟眼下自然没法对喻青明说。
现在被喻青发现疑点,他也有些心虚,生怕哪里露馅,被她发现。
而在喻青眼中,听完自己一席话,谢璟良久不语,神色微凝,认为他是听进去了、察觉到问题了。
于是她继续道:“……所以,殿下也要小心瑞王殿下。”
谢璟:“……啊?”
他以为喻青只想说追杀一事另有隐情,却没想到,喻青的落点竟然是这个?
喻青看谢璟又一脸茫然,不禁又是扶额。
谢璟怎么变得时精时傻的,平时做事不都一点就透么?
“他表面对你尚可,其实未必同你手足情深,”喻青道,“当初刺杀,兴许就是他监守自盗呢?若能解决你,他少了个对手;若你侥幸活着,后面他就利用你。”
谢璟道:“……这,我倒觉得未必……”
“对,未必是真的。但殿下不能不考虑这些。”喻青道。
谢璟道:“嗯,我懂了。”
喻青见终于教会了他,多少有点欣慰。
然而谢璟片刻后,又开口小声问道:“世子,你是不太喜欢二皇兄吗?”
喻青:“?”
谢璟:“主要是他其实也不像坏人……”
喻青:“……”
“我方才只是随口一说,告诉你有这种可能,”喻青无奈道,“别纠结瑞王殿下了。你爱信他就信他吧。”
谢璟道:“……我只是好奇……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喻青对瑞王纵然有意见也不能对谢璟袒露,毕竟是她上司。
不谈公事,单讲私事,瑞王对清嘉不敬重,自作主张给她推荐姑娘作续弦,这点就让人不好接受。
“过节算不上,”喻青想了想,“就是二殿下……有点爱管闲事。”
谢璟:“……”
竟然无法反驳。
“确实是,”谢璟肃然道,“他这习惯不好。”
想起他哥跑到母妃那去说他的闲话,不晓得把他描述成了什么痴心错付、执迷不悟的样子。搞得母妃上次一直跟他讲,她年轻时就是被皇帝蒙蔽,后来发现男人都是背信弃义的货色,话里话外都是叫他不要重蹈覆辙。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更要小心。
谢璟拉着母亲的手无语凝噎,差点就要对天发誓自己不是断袖了。
但想想喻青这身份的隐秘,到底是咬牙扛了下来。到现在想想还是一阵头疼。
·
两日后众多事毕,皇帝下旨封禁中宫,基本等同废后,同时也抄了陈家,百年名门至此终结。
陛下的中风之症需要再好好养段时间,他又开始召谢璟入宫,指望着佛经能让他像上次那样快些痊愈。因为谢璟受了委屈,皇帝也给了他许多封赏,谢璟转头就将一座白玉珊瑚挪到了北宸司。
表面上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皇家的那些明争暗斗,喻青也不再置评。
本来就不是她该关心的事,她只对谢璟说过那一次,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醒他多上心,以后别再被人加害。
她唯一想不通的就是,谢璟为什么对瑞王印象这么好?真没道理。
谢璟要是进宫,偌大的北宸司就有点冷清了,眼里总有个空荡荡的位置。
毕竟是身边少了个人,喻青处理公务时,偶尔也会想起谢璟。
没有他隔三差五地跟喻青闲聊,她也感知不到时辰,一下午批阅的事项排了一大叠,倦了就揉揉眉心,放空一会儿,然后再继续。
临近傍晚,喻青托着腮支在案边,门口的亲卫问道:“统领,要为您添灯吗?”
喻青这才回神,道:“不用,我自己来。”
亲卫应声,回到门外站好。
喻青自己点了两盏灯,将案台照亮些许,她低头看时,突然凝滞住了。
某页草案的边缘,竟然有一个字。
璟。
是她自己的笔迹。
不知方才神游到了何方,她竟然无意识地在纸上写下了这个字。
喻青看看自己手中的笔,又看看那白纸黑字,一时懵了。
怎么会不由自主地写下他的名字呢?
她盯着字看了半晌,思绪翻飞,自己都理不清。
谢璟。
谢璟。
谢廷晔。
珺璟如晔,雯华若锦。
雯华……
她的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侯府那方永远宁静温馨的院落。
目光又缓缓聚焦在墙上谢璟最开始挂上的那副画卷。江南美景浓墨重彩,她看的却是旁边提着的那阙《望海潮》,其中一句何其熟悉。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清嘉……
清嘉。
第66章 绮梦 谢璟和清嘉从未同时出现过,他也……
喻青意识朦胧, 不知身处何方,就像陷在了一团柔软的棉絮里。
有什么东西拂过她的脸,像是衣袖, 或是丝帕, 有点痒,在那上面她突然嗅到了熟悉的香气, 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嗯?你醒啦?”
有人轻声细语地问道。
喻青才发现, 自己正躺在她的膝上, 她的怀中。
“……清嘉?”
清嘉温柔地应:“哎。”
她低头注视着自己,喻青也凝望着那美丽依旧的面庞, 怔怔无言。
一瞬间她几乎忘了清嘉已经去世, 就这样沉浸在这片温情之中。良久她才执起清嘉的手, 对方的手还是微凉的,无限的思念和感伤顷刻涌上心头, 喻青道:“殿下, 我好——”